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意欠了三十万培训贷,被闺蜜骗去了一份"高薪工作"。
到了才知道,是给一个三个月没合过眼的暴躁律师当催眠师。
顾辞安赶走七任助理,见面第一句就让她滚。
程知意没走,白天跟他斗嘴,晚上拿精油差点把整层楼喷过敏。
谁也没料到,这个不靠谱的前护士,偏偏翻出了他败诉背后的惊天真相。
1
我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事,就是信了许可的鬼话。
"知意,月薪三万,包吃包住,活儿轻松。你不去是傻子。"
她在电话里说得眉飞色舞,我在出租屋里蹲着吃泡面。
银行卡余额三百二,培训贷还剩三十万,催款电话一天八个。
三万块啊。
我手都在抖。
"什么工作?"
"一家律所的企业高管,需要一个私人生活管理师。就是照顾他的日常起居,没什么技术含量。"
听着跟保姆差不多。
但月薪三万的保姆,那我也认了。
我当天就投了简历,第二天拎着行李箱出门。
地址在城东的商务中心,一整栋楼,外墙全是玻璃幕,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门口的铜牌写着四个大字:辞安律师事务所。
我心里咯噔一下。
律所?许可说的是律所?
前台小姑娘看到我,上下打量了一圈,脸上闪过一丝说不清的表情。
是同情。
"你就是新来的生活管理师?"
我点头。
她压低声音:"36楼,走廊尽头左转。门关着的那间就是。"
顿了一下,又补了句:"进去之前深呼吸三次,有用。"
我:"……?"
能有多夸张?
电梯上到36楼,整层安静得不正常。
其他楼层人来人往,电话声、打印机声、高跟鞋声乱成一片。
这层,死寂。
走廊尽头果然有一扇关着的门。
门上贴了一张A4纸,手写的,字迹又尖又硬:
"闲人勿进。违者后果自负。"
我深吸一口气。
推门。
屋子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的,暗得我差点踩空。
空气里飘着咖啡的苦味,浓得呛嗓子。
一个男人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面。
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最显眼的是他的黑眼圈。
两团乌青挂在眼下,深得能装东西。
他听到动静,抬头看我。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冷得我后背发紧。
"谁让你进来的?"
嗓音沙得跟砂纸磨过似的。
"我是新来的生活管理师,程知意。"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拿起桌上的马克杯,慢悠悠喝了口咖啡,声音淡得没什么情绪:"上一个撑了两天,哭着走的。上上一个撑了一天半,是被气走的。你打算撑多久?"
我没回话,先扫了一圈桌面。
七个马克杯,全是空的,残留着不同深浅的咖啡渍。
桌角堆了一摞外卖盒,没扔。
垃圾桶里塞满了揉成团的纸。
空气污浊,灯也没开。
整间屋子活得跟座坟一样。
我把视线收回来,看着他:"你多久没睡了?"
"关你什么事。"
"我是你的生活管理师,你睡不睡觉,就是我的事。"
他冷哼一声,把杯子往桌上一磕:"我不需要什么管理师,你可以走了。出门右转,电梯在走廊另一头。"
我没动。
不是我胆子大,是我穷。
三十万的窟窿在后面张着嘴等我填,我要是现在转身走了,下个月就得睡大街。
我自己拉了把椅子过来,坐在他对面。
"顾律师,"我说,"听说你已经赶走七个了?"
他眉头动了一下。
"你厉害,"我竖起大拇指,"但我更抗造。我以前在急诊科干过三年,半夜三点醉汉拿输液架子砸人我都拦过。你一个不睡觉的律师,吓不住我。"
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停在我的运动鞋和马尾辫上,嘴角扯了扯。
不是笑。是嘲讽。
"一个护士,来当生活管理师?"
"前护士,"我纠正他,"现在是你的私人生活管理师。合同都签了。"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睛,不说话了。
但也没让我滚。
我当这是默许。
"这样吧,"我往前凑了凑,"你给我一个星期。七天之内,我要是能让你睡一个完整的好觉,你就留我。"
他没睁眼。
"做不到呢?"
"做不到我自己走,一分钱不要。"
安静了大概十秒。
他睁开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盯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认真的还是脑子有问题。
"随你。"
三个字,有气无力。
我心里长出一口气。
第一关,算是过了。
至于七天之内怎么让他睡着?
说实话,我也没谱。
但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嘛。
实在不行,我就在他咖啡里下安眠药。
开玩笑的。
可能吧。
2
第二天正式上班。
我到得很早,先去36楼打扫了一圈。
窗帘拉开,垃圾清走,杯子洗干净,桌面擦一遍。
顾辞安九点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两秒。
他看着突然亮堂起来的办公室,眯了眯眼,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就开始翻文件。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角落,掏出手机偷偷搜索:"顽固性失眠怎么治"。
网上说,第一步,喝热牛奶。
简单,我行。
中午我端了一杯热牛奶进去。
"顾律师,喝点牛奶,安神助眠。"
他抬头看了一眼杯子,面无表情:"乳糖不耐受。"
"……那我换豆浆?"
"不用。"
好嘛,第一招废了。
下午我又搜到一个方子,说数数能帮助大脑放松。
我凑到他办公桌旁边,趁他看文件的间隙开口:"顾律师,要不你试试数羊?"
他翻文件的手停了。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闭嘴。"
"科学证明……"
"数羊助眠的说法没有任何可靠的实验数据支撑。"他头也不抬,"你还有别的招吗?没有就别在这杵着。"
我憋了口气。
行,文的不行来武的。
晚上八点,我带着新装备杀了回来。
三瓶薰衣草精油。
我在网上查了,薰衣草的芳香成分对缓解焦虑、促进睡眠有明确的文献支持。
这回总不能再挑毛病了吧?
我推开他办公室的门,二话不说,拿起一瓶精油就往空气里喷。
一下。
两下。
三下。
四下五下六下七下。
顾辞安闻到味道,抬起头,皱眉:"你在干什么?"
"薰衣草精油,舒缓神经的。"
"你喷了多少?"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
空了半瓶。
两分钟之后,隔壁办公室传来了喷嚏声。
一个接一个。
再过三分钟,整层楼都炸了。
有人冲出来大喊:"谁喷的!过敏了过敏了!"
前台小姑娘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捂着鼻子冲到我面前:"姐,你下手也太狠了!"
我站在走廊中间,手里还攥着精油瓶子,整个人呆住了。
身后传来顾辞安的声音,冷冰冰的。
"程知意。"
我慢慢转头。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胳膊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可以直接去演灭世判官。
"你还有几天?"
"……六天。"
"继续。"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关门的力度让门框都在响。
我听出来了,他说的"继续"不是鼓励。
是看我还能作到什么程度。
这天晚上,我没回宿舍。
我坐在36楼的茶水间里,手边放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被划掉的方案。
热牛奶,划掉。
数羊,划掉。
精油,划掉,重重划掉,加三个叉。
我揉着太阳穴,脑子里乱成一团。
突然听到走廊里有动静。
我探头一看,顾辞安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都凌晨一点了。
我犹豫了一下,端了杯温水走过去,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不是新案子。
那叠文件明显很旧,纸张边缘都卷了,被翻过无数次。
他一页一页地看,眉头拧得很紧,右手的指节不自觉地敲着桌面。
我把水放在他手边。
他没看我,也没赶我走。
我瞄了一眼文件上方的案号和标题,大概看清了几个字。
是一份工伤案件的卷宗。
原告叫刘大军。
我没多问,但脑子里记下了。
一个三个月没法入睡的人,凌晨一点还在反复翻同一份旧案子的材料。
他的失眠,不是身体出了问题。
是心里有根刺。
3
第三天,我换了策略。
既然外部手段都不管用,那就从源头入手。
急诊科三年教会我一件事:治标不治本的活儿都是白干。
要让一个人睡着,得先让他的脑子停下来。
要让脑子停下来,得找到它为什么停不下来。
不过这个"找"需要时间,在那之前,我得先让他别把自己熬死。
上午十点,我给他办公桌上放了一只黄色的橡皮鸭。
他抬头看着那只鸭子,再看看我,表情是真的迷惑。
"干什么用的?"
"解压的。你烦躁的时候就捏它。"
"……我看起来像是会捏橡皮鸭的人?"
"你看起来像是随时会猝死的人。捏一下又不会怎样。"
他张了张嘴,大概没见过这么说话的。
最后他没扔,把鸭子推到桌角,继续干活。
我当这是进步。
中午,办公室来了一个人。
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笑起来露出八颗牙,标准的商务假笑。
"辞安,最近怎么样?"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连敲门都没有,态度很熟络,视线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角落里的我身上。
"这位是?"
顾辞安翻文件的手没停:"新来的生活管理师。"
"哦?"那人笑了一声,"又换了一个?"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打量着我。
"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急诊科护士。"
"护士?"他挑了挑眉,笑容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辞安,你这边的人才门槛越来越有创意了。一个护士来当什么管理师?"
这话说得客客气气,但意思很明白。
看不起人。
顾辞安没接话。
我也没急,看着那人,问:"您是?"
"赵鹏飞,律所合伙人。"他把"合伙人"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点点头:"赵律师,您来是有事?"
他没理我,转身对顾辞安说:"辞安,我来是想跟你聊聊律所的事。最近几个大客户问起你的情况,我都替你挡着,但总这样也不是办法。"
他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你身体不好,要不先休个长假?律所这边的事交给我,你放心。"
我站在旁边,把这场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关心?
呵。
我在急诊干了三年,什么人没见过。
有些家属在病人面前哭得撕心裂肺,转头就跟护士打听遗产怎么分。
赵鹏飞这副嘴脸,跟那些人一模一样。
嘴上说关心你,眼睛盯着你的位子。
顾辞安靠在椅背上,没什么表情:"不用,我还没到需要休假的地步。"
"但你这个状态……"赵鹏飞作出为难的样子。
"我的状态不劳你操心。"
赵鹏飞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复。
"行吧,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说。"
他起身准备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程小姐,好好照顾顾律师,别再搞什么精油事故了。昨天整层楼的人都在说呢。"
他笑着说的,但眼神里分明是嘲弄。
我冲他笑了笑:"谢谢赵律师提醒。不过我的工作内容只对顾律师负责,您要是对精油过敏,我下次注意方向。"
他脸色变了变,甩了句"好好干",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安静了几秒。
顾辞安的声音从桌后传过来:"你胆子不小。"
"嗯?"
"赵鹏飞在这个律所说话很有分量,你得罪他没什么好处。"
我靠在门框上,想了想:"他那个笑,假得我牙疼。"
顾辞安看了我一眼。
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很快就没了。
"你看人倒是准。"
他低下头,继续翻面前那份旧案子的卷宗。
我盯着那份文件,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赵鹏飞走进来的时候,眼神曾经快速扫过那份卷宗。
只是一瞬间。
但我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一下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是担心。
是得意。
4
第四天晚上,我又在36楼的茶水间熬夜。
失眠的又何止他一个人,我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在剩下的三天里搞定他。
凌晨两点,走廊里又传来翻纸的声音。
我端了杯温水过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顾辞安甚至没抬头,只说了句:"放桌上。"
他已经习惯我半夜送水了。
我把杯子搁在桌角,没急着走。
目光落在他面前的卷宗上。
"顾律师,你每天晚上都看这份材料?"
他没回答。
"这是那个工伤的案子吧?刘大军?"
他的手指停了。
这回他抬头了,眼神里带着警惕:"你怎么知道?"
"前两天看到的,上面印着名字呢。"我老实交代,"急诊护士的职业病,看到病人名字就会记住。"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没说话。
我没等他开口,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能让我看看吗?"
"你看得懂?"
"法律的部分看不懂,但如果涉及伤情,我多少能看出点东西。"
他犹豫了一下,最后把卷宗推过来。
我一页一页地翻。
案情不复杂。
原告刘大军,某五金加工厂的工人,工作时右手被冲压机绞伤,食指和中指远端截断。
顾辞安代理刘大军起诉工厂,认为工厂拆除了安全防护装置,存在重大过失。
本来证据很扎实。
有工友的证词,有工厂安全检查不合格的记录,有刘大军的伤情鉴定。
但在庭审阶段,关键证人周国明突然翻供。
这个周国明是跟刘大军同一条生产线的工友,之前的证词说得很清楚:工厂为了赶产量,私自拆掉了冲压机的安全护罩。
翻供之后,他改口说安全护罩一直都在,是刘大军自己违规操作,没戴防护手套。
就这一份翻供,局面直接翻盘。
顾辞安败诉了。
我翻到周国明翻供后的那份新证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读到中间,我停住了。
"顾律师。"
"嗯?"
我指着证词里的一句话:"他说,刘大军受伤是因为没有佩戴防护手套。"
"对。"
"冲压机造成的截断伤,戴不戴手套有区别吗?"
顾辞安看着我。
我在急诊见过太多了。
冲压机的下压力是几十吨,金属模具合拢的瞬间,别说一双棉纱手套,就是钢板塞进去都能压扁。
截断伤的发生跟防护手套没有任何关系。
这是做过这一行的人都知道的常识。
"一个在冲压机旁边干了五年的老工人,不可能说出这种外行话。"我抬头看他,"这份翻供证词,不是周国明自己的意思。"
顾辞安没说话。
他的手指攥紧了桌边,指节泛白。
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当时怎么没注意到。"
他的声音很轻。
不是问我,是问他自己。
"你是律师,你关注的是法律逻辑和证据链。"我说,"但这个细节是医学常识,不在你的知识盲区里才怪。"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还有一个问题。"我把证词翻回第一页,"你看这里,周国明翻供的时间,和他第一次作证的时间隔了多久?"
"十一天。"
"十一天里,一个工人从信誓旦旦地替工友说话,到突然改口说是工友的错。中间发生了什么?"
顾辞安睁开眼。
那双浑浊疲惫的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
是律师的直觉。
被我一脚踢醒了。
"你是想说,有人在这十一天里动了手脚。"
"我是想说,这份证词有鬼。有大鬼。"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你知道这场官司败诉之后,律所里谁最高兴吗?"
我想起了那天赵鹏飞看到卷宗时嘴角那一下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答案呼之欲出。
5
那天晚上,顾辞安第一次跟我把话说开了。
不是在办公桌前,是在天台上。
36楼的天台能看到半个城的夜景,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他靠在栏杆旁边,手里没拿咖啡。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手边没有杯子。
"刘大军是个老实人。"
他开口了,嗓音被风吹得有点散。
"四十七岁,在厂里干了十几年,一家四口就指着他的工资过日子。出事之后右手废了两根手指,厂里只赔了两万块打发他。"
"两万?"
"两万。那还是他闹了很久才给的。"
我没吭声。
"他找到我的时候,是在律所楼下蹲了三天。我的助理想赶他走,我下楼抽烟的时候碰到他。他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厂里给的那份协议书,跟我说,顾律师,我就想讨个公道。"
顾辞安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出来了,里面有东西压着。
"证据我准备了三个月,方方面面都堵死了。工厂拆安全护罩的照片,安监部门的处罚记录,周国明的证词。对方律师翻不了盘。"
"然后周国明翻供了。"
"庭审前三天。"他攥紧栏杆,"他改口说安全护罩一直都在,是刘大军自己操作不规范。法官综合证据,判我方败诉。"
"你去找周国明了?"
"找了。他不见我。换了手机号,搬了家。"他偏过头看我,"一个月薪四千块的工厂工人,突然有能力搬家换号,你觉得正常吗?"
当然不正常。
"那你怀疑谁?"
他没直接回答,反问我:"你觉得呢?"
我想了想。
"官司赢了,刘大军拿到赔偿,你拿到业绩,你的名声更上一层楼。"我一条一条捋,"官司输了,刘大军拿不到钱,你连败的名声传出去,影响的是你在律所的地位和话语权。"
我看着他:"谁最希望你在律所待不下去?"
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赵鹏飞,"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冷,"我跟他同一年进律所。他资质一般,但很会经营人际关系。律所合伙人竞选的时候,只剩下我和他两个候选人。"
"你赢了?"
"我赢了。他笑着跟我握手说恭喜,第二个月,刘大军的案子就出了问题。"
"那这场败诉……"
"让律所管理层开始质疑我的能力。连续三个大客户跟着流失,都转到了赵鹏飞手里。"他冷笑了一声,"他接手的时候还特意来跟我说,辞安,你先歇歇,这些客户我帮你看着。"
帮你看着?
说得好听,那叫趁火打劫。
"你没有反击?"
他沉默了。
"我没有证据,"他说,"我只有怀疑。而且败诉之后,我开始失眠。最开始是偶尔睡不着,后来越来越严重,到现在三个月了。脑子一闭上眼就全是庭审那天的画面。"
他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夜景。
"我反复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漏掉了什么。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不是放弃了,是心疼了。
他不是不想睡。
是这根刺不拔掉,他永远不可能睡着。
"顾辞安。"
我叫他名字,没加"律师"两个字。
他微微一愣。
"你现在不需要催眠师,你需要的是一个真相。"
我站直了身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靠谱一点。
"我帮你查。"
"你?"他上下看了我一眼,"你一个前急诊护士,怎么查?"
"你忘了我刚才看出来的那个漏洞?"我拍拍胸口,"别小看护士。我们见过的人比你们律师多得多,真的假的,一眼就能分辨。"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去理。
"你不怕惹上麻烦?"
"我都欠三十万了,还能有什么麻烦比这更大的?"
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嘲讽,是别的什么。
非常非常小幅度的,几乎看不到的,一点弧度。
"随你。"
又是这两个字。
但这次的语气,和第一天的不一样了。
6
接下来几天,我一边继续我那个"让他睡觉"的本职工作,一边偷偷开始调查。
催眠这块我也没放弃。虽然大招都废了,但我换了个思路。
既然外部手段不管用,那就走感官路线。
我专门买了个小音箱,晚上在他办公室放白噪音。
第一天放的是雨声。
顾辞安听了五分钟:"关掉,听着想上厕所。"
第二天换成海浪声。
他听了三分钟:"关掉,你当我在度假?"
第三天我放了一段据说是全世界最无聊的有声书,内容是某个北欧国家的邮政系统发展史。
这回他没让我关。
因为我自己先睡着了。
醒过来的时候,他正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表情复杂。
"你是来催我睡的,还是来这儿补觉的?"
"……两者兼顾?"
他面无表情地把一件外套扔在我身上。
"别在地上睡,会着凉。"
说完转身走了。
我裹着他的外套发了会儿呆。
衣服上有很淡的柑橘味,干净的,好闻的。
算了,不想这些有的没的,先干正事。
白天,我开始查周国明的事。
我在急诊的时候认识不少人,社区医院、街道卫生站、药店的熟人都有。
我给以前的同事许可打了个电话。
没错,就是骗我来的那个许可。她现在在社区卫生中心上班。
"帮我查个人,周国明,男,大概四十出头,之前在翔达五金加工厂上班。看看他在你们辖区有没有就诊记录。"
许可在电话那头嘶了一声:"你查这个干嘛?"
"欠你的。"
她果然心虚,没多问,当天下午就给我回了信息。
"查到了。周国明,半年前在我们这儿看过一次心理门诊,主诉是焦虑、失眠。开了一盒阿普唑仑。"
"半年前?"我心里飞快算了一下时间,"翻供之前?"
"是翻供前大概一周。"许可查了下日期,"对,就是一周。"
一个平时不去医院的工厂工人,突然在翻供前一周去看心理门诊。
焦虑,失眠。
他在怕什么?
或者说,谁在逼他?
"还有一个信息,"许可补了句,"他是被人介绍来的,转介单上写了介绍人。"
"谁?"
"一个叫孙广的人,职业写的是律师。"
我不认识孙广,但这条线索够了。
当天晚上我把这些信息告诉了顾辞安。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调出了律所的人员名录。
"孙广。"他指着屏幕上一个名字,"赵鹏飞手下的实习律师,去年刚入职。"
一条清晰的链条浮了出来。
赵鹏飞让手下的人带周国明去看心理门诊。
不是为了治他的焦虑,是为了接近他。
在那个诊室里,或者在去诊室的路上,或者在拿到药之后的某个角落,有人对周国明说了什么。
威胁也好,收买也好。
十一天后,周国明翻供了。
"证据还不够直接。"顾辞安的声音很冷静,但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一个就诊记录和一个介绍人的名字,只能说明关联,不能证明因果。"
"那就继续查。"
"可能会有风险。赵鹏飞这个人表面和气,实际上手段很脏。"
我撇撇嘴:"你都说了他手段脏,那更不能让他继续脏下去吧。"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怎么总是不怕。"
"不是不怕,是穷得顾不上怕。"
他没再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从那天开始,他不再让我一个人去查了。
他跟我一起。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顾辞安以"律师"的身份工作。
说实话,跟他平时那个半死不活的颓废样子判若两人。
他理证据链的时候,眼神锋利,逻辑清晰,每一条线索都分析得干干净净。
三个月没睡觉,也没把他这身本事磨掉。
只不过这些本事一直被困在那份自我怀疑里,出不来。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帮到他。
但至少,我看到他书桌上那只橡皮鸭换了个位置。
从桌角挪到了手边。
7
麻烦来得比我想的快。
那天上午,律所临时召开全体合伙人及高级律师会议。
顾辞安也在名单里。
我本来在外面等着,结果前台小姑娘跑过来,脸色很不好看。
"程姐,不好了。赵律师在会上点了你的名。"
"点我?"
"他说你私自翻阅了律所客户的机密档案,涉嫌泄露商业秘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推开会议室的门,几十号人齐刷刷看过来。
赵鹏飞站在长桌的一端,西装革履,表情严肃又不失"痛心"。
标准的反派预装好的脸。
"各位,这件事我本来不想在这个场合说,但事关律所的信息安全,我不得不慎重对待。"
他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张纸。
"上周三晚上,监控记录显示,程知意在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进入了顾辞安律师的办公室。她在里面待了四十七分钟,期间翻阅了桌上的案件档案。"
他把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摆在桌上。
"这些档案包含客户的敏感信息。一个没有律所从业资格的外聘人员,深夜翻阅客户机密,这是什么性质,不用我多说。"
会议室里一片嗡嗡声。
十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疑惑的,有冷漠的,有看热闹的。
赵鹏飞转向我,脸上是精心调配的"惋惜"。
"程小姐,我给你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飞快转着。
他准备了多久?
监控截图,开会时间,措辞口径,全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等我查到什么的那一天。
我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赵鹏飞。"
是顾辞安。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瘦了一圈的身形裹在黑色衬衫里。
黑眼圈还是重,但眼睛亮了。
不是那种疲惫的、浑浊的亮。
是刀出鞘之前反射的那一下光。
"你说完了?"他走进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赵鹏飞脸上的表情绷了一瞬:"辞安,我这也是为了律所的利益……"
"那正好,我也有几个跟律所利益有关的问题,想当面请教你。"
全场安静了。
顾辞安走到长桌旁,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定在赵鹏飞脸上。
"你说程知意翻阅了客户机密档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很,"那我问你,她翻的是哪份档案?"
赵鹏飞愣了一下:"监控显示她在翻阅你办公桌上的文件……"
"我桌上的文件,是我个人保管的已结案卷宗。案件早已进入公开判决阶段,不涉及任何客户的未公开信息。"
他说得不紧不慢,但条理清楚。
"根据律所管理条例第十四条,已结案件的公开判决材料,不属于客户机密范畴。你的指控,第一条就不成立。"
赵鹏飞的笑容僵住了。
但他反应很快,换了个角度:"就算不是机密,一个没有从业资格的外聘人员深夜翻阅案件材料,也不符合……"
"第二个问题,"顾辞安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你怎么知道她翻了我桌上的文件?"
这个问题一出来,赵鹏飞的表情变了。
"监控……监控拍到的。"
"36楼的监控只覆盖走廊和公共区域,不拍办公室内部。你怎么知道她翻了我桌上的文件?"
死寂。
全场几十个人,没有一个出声。
赵鹏飞的脸开始泛红。
"是别人告诉我的……"
"谁?"
"这……我需要保护信息来源。"
"赵鹏飞。"顾辞安往前走了一步,目光锐利得能划玻璃,"你所谓的信息来源,是不是你安排在36楼的人?"
赵鹏飞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顾辞安转向我:"知意,你查到的那些,现在可以说了。"
我点了点头,走到桌边。
所有人的目光追着我。
"各位好,我叫程知意,是顾律师的私人生活管理师,之前在三甲医院急诊科工作了三年。"
我看着赵鹏飞:"半年前,有一个叫周国明的人,在你手下实习律师孙广的介绍下,去社区卫生中心看了心理门诊。就诊时间是他在刘大军工伤案中翻供的前一周。"
赵鹏飞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我继续:"周国明翻供之后提交的证词里,写着刘大军受伤是因为没有佩戴防护手套。但冲压机造成的截断伤跟手套没有任何关系,这是在工厂待过一天的人都知道的常识。这份证词不是周国明口述的,是外行人编的。"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赵鹏飞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发白。
"你这些都是捕风捉影!"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个护士,懂什么法律?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控我?"
"她在陈述事实。"顾辞安的声音冷冷地切进来,"有没有资格,不是你定的。"
"顾辞安,你是不是疯了?"赵鹏飞终于撕掉了那层体面的皮,"因为一场败诉就怀疑到我头上?你自己打输了官司,怨天怨地怨同事?"
"我没有怨任何人。"顾辞安看着他,一字一顿,"我只想知道真相。"
他转向在座的其他合伙人:"目前掌握的证据确实是间接的,我承认。但我请求律所成立独立调查组,核实以上线索。如果我错了,我公开道歉。但如果查出来问题不在我这边,我希望在座各位能给一个公道。"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
不是指控,是请求调查。
把球踢给了全体合伙人。
赵鹏飞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想拦,但满屋子的人都在看着。
几个资深合伙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开了口:"辞安说得有道理。既然双方都有说法,那就查清楚。成立调查组,三天内给结果。"
赵鹏飞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最后硬挤出一句:"我没有任何问题,随便查。"
他转身走出会议室的时候,用力过猛,门把手撞到了墙上。
声音很大。
但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背影上那层明晃晃的慌。
8
调查组成立之后,事情推进得很快。
快到赵鹏飞根本来不及善后。
律所派了两个跟赵鹏飞没有利益关系的资深律师,加上一个外部审计,组成三人小组。
第一天,他们调取了孙广的通讯记录。
孙广这个人我没见过面,但从记录里看,是个软骨头。
调查组刚找他谈话,他就慌了。
前后矛盾的话说了一堆,越描越黑。
到最后问急了,他直接说了句:"是赵律师让我带周国明去看病的,说他精神状态不好,需要找人疏导。"
好一个"疏导"。
第二天,调查组联系上了周国明。
这是整个案子里最关键的一环。
顾辞安原本以为找不到他。毕竟半年了,换了手机换了住处,断了一切联系。
但调查组有律所的资源和人脉,两天之内就查到了他的新住址。
周国明住在城郊一个很旧的小区里。
调查组去找他的时候,他开门看到来人是律师,第一反应是往后退。
顾辞安也去了。
我跟在后面。
周国明看到顾辞安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了。
"顾律师……"
"老周,"顾辞安的声音很平,"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只想知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国明站在门口,手抓着门框,指关节发白。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让开了门。
屋子很小,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盒没开封的阿普唑仑。
半年了,他还在吃安眠药。
"顾律师,对不住。"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搓着膝盖,不敢抬头。
"大军的事,我知道我做得不对。"
然后他说了。
全说了。
半年前,赵鹏飞通过孙广找到他,约他在一个茶馆见面。
赵鹏飞很客气,先拉家常,问他家里情况。
周国明有个儿子,在读高中,成绩不错,明年要高考。
赵鹏飞说:"周哥,你儿子学习好,将来肯定有出息。高考可是大事,需要安安稳稳的环境。"
周国明当时没听出来是什么意思。
然后赵鹏飞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份材料,上面记录着周国明在工厂偷偷带回家的几件工具。
值不了几个钱,工厂里很多人都这么干。
但白纸黑字写出来,就是偷盗。
"周哥,这点小事我可以帮你压下去,也可以帮你捅出去。"赵鹏飞笑着说,"捅出去的话,你有案底,你儿子政审可能会受影响。你自己考虑。"
周国明慌了。
他穷了一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儿子好好上学,走出去。
赵鹏飞拿这件事拿捏他,他扛不住。
"他给了我一份写好的证词,让我照着说就行。"
周国明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发抖。
"我知道那上面写的都是假的。大军的手是机器绞的,跟手套没关系,在车间干过的人都清楚。但赵律师说,只要我改口,这件事就过去了,谁也不会再追究。"
他终于抬起头,眼眶红了。
"大军是我工友,我对不起他。这半年我天天失眠,一闭眼就看到他断了手指的那个样子。"
调查组的人全程录了音。
顾辞安站在窗边,一句话也没说。
但我看到他的后背挺直了。
三个月以来,第一次。
出了周国明的家门,我跟在他后面走。
他走到小区门口,突然停了。
然后回过头看着我。
"谢谢。"
就两个字。
声音有点哑。
我耸耸肩,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谢什么,这不是我的本职工作嘛。"
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次不是冷笑,不是嘲讽,不是苦涩。
就是很平常的、带着一点点暖意的,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律所之后,凌晨两点,我照例去他办公室门口看一眼。
灯是关着的。
我悄悄把门推开一条缝。
顾辞安坐在办公椅上,头歪着,眼睛闭着。
呼吸均匀。
桌上的卷宗合上了,那只橡皮鸭被他握在手心里。
他睡着了。
三个月以来,第一次。
9
第三天,调查组出了结论。
律所的大会议室坐满了人,比上次更多。
消息传得很快,整栋楼都知道了。
赵鹏飞西装革履地走进来,下巴抬得高高的。
但我注意到他的衬衫领口下面有一层薄汗。
调查组组长是律所最老的合伙人,姓钟。
钟律师今年六十二了,做了三十年律师,脸上的褶子里藏着十万份卷宗的阅历。
他把调查报告打开,一页一页念。
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重。
"第一,证人周国明已确认,其翻供系受到外部压力所致。具体施压人为律所实习律师孙广,幕后指使人为合伙人赵鹏飞。"
赵鹏飞的脸开始发僵。
"第二,周国明翻供证词中关于‘防护手套’的表述,与冲压机工伤的医学常识严重不符,印证了证词并非证人本人真实意思的判断。"
"第三,孙广已承认系受赵鹏飞指派,以帮助看病为由接近证人周国明。"
"第四,赵鹏飞在接触证人前后的时间段内,与翔达五金加工厂法人代表有多次通讯记录和两次线下会面。具体内容有待进一步核实,但关联性已足够引起重视。"
钟律师放下报告,摘下老花镜,看着赵鹏飞。
"鹏飞,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全场鸦雀无声。
赵鹏飞站在那里,嘴角抽动了几下。
他环顾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没有一个是善意的。
"这些都是……断章取义。"他的声音开始发虚,"我认识那个工厂老板是正常的社交,孙广带周国明看病是好心……"
"好心?"钟律师的眉毛拧起来,"你让手下实习生带对方的关键证人去看心理门诊,然后证人一周后翻供,你管这叫好心?"
"这是巧合!"
"那孙广自己承认是你安排的,也是巧合?"
"他……他在胡说!他一个实习生,压力大,说话颠三倒四……"
"我还没念完。"钟律师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到报告最后一页,"周国明本人提供了一条短信记录。发送方号码经核实,登记在赵鹏飞名下。"
他念出了那条短信的内容。
"周哥,事情办妥了就别多想。你儿子明年高考,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重要。"
这句话放在普通人之间说,是朋友之间的寒暄。
但放在一个律师和一个刚刚翻供的证人之间说,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善后。
赵鹏飞的脸一瞬间白透了。
"这条短信是假的!"他的声音猛地拔高,整个人失去了控制,"有人在栽赃我!是顾辞安!是他和那个护士串通好了来陷害我!"
他手指颤抖着指向我和顾辞安,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一个败诉的律师,加一个连电脑都不会用的前护士,你们也信?整个律所就这么被两个人耍了?"
没有人接话。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件事。
你急了。
真没做过的人不会这个反应。
钟律师叹了口气:"鹏飞,你冷静一下。"
"我很冷静!"赵鹏飞吼道。
但他一点都不冷静。
他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他的眼神乱飘,看谁都觉得在看他笑话。
这副样子,和他平时那个八面玲珑、笑容得体的"赵律师",判若两人。
顾辞安一直没说话。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赵鹏飞的表演。
等赵鹏飞喊到声音都劈了,他才开口。
"赵鹏飞。"
只叫了个名字,声音不大。
但赵鹏飞愣住了。
"你说我败诉,你说得对。"顾辞安站起来,"我确实输了那场官司。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问自己,是不是我能力不够,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三个月没合眼,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但现在我知道了,我没有做错。是你做了手脚。"
"你为了抢我的位子,毁了一个工人该得的赔偿,毁了一个证人的安宁,也差点毁了我。"
他的声音一直很平。
但就是这份平静,比任何怒吼都重。
"短信号码、证人证词、你手下自己的交代,这些东西我可以编,但你的手机号码是你自己的。"
赵鹏飞的嘴唇在抖。
"今天在场这么多人,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赵鹏飞没说话。
他环顾四周。
满屋子的同事,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他说一句话。
他终于发现了一件事。
他这些年经营的所有人脉,建立的所有关系,在真相面前,一文不值。
钟律师宣布了决定:"调查组建议,暂停赵鹏飞的合伙人权限,移交律师协会纪律委员会处理。同时就刘大军案的判决结果,协助当事人启动再审程序。"
赵鹏飞跌坐在椅子上。
没有人扶他。
散会的时候,我走在顾辞安旁边。
走廊里很多人跟他打招呼,有的拍他肩膀,有的冲他点头。
他一一回应,表情淡淡的。
走到走廊尽头,只剩我们两个人了,他突然站住。
"知意。"
"嗯?"
"那个赌约。"
"哪个?"
"七天让我睡一个好觉的那个。"
我想了想:"严格来说,你第一次睡着是第十二天,我超时了。按约定应该一分钱不拿自己走。"
他低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血丝已经退了大半,黑眼圈也淡了不少。
"赌约作废。"
"凭什么啊?"
"我说了算。"
然后他把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这个月的工资条。
三万块。
一分不少。
底下还附了一张纸条,他那辨识度极高的尖硬字迹:
"续约。不许辞职。"
我心里什么东西砰地响了一声。
不是橡皮鸭被捏的声音。
是别的什么。
说不清楚,但挺好的。
10
赵鹏飞的事情后续处理得很干脆。
律师协会介入调查之后,又牵出了他这些年经手的好几个有问题的案子。
翔达五金加工厂那边也没逃掉,安监部门重新介入,工厂被责令整改并赔偿。
刘大军的案子进入再审程序,这次顾辞安亲自代理。
庭审那天我去旁听了。
我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看着顾辞安站在原告代理人的位置上。
西装笔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眼睛亮得能反光。
跟我第一天见到他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人。
他的陈述逻辑严密,引用的条文精准到小数点。
对方律师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法官当庭宣判:撤销原判,原告刘大军胜诉,被告工厂赔偿医疗费、伤残补助金、后续治疗费用合计四十七万元。
刘大军坐在原告席上,听到判决结果的时候,一个四十七岁的大男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站起来朝顾辞安鞠了一躬。
"顾律师,谢谢你。"
顾辞安扶住他的肩膀:"应该的。这个结果迟到了,但没有缺席。"
散庭的时候,周国明在法院门口等着。
他走到刘大军面前,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大军哥,对不起。"
刘大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老周,这事过去了。"他拍了拍周国明的手背,"你也不容易。"
我站在旁边,鼻子酸得厉害。
不是因为故事多感人。
是觉得,坏人被收拾了,好人等到了结果。
这就够了。
再后来的事就比较琐碎了。
律所恢复了正常秩序,顾辞安重新开始接案子。
他的失眠好了大半。偶尔还是会晚睡,但不再是那种整夜整夜熬着的状态。
我的债也在慢慢还。三万块的月薪,加上顾辞安后来偷偷给我涨的五千块绩效奖金,照这个速度,两年内能还清。
至于我跟顾辞安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我一开始也说不清楚。
直到有一天晚上。
我照例端了杯温水去他办公室。
他在看一份新案子的材料,桌上的橡皮鸭被他攥在手里,无意识地捏着。
吱嘎,吱嘎。
我把水放下:"早点休息,别又熬到两点。"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转身要走,被他叫住了。
"知意。"
"干嘛?"
"你当初来应聘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份工作可能不靠谱?"
"想过啊。但三万块真的很多。"
"所以你是冲着钱来的。"
"一开始是。"
"现在呢?"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他。
灯光打在他侧脸上,棱角分明,黑眼圈终于淡得快看不见了。
手里的橡皮鸭被他捏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节奏慢慢的。
我想了想。
"现在嘛,钱还是很重要。"
他的表情淡了一下。
"但你比钱重要一点。"
安静了三秒。
他低下头,嘴角的弧度藏进了翻开的文件里。
但我看到了。
"一点?"他问。
"就一点。"我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很小的距离,"这么一点。"
"骗人。"
我笑了。
他也笑了。
那只橡皮鸭在他手里又被捏了一下。
吱嘎。
窗外的城市亮着密密麻麻的灯。
36楼的风很大,但屋子里很暖和。
我站在门口,他坐在桌前。
谁也没再说话,但好多东西都说完了。
这辈子做过最离谱的事,是信了许可的鬼话。
但也是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