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幼儿园亲子运动会,老师喊了第三遍“梨梨爸爸”,我女儿还举着接力棒望向大门。
许晋川昨晚说好会来,早上还给我拍了新买的运动鞋。
可此刻,我在另一所学校的直播里看到了他。
他正弯着腰,替沈霁云的儿子系红领巾,被主持人笑着喊了一声“最帅爸爸”。
我打电话问他在哪儿。
他压低声音:“元元今天第一次参加父子活动,他爸不在了,你体谅点。”
女儿跑过来,把接力棒塞进我手里。
“妈妈,我们还跑吗?”
我脱下高跟鞋,蹲下替她绑紧鞋带。
“跑。”
哨声响起,我牵着她冲向终点。
老师替我们拍了照片。
照片里,我们两个都笑着。
只有我知道,梨梨每跑几步,就会回头往学校大门看一眼。
跑完最后一段,我的小腿已经酸得发抖。
梨梨却顾不上累,抓着我的手跑去领奖。老师给我们一人挂了一枚奖牌,夸她今天跑得很快。
她把自己的奖牌摘下来,举到我面前。
“妈妈,这个能给爸爸看吗?”
“能。”
“那你拍清楚一点,我想让他看看。”
我蹲下来替她拍照。她特意把接力棒也抱在怀里,拍完还要求我检查照片里有没有把奖牌拍全。
旁边几个小朋友正被爸爸举起来拍合照。一个男孩看见梨梨,兴奋地喊她过去,问她爸爸怎么还没来。
梨梨愣了一下,说:“我爸爸今天有事情。”
男孩又问是什么事情,她说不知道,低头去摸奖牌上的绳子。
老师察觉不对,招呼孩子们集合拍集体照。我趁机把梨梨拉到身边,给她擦掉额头上的汗。
活动结束时,她背着小书包走得很慢。
走出校门,她忽然停下来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走错学校了?”
我看着她。
她认真地解释:“这里有两个门,老师说隔壁还有小学,爸爸会不会去那里找我了?”
早上出门前,许晋川还在家庭群里发消息,说一定赶到,让梨梨给他留一瓶水。
他不是忘记了。
“爸爸去了别的学校。”我牵紧她的手,“他知道你今天比赛。”
梨梨皱起眉头:“那他为什么不来?”
我没能立刻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自己找了个理由:“是不是那边有人摔倒了?老师说有人受伤,要先帮受伤的人。”
“不是。”我摸了摸她的头,“爸爸为什么没来,等他回来,让他自己告诉你好不好?”
梨梨点头,没再问。
回家的路上,她把奖牌放在膝盖上,车子每颠一下就赶紧扶住,生怕碰坏了。
到家以后,她连鞋都没换,就催我把照片发给许晋川。
我照做了。
消息发出去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倒是沈霁云更新了朋友圈。
九张照片,都是学校活动的现场。许晋川牵着元元跑步,替他擦汗,还把孩子抱起来举过头顶。
最后一张合照里,元元站在两人中间,一手牵着妈妈,一手牵着许晋川。
下面有人留言:“一家三口真幸福。”
沈霁云回复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几个字,想起刚才站在校门口,努力替爸爸寻找理由的梨梨。
许晋川这些年帮沈霁云母子,我从来没反对过。
他年轻时遭遇山洪,是元元的父亲冒险把他从水里救出来的。后来那位朋友因病离世,留下妻子和年幼的孩子。
许晋川一直觉得,自己能有今天,全靠当年那条救命绳。
逢年过节送东西,帮忙修家电,接送元元看病,我都理解。有些时候他工作忙,还是我替他把东西送过去。
但今天是梨梨人生中第一次亲子运动会。
她准备了整整两个星期。
昨天晚上,她抱着接力棒在客厅来回跑,怕比赛时交接不好,还要求许晋川陪她练了好几次。
许晋川答应得比谁都响亮。
他甚至说,爸爸一定拿个第一名回来。
我把朋友圈关掉,走进厨房洗水果。
梨梨趴在餐桌上画画。她先画了跑道,又画了两个并排的小人,画到第三个人时停了很久。
“妈妈。”她举起画纸,“爸爸今天没穿那双新鞋吗?”
我手里的苹果滚进了水槽。
手机恰好响了一声。
许晋川终于回复了照片。
“挺好的,梨梨笑得很开心。你帮我哄哄她,我晚上给她买礼物。”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元元他们学校中午还有活动,霁云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估计晚一点。”
“梨梨等了你一上午。”
他很快发来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予宁,别在这个时候跟我闹。我答应过照顾他们母子,总不能因为一个运动会就不管了吧?梨梨不是有你吗?”
我没再回复。
以前他这样说,我会和他争论,争论到底谁更需要他,争论他答应过女儿的事情为什么可以随时取消。
最后总是他道歉,我心软,再由我找个理由哄好孩子。
今天我忽然不想做这件事了。
下午,梨梨睡醒后问了两次爸爸回来没有。直到天黑,她终于不问了。
我陪她洗漱,她把奖牌放在床头柜上,特意空出旁边的位置。
“妈妈,爸爸回来叫我一下。”
“好。”
她钻进被窝,又伸出一只手,把奖牌摆得更正了些。
十点多,许晋川给我打电话,说沈霁云留他吃了饭,现在刚上车。
他听起来心情不错,还问我梨梨今天有没有闹着要他。
“她一直在等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我知道,回去我哄哄她。”
“不是让我替你哄?”
“你怎么还记着这个?”许晋川有些无奈,“我不是说了要给她买礼物吗?”
我望着卧室虚掩的门,听见梨梨在梦里含糊地喊了声爸爸。
“她今天问我,你是不是走错学校了。”
许晋川安静了几秒。
随后他说:“小孩子忘性大,睡一觉就好了。”
挂断电话,我去卧室替梨梨掖好被子。
床头柜上,两枚奖牌并排放着。一枚是她的,一枚是我的。
原本给许晋川留的位置,始终空着。
2
许晋川回来时,梨梨已经睡熟了。
他拎着一个玩具袋站在儿童房门口,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见女儿没醒,便把袋子放在床边。
“明天给她一个惊喜。”
他顺手把外套递给我,像往常一样问家里还有没有饭。
我正把梨梨明天要穿的校服从烘干机里拿出来。
“锅里有粥。”
他进厨房盛了一碗,吃了两口,又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蛋糕给我看。
“草莓味的。她上次不是一直想吃吗?”
我认得那家店。
前几天带梨梨路过时,她趴在玻璃窗前看了很久。我说等运动会结束,爸爸妈妈一起带她来买。
许晋川大概也想起来了。
他把蛋糕放进冰箱,洗完澡出来,发现我还在整理女儿的衣服,伸手想帮忙,被我避开。
“还生气?”他坐在床边,“霁云今天一个人带元元参加活动,孩子看见别人都有爸爸,情绪特别不好。我总不能让他们母子在那儿难堪。”
“梨梨也看见别人都有爸爸。”
许晋川揉了揉眉心。
“这能一样吗?元元爸爸已经去世了,梨梨只是我没去参加一次比赛。”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你明天自己跟她说。”
“行,我说。”
他答应得很痛快,仿佛终于解决了一件麻烦事。
第二天早上,梨梨一睁眼就看见了那盒积木。
许晋川特意提前起床,把蛋糕切好放在餐桌上,还给她倒了一杯温牛奶。
“看看爸爸给你买了什么。”
梨梨抱着积木盒子,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她喜欢了很久的城堡套装,里面有可以打开的小窗户,还有好几个穿裙子的小人。
她把盒子翻过来,看了很久,最后放回桌上。
“爸爸,你昨天为什么没来?”
许晋川正拿手机拍她拆礼物,动作停住。
“爸爸昨天有个很重要的事情。”
“比我跑步还重要吗?”
“元元哥哥昨天也有比赛。”他放下手机,蹲到女儿面前,“你知道元元哥哥没有爸爸,对不对?他特别想有人陪他,爸爸就去帮忙了。”
梨梨低头看着积木。
“可是我也想让爸爸陪。”
“你有妈妈陪呀。元元哥哥只有沈阿姨一个人,多可怜。”
梨梨想了想,抬头问:“那元元哥哥下次还想要爸爸呢?”
许晋川笑了笑:“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那我下次比赛,爸爸是不是还不能来?”
他张了张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见他脸上那点笑意慢慢僵住。
“怎么会呢?爸爸有时间肯定陪你。”
梨梨却追着问:“那没有时间呢?”
许晋川终于有些招架不住。
“梨梨,你怎么也学会钻牛角尖了?爸爸这不是给你买礼物了吗?”
他把积木盒子往女儿面前推了推。
“来,爸爸陪你拼城堡。”
梨梨摇头,说自己要去幼儿园了。
她抱着书包回房间,许晋川转头看向我。
“你是不是跟她说什么了?”
“我只告诉她,你知道她有比赛。”
“那她怎么变得这么较真?”
我走过去收拾餐桌。
“她昨天等了你一上午,当然想知道原因。”
许晋川一把按住我准备端走的杯子。
“我不是已经解释了吗?你怎么就不能帮我哄哄她?一个六岁的小孩,懂什么恩情?”
“她是不懂。”
我把杯子从他手下拿出来。
“所以她只知道爸爸答应过会来。”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似乎还想争辩,最后只是烦躁地站起来,去阳台接电话。
我听见他喊了一声霁云。
等他挂断电话,梨梨已经背好书包,从儿童房出来。
许晋川换了副笑脸,主动提出开车送她。
梨梨先看我。
我点头,她才走过去牵住爸爸的手。
出门前,她忽然又跑回来,把运动会的两枚奖牌从床头柜取下,塞进抽屉里。
“妈妈,帮我关好。”
我替她把抽屉推回去。
那天傍晚,许晋川难得提前下班,接了梨梨回来,还买了她喜欢的绘本。
他想让女儿把昨天没拆的积木拿出来,一起拼一座大城堡。
梨梨答应了。
两个人坐在地毯上,一个找零件,一个看图纸,倒也玩得开心。
拼到一半,许晋川的手机响了。
他看见来电人,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梨梨握着一块蓝色积木,等了几分钟,转头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又要走?”
我还没回答,许晋川已经推开阳台门。
“没事,霁云问我周末有没有空,元元学校有个活动。”
他走过来摸摸女儿的头。
“梨梨,周末爸爸带你去游乐园好不好?”
梨梨抬起脸:“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元元哥哥呢?”
许晋川一时没有接话。
他似乎没想到女儿会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过了片刻才说:“爸爸先看看时间。”
梨梨手里的积木掉在地上。
她没有哭,也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许晋川主动洗了碗,还帮女儿收好了书包。
睡觉前,他告诉我,周末一家三口可以出去散散心,顺便把之前答应梨梨的旅行定下来。
“她不是一直想去海边吗?咱们挑个地方,住两晚。你也别总板着脸了。”
我原本不想再提昨天的事。
梨梨已经许久没出去玩过,我也确实想带她散散心。
于是我打开手机,查看之前收藏的酒店。
许晋川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口说:“还是你安排吧,你比我细心。”
我点开我们平时用来存旅行费用的银行卡。
余额比我记得的少了一大截。
最近一笔转账,六千八百元。
转账时间正是运动会前一天。
收款备注写着:元元暑期课程费。
我把手机递给许晋川。
“这笔钱,是你转的?”
他看了一眼,竟然没有半点意外。
“对啊,差点忘了跟你说。”
3
“元元暑假要参加学校组织的拓展课程,霁云最近手头紧,我就先帮她垫了。”
许晋川说完,继续低头翻酒店页面。
“你看这家,离海边近,就是房间小了点。”
我把手机拿回来。
“那是我们给梨梨存的旅行钱。”
“我知道。”他抬头看我,“又不是拿去干别的,孩子上课要紧。下个月我多存一点进去,不就补上了吗?”
这张卡是我们结婚后专门留出来的家庭储蓄卡。
平时买菜、水电和女儿的日常开销,各有固定安排。旅行钱是另外慢慢存的,我每个月放两千,许晋川也放两千。
梨梨去年看了一本讲海洋动物的绘本,一直惦记着去海边看真正的海星。
我们答应她,等今年夏天有空,一家三口就出发。
上个月我刚把酒店和交通路线查好,只等许晋川确定休假时间。
现在他连商量都没商量,就把钱转给了别人。
“元元的课程非交不可吗?”
许晋川终于放下手机。
“学校组织的,其他孩子都参加。你让元元一个人留在家里?他爸爸不在了,霁云一个人养孩子有多难,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问的是,为什么用这笔钱。”
“我现在手头的流动资金不多,工资过几天才发,先用一下怎么了?”
“那你可以告诉我。”
许晋川不耐烦地往沙发上一靠。
“予宁,我发现你最近真的变了。以前我帮霁云,你还会主动问她缺不缺东西,现在连六千多块钱都要跟我算。”
我没有接他的话,重新打开了家庭支出记录。
这几个月,许晋川给沈霁云母子买过一台平板,帮忙交过一次房租,又替元元报了游泳班。
有些钱是他自己的,我没有过问。
但这一笔动用的是我们共同存下的钱,而且已经影响了答应女儿的安排。
我把银行记录放到他面前。
“你自己的收入怎么用,我们可以商量。但这张卡里的钱,不是你一个人的。以后别再不告诉我就转走。”
许晋川扫了一眼。
“你现在什么意思?连自己老公都不信了?”
“我相信你有能力把钱补回来。”
我按灭屏幕。
“但梨梨的暑假只有这一个。”
他听完反而笑了。
“说到底不就是想去玩吗?推迟一个月又不会怎么样。”
正说着,梨梨抱着一本旅行册跑过来。
她已经换好了睡衣,头发还没吹干,兴冲冲地把册子摊在我们中间。
“妈妈,我想住这个房间!”
那是一间带小阳台的家庭房,照片里能看见海。
她又指着另一页,告诉我们这里可以坐船,那里有卖贝壳风铃的小店。
许晋川顺手把她抱到腿上。
“梨梨,咱们晚一点再去,好不好?”
“为什么?”
“爸爸最近工作忙。”
梨梨看着他。
“又是因为元元哥哥吗?”
许晋川的手僵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女儿会把运动会和这次旅行联系起来。
“谁跟你说的?”他抬头看我,“予宁,你怎么什么都跟孩子讲?”
“我什么都没说。”
梨梨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从他腿上滑下来。
“我猜的。”她小声说,“爸爸,你不要凶妈妈。”
许晋川立刻缓和语气。
“爸爸没凶妈妈,就是最近有些事情。咱们下个月去,行不行?”
梨梨看看我,又看看他。
“下个月真的能去吗?”
许晋川答得很快:“能。”
我却没有跟着答应。
许晋川转头看我,示意我说句话。
我把旅行册合起来,放回梨梨手里。
“这次我们先不订了。等妈妈把时间和钱都安排好,再告诉你具体哪天去。”
梨梨明显失望,抱着册子站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声好。
她回到儿童房,我听见里面传来橡皮擦过纸张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我进去给她吹头发。
墙上的日历里,原本画着一颗大太阳的那几天,已经被她擦得发灰。
“妈妈,去不了就算了。”
她把橡皮屑拂进垃圾桶。
“等我长大了,自己攒钱带你去。”
我握着吹风机,半天没打开开关。
晚饭后,我重新整理了家里的账户。
许晋川经过餐桌,看见我在本子上记数字,随手拿起来翻了一页。
“你还真算起来了?”
“以后家庭生活费单独存,每个月该承担多少,我们照常放进去。给梨梨准备的教育和旅行费用,也另外放。”
“有必要吗?”
“有。”
他把本子扔回桌上。
“我是没赚钱,还是没养家?你非把日子过得跟合租一样?”
我没有和他争这句。
第二天,我去银行重新办了一张卡,把自己负责保管的家庭储蓄转到新账户,并给许晋川发去现有费用和后续分担的明细。
我没有要求他不准再帮助沈霁云,只要求动用共同的钱之前必须商量。
许晋川整整一天没有回复。
晚上他回家,看见餐桌上那张新卡,终于开口:“这么多年了,你还怕我把钱给别人?”
我正在给梨梨的绘本包书皮。
“我怕的是,梨梨每次都要为我们大人没有商量好的事情失望。”
许晋川没有再说话,摔上书房的门。
几天后,他仍然照常上班,也照常给沈霁云打电话。
我们之间的气氛冷了下来。
我以为他至少会重新考虑给元元报名课程的事,没想到周六上午,沈霁云带着元元来到家里,还把一张写满日期的学校活动表递给了许晋川。
“幸好上次跟你说得早,”她笑着说,“不然以后这些日子,你又该跟工作撞上了。”
我这才发现,许晋川替另一个孩子答应下来的,远不止一场运动会。
4
沈霁云那天还带来了一袋水果,以及之前从我们家借走的两把折叠露营椅。
元元和梨梨认识很久了,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去了儿童房。
沈霁云坐在沙发上,和许晋川商量学校的活动安排。
“下周四是亲子阅读,月底还有一次手工展示。元元之前跟老师说了你会来,我怕你忘记,就把日期写下来了。”
许晋川接过那张纸,认真看了看。
“周四应该没问题,月底我有个客户要见,到时候再调整。”
他说话时神情很自然,甚至拿起笔在其中一个日期旁画了个圈。
我站在一旁,忽然想起梨梨的运动会。
那天他也说工作已经安排好了。
“这些活动,你之前都答应了?”
许晋川抬头:“怎么了?”
“我问你,元元学校以后的活动,你是不是都准备参加?”
“有时间当然去。”他皱了皱眉,“霁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沈霁云察觉气氛不对,放下水杯。
“予宁,是不是我耽误你们家安排了?其实也不是每次都要晋川去,学校允许妈妈参加,就是元元挺喜欢他陪着。”
我看向许晋川。
“你听见了吗?沈霁云没说非你不可。”
“她当然不会这么说。”许晋川把纸折起来,“可我既然答应帮忙,总不能让孩子一次次失望。”
这句话让我差点笑出来。
他明明知道答应过孩子的事情不能随便取消,却只记得元元会失望。
我忍住了,没有在沈霁云面前和他吵。
直到两个孩子从房间出来。
元元拿着梨梨那套还没拼完的城堡积木,高兴地告诉妈妈,许叔叔答应下次陪他去学校做手工。
梨梨跟在后面,小声问:“爸爸,下次是什么时候?”
许晋川摸了摸她的脑袋。
“元元哥哥学校有活动。”
“那我也能去吗?”
“那是哥哥的学校,你去干什么?”
梨梨没有再说话,转身去收拾地毯上的积木。
元元倒是很热情,跑过去邀请她一起玩。两个孩子没多久就凑在一起,商量城堡上应该放几面旗子。
沈霁云看了我一眼,起身去帮他们收拾。
她走后,许晋川终于有些不高兴。
“人家难得来一趟,你非要当着她的面说这些?”
我把茶几上的纸拿起来。
“这里有六个日期。梨梨下个月有幼儿园的毕业活动,你知道是哪天吗?”
许晋川怔了一下。
梨梨九月份就要上小学,幼儿园提前准备了毕业汇演,还邀请家长参加。
通知已经贴在冰箱上一个多星期了。
他沉默片刻,伸手拿过日历。
“你告诉我不就行了吗?”
“我告诉过你。上周吃饭的时候说过,昨天老师又在家长群里提醒过。”
“我又不是天天盯着群消息。”
他把日历放下,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元元不能没有人管。你非让我在两个孩子之间选,有意思吗?”
我望着他。
“我没有让你选。我只是问,你给别人答应了这么多事情,留给自己女儿的时间还有多少?”
许晋川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现在就是看不得我对元元好。桑予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眼了?”
我不再说话。
这不是我们第一次因为沈霁云母子争执。
但以前每次争完,我都会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太不近人情,担心许晋川被恩情压得难受,也担心他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所以最后总是我先退一步。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梨梨也是一个需要别人信守承诺的孩子。
晚上,我给女儿洗澡。
她坐在浴盆里玩小鸭子,忽然问我:“妈妈,元元哥哥是不是没有爸爸?”
“他爸爸去世了。”
“那他以后都没有爸爸了吗?”
我点点头。
梨梨拿着鸭子想了很久。
“那爸爸可以陪陪他。”
我替她冲掉头发上的泡沫。
她又小声补了一句:“可是我也想让爸爸陪我。”
我把毛巾裹到她身上,抱她出来擦干。
她没有哭,只是靠在我怀里,问明天是不是妈妈送她去幼儿园。
我说是。
她便安心地去找睡衣了。
那天夜里,我打开租房软件,找了一间离幼儿园只有十分钟路程的小两居。
房子不大,装修也普通,但有独立的儿童房,楼下就有超市。小区门口的公交车还能直达我公司。
第二天下午,我去看房。
中介打开儿童房的门,里面只有一张旧书桌,窗户外正对着小区的一棵大树。
“房东愿意把家具搬走,你们自己布置。”
我试着站在窗边看了看。
屋子不宽敞,却能放下一张小床和梨梨的书架。
我当场交了定金,约好几天后搬进去。
回家后,我开始收拾女儿的衣服和绘本。
许晋川进门看见客厅的纸箱,问我在干什么。
“我租了房子,准备带梨梨搬过去住一段时间。”
他像是没听懂。
“你租房子干什么?家里住不下你们?”
“这边离幼儿园远,我工作忙的时候接送不方便。新房子近一点。”
“所以你就要搬出去?”
我把装满绘本的箱子封好。
“对。”
许晋川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你一个人上班,还带着梨梨,能忙得过来?”
“我会安排。”
“桑予宁,你别为了跟我赌气,把孩子也折腾进去。”
我没有跟他争辩,继续整理衣服。
搬家那天,梨梨抱着最喜欢的兔子玩偶,站在新房间门口。
她很喜欢窗外那棵树,还认真挑选了床单的颜色。
晚上铺好床,她忽然问:“妈妈,我们以后不回去了吗?”
“最近先住这里。”
“那爸爸知道我们住哪里吗?”
“知道。”
她点点头,钻进被窝。
过了一会儿,又探出脑袋。
“爸爸要是来,会不会找不到门?”
我把新家的地址和门牌号发给了许晋川。
他没有回复。
我关上儿童房的灯,站在走廊里,第一次发现这套小房子安静得连冰箱启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5
搬进新家的第三天,我差点没赶上接梨梨放学。
那天下午,客户临时通知我,之前负责的酒店改造项目要提前进场。
原定下周的现场确认改到第二天,而且需要连续在外地待五天。
这个项目我跟了四个月。
前期测量、图纸修改、材料选样,几乎都是我带着团队完成的。只要顺利落地,年底的项目奖金会相当可观。
客户在电话里说:“桑工,你对现场最熟悉,最好还是亲自来一趟。”
我看着电脑上的行程表,没能立刻答应。
梨梨下午五点半放学,幼儿园的延时照护最晚到六点半。平时我可以尽量按时赶到,但出差五天,就意味着必须有人连续负责她的生活。
我先联系了平时帮忙照看孩子的一位邻居阿姨。
阿姨白天有空,晚上却要回家照顾老人,没办法连续住在我这里。
我又问了两家正规的托管机构,都只能提供放学后的照护,无法承担夜间接送以外的监护责任。
最后,我还是给许晋川打了电话。
“下周我要出差五天,你能不能接梨梨过去住几晚?或者你晚上过来陪她,我把白天的安排做好。”
许晋川没有立刻拒绝。
“什么时间?”
我把日期告诉他。
他翻了一会儿日程,声音有些为难。
“周一周二有客户,周三应该能腾出来。对了,周四元元学校好像也有个活动,我之前答应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许晋川又问:“你一定要去吗?你不是说搬出去以后都安排得好吗?”
“这项目我跟了很久。”
“那你就把梨梨送回来住。你也一起回来,家里又不是没地方。折腾出去才几天,就遇上麻烦了。”
“我问的是,你能不能照顾女儿五天。”
“我现在不是跟你商量办法吗?”他有些不耐烦,“你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
我看着桌上的施工图,最后说了声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联系了项目负责人,主动提出交接。
负责人姓孟,在公司待了很多年,听完我的情况,沉默了好一会儿。
“予宁,你确定?这个项目的核心方案都是你做的,现在交出去,奖金和后续负责人都得重新定。”
“我知道。”
“现场那边离不开人。你如果只能去两天,后面出了问题也不好处理。”
我把电脑转过去,重新核对了一遍图纸和材料表。
“我今晚整理好交接文件,明天可以跟接手的同事远程对一次。施工中有设计问题,我会在工作时间内配合。”
负责人没有再劝。
下午,接手项目的同事来到我工位,问了许多现场细节。我一项项解释,还把之前客户临时修改过的位置标在图纸上。
临走时,她有些不好意思。
“这项目你做了这么久,最后让我接手,真挺可惜的。”
我笑了笑。
“你别让现场返工,我就谢天谢地了。”
话说得轻松,等她抱着资料离开,我还是在空荡荡的会议室坐了一会儿。
手机里有项目的预估奖金。
那笔钱原本够我给梨梨买一张好床,再添一套书桌,还能留下一部分应急。
现在都要重新计算。
傍晚,我去接梨梨。
她正在幼儿园门口和老师玩拍手游戏,看见我就跑过来。
“妈妈,你今天好早!”
其实我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我蹲下来替她背好书包,问今天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要吃番茄炒蛋。
回家的路上,她一路跟我讲班里新来的小朋友,还说老师夸她会自己整理玩具。
进门以后,我先做饭,再把白天带回来的图纸铺在餐桌上。
梨梨端着自己的画笔过来,见桌子被占了大半,便很自觉地把画纸挪到角落。
“妈妈,我画这里就行。”
我看着她缩在桌边的小胳膊,忽然心里发酸。
“你去屋里画吧,妈妈给你把小桌子搬出来。”
她却摇头。
“我想跟妈妈一起。”
我把图纸重新卷好一部分,腾出足够的位置给她。
那天晚上,我一直工作到十一点。
梨梨睡着以后,我又整理了附近几家课后照护机构的资料。
第二天,我利用午休去看了其中一家。
负责人带我参观教室,介绍接送方式、收费和紧急联系人制度。我仔细问清楚,确认老师会在幼儿园门口点名接孩子,遇到异常情况也有固定的通知流程。
费用不低,但比每天临时找人要可靠。
我交了第一个月的费用,重新安排接下来的工作时间。
周五晚上,许晋川突然来了。
我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客厅角落堆着的工作资料,皱了皱眉。
“你真打算一直住这儿?”
我给他拿了拖鞋。
梨梨听见声音,跑过来喊爸爸。
许晋川弯腰抱起她,问她新家住得习不习惯。
梨梨兴奋地拉着他参观自己的房间,又指着窗外的大树,说早上能看见小鸟。
许晋川陪她转了一圈,出来后看见冰箱上贴着的时间表。
周一到周五,几点放学,哪天上兴趣课,哪天需要提前准备换洗衣服,都写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托管老师的电话,以及我的工作安排。
他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
“这些都是你弄的?”
“嗯。”
“花了不少钱吧?”
“还好,能负担。”
许晋川没再说话。
吃饭时,他提出让梨梨周末回原来的房子住。
梨梨很高兴,立刻问他周六能不能陪自己去公园。
许晋川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
我没有替他回答,只把饭菜往女儿面前推了推。
等梨梨进屋洗手,他才低声说:“你看,你一个人过得这么辛苦,何必呢?回家以后我照样能养你们。”
“我不是没钱养梨梨。”
“那你图什么?”
我看着他。
“下周三你有没有时间接女儿放学?”
许晋川愣了一下。
“周三?应该有吧。”
“那周五呢?”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如果以后我们不住在一起,总要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照顾她。”
他放下筷子,神情有些不自然。
“你这是准备一直跟我分开过?”
我没有回答。
许晋川盯着我片刻,忽然说:“桑予宁,我现在就可以带你们回家。你非要自己吃苦,我也拦不住。”
他把水果留下,没吃完饭就走了。
我关上门,回头看见冰箱上的时间表被他拿下来放在了餐桌上。
最下面写着周末的安排。
爸爸接送那一栏,依旧空着。
6
周一晚上,许晋川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周三可以接梨梨,周末不一定有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问他具体几点能到幼儿园。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五点左右吧,实在赶不及,你先接一下。”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再继续问。
第二天,我请托管老师帮忙照看梨梨一会儿,约许晋川在幼儿园附近的咖啡店见面。
他来得很准时,还带着一份打印好的工作日程。
“我认真想过了。”他坐下来,把纸推到我面前,“你一个人带梨梨,确实太辛苦。要不还是让孩子回原来的房子住,反正她从小在那里长大,也习惯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列着他最近半个月的工作安排,周末还留出了两块空白。
“你准备自己照顾梨梨?”
“当然。”许晋川说,“以后她上小学,也可以考虑原来那边的学校。房子大,离我公司近,条件肯定比你现在租的地方好。”
他的语气十分认真。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说这些刺激我。
事实上,单论收入和住房,他确实比现在的我更有优势。
我们原本的房子有三间卧室,还有给梨梨准备的独立书房。许晋川收入稳定,这几年公司发展不错,工作时间也有一定的调整空间。
而我为了照顾女儿,刚刚放弃一个重要项目,每个月还要支付房租和托管费用。
我没有急着反驳,拿出自己整理的安排。
“如果梨梨住你那边,周一到周五谁送她上学?”
“我送。”
“那下午呢?”
“我能早点下班就去接,实在不行,你接一下。”
我指着他工作表上的时间。
“这两天你都有客户要见,能确定五点半之前到吗?”
许晋川看了看。
“有时候临时有事,也没办法。”
“那谁负责照顾她?”
“你是她妈妈,你总不能什么都不管吧?”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我不是不管。我是在跟你商量,孩子跟谁住,就得有人负责她每天的生活。”
许晋川皱起眉。
“我们是一家人,干什么分得这么清楚?我有空就多带,你有空就帮忙接一下,这不就行了?”
我把自己的时间表递给他。
上面不只有工作时间,还有梨梨的课后照护、兴趣课、吃饭和休息安排。
“现在这些事都是我负责。你如果想让梨梨回去住,就得先想好接下来怎么安排。不能等她已经放学了,才来问我有没有时间。”
许晋川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桑予宁,你是不是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了?我们以前也没这么排过。”
“以前是我每天接送。”
他不说话了。
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续杯,他摆摆手,等人走远,才低声开口。
“那以后我多接几次,总行了吧?”
“哪几次?”
“你一定要现在定下来?”
“对。”
许晋川靠回椅背,脸上的耐心逐渐消失。
“我做销售,哪天没有临时情况?再说霁云那边偶尔也需要帮忙,元元又不是外人。我总不能把时间全部给你排死。”
他终于说出了自己真正介意的事情。
不是不愿意照顾梨梨,而是不愿意放弃随时改变安排的自由。
在他看来,元元的事情如果临时出现,就可以优先处理。至于自己的女儿,反正我总会负责兜底。
我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突然都不想说了。
许晋川见我沉默,反而缓和了些语气。
“予宁,你要是觉得这些天太累,就回来住。我也不希望你带着孩子这么辛苦。”
他伸手想握我的手。
“之前运动会的事,是我不对。以后梨梨有什么重要活动,你提前告诉我,我肯定尽量安排。”
我避开他的手。
“我提前告诉过你。”
许晋川的动作停住。
“你能不能别老翻旧账?”
我看着桌上的那张工作表。
“你知道梨梨哪天毕业吗?”
“下个月吧。”
“下个月几号?”
他皱着眉想了想,没有回答。
我从手机里找出老师发的通知,推到他面前。
许晋川看了一眼,低声说:“我记住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沈霁云的名字。
他看了我一眼,犹豫几秒,还是接通了电话。
沈霁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晋川,上次说的亲子阅读活动,老师刚通知换时间了。你下周四还方便吗?不方便的话我提前安排。”
她说得很平常,并没有催促。
许晋川却立刻开始翻自己的日程。
“下周四啊,我看看……应该能调。你先别急着找别人,我晚上确认了再告诉你。”
挂断电话,他见我正看着自己,脸上露出些不自在。
“就是学校改了个时间,不是什么大事。”
“我知道。”
“你别又因为这个不高兴。”
我低头看向他刚刚递来的日程表。
上面周四原本留着一块空白。
我刚才问他能不能固定接女儿时,他始终不愿意答应。沈霁云只打来一个询问时间的电话,他却已经开始考虑怎么调整。
我把两张纸重新收好,放进包里。
许晋川察觉不对,伸手按住我的包。
“不是说好了商量孩子的事吗?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许晋川,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像是听见什么荒唐话,甚至笑了一下。
“桑予宁,你至于吗?”
我把包从他手下拿出来。
“我认真考虑过了。”
“就因为我没去参加一次运动会?”
“不是一次运动会。”
“那是因为钱?还是因为我帮霁云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旁边有人朝我们看过来。
我没有跟着提高音量。
“我们已经分开住了。梨梨的事情也谈不拢。继续这样下去,谁都过不好。”
许晋川盯着我,半天才说:“八年了,桑予宁。我们结婚八年,还有一个女儿。你现在跟我说离婚?”
“是。”
“那梨梨怎么办?”
“所以我才约你来商量。她以后跟谁生活,费用怎么承担,你什么时候陪她,这些都要认真安排。”
许晋川脸色难看。
“我不同意。”
我看着他。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似乎很努力地压着脾气。
“你现在只是在气头上。我承认这段时间忽略了你们,可我又没做什么对不起家庭的事。你让我把霁云母子扔下不管,我做不到。”
“我没有要求你扔下他们。”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他问得很急,像是只要我说出一个答案,他就可以马上照做。
我想起梨梨每次听见爸爸答应什么,都会先看我的脸,确认这次是不是能相信。
“我想让你说过的话能做到。”
许晋川沉默了。
我站起来,准备离开。
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腕。
“予宁,咱们别闹到离婚这一步。你给我点时间,我会改。”
我停下来。
“那你先把周三接梨梨的时间确定好。”
他立刻点头。
“五点半之前,我一定到。”
我把手机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把时间记下,并发给了他。
许晋川看着消息,似乎松了口气。
“你看,这不是能商量吗?”
我没有接这句话。
离开咖啡店前,我告诉他,离婚的决定不会因为一次接送改变,但他依然是梨梨的爸爸,以后照顾孩子的事情,我们可以继续商量。
许晋川站在桌边,没有再追出来。
回到托管班,梨梨正在和几个小朋友拼图。
她看见我,立刻跑过来,兴奋地举起手里的作品。
“妈妈,你看,我拼好了!”
我替她拿好书包,告诉她周三爸爸会来接。
梨梨眼睛亮了一下。
“爸爸真的有空了吗?”
“他已经答应了。”
“那我要不要把画带给爸爸看?”
她低头翻书包,找出今天画的一张小房子。
我帮她把画纸放进文件夹。
走出托管班时,梨梨牵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想周三要给爸爸看什么。
这一次,我没有替许晋川保证他一定不会失约。
他已经答应了女儿,就应该由他自己把这件事做好。
7
周三下午四点半,我的手机响了。
是许晋川。
我正在公司核对一套厨房的施工图,以为他又要临时改时间,放下鼠标才接通。
“予宁,我已经到幼儿园门口了。”他那边有汽车鸣笛声,“老师说还没到放学时间,我在外面等着。”
我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
四点四十七分。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十多分钟。
“你跟老师说一声,梨梨今天由你接。”
“说过了。”他停顿片刻,“她是不是还在上课?”
“这个时间一般在做游戏。”
“行,那我等着。”
电话挂断,我有些意外。
从前许晋川接孩子,总是快到放学时间才打电话问我老师有没有提前放人。碰上堵车或者客户临时有事,他便让我先过去。
今天他来得比我预想的还早。
五点二十,幼儿园老师给我发来消息,说梨梨已经被爸爸接走。我向老师道了谢,继续修改图纸。
直到六点多,许晋川才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梨梨坐在甜品店的窗边,面前放着一杯果汁,正低头看一本图画书。
“我带她吃点东西,七点之前送回去。”
我回复了一个好。
晚上六点五十分,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梨梨背着书包站在最前面,看见我就高兴地扑过来。
“妈妈,爸爸真的来接我了!”
她说完,又回头看了许晋川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许晋川手里提着水果和一袋面包,见我看过去,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
“幼儿园放学人挺多,我怕认错孩子,提前进去跟老师确认了。”
“她没让你等太久吧?”
“没有。”
梨梨已经蹲在玄关换鞋,忽然抬头说:“妈妈,我今天都没有跟小米说爸爸会来。”
小米是她在幼儿园最好的朋友。
我问为什么。
梨梨慢吞吞地把鞋摆好。
“上次我跟小米说爸爸会来参加比赛,后来爸爸没来,小米问我是不是记错了。”
她低头抠了一下书包上的小兔子。
“所以今天我没说。等爸爸来了,我才告诉她。”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许晋川提着面包的手慢慢垂下去。
他蹲到梨梨面前,原本想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
“那以后爸爸提前跟你说好,再去接你。”
梨梨点点头,没再追问。
我把书包接过来,发现里面有一张被压皱的画纸。
“这不是你前几天说要给爸爸看的画吗?”
梨梨赶紧拿回去,认真抚平边角。
“今天给爸爸看过了。”
画上是一栋蓝色的小房子,窗户边站着两个小人,门外还有一个穿黑衣服的人。
她指着画给我们介绍。
“这是我,这是妈妈,这个是爸爸。”
许晋川望着门外那个小人,问她为什么把爸爸画在外面。
“因为爸爸今天来接我呀。”
梨梨回答得很自然。
她抱着画跑回房间,把今天新拿到的贴纸也贴进了画册。
许晋川站起身,把面包放到餐桌上。
“予宁,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我正准备给梨梨倒水,听见这句,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以前我确实很少接她。”他看了一眼儿童房,“今天老师问我平时谁接送,我连她在哪个教室等家长都不知道。”
我把水杯放下。
“你以后来接,提前和我确认就行。”
许晋川还想说什么,手机却响了。
他看见来电显示,眉头皱了起来。
“霁云。”
这一次,他没有避开我,直接接通。
沈霁云问他下周四能不能参加元元的亲子阅读活动。原本答应帮忙的一位家长临时有事,她想再确定一下时间。
许晋川沉默了片刻。
“下周四我得接梨梨,可能去不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沈霁云很快说:“那没关系,我跟老师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让我自己参加。”
“好,有什么需要帮忙准备的,你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看向我。
“我不是说以后都不管他们了,只是不能什么事都答应。”
我没有接这句话。
沈霁云本来也没有要求他一定参加。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她有没有其他办法,而是许晋川过去根本没有认真考虑过那些办法。
这天他拒绝了,说明他终于肯调整安排。
但那并不代表我就应该忘记之前发生的事情。
“下周四是你接梨梨的时间?”我问。
许晋川愣了愣。
“我想着以后多接几次。”
“那你先确定好,别让她提前等。”
我拿出手机,打开日历。
“毕业汇演是下个月十六号,老师要求家长提前报名。你要参加的话,这周五之前告诉我。”
许晋川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记下日期。
我看着他把时间写进日程,却并没有觉得多么高兴。
记住女儿的毕业活动,本来就是一个父亲该做的事。
临走前,梨梨拿着刚拼好的积木城堡出来。
“爸爸,你下次还来吗?”
许晋川蹲下来,认真看着她。
“下周三爸爸还来接你,不过得先跟妈妈把时间定好。”
“那我把城堡留着,我们下次再拼。”
梨梨把城堡放到书架最上层,还特意嘱咐我不要碰坏。
送走许晋川,我回到餐桌前。
梨梨已经洗好手,坐在椅子上晃着腿。
“妈妈,爸爸今天没有骗人。”
“嗯,他今天做到了。”
她很高兴,吃饭时还多添了半碗汤。
夜里,我收到许晋川发来的下周工作安排。他把能接送的两天标了出来,还主动问托管老师的联系方式。
我把号码发给他,告诉他临时变更接送人,需要提前通知老师和我。
他回复得很快。
“知道了。”
第二天早晨,梨梨照常去上学。
她经过书架时,停下来摸了摸那座还没拼完的城堡,却没有再问爸爸下次一定会不会来。
这天晚上,我把许晋川确认过的两个日期写进了日历。
离婚的事,我们没有再谈。
我也没有催他立刻作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改变。
他开始承担原本属于自己的责任,是好事。
只是我不准备再用自己的婚姻,去奖励他终于肯做一个父亲。
8
梨梨的自行车坏在一个周日下午。
那天难得没有工作,我带她去附近的公园骑车。
她刚学会不带辅助轮骑行,兴奋得不得了,绕着广场一圈又一圈地转,还要求我站在树下替她拍视频。
骑到第三圈,车子忽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梨梨吓得赶紧捏刹车,前轮歪了一下,整个人连车带人倒在草地上。
我跑过去把她扶起来,检查了膝盖和胳膊,幸好没有受伤。
但自行车的前刹车明显出了问题,刹车线松松垮垮地垂着。
梨梨扶着车把,委屈得眼睛发红。
“妈妈,是不是我把车骑坏了?”
“不是,可能是零件松了。”
我推着车在附近找了半天,终于在一条小街上看见一家维修店。
店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招牌上写着“承行单车”。
一个男人正蹲在地上修车,旁边的长椅上坐着个小男孩,摊着作业本写字。
“你好,能帮忙看看吗?”
男人抬头,手里还拿着一把扳手。
“刹车坏了?”
“对,刚才孩子差点摔了。”
他起身接过车,先捏了捏刹车,又检查前轮,最后摇摇头。
“刹车线磨损了,得换,不能直接拧紧继续骑。”
“现在能修吗?”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我这边还有一辆车要交付,新的刹车线得去仓库拿。明天下午能修好。”
梨梨一听,嘴巴立刻瘪了。
“可是我今天还想骑。”
我看了看时间,试着问:“我可以加钱,麻烦你今天帮忙弄好吗?”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长椅上的小男孩抬起头。
“爸爸,我们是不是要迟到了?”
他看了一眼儿子,才对我说:“不好意思,五点我要送孩子去参加学校的活动。车子今天修不完,明天我给你弄好。”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
毕竟这家店开门做生意,我也不是不肯付钱。
“不能先帮我们处理一下吗?我女儿刚学会骑车,今天挺期待的。”
他蹲下来,让梨梨看那根磨损的刹车线。
“这儿已经快断了。现在给你拧紧,看着能骑,可下坡的时候不一定刹得住。”
梨梨伸手想碰,被他轻轻拦住。
“别碰,边上有毛刺。”
他拿起另一辆完好的自行车,给我们演示刹车把手应该有多大回弹幅度。
梨梨看得认真,刚才的委屈也淡了些。
“叔叔,我这辆车修好以后,也能这样吗?”
“能。不过以后你要是发现捏刹车的时候太松,就先别骑,找大人看看。”
小男孩从长椅上下来,拿起自己的书包。
“爸爸,我作业写完了。”
男人低头检查了一眼,发现有道题漏了,又把本子还给他。
“先补上,我们还有十分钟。”
我看着父子俩的动作,没再催促。
离开前,男人给我开了张维修单。
“我叫孟承行,明天下午四点以后来拿就行。”
第二天,我下班后带梨梨去取车。
孟承行果然已经把刹车修好,还替她调整了有些歪的车把。
梨梨试骑了一小段,兴奋地喊我过去。
孟承行没有急着把车交给她,而是让她先在平地上练习刹停。
确认没有问题后,他才把维修单递给我。
我付完钱,顺口问了一句:“你每天都是自己带孩子?”
“嗯,离婚几年了,儿子跟我生活。”
他说得很平常。
旁边的小男孩听见,抬头补充:“我爸还会做饭,就是不好吃。”
孟承行看了他一眼。
“上次那盘炒饭是谁吃了两碗?”
男孩立刻低头,装作专心写作业。
梨梨忍不住笑了起来。
之后有一回,梨梨想给自行车换个车铃,我又带她去了那家店。
孟承行认出了我们,拿出几种适合儿童自行车的款式,让梨梨自己挑。
她选了个小黄鸭,按一下就会发出很清脆的声音。
孟承行装好以后,梨梨骑着车在店门前试铃。
我站在一旁等她,正好听见孟承行接电话。
电话那头应该是顾客,语气有些着急。
他解释自己今天不能上门维修,因为晚上答应带儿子去看一场儿童剧。如果对方确实急用,可以推荐附近另一家维修店。
我听着,想起许晋川以前的做法。
他经常答应别人所有事情,最后把自己家里的安排推迟。
孟承行却会很直接地告诉别人,他今天还有属于孩子的时间。
后来我们因为附近的骑行活动又见过几次。
他知道我是做室内设计的,有一次还拿着店里的货架草图问我意见。我提醒他把最下层改成封闭储物柜,免得孩子碰到工具。
他当场用卷尺量了量,表示确实应该改。
我们聊得越来越多,但很少提各自的婚姻。
直到一个工作日的中午,他发消息问我有没有时间吃饭。
梨梨在幼儿园,他儿子也在上学,我们难得都有一小段空闲。
我答应了。
餐厅就在维修店附近,孟承行来得很准时,点菜时还特意问我有没有忌口。
吃饭过程中,他接到店员的电话,简单交代完事情便把手机收起来。
“最近经常见你一个人接送孩子。”他问,“家里其他人呢?”
我握着水杯,停了停。
“我跟丈夫分居了,正在谈离婚。”
孟承行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那你现在应该挺忙。”
“是挺忙。”
我以为他会继续追问原因,他却把菜单翻过来,给我看上面的工作日套餐。
“这家中午出餐快,你要是以后赶时间,可以直接过来吃。”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笑了。
“你不问问为什么离婚?”
“你愿意说,我就听。”他拿起筷子,“不愿意说,也没必要为了跟我吃顿饭,把以前的事情全交代一遍。”
那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他告诉我,自己离婚后一直和儿子住在附近,维修店收入虽然谈不上多高,但日子还算稳定。
我也告诉他,自己最近换了工作安排,正努力把女儿的生活重新安顿好。
临走时,孟承行问能不能再约我吃饭。
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出来了,笑着补了一句:“不着急。各自的事情先处理好。”
之后我们仍然保持联系。
他不会突然要求见面,也没有因为我忙着照顾梨梨就不高兴。
有时我们约好午饭,他临时需要去学校接儿子,就提前告诉我,另外再定时间。
我也渐渐习惯把自己的安排直接说出来,而不是怕别人失望,什么都先答应。
过了两个星期,我们在一家小餐馆吃完午饭,孟承行送我到公司楼下。
他站在树荫里,认真问我:“桑予宁,我挺喜欢跟你相处的。你愿不愿意跟我试着交往?”
我看着他,心跳忽然有些快。
“我还没离婚。”
“我知道。所以不着急做什么决定,也不急着让孩子知道。”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我。
里面是梨梨上次忘在维修店的水壶。
“你先把自己的生活过稳。至于我们,可以慢慢来。”
我接过袋子,没有再躲开他的目光。
“好。”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一直握着那个水壶。
它不是什么特别的礼物,只是一个被人认真保管、按时还回来的普通物件。
可我忽然觉得,和人相处或许也可以这样。
不用抢着证明自己有多重要,也不必为了得到一句承诺,先把所有事情都让出去。
9
七月初,沈霁云打电话给我,说想把之前借走的几本儿童绘本还回来。
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快。
“我找到工作了,在南城。那边离我姐姐家近,我准备带元元搬过去。”
我有些意外。
“这么突然?”
“其实找了好一阵子,前两天刚收到正式通知。”她笑了笑,“待遇还不错,学校也能安排。以后总算不用什么事都麻烦别人。”
我约她周末过来,正好两个孩子也能一起玩。
沈霁云来的时候,许晋川也在。
那天原本是他陪梨梨的时间。他提早半小时把孩子送回来,说元元要离开了,想让两个孩子见一面。
梨梨听说元元要搬家,立刻把自己最喜欢的一盒彩笔拿出来,说要送给哥哥。
两个孩子跑去儿童房玩。
沈霁云把绘本递给我,又拿出一袋水果。
“上次送来的梨你们说挺甜,我又买了些。”
我接过东西,正准备请她坐下,许晋川却忽然开口。
“霁云,你真的想好了?南城离这边不近,元元又要换学校。”
沈霁云点头。
“我姐姐能帮忙接送,工作也稳定,已经决定了。”
“你要是缺钱,我还能帮你想办法。”许晋川皱着眉,“元元在这边刚适应,我怕他过去不习惯。”
沈霁云有些无奈。
“晋川,我不是因为缺钱才去的。我总不能一直靠你帮忙。”
“我又不是不愿意。”
“可你也有自己的生活。”
她说这话时,目光下意识扫过我。
许晋川沉默了一会儿。
“元元跟我亲近,突然搬走,他也难过。”
沈霁云放下水杯。
“他当然会想你。但孩子总要适应变化,不能因为他舍不得,我们就什么都不改变。”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许晋川却像是被人堵住了嘴。
我看着他,忽然发现他其实并不希望沈霁云母子离开。
以前每次他去帮忙,回家后总会带着一点难以掩饰的满足感。
元元离不开他,沈霁云信任他,别人夸他重情重义。
在那个家庭里,他似乎总能成为最重要的人。
可现在,沈霁云已经找到了不需要他亲自解决一切的办法。
许晋川仍然想把人留在身边。
儿童房里传来两个孩子争着给画纸涂颜色的声音。
沈霁云看了一眼时间,起身去叫元元收拾东西。
许晋川跟过去帮忙,我便陪她把带来的绘本放回书架。
趁许晋川不在,她忽然低声问我:“予宁,你们真的要离婚?”
我没有隐瞒。
“嗯,还在商量梨梨的事。”
她停下动作。
“其实我一直以为,晋川做这些事,你都是知道的。”
我看着她。
沈霁云把一本书放正,继续说:“有几次我也觉得他来得太勤了。元元参加活动,老师本来就说妈妈可以去,他偏说孩子有个男家长陪着更好。我想着他愿意帮忙,就没多想。”
她说完,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确实也习惯了。有时候明明自己能办的事情,知道他会帮忙,就懒得再费劲。”
我没有接话。
“我不是说自己一点责任都没有。”她轻声说,“只是这次换工作,我想明白了。元元需要的是有人好好照顾他,不是一定要让晋川替他爸爸活着。”
我把最后一本绘本塞回书架。
“你们搬过去以后,好好过日子。”
沈霁云点头。
临走时,元元舍不得梨梨,两个孩子约好以后互相寄画。
许晋川把他们送到楼下,回来时心情明显不好。
他站在门口,忽然问我:“予宁,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霁云要走?”
“她今天才告诉我。”
“她一个人带元元,去了南城出了事怎么办?”
“她有姐姐,也有工作。你可以担心,但不能替她决定留在哪里。”
许晋川看着我,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这天晚上,他第一次主动问起梨梨开学后的安排。
女儿九月份就要上小学,我们原本商量过在附近选择学校,如今分居,具体生活和入学安排都需要重新确定。
许晋川提出,可以考虑让孩子回原来的房子住,那边空间大,他也能照顾。
我没有当场答应,只说先把毕业活动过完,再认真商量。
他似乎有些失望。
“我现在已经尽量调整时间了,你就不能看看我的变化?”
“我看见了。”
“那为什么还是不愿意回来?”
我正在收拾桌上的彩笔。
“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梨梨。”
许晋川还想继续说,门铃却响了。
是孟承行。
前几天梨梨的自行车车铃有点松,他答应把需要更换的小零件带过来。原本约好放在小区门卫室,他恰好路过,给我发了消息,我便请他直接送上楼。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纸袋。
“配件给你带来了,螺丝也放在里面,回头装的时候注意别拧太紧。”
我接过来,向他道谢。
孟承行看见客厅里的许晋川,微微一怔。
我介绍了一下。
“这是孟承行,之前帮梨梨修车的朋友。这位是许晋川,梨梨的爸爸。”
孟承行礼貌地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准备离开。
许晋川却叫住了他。
“你经常来这里?”
孟承行停下脚步。
“没有,今天过来送个配件。”
“修个自行车还送上门?”
我听出他话里的敌意,直接开口:“是我请他上来的。”
许晋川转头看我。
“你跟他什么关系?”
我沉默片刻。
“我们正在了解彼此,准备认真交往。”
许晋川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孟承行没有留下来参与我们之间的争执,只对我说了句有事联系,便下楼了。
门关上后,许晋川站在原地,许久才问:“我们还没离婚,你就已经找好下家了?”
我把纸袋放进抽屉。
“我已经明确提出离婚,也没有瞒着你。”
他盯着我,忽然冷笑一声。
“难怪你这么急着搬出去。”
我没有再解释。
许晋川看向儿童房,声音压低了些。
“他自己还有个儿子吧?”
“嗯。”
“那以后他要是跟你一起生活,梨梨怎么办?”
我抬头看他。
他没有继续指责孟承行,只是看着女儿的房门,慢慢说:“予宁,梨梨还是跟我住吧。”
这一次,他的语气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是劝我回家。
他开始认真考虑,把女儿的主要生活安排转到自己那边。
10
许晋川第二天就给我发来了附近两所小学的资料。
其中一所离原来的房子很近,另一所的课后活动比较丰富。他还附上了自己重新调整过的工作时间,表示可以每天接女儿放学。
我看着那些资料,没有直接拒绝。
周末,我和他约在原来的家里谈。
梨梨那天参加幼儿园的毕业汇演排练,由托管老师负责接送,不在现场。
许晋川开门时,屋里已经收拾得很干净。
儿童房添了一张新书桌,桌面上摆着几本一年级的练习册。墙上还贴着一张小学课程表。
“我问过同事,他女儿就在附近上学。”许晋川把资料递给我,“以后梨梨住这里,上学方便,我也可以早点回家。”
我走进儿童房。
书架上还放着梨梨以前的玩具,床单换成了她喜欢的浅黄色,看得出许晋川认真布置过。
“你真的能每天按时接?”
“我已经跟领导说了,客户应酬能调整的都调整。实在有事,也可以提前安排别人帮忙。”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考虑孩子每天的生活,而不只是说自己能挣钱养家。
我把书桌前的椅子拉出来坐下。
“那我们可以继续商量。但梨梨现在已经适应了新住处,突然换回这里,你想过她愿不愿意吗?”
“她原本就在这里长大。”
“她现在也有自己的生活。”
许晋川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是不是准备让孟承行以后跟你一起住?”
我皱起眉。
“我们刚开始交往,没有这个安排。”
“可他也带着一个孩子。”
“那又怎么样?”
许晋川坐到床边。
“予宁,我不是针对他。我就是担心,等你以后重新结婚,有了别的家庭,梨梨会不会受委屈。”
我看着他。
这确实是一个应该认真考虑的问题。
但孟承行与我交往,并不等于他会立即成为梨梨的继父,更不意味着我会为了新关系改变女儿的照护安排。
我告诉许晋川,梨梨的生活需要以她目前的实际情况来决定,不能拿还没发生的事情当作改变安排的理由。
许晋川没有继续逼我,只是把资料收起来。
“那你也想想,你现在收入比以前少,工作还忙。孩子上小学以后,事情只会更多。”
他的话让我无法反驳。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努力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但只要公司临时加班,很多计划还是会受到影响。
那天下午,我刚回到公司,客户就打电话来,说一套商业空间的施工方案出现问题,希望我赶紧到现场看一眼。
我过去时才发现,施工方把一处尺寸理解错了,后面的柜体如果不重新调整,就会挡住通道。
现场负责人急得满头是汗。
“桑工,今天能不能定下来?明天木工就进场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
五点十分。
托管班六点半结束,我如果留下处理,肯定赶不回去。
我先联系托管老师,说明可能需要临时调整接送时间。老师表示可以等到规定结束时间,但之后无法继续单独照看孩子。
许晋川当天在外地见客户,已经提前告诉过我晚上回来得晚。
我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孟承行打了电话。
“你今天在店里吗?”
“在,怎么了?”
“我这边临时有事,可能赶不及接梨梨。你方便帮我接一下,让她在店里待一会儿吗?”
电话那头传来工具碰撞的声音。
孟承行没有马上答应。
“今天店里要交一批车,我儿子放学也要过来。维修区有工具,我一个人看着两个孩子不安全。”
我心里一沉。
“就一个多小时。”
“我知道你着急,但我现在确实安排不开。”
他停了一下,又问我:“你托管班那边有没有登记临时代接人?要不要我帮你联系附近的延时照护?”
我听见他说安排不开,后面的话几乎没听进去。
“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挂断电话,我站在施工现场的走廊里,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那一刻,我甚至想起了许晋川说过的话。
一个人带孩子,确实有太多无法预料的事情。
可我很快发现,自己刚才的失望并不完全合理。
孟承行从来没有答应过替我接送梨梨。我们刚开始交往,他也有自己的孩子和工作。
他没有骗我,只是告诉我自己做不到。
我重新拨通邻居王阿姨的电话。
她之前就帮我照看过梨梨,下午一般有时间,只是晚上要回家照顾老人,不能长期留宿。
听完我的情况,她答应帮我接一次孩子。
我立刻联系托管老师,按要求确认临时代接人的身份和授权,又跟王阿姨约好接孩子的时间,说明自己最迟七点半回去。
安排妥当后,我重新走进施工现场。
这次我没有答应施工方今天把所有图纸改完,而是先检查影响明天施工的关键尺寸,确定需要停工调整的位置,再约好第二天上午完成剩余修改。
六点四十,我赶到王阿姨家。
梨梨正坐在小桌边吃水果,看见我就跑过来。
“妈妈,你今天工作好忙。”
“是呀,幸好王奶奶帮忙。”
我向王阿姨道谢,又留下了水果和一些照护费用。她原本不肯收,最后被我劝着收下。
回家后,我把王阿姨和托管机构的电话重新整理了一遍。
不能每次临时有事,就指望某一个人放下手里的事情来帮我。
晚上九点多,孟承行给我发来消息,问梨梨有没有顺利接到。
我回复说已经安排好了。
过了一会儿,他打来电话。
“你下午是不是生气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才承认:“有一点。”
“因为我没帮上忙?”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情。”我坐在餐桌边,轻声说,“就是当时太着急了。”
孟承行没有立刻说话。
“我下午说得也太硬了。”他解释,“店里有几辆拆了轮子的车,我儿子还要回来写作业。我怕自己顾不过来,万一孩子受伤,谁都没办法交代。”
“我明白。”
“以后真有紧急情况,你可以问我。但我能帮就帮,不能帮也会告诉你。你不用因为这个不敢再找我。”
听见这句话,我忽然松了口气。
我也告诉他,如果他有需要我帮忙的事,可以直接说,我会认真考虑,但不一定每次都有空。
孟承行在电话里笑了。
“这样挺好。”
挂断电话,我打开电脑,继续整理明天的施工方案。
邮箱里恰好弹出公司的人事通知。
最近公司准备提拔一名设计负责人,参与几个外地大型项目。
岗位待遇比我现在好不少,但每个月都要出差。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
许晋川下午说的话,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如果我想让梨梨继续跟自己生活,就必须认真解决工作和照护之间的矛盾。
而这一次,我需要作出的选择,比取消一趟出差困难得多。
11
公司宣布竞聘设计负责人的第二天,项目总监就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他姓周,过去两年一直负责我们部门的主要项目。
我刚坐下,他便把一份岗位说明递给我。
“这个位置,我想推荐你。”
我愣了一下。
“我前阵子刚退出一个外地项目。”
“我知道。”周总监把文件翻到第二页,“但你的设计能力和现场经验都够。之前那个项目交接得也很好,客户没出问题。”
我低头看了看。
新岗位的固定收入比我现在高出将近三成,还有项目奖金。负责的都是规模较大的商业空间,接触的客户也更有价值。
这些年,我一直想从普通设计师做到项目负责人。
只要接下这个岗位,未来几年的职业发展都会有很大不同。
但出差安排写得很清楚。
每个月至少有一周需要在外地,项目集中时还可能更长。
“你考虑一下。”周总监说,“我知道你家里有孩子。公司能在日程上适当协调,但不可能完全不用去现场。”
我拿着文件回到工位,整个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梨梨九月份就要上小学。
小学放学后的时间安排和幼儿园不同,作业、兴趣活动、临时放假,都需要有人负责。过去还有许晋川和我共同生活,哪怕他经常失约,至少家里始终有我这个固定照护者。
如果我一个月有七八天不在本地,梨梨就必须频繁调整生活安排。
我先找了几家能够提供延时照护的机构,了解小学放学后的接送服务。
其中一家可以照顾到晚上七点,周末也有课程,但不提供夜间住宿。
另一家能够安排临时接送,却需要提前登记,不能随时保证有老师。
我又算了算费用。
如果额外聘请能够长期照顾孩子的住家阿姨,新岗位增加的那部分工资,恐怕大半都会用在照护上。
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梨梨刚经历父母分开,又要在自己上小学的时候频繁适应陌生人。
晚上吃饭时,我拿着新岗位的资料发了一会儿呆。
梨梨坐在旁边写自己的名字。
她最近刚学会写“桑”字,笔画总是挤在一起,写完就举起来让我看。
“妈妈,你看这个好不好?”
我放下资料,替她把纸扶正。
“这个写得很好。”
她又拿了一张新纸,准备写第二遍。
我看着她认真握笔的样子,忽然想起许晋川已经开始固定接她放学。
如果我们能够把照护安排确定下来,或许我也不必完全放弃工作机会。
周末,我和许晋川一起参加了梨梨的毕业汇演。
幼儿园礼堂很热闹,家长们拿着手机到处找位置。许晋川提前到了,还帮老师搬了一批演出道具。
梨梨站在台上表演时,一眼就看见了我们。
她冲着台下挥手,差点忘记接下来的动作。
许晋川举着手机拍得很认真。
表演结束,他主动去帮女儿拿衣服,又陪她和老师合影。
这次没有临时电话,也没有人需要我替他解释为什么没来。
梨梨高兴得一直拉着他的手。
看见这一幕,我确实替女儿开心。
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更加确定,父女关系和我们的婚姻不必绑在一起。
活动结束后,许晋川提出带梨梨去吃饭。
我没有反对,只说自己下午还有工作,等他们吃完再把女儿送回来。
许晋川看着我,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在准备竞聘?”
“你怎么知道?”
“你们公司有个同事跟我认识,前几天说起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岗位要出差吧?”
“嗯。”
许晋川把梨梨的小外套叠好放进书包。
“那你应该认真考虑,让孩子主要跟我住。”
我没有马上反驳。
“你现在固定接送确实做得比以前好,我看见了。但长期照顾孩子,不只是放学接回来这么简单。”
“我知道。”他低声说,“这段时间我带过几次,确实比我想的麻烦。”
他告诉我,上周末梨梨在原来的房子里玩得很开心,吃完晚饭却突然想回新家。
他原本准备留她住一晚,梨梨问了几遍妈妈知不知道,最后还是抱着自己的小书包,坚持回去。
许晋川没有强留,按约定把她送回来了。
“我以前以为,她在哪里住都一样。”他说,“现在才知道,她已经有自己的习惯。”
我看着他。
这番话比那些承诺更让我意外。
他开始认真观察女儿,而不是只考虑自己能提供什么。
可下一句话,他还是提出:“如果你以后经常出差,她跟我住会更稳定。”
我没有再跟他争。
“我会把工作安排确定好,我们再谈。”
回公司后,我找周总监商量,能不能继续负责本地项目,把部分外地管理工作交给其他人。
周总监听完,认真考虑了一会儿。
“倒是有一个本地岗位,偏资深设计和现场协调。但职位等级和收入都比你现在竞聘的负责人低,而且名额只有一个。”
“具体收入呢?”
他给我看了岗位方案。
固定收入比我原来的工资少了将近两成,奖金也少一些。
我盯着那个数字,心里发沉。
这不是少买几件衣服就能完全补回来的差距。
租金、孩子的教育费用、托管费,都是每个月要支付的固定开支。
我问周总监,是否可以保留部分设计主导工作,未来再根据项目成果评估晋升机会。
他同意帮我争取,但说本地岗位也有其他候选人,不能保证一定给我。
“下周三之前给你答复。”
从办公室出来,我回到工位,打开了之前做过的家庭预算。
我没有把未来可能收到的抚养费全部算进自己的收入,只按目前能确定的工资和储蓄估算。
如果接受本地岗位,前几个月会紧一些,但只要控制开支,基本生活仍然可以维持。
我把原本计划给梨梨换的新书桌暂时划掉,减少了不必要的支出,还留出一笔应急费用。
晚上回家,我和梨梨一起整理毕业汇演的照片。
她挑了一张爸爸妈妈分别站在自己两边的照片,塞进相册里。
又挑了一张她和小朋友们的合照,放在最前面。
“妈妈,我上小学以后,还能跟小米玩吗?”
“可以啊,周末有时间就约。”
“那我还住现在这个家吗?”
我看着她。
她指着窗外那棵大树。
“我喜欢这里,早上还能看见小鸟。”
我摸了摸她的头,没有让她替我作决定,只告诉她,大人正在安排开学后的事情。
梨梨放心了,抱着相册回房间。
我坐在餐桌前,把已经写好的本地岗位申请重新读了一遍。
这是我自己争取了多年的事业机会,也是我亲手带大的孩子。
两件事都很重要。
可我不能靠要求梨梨替我适应一切,来证明自己什么都能兼顾。
第二天下午,周总监通知我,本地岗位的申请已经交上去了,等最终批准。
我看着手机里那条消息,又收到许晋川发来的协商时间。
“下周四上午,我们把梨梨以后的安排定下来吧。”
我回复了好。
那天晚上,我把需要讨论的住房、学校、接送时间和费用整理成一份清单。
真正要作出的决定,已经不能再拖了。
12
周三上午,周总监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把一份新的岗位协议放到桌上。
“本地岗位批下来了,你看看条件。”
我翻开文件。
工作地点不变,主要负责本地项目的设计和现场协调,不再承担长期外派任务。固定收入比原来的岗位低一些,年终奖金也要按照实际项目重新计算。
周总监看着我。
“你确定想清楚了?这次竞聘负责人,以你的能力很有希望。”
我点头。
“想清楚了。”
他沉默片刻,把签字笔递给我。
“以后还有机会。不过我得提醒你,等孩子大了,也不一定马上就有合适的职位空出来。”
“我知道。”
签完字,我又看了一遍工资数字。
那是实实在在减少的收入,也是我放弃的一次晋升机会。
我心里并不轻松。
回到工位后,我给之前负责的客户发了邮件,确认接下来由谁对接外地项目,又把自己的工作日程重新排了一遍。
到下午,所有交接都确定了。
我打开手机,给已经联系好的课后照护机构回复消息,确认九月份的接送安排还需要根据学校实际放学时间调整。
随后,我打印好新岗位的录用确认、租房合同和照护方案,放进文件袋。
第二天上午,我和许晋川约在一家婚姻家庭调解服务中心。
接待我们的工作人员先了解了双方情况,确认我们已经分居,也都知道需要讨论哪些问题,便把会议室留给我们慢慢商量。
许晋川比我早到了十分钟。
桌上摆着一叠资料,还有他准备的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原来的房子。
儿童房重新装修过,书桌靠着窗户,旁边放了几套新买的课外书。
“这段时间我把家里收拾了一下。”他把照片推给我,“梨梨以前的东西都还在,住回来也不用重新适应。”
我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下。
许晋川又拿出工作安排。
他现在固定每周两天提前下班,周末也尽量不再安排应酬。如果梨梨主要跟他生活,他准备继续调整时间。
“我知道以前我没做好。”他说,“但现在我有能力照顾她,也愿意照顾。”
这一次,我没有否认。
“你最近接送她,确实都按时到了。”
许晋川的神情缓和了一点。
“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商量?”
我摇头。
“先看看我这边的安排。”
我把文件袋打开。
许晋川原本以为里面还是之前那份临时日程,等看见工作协议上的收入和岗位安排时,明显愣了一下。
“你没去竞聘?”
“我申请了本地岗位,昨天已经签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遍。
“工资少了这么多?”
“嗯。”
“你不是一直想做项目负责人吗?”
“想。”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但这个岗位要长期出差,我现在没办法同时承担。”
许晋川把文件放下。
“你为了让梨梨跟你生活,连工作都不要了?”
“我还在工作,只是换了一个能长期安排的岗位。”
我把整理好的生活计划递给他。
里面有新住处的情况、学校入学需要准备的资料、托管机构的服务范围,以及已经确认过的紧急接送联系人。
每一项旁边都写着我实际能承担的时间和费用。
“我知道你的房子更大,收入也比我高。”我指着表格,“但梨梨现在每天住在哪里、由谁接送、遇到事情找谁,她都已经熟悉了。我希望她上小学以后,至少这些事不用重新适应。”
许晋川低头看了很久。
他翻到费用那一页,问我:“如果哪天她生病了,你工作又走不开呢?”
“我会请假。你如果方便,也可以一起照顾。要是需要住院或者长期治疗,我们再按实际情况重新安排。”
“那晚上呢?”
“我在本地工作,不需要长期出差。”
他又问了几项细节。
这一次,我没有因为他提出问题就觉得受到质疑。
那些确实都是以后会遇到的事情。只要梨梨跟我生活,我就应该认真想清楚。
许晋川最后把表格合上,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吗,前几天梨梨在家里玩,我问她要不要住回来,她说还是想回你那儿。”
我看着他。
“她没有说不喜欢我那里。”许晋川低声说,“她就是问,如果住回来,妈妈怎么办。”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难看。
“我当时还想,等她住习惯了就好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工作人员推着一车资料从走廊经过。
许晋川重新拿起自己的方案。
“我一直觉得,家里条件好,孩子就应该回来。可她跟着你这段时间,确实过得挺稳定。”
他停顿片刻,问我:“如果我同意梨梨主要跟你生活,以后还能固定接她吗?”
“当然。你是她爸爸。”
“周三放学,我继续接。隔周周末,我带她出去或者回家住,具体提前商量。”
“可以。等她上小学以后,接送时间再根据课程调整。”
他点头,又问起抚养费用。
我们把数额、支付时间和需要额外商量的大额支出逐项确定下来。
许晋川没有再用自己挣得多,要求我带孩子回原来的房子。
谈到最后,工作人员拿来整理好的协议草稿,让我们核对。
许晋川看着其中关于孩子主要生活安排的一栏,拿起笔,把原本准备填写的“随父亲”改成了“随母亲”。
他的动作很慢。
写完之后,他又把固定陪伴时间和费用补充进去,确认没有问题,才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坐在对面,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那时他下班回来,总会把钥匙扔在玄关,喊我去尝尝他新学会做的菜。
梨梨出生那天,他抱着小小的孩子,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我们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过成现在这样。
后来只是一次又一次,有人提出需要帮助,他便急着赶过去。
而我总觉得,下一次他就会记得先回来看看我们。
直到梨梨开始替他找理由,我才发现我们已经退让得太远。
许晋川把协议推到我面前。
“予宁。”
我抬头。
他望着我,声音有些哑。
“我以后会好好照顾梨梨。”
我点头。
“她也需要你。”
他停了一会儿,又问:“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我没有拿过去的事情再数落他。
“离婚的事,我已经决定了。”
许晋川望着桌上的文件,最终没有再问下去。
他主动确认了后续办理离婚手续的时间,又把自己保管的梨梨的疫苗接种记录和其他重要资料交给了我。
离开时,他没有像从前那样要求我和他一起回家。
我们走到门口,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
我刚下台阶,手机响了。
是公司发来的项目调整通知。
我原本争取了很久的那个外地负责人职位,已经确定由另一位同事接任。
我站在路边看完消息,把手机收了起来。
心里还是有一点舍不得。
但下午三点半,我需要去新岗位参加第一次项目会议。
五点半,还要接梨梨放学。
我走向地铁站,准备去完成今天剩下的事情。
13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许晋川没有再提复婚。
我们从办事大厅出来,他拿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材料,在台阶下站了一会儿。
“这周末,我按之前说好的时间接梨梨。”
“好。”
“我给她买了个新头盔,旧的有点小了。”
“尺寸别买错,她最近长高了。”
许晋川点点头。
他又问了几句女儿开学后的情况,确认接送时间可能会根据新学校的安排调整,便先走了。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里收到孟承行发来的消息。
“中午吃饭吗?我今天店里不太忙。”
我看了眼时间,回复说可以。
随后,我给公司发了消息,确认下午的工作会议仍按原计划进行。
离婚并没有让我的生活一下变得轻松。
房租还是要交,工作照样有做不完的修改,梨梨即将上小学,我每天晚上都得陪她整理新书包,确认需要带什么东西。
新岗位的第一个月,我也很不适应。
过去我负责设计方案时,可以带着团队决定不少事情。现在有些项目已经换了负责人,我需要按照新的分工配合,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时调整全部安排。
有一次,我看到自己做了很久的方案被新负责人修改,心里很不是滋味。
但等真正到现场,我发现对方调整的部分确实更适合施工,便主动过去讨论了几个细节。
周总监后来把一个本地商业空间项目交给我独立负责,项目规模不算大,但设计和施工都需要我亲自跟进。
我重新排好工作时间,把现场确认尽量安排在白天。
日子一点点稳定下来。
梨梨也开始适应小学生活。
她比以前忙了,回家后要整理第二天的课本,偶尔还会因为写字慢着急。
有天晚上,她写完作业,忽然从书包里翻出一张课程表。
“妈妈,周五有体育课,我要穿运动鞋。”
“好,明天我们准备好。”
她想了想,又问:“爸爸是不是周五不能来接我?”
“爸爸这周三已经接过你了,周六还会来。”
梨梨点头,把课程表贴到书桌旁边。
她现在已经知道爸爸哪天来,不会每天放学都要问一次。
周六早上,许晋川提前十分钟到了小区门口。
梨梨正在吃早饭,听见门铃响,赶紧放下勺子跑去开门。
“爸爸!”
许晋川蹲下来接住她。
“吃完饭了吗?”
“还剩两口!”
梨梨说完又跑回餐桌,努力把最后两口鸡蛋吃完。
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小背包,检查里面的水壶、纸巾和备用衣服。
许晋川看见,伸手接了过去。
“这些我也带了。”
他打开自己的背包给我看。
里面的东西虽然摆得有些乱,但该准备的都在。
我便把手里的那份放回柜子里。
“她最近骑车喜欢冲得快,你提醒她下坡的时候慢一点。”
“知道。我已经跟她说好了,先在平地上练。”
梨梨跑过来,抱着头盔,急着要出门。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
“爸爸,今天只有我们两个去吗?”
“对。”
“那元元哥哥呢?”
许晋川蹲下来,替她把头盔的带子调整好。
“元元哥哥搬去南城了。以后有机会我们还能见面,但今天是爸爸陪你骑车。”
梨梨想了想,又问:“你不会中途去别的地方吧?”
“今天的时间已经安排好了,下午六点之前,我送你回来。”
她终于放心地牵住爸爸的手。
我送他们到电梯口。
许晋川转头告诉我,公园那边有一条适合孩子练车的小路,他准备带梨梨骑一会儿,再去吃午饭。
“下午如果她累了,我就早点送回来。”
“好,路上注意安全。”
电梯门关上以后,我回到屋里,发现餐桌上还放着梨梨没有喝完的半杯牛奶。
我收拾好餐具,把她昨晚散落的铅笔放回笔盒。
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以前每次梨梨不在身边,我总觉得不踏实,担心许晋川临时有事,担心女儿又会因为某句承诺落空而伤心。
如今他已经按照约定接送了很多次。
我可以放心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中午,我来到孟承行的维修店。
他正站在门口给顾客解释自行车的故障,看见我过来,朝里面指了指,示意我先坐。
店里有些乱,地上放着几只纸箱。
他儿子正在角落里整理一套模型,见我进来,礼貌地叫了声阿姨。
我在一旁等了一会儿。
孟承行送走顾客后,洗干净手,拿上外套。
“走吧,附近新开了家面馆。”
“你儿子呢?”
“他下午要去同学家玩,等会儿同学家长来接。”
他看了眼手机。
“我跟对方已经确认过了,吃完饭正好回来送他。”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
路过一家文具店时,我想起梨梨昨天说自己的橡皮快用完了,便进去挑了两块。
孟承行站在旁边,问我她最近上学习不习惯。
“还好,就是每天写字特别认真,有时候一个字能擦三四遍。”
他笑起来。
“我儿子以前也这样,后来嫌麻烦,干脆写得特别大。”
我们挑完东西,去面馆吃饭。
吃到一半,我主动告诉孟承行,离婚手续已经办完了。
他停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那你以后有什么安排?”
“先把工作做好,照顾梨梨。其他事情慢慢来。”
孟承行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他认真想了想。
“有。”
“什么?”
“我挺喜欢你的。但我儿子现在还小,店里的事情也不少,有时候顾不上你。”
我放下筷子。
孟承行继续说:“我不想为了让你高兴,答应一堆做不到的事。你有自己的孩子和工作,也不应该为了跟我在一起,把生活全改掉。”
我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说:“其实我也有这个顾虑。”
“那就慢慢处。”
他说得很自然。
我们没有急着讨论住在一起、让孩子们见面,或者谁以后该承担什么责任。
吃完饭,孟承行送我到路口。
他看了一眼时间,准备回店里接儿子。
临走前,他问我下周有没有空。
我打开手机日历。
“周三晚上不行,梨梨那天有作业要检查。周五中午可以。”
“行,周五中午。”
他没有让我为了约会临时改变安排。
我也没有因为他要回去陪儿子,就觉得自己受了冷落。
孟承行走进店里时,他儿子正拿着作业本跑出来。
男孩兴冲冲地给他看刚写完的一道题。
孟承行停下来,先低头检查了几眼,再把本子还给儿子,陪他一起去收拾出门要带的东西。
我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家。
下午,我处理完工作,去超市买了菜。
五点五十分,许晋川准时把梨梨送回来。
女儿抱着头盔冲进门,脸蛋晒得红扑扑的。
“妈妈!我今天学会在拐弯的时候慢慢转车把了!”
她拉着我去看手机里的视频。
视频里,梨梨沿着公园的小路骑车,许晋川跟在旁边跑,时不时提醒她减速。
骑到终点,她回头冲着镜头笑,骄傲地举起一只手,又被许晋川赶紧提醒把手放回车把上。
我看着看着,也忍不住笑了。
许晋川站在门口,把女儿的东西交给我。
“她今天骑得挺好,就是玩得有点累,晚上应该能睡得早。”
我点头。
他又确认了下周的接送时间,没有多留,便转身下楼。
梨梨把头盔放好,跑去洗手。
洗到一半,她忽然探出脑袋。
“妈妈,下次你也带我去那个公园骑车,好不好?”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周末的安排已经写好了,其中一个下午正好没有工作。
“可以,等下个周日,我们一起去。”
“真的?”
“真的。”
梨梨高兴地跑出来,非要让我先在日历上画个圈。
我拿起笔,在那个周日下午画了个小小的太阳。
她满意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洗手。
我把笔放回原处。
窗外天色渐暗,厨房里炖着的汤已经开始冒热气。
梨梨洗完手跑过来,主动帮我摆碗筷,还在兴奋地讲今天骑车的事情。
我一边听,一边把她的饭盛好。
这次答应陪她去公园的人是我。
我知道那天下午自己有空,也知道该怎样把时间留给她。
所以下个周日,我们会一起出门。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