排爆专家陆九霄穿成大雍最窝囊的驸马爷,公主要和离、岳父想灭口、小舅子当面喊他废狗。满朝文武拿他当笑话看,他笑嘻嘻点了根引线。边关六万蛮兵攻城,守将跑了,他扛着自制火炮上城墙,一轮齐射,敌军大营炸成烟花。公主追到战场要复合,他头也没回:"滚,爷现在是城主。"可真正想要他命的那个人,就坐在龙椅上笑着给他封赏。
1
我叫陆九霄。
三分钟前,我还蹲在一辆报废面包车底下,手指稳稳夹着一根黄色引线。
计时器跳到00:07。
"九霄,剪蓝线!"耳机里组长吼得嗓子劈了。
我没动。
我盯着那根线看了两秒,摇头。
不对。
接线顺序反了,这是个陷阱,剪蓝线就炸。
"剪红线。"我说。
"你疯了?!"
00:03。
我剪了。
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
然后我就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头顶是绣着鸳鸯的红帐子。
旁边有个丫鬟正拿帕子给我擦脸,见我醒了,尖叫一声:"驸马爷醒了!"
驸马爷?
我脑子里一阵剧痛,乱七八糟的记忆灌进来。
大雍王朝。
驸马陆九霄,娶的是安宁公主赵锦书。
听着挺体面,对吧?
但这位原身,是整个京城公认的废物。
文不能提笔,武不能上马。
公主嫁过来三年,两人没说过十句话。
最离谱的是——这哥们前几天在岳父寿宴上喝多了,一头栽进荷花池,被人捞上来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只鸳鸯。
满朝文武的笑柄。
而我继承的这具身体,此刻浑身酸软,连握拳都使不上劲。
丫鬟还没来得及去报信,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蟒袍的年轻男人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带刀侍卫。
原身的记忆告诉我,这位是公主的亲弟弟,三皇子赵承衍。
京城出了名的跋扈货。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把一卷东西甩到我床上。
"和离书。"
他翘着脚,坐到我对面的太师椅上,拿起桌上的果子咬了一口。
"皇姐忍你三年了,够意思了吧?签了字,滚出公主府,驸马府那套破宅子还留给你,算我姐仁义。"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卷和离书。
墨迹都还没干透。
哦,这么急。
我心里不慌,甚至有点想笑。
上辈子拆了十三年的炸弹,什么阵仗没见过。一个嚣张的小舅子,能吓着我?
我把和离书拿起来,认认真真看了一遍。
字写得不错。
条款很清楚:我净身出户,公主府所有财产归公主,包括我原身老爹留下来的一个铺子、两处田庄。
哦豁。
连我自个儿家的东西都想吞。
我抬头看赵承衍。
他正剥橘子,汁水滴到袍子上也不在意,一脸理所当然。
"看完了?笔给你备好了。"
我把和离书慢慢卷起来。
然后很自然地——
塞到旁边炭盆里了。
火苗一蹿,纸卷边缘发黄、卷曲,转眼烧成灰。
赵承衍剥橘子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啊。"我往后一靠,枕着手臂,"我烧的。"
赵承衍的脸涨成猪肝色。
他把橘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指着我鼻子:"陆九霄,你是不是活腻了?"
我冲他笑了笑。
"三殿下,我刚醒,嗓子干。你要骂人,能不能先让人给我倒杯水?"
他气得直哆嗦。
旁边那两个侍卫手已经按到刀柄上了。
我扫了他们一眼,心里快速评估——左边那个重心靠前,习惯先出右手;右边那个站位偏后,是个辅助型的。
如果真动手,以我现在这破身板,打不过。
但他们不敢。
这是公主府,不是刑场。
赵承衍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最后冷笑一声:"行,你硬气。那你等着。"
他拂袖走了。
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撂一句:"三天之内,你不签,我让你竖着进横着出。"
门摔上。
我坐在床上,把刚才那杯丫鬟端过来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但没关系。
我得先搞清楚几件事。
第一,这具身体到底废到什么程度。
第二,老陆家到底还剩什么家底。
第三,为什么所有人都这么急着要我滚?
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踩一条死狗。
除非这条死狗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2
接下来两天,我装病没出门。
丫鬟叫翠屏,是原身从小的贴身侍女,忠心程度暂时评估为可信。
我让她把府里最近三年的账本全搬来。
翠屏吓了一跳:"驸马爷,您什么时候看账本了?"
"现在开始看。"
账本堆了半桌子。
我一页页翻,速度很快。
排爆的人,眼睛最毒。
半个时辰,我理出了一条线。
原身老爹陆怀安,生前是工部的六品主事,不算大官,但管的事很关键——他负责北疆边关防御工事的图纸审核。
三年前,陆怀安在一次出差途中"意外坠马"身亡。
朝廷给了个"公殉"的名头,抚恤金发了二百两,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账本里有一笔对不上。
陆怀安死前一个月,从自己铺子里支了三千两白银,去向不明。
三千两。
一个六品官,一年的俸禄都没这个数。
这笔钱去哪了?
我往后翻,没有了。
从陆怀安死后,账本就变得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
有人动过手脚。
我把账本放下,开始翻原身的记忆。
零零碎碎的片段里,有一个画面反复出现——
陆怀安书房的暗格。
那个暗格在书桌第三个抽屉的底板下面,原身小时候偷藏零嘴用的。
陆怀安死后,书房被封了,没人去过。
"翠屏。"
"在。"
"驸马府那边,书房还在吗?"
"在是在,就是落灰了,公主府的人也不让去打扫。"
"备车。"
"啊?您要去?可三皇子说了——"
"他说他的,我去我的。"
翠屏咬着嘴唇看了我半天,最后小声说:"驸马爷,你这两天,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我穿鞋下地,回头冲她一笑。
"死过一回,想通了。"
驸马府在城东,离公主府不远,但路一走才知道有多寒碜。
院子里杂草齐腰,墙皮剥了大半,门上的漆都掉没了。
堂堂驸马爷的私宅,混成这样。
倒也不奇怪——原身搬进公主府之后,这边就没人管了,连下人都被调走了。
我推开书房门,灰尘呛了一脸。
书架歪了,桌上的砚台干裂,到处都是蛛网。
但那张书桌还在。
我走过去,蹲下,拉开第三个抽屉。
底板松动了一点。
我用力一掀,底板翻起来。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一个油纸包。
我打开。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封信。
一张图纸。
还有一块令牌。
信是陆怀安写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吾儿亲启:若你看到此信,为父已不在人世。北疆防线图纸被人篡改,守备关隘的石料被偷换成劣材,此事牵涉甚广,为父已将原图与证据藏于此处。令牌为工部旧物,凭此可调取三年前的工程档案。切记,信谁都不要信陈国公府。"
陈国公。
赵承衍的外祖父。
当朝一品,领着兵部和户部两头差事的实权派。
我把信放下,再看那张图纸。
图纸画的是北疆重镇——临关城的防御工事。
我前世虽然是排爆的,但在军校时辅修过军事工程。
图纸上标注了城墙厚度、角楼位置、护城河宽度。
然后我展开旁边另一张——这是陆怀安标注的实际数据。
城墙原定厚八尺,实际用料只够五尺。
角楼减了六座。
护城河窄了三分之一。
这不是偷工减料。
这是故意把边关防线变成纸糊的。
谁审批的?
我翻到图纸背面,盖着三个章。
工部审核:陆怀安。
户部拨款:陈国公府属官章。
最上面一个,是御批的红印。
皇帝知道。
或者说,皇帝参与了。
我把东西原样包好,塞进怀里。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
不是怕。
是兴奋。
上辈子拆炸弹,我最喜欢的就是那种看似无解、线头乱成一团的装置。
因为线越乱,说明做的人越心虚。
越心虚,就越容易露破绽。
陆怀安不是意外坠马。
是灭口。
而逼我签和离书、急着把我踢出局的原因,也不是嫌我废物。
是怕我哪天翻出老爹留下的东西。
行。
你们嫌我是废狗。
废狗咬人,才最疼。
3
回到公主府,天已经黑了。
翠屏在门口等着,脸色不太对。
"驸马爷,公主回来了。"
"嗯?"
"公主在正厅等您,说有话要当面讲。"
得。
正主出场了。
我整了整衣服,走进正厅。
安宁公主赵锦书坐在上首,手边放着一盏茶,姿态端得很稳。
说实话,长得挺好看的。
柳叶眉,杏眼,下巴尖尖的,有点清冷。
但那双眼睛看我的时候,跟看一块过期糕点没什么区别。
"坐吧。"她说。
我大大方方坐下了。
她开门见山:"承衍说你把和离书烧了。"
"对。"
"为什么?"
"不想签。"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皱了皱眉,"上个月我让翠屏递过一次话,问你愿不愿意好聚好散,你当时说‘全听公主的’。"
那是原身说的,不是我。
但我不打算解释。
"人嘛,会变的。"
赵锦书看了我好一会儿。
"陆九霄,我跟你说句实话。"她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很清楚,"这桩婚事是父皇指的,我没选你,你也没选我。三年了,你住东院我住西院,连个照面都懒得打。你心里清楚,这婚名存实亡。"
"嗯。"
"那你为什么不放手?"
"因为我在查一件事。"
她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微妙。
"查什么事?"
"我爹怎么死的。"
正厅安静了三秒。
赵锦书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这个动作很小,但我捕捉到了。
"你父亲是坠马。"
"公主信这个说法吗?"
她没说话。
我也没逼她。
我站起来,拱了拱手:"我不会签和离书,至少现在不会。等我把事情查清楚了,如果公主还要和离,我双手奉上,绝不纠缠。"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锦书忽然叫住了我。
"陆九霄。"
"嗯?"
"你最好想清楚你在做什么。有些事情,不是你能查的。"
我回头看她。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表情不像是威胁。
更像是——
警告。
我笑了一下:"公主放心,我这人胆子大。"
出了正厅,翠屏小跑着跟上来,满脸担忧。
"驸马爷,您真要查老爷的事?"
"嗯。"
"可是陈国公那边——"
"翠屏。"我打断她,"帮我找一个人。"
"谁?"
"城东铁匠街,有个叫孙老六的匠人。我爹生前的账本里,三年前跟他有过几笔来往。找到他,别声张。"
翠屏重重点了一下头。
当晚,我回到东院,关上门,把怀里的图纸重新铺开。
陆怀安在图纸边缘写了一行小字,我之前没注意到。
"石料替换后,临关城墙受正面冲撞不超过三次即溃。"
三次。
也就是说,如果有敌军用攻城锤撞,三下就能把城墙撞塌。
这不是贪污。
这是在开城门。
谁在替北边的蛮族开门?
我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
陈国公,赵承衍,工部尚书,以及——
那个盖了御批红印的人。
好戏还没开始。
4
翠屏的效率比我预想的快。
第三天中午,她就把孙老六带来了。
人是从城东铁匠街找到的,五十多岁,满手老茧,一脸警惕。
他被带进东院的时候,眼珠子到处转,明显不太想来。
"你就是孙老六?"
"小的是。"他搓着手,"不知驸马爷找小的什么事?"
"我爹陆怀安,三年前在你铺子里定了一批东西,还记得吗?"
孙老六的身体僵了一下。
"记不太清了。"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我把账本上那页翻开,推到他面前,"三千两白银,分三次付的。第一次八百两,第二次一千两,第三次一千二百两。买的什么?"
他盯着账本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哆嗦。
"驸马爷,那些东西,小的不敢说。"
"为什么?"
"因为陆大人嘱咐过,如果他出了事,东西就地毁掉,谁也不给。"
"毁了吗?"
孙老六没吱声。
我看着他的眼睛。
"没毁,对吗?"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没毁掉,是因为你花了大半年的心血打造那批东西,舍不得。"
孙老六低下头,声音很轻:"陆大人走了之后,没人来找过小的。小的想着,万一哪天有用呢。就把东西藏在铺子地窖里了。"
"带我去看。"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铁匠街一间破旧铺子的地窖里。
面前是一排木箱,上面盖着油布。
掀开第一个。
铁管,黄铜机括,木质握柄。
我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火铳。
粗糙,原始,但结构完整。
掀开第二个。
圆铁壳,引线孔,里面填的是黑火药。
手雷。
我爹三年前花三千两银子,让人打了一批火器。
不是为了造反。
是为了自保。
他知道自己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知道有人要灭口,所以提前准备了后手。
但他还是没来得及用。
我拿起一支火铳,掂了掂。
重量不对,枪管太厚,精度肯定差得一塌糊涂。
但底子是好的。
孙老六在旁边紧张地看着我:"驸马爷,您能用这些?"
我把火铳举起来,闭上一只眼,沿着枪管瞄了一下。
"能用。但得改。"
"改?"
"枪管太粗,膛线没刻,火药配比也不对。"我把火铳放下,看着他,"老六,你手艺怎么样?"
"铁匠街这条道上,没人比小的强。"他难得挺了挺腰。
"好。从今天起,你给我干活。"
"可是——"
"银子不会少你的。"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我昨晚画了一整夜的东西。
改良版火铳的结构图。
膛线、准星、改进的击发装置——全是我上辈子在军校武器史课上学的。
落后了几百年的设计,但对这个时代来说,够用了。
孙老六接过去看了半天,眼睛越睁越大。
"驸马爷,您从哪学的这些?"
"做梦梦到的。"
"啊?"
"别问了,干活。第一批我要二十支,半个月。"
孙老六不再问了。
手艺人嘛,看到好设计就走不动路。
他已经开始对着图纸念念有词了。
我从地窖出来,外面阳光刺眼。
翠屏在巷口望风,看到我出来,赶紧跑过来。
"驸马爷,出事了。"
"说。"
"北边来了急报,蛮族犯边了。前锋已经到了临关城外。"
我站在巷子口,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临关城。
就是那个城墙只够撞三下的临关城。
来了啊。
5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满朝文武就在议事殿吵成了一锅粥。
我没资格上朝——驸马是虚衔,连站的位置都没有。
但翠屏有本事,她收买了殿外当值的小太监,把消息一句不漏地传了出来。
蛮族这次来的是呼延部,首领叫呼延骨力,号称草原第一猛将。
前锋一万骑兵,后续主力六万,正在集结。
兵部的意思是谈判,能拖就拖。
户部的意思是拨款加固防线。
工部沉默。
陈国公坐在文臣首位,全程没吭声。
我一点都不意外。
工事是他手下的人搞的,城墙是他批的钱偷的料。
蛮族真打过来,临关城根本守不住。
他现在巴不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线,别有人回头查旧账。
皇帝的态度更有意思。
据小太监说,皇帝听完各方意见,只说了一句话:"临关太守章宏,可堪守城?"
兵部尚书答:"章太守文官出身,从未领兵。"
皇帝点了点头:"那就换一个。"
然后朝会散了。
换谁?没说。
第二天一早,圣旨到了公主府。
不是给赵锦书的,是给我的。
"着驸马都尉陆九霄,即日起程赴临关城,代天子督军,协守边关。"
翠屏拿着圣旨的手都在抖。
"驸马爷,这是让您去送死啊。"
我接过圣旨,看着上面的字,笑了。
果然。
皇帝这一手太妙了。
我一个废物驸马,被派去守一座注定守不住的城。
城破了,死的是我。
城没破,功劳是朝廷的。
而且,我去了临关,就离开了京城。
离开了那些证据,离开了孙老六的铺子。
一石二鸟。
不,一石三鸟——赵锦书也不用费劲跟我和离了,战死沙场,多体面。
"收拾东西。"我把圣旨递给翠屏。
"啊?真去?"
"当然去。"
"可是——"
"翠屏。"我看着她,"我不去临关,在京城等着被人暗算?还是等三皇子找人来打断我的腿?去临关反而有活路。"
她不说话了。
我走到书桌前,铺开纸,快速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孙老六:火铳加急,五天内完成第一批,连夜送到城东驿站,我派人接。
第二封信折好,封了火漆。
"这封信,送到翰林院编修宋砚秋手上。他是我爹的旧交,靠得住。"
"信里写了什么?"
"保险。"
万一我回不来,宋砚秋会替我把图纸和信送到该去的地方。
收拾东西的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赵锦书站在门口。
今天她没穿公主的全套行头,只一身素衣,头发松松挽了个髻。
"你真要去?"她问。
"圣旨都下了。"
"你可以称病。"
"我不病。"
她走进来几步,声音压低了:"陆九霄,你知道临关是什么情况吗?城墙——"
她忽然顿住了。
我看着她。
她知道。
她知道城墙的事。
"公主知道得不少啊。"我说。
赵锦书的下巴绷紧了。
"我只知道一点,不多。"
"那就够了。"我继续收拾东西,"公主想帮忙的话,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你外祖父手下有个叫钱方的属官,三年前经手过一批石料采买的账目。我要他经手的每一笔。"
赵锦书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知道你在让我查我自己的外祖父。"
"嗯。"
"你信我?"
"不信。"我回头看她,"但你刚才主动来劝我别去,说明你至少不想看到我死在那里。这就够了。"
赵锦书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但声音很清楚:"我去查。"
第二天天没亮,我骑马出了京城。
翠屏非要跟着,我没拦住。
身后是灯火通明的京城。
前面是黑漆漆的官道。
风很大,吹得人眼睛发干。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爹,我替你去守那座城了。
你放心,我不会让它塌。
6
到临关城用了六天。
一路上换了三次马,翠屏骑驴跟在后面,腿都磨破了,愣是一声没吭。
进城那天下着小雨,城门口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守卫,盔甲都生锈了。
我亮了圣旨。
守卫看了半天,眼神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富家公子。
"您就是京城来的督军?"
"嗯。"
"就您一个?"
"还有一头驴。"
守卫回头看了眼翠屏骑着的那头驴,嘴角抽了一下。
太守章宏来接的我,四十来岁,白面书生模样,手指头比刀还细。
他把我领到太守府的时候,满脸写着四个字:指望不上。
"陆驸马一路辛苦。临关城目前兵力五千,守城器械嘛——"他看了我一眼,"有一些。"
"有多少?"
"床弩八架,坏了三架。油锅十二口,六口漏底。城墙上的滚石倒是够,就是城墙本身——"
他没说下去。
我说:"我知道城墙的事。"
章宏一愣。
"我爹留了资料。"我从怀里掏出图纸的抄本,铺在桌上,"城墙实际厚度不到设计的七成,角楼少了六座,护城河也窄了。"
章宏盯着图纸,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这些数据——您确定?"
"我爹是亲自验过的。"
他沉默了好久。
然后一拳砸在桌上。
"怪不得!我说去年补修城墙的时候,怎么一凿就碎,原来根子上就是烂的。"
"所以正面硬守,守不了三天。"
"那怎么办?"他看着我,眼里有慌,但没有绝望。
这人还行,至少不是那种一听坏消息就想跑的。
"换个思路。"我把另一张纸铺开,上面是我在路上画的防御方案。
"城墙不结实,就不靠城墙。"
"不靠城墙?那靠什么?"
"靠这个。"
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我让人去接。
是孙老六的货到了——二十支改良版火铳,外加五十个手雷,用稻草塞得严严实实,装了整整两大车。
章宏看着那些东西,满脸茫然。
"这是什么?"
我拿起一支火铳,对准太守府院子里的一棵枯树,扣下扳机。
轰。
枯树拦腰折断。
整个院子安静了。
章宏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火、火器?"
"我管它叫铳。"我吹了吹枪口的烟,"精度一般,有效射程八十步。但蛮族骑兵习惯冲锋到三十步内才放箭,在他们够到我们之前,我们能先打两轮。"
"两轮够吗?"
"不够。"
"那——"
"所以还有这个。"我从车上拿下一个铁疙瘩,"手雷。点燃引线,丢出去,三息后炸。杀伤范围五步。"
章宏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可我们只有五千人,对面六万。就算有这些东西——"
"不用打六万。"我指着地图上临关城外的地形,"你看这里,城北三里有个山谷口,叫狼牙沟。两边是峭壁,中间的路只够五骑并行。呼延骨力要攻城,主力必经此路。"
"你想——"
"把战场从城墙转移到沟里。"
章宏看着地图,呼吸越来越急。
"但这需要一个人带队去沟口布雷,还得在六万人跟前全身而退。"
"对。"
"谁去?"
我把火铳往肩上一扛。
"我去。"
7
布防用了三天。
我把五千守军重新分了组。
一千人守城墙,这批人不用打硬仗,主要任务是装样子,让蛮族觉得我们在城墙上严防死守。
两千人分散在城内,作为预备队。
剩下两千人里,我挑了三百个身手最利索的,组成突击队。
三百人全部配发火铳,每人携带两枚手雷。
训练了两天,从装填到射击到投掷,每个步骤掐着时间练。
这些兵没见过火器,第一天有个小伙子扣扳机的时候闭着眼,后坐力把他顶了个跟头,人摔在地上,火铳飞出去正好打中了校场边上的茅房。
茅房塌了半边。
里面正蹲着一个伙夫。
伙夫提着裤子冲出来的时候,全营哄堂大笑。
但笑完之后,所有人都安静了。
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个茅房的土墙——被打穿了。
土墙比人的胸膛厚多了。
从那以后,没人再笑了。训练的时候,每个人眼睛都是亮的。
第三天晚上,斥候回报:呼延骨力的主力到了,六万骑兵在城外三十里扎营,明天一早推进。
章宏在太守府来回踱步,脚步声啪啪啪的。
"陆驸马,你真要亲自去狼牙沟?"
"嗯。"
"万一出了差错——"
"那你就关城门,别管我。"
"你是驸马,你死在这儿,朝廷——"
"朝廷巴不得我死在这儿。"
章宏不说话了。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忽然走过来,给我倒了一杯酒。
"我章宏读了一辈子书,没打过仗,没领过兵。说实话,圣旨派你来的时候,我觉得朝廷在开玩笑。"
他把酒递给我。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玩笑。是朝廷在害你。"
我接过酒喝了。
"章太守,城在人在。"
"城在人在。"
天亮之前,我带着三百人出城,摸黑进了狼牙沟。
沟里寒气重,两边的石壁上结着冰碴子。
我让人在沟道两侧的岩缝里埋手雷,引线串联,最后汇到一根总线上。
然后在沟口两侧的高处设了伏击点,每侧一百五十人,火铳架好。
最后一批手雷布完的时候,东边泛了鱼肚白。
地面开始震动。
远处的烟尘肉眼可见,灰蒙蒙的一片,像乌云贴着地面滚过来。
翠屏蹲在我旁边,脸煞白。
"驸马爷,来了。"
"嗯。"
"我害怕。"
"正常。"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害怕的时候就数数。"
"数什么?"
"数我打中几个。"
呼延骨力没让我失望。
他果然选了狼牙沟。
前锋三千骑兵率先入沟,马蹄声在峡谷里放大了十倍。
我趴在沟口高处的岩石后面,枪托抵着肩膀,右眼沿着准星看下去。
前面的骑兵穿着皮甲,举着弯刀,速度很快。
进沟了。
再等等。
三千骑兵的先头部队全部进入了沟道。
后面的主力还在跟进,但沟道窄,队形被拉成了长条。
就是现在。
我扯了引线。
轰。
轰轰轰。
沟道两侧的手雷同时炸开,碎石、铁片、火光,在狭窄的空间里炸成一锅沸汤。
马匹惊叫,骑兵翻落。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两侧高处的火铳齐射。
三百支铳,第一轮。
硝烟弥漫的沟道里,人仰马翻。
蛮族骑兵慌了,前面炸了,后面堵了,掉头都掉不过来。
"装填!"
十五息后,第二轮。
又一片倒下。
呼延骨力在后方阵中看到前锋的惨状,嚎叫一声,亲率中军冲过来。
但沟道已经被炸塌的碎石堵了半截,骑兵根本冲不进来。
他只能在沟口外面干瞪眼。
我透过硝烟,看到了他。
呼延骨力骑在一匹黑马上,身形魁梧,戴着一顶狼头盔。
距离大概两百步。
超出火铳有效射程。
但我怀里还有一样东西。
来临关之前,我让孙老六赶了一支"特供品"——加长枪管、加厚膛壁、改良弹丸的狙击版火铳。
精度不敢保证,但射程够。
我把它从背后抽出来。
翠屏瞪大眼睛:"这也是你画图让孙老六打的?"
"嗯。只有一发,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架好枪,调整呼吸。
风从左边来,大概三级。
弹丸会偏右。
我把准星往左移了一点。
呼延骨力还在嘶吼,指挥后军从两翼包抄。
他不会停太久。
我屏住呼吸。
扣。
枪响。
后坐力撞得我肩膀一麻。
硝烟散开的那一瞬间,我看到呼延骨力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
然后他从马上摔了下去。
狼头盔滚落在地。
整个蛮族阵营静了一秒。
然后——大乱。
8
呼延骨力被一枪撂倒的消息,在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战场。
蛮族群龙无首,前锋在狼牙沟里被堵了个结结实实,后军因为大汗阵亡开始内讧。
呼延骨力的两个儿子为了争夺指挥权,差点在阵前拔刀互砍。
我带着三百人从沟里撤回了临关城。
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沟道里全是尸体和断马,浓烟还没散。
这一仗,前锋三千骑兵折损了大半,蛮族主力虽然没伤到,但士气已经碎了。
一个大汗说没就没,谁还敢往前冲?
章宏在城门口等我,手都在抖。
"赢了?"
"暂时的。"我把枪递给旁边的亲兵,"呼延部还有六万人,不会就这么退。但今天之后,他们至少得缩回去重新整队,十天半个月之内不会再攻。"
"十天半个月也是赚的。"章宏深吸一口气,"我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往京城送捷报了。"
"不急。"
"啊?"
我看着他:"章太守,捷报先压一压。"
"为什么?"
"你想想,这份捷报到了京城,谁最慌?"
章宏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陈国公。"
"对。如果朝廷知道临关城守住了,下一步就是查——为什么蛮族攻城这么容易?城墙到底怎么了?追查下去,石料的账、工事的图,全部会翻出来。"
"所以陈国公会——"
"他会动手。"我说,"在捷报到京城之前,他一定会想办法灭口。灭谁?灭我,灭你,灭临关城里所有知道内情的人。"
章宏的脸彻底白了。
"那怎么办?"
"两手准备。"我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第一,捷报照发,但走两条线。一条走正式驿路,经兵部转呈;另一条走暗线,我写一封密信,让翠屏亲自送回京城。"
"送给谁?"
"安宁公主。"
"公主?"
"她在替我查陈国公的旧账。如果她查到了,这封信就是引子。如果她没查到——那至少也是个备份。"
章宏犹豫了一下:"您信公主?"
"不全信。"我折好信,封上火漆,"但她是皇帝的女儿。如果这件事真的牵扯到御批,她比任何人都有理由搞清楚真相。"
翠屏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走之前,她抱着那封信,眼圈红红的。
"驸马爷,我一定送到。"
"注意安全。别走大路。"
"嗯。"
"还有——"
"什么?"
"别骑驴了,换匹马。"
她破涕为笑,骑着我给她挑的栗色小马,从临关城南门出去了。
我站在城墙上,看她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很大。
这几天的事情太密太快,从穿越到现在,不过半个多月。
但局面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蛮族暂时退了,但不会善罢甘休。
京城那边,陈国公一定已经收到了临关没有被攻破的消息——斥候和商路比驿站快得多。
他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战场上最危险的不是眼前的敌人,而是你以为在身后掩护你的那个人。
9
翠屏走后第七天,京城来了人。
不是援军,不是粮草。
是一队宫廷禁卫,领头的拿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临关督军陆九霄,守城有功,特赐金甲一副,封安远将军衔,即日回京受封。"
章宏在旁边听得直皱眉。
封赏?蛮族还没退干净就封赏?
我接了圣旨,看了领队一眼。
"回京路上走哪条道?"
领队笑了笑:"走大路,快马两日即到。"
"护卫几人?"
"二十人,足够了。"
够个屁。
二十个禁卫护送,大路快马,这不是接功臣回京,这是怕功臣跑了。
大路两侧,最适合埋伏。
我笑着说:"劳烦诸位歇一夜,明天启程。"
当晚,我把章宏叫来。
"这趟回京,我可能回不来了。"
"我知道。"章宏的眼圈有点红,"陈国公不会让你活着到金銮殿。"
"所以临关城交给你了。"我把火铳的制造图纸、火药配方和训练手册全部整理好,推到他面前,"孙老六我已经让人安排了,他会留在城里。后续火铳的生产,你盯着。"
"你还在操心这些?"
"临关城是我爹留的最后一点心血。"我的声音平静,"我不在了,你守着。"
章宏把东西收好,给我倒了杯酒。
"陆驸马——不,陆将军。章宏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我喝了酒。
第二天一早,我骑马出城,跟着二十个禁卫上了路。
走了半天,领队忽然说要改道。
"前面有山匪出没,走小路安全些。"
小路?小路更容易埋伏。
我没拆穿,跟着走了。
走到一处山坳口的时候,两侧树林里忽然冲出了黑衣人。
不是山匪。
装备太好了——制式弯刀,统一的黑色面巾,动作训练有素。
禁卫领队"啊"了一声,转身就跑。
跑了三步就被人一箭射穿了肩膀,摔下马来。
假的。
这批禁卫,是送我上路的。
黑衣人大约四十来人,把我围了个严严实实。
我坐在马上,环顾四周。
退路没了。
但我也没打算退。
我从马背的行囊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火铳?
不是。
是一面旗子。
陆怀安的旧旗——工部主事的官旗,上面还沾着三年前的血迹。
我把旗子展开,插在马背上。
然后从怀里掏出两个手雷。
一手一个。
"你们谁派来的,我不问了。"我扫了一圈黑衣人,"给你们一个机会,转头就走,我当没看见。"
领头的黑衣人冷笑一声,举起了刀。
我也笑了。
"行,那别怪我了。"
我点燃了引线。
一个丢向左,一个丢向右。
轰。轰。
黑衣人阵型瞬间被炸开了一个口子。
我趁着硝烟拍马就冲,从缺口里穿了出去。
身后箭矢嗖嗖地飞,有一支擦着我的耳朵过去。
我没回头,死命打马往前跑。
前面的路通向哪里?
我不知道。
但活着就行。
跑了大约三里地,一匹白马忽然从岔路口冲出来,拦在我面前。
马上坐着一个人。
赵锦书。
她穿着一身劲装,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攥着缰绳,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
"陆九霄!"
"你怎么在这儿?"
"翠屏把信送到了!我连夜出京!"
她打马过来,跟我并辔而行。
"后面还有人追!跟我走!"
她带着我拐进了一条隐蔽的山路。
七拐八拐,甩掉了追兵。
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我们停下来喘气。
我靠在墙上,肩膀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箭擦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把袖子染红了。
赵锦书看到了,脸色变了一下。
她没说话,撕了自己袖子的一块布,帮我绑上。
动作不太熟练,但手很稳。
"你查到了?"我问。
"查到了。"她从怀里掏出一沓纸,"钱方的账目,还有陈国公和工部往来的密信。"
我接过来翻了翻。
铁证。
明明白白地写着偷换石料的数量、金额、分赃比例。
最关键的是,其中一封密信的末尾,有一个朱批。
不是陈国公的。
是皇帝的。
"你爹发现了这件事,"赵锦书低声说,"所以他们杀了你爹。"
"我知道。"
"你知道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人吗?是我父皇。"
"我知道。"
她看着我的眼睛,好一会儿。
"你不怕?"
我低头看了看肩膀上渗血的布条。
"怕。但怕也得干。"
赵锦书深吸一口气。
"那我帮你。"
"你帮我就是跟你父皇作对。"
"他做的事不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偷工减料、谋害忠臣、拿边关将士的命换银子。他是我父皇,但他做的事不对。"
庙外面风吹过来,灰尘扑了一脸。
我们俩灰头土脸地坐在破庙里,一个肩膀在流血,一个袖子被撕了。
说实话,场面挺狼狈的。
但这一刻,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公主看着顺眼了。
10
回京的路上,赵锦书给我讲了一件事。
陈国公在京城已经开始动手了。
翠屏送信到公主府之后,陈国公的人当天就去了翰林院——找宋砚秋。
宋砚秋是陆怀安的旧交,我留了密信给他的那个人。
陈国公怎么知道的?
公主府里有他的眼线。
但宋砚秋命大。他收到我的信之后,当天就把信的副本送去了御史台,交给了御史中丞周雍。
周雍是出了名的硬骨头,弹劾宰相都不带眨眼的。
陈国公的人到翰林院的时候,宋砚秋已经躲了,信也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光有证据不够——皇帝本人都牵涉其中,谁来审?谁敢审?
赵锦书的计划比我想的周全。
"进京之后,你不能直接去金銮殿。"她说,"你一个人进去,就是把证据送到他们手上。"
"那去哪?"
"明天是春狩,百官随行,京城百姓也能在外围观礼。"
"你的意思是——"
"人越多越好。"她看着我,"在所有人面前,把证据摊开。满朝文武,京城百姓,所有人的眼睛盯着,谁也捂不住。"
我想了想。
"你疯了吧?这是要在你爹的猎场上,当着全天下的面翻旧账。"
"你有更好的办法?"
我没有。
第二天,春狩。
京城西郊的皇家猎场,旗帜连天,鼓乐齐鸣。
皇帝坐在高台上,陈国公坐在侧首,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场面很大。
我骑着马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我死在半路上了。
陈国公的脸色瞬间变了。
皇帝倒是稳,端着酒杯看了我一眼,甚至笑了。
"九霄,回来了?"
"回来了。"我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陛下,臣有本奏。"
"春狩之日,不议朝政。"
"臣要奏的不是朝政,是命案。"
这两个字一出来,全场的空气都凝了。
皇帝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已经没有温度了。
"什么命案?"
"三年前,工部主事陆怀安,臣的父亲,被人假冒坠马意外谋杀。原因是他发现了北疆临关城防御工事被人偷换石料、削减城防的真相。"
我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一沓证据。
"偷工减料的账目在此,审批的密信在此,涉事官员的名单在此。"
陈国公霍然站起。
"陆九霄,你休要血口喷人!"
"陈国公,石料从哪采的、钱方经手了多少银子、城墙实际厚度和图纸差了多少,这些数字您要不要核对一下?"
我把证据递给站在旁边的御史中丞周雍。
周雍接过去,快速扫了一遍,脸色铁青。
他转身面向皇帝:"陛下,这些证据指向明确,臣请求即刻彻查。"
陈国公的脸已经不像人色了。
"这是伪造!驸马在边关受了刺激,神志不清!"
"陈国公说这些是伪造的,"赵锦书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面传来,"那这些呢?"
她骑着白马走到台前,手里举着另一沓文书。
"陈国公府管事钱方的亲笔口供,三天前拿到的。他交代了偷换石料的全过程、银两的去向,以及——下令谋害陆怀安的直接指令是谁给的。"
全场死寂。
陈国公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赵锦书看了皇帝一眼。
"父皇,女儿还有一封信要呈上。"
她举起了那封带有御批的密信。
皇帝的手终于不稳了。
酒杯里的酒洒出来了一点,滴在袍子上。
全场数千双眼睛盯着那封信。
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是周雍先开口:"陛下,此事关系边防安危、将士性命,臣以为——"
"不必说了。"
皇帝放下酒杯,站起来。
他看着我,又看着赵锦书,最后看向陈国公。
"拿下。"
两个字。
侍卫立刻冲上去,把陈国公按住了。
陈国公挣扎着大喊:"陛下!陛下您不能——当初的事您也——"
"堵嘴。"皇帝面无表情。
陈国公被堵了嘴,拖走了。
全场鸦雀无声。
皇帝转过身,面对着我。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怒气,有忌惮,还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陆九霄。"
"臣在。"
"你赢了这一局。"
"臣不是在跟陛下下棋。"我直着腰看他,"臣只是替我爹讨个公道。"
皇帝沉默了好久。
"陈国公之事,交三司会审。临关城防工事,即日重修。"他顿了一下,"你父亲的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谢陛下。"
我跪下磕了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赵锦书就站在我旁边。
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刚才膝盖是不是发抖了?"
"没有。"
"我看到了。"
"你看错了。"
她没再说什么,但翘着的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晚上回到公主府,翠屏在门口等着,又哭又笑。
"驸马爷!我就知道你能行!"
"行什么啊,就差点被人射成刺猬了。"
我进了东院,关上门。
坐在桌前,把那封陆怀安的信重新打开。
老爹的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在抖。
但最后一行字,写得稳稳当当。
"吾儿勿惧,行正道即可。"
我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窗外月光很亮。
我这辈子拆过的最复杂的一颗雷,终于拆完了。
但新的引线,已经在暗处点燃。
陈国公倒了,皇帝还在金銮殿上坐着。
他给的"交代"是真心还是缓兵之计,我心里清楚。
那封御批的密信,我没有交出原件。
留了一份。
当保险。
因为在这盘棋里,最后一颗雷,还没拆。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今晚,容我歇一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