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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49:12

婚房开门时,玄关多了一双不属于我的高跟鞋。

韩知越说,他刚回国的初恋租房被骗,想在这里暂住三个月。

我问他,那我住哪儿。

“你不是一直想开自己的甜品工作室吗?这段时间先住公司宿舍,正好方便加班。”

他回答得十分自然,仿佛刚刚给我安排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客房堆满我准备结婚用的东西,主卧窗台却已经摆上了另一个女人的香水。

我沉默了一会,把自己那套烘焙模具装进纸箱,抱着走出电梯。

1

下楼时,我给多年没联系的岑野打电话。

“你奶奶留下的那台老烤箱,还能用吗?”

他没问我为什么突然想起他。

只说:“能用。”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二楼也空着。不过这回,住进来得交房租。”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怀里快要散架的纸箱,突然笑了。

“岑野,咱们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越来越抠门了?”

“没办法,店小,养不起闲人。”他那边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在收拾烤盘,“你过来吧,后门没锁。”

电话挂断后,我才发现韩知越给我发了消息。

【你先冷静两天,等星遥安顿好了,我去接你。】

我盯着那个“接”字看了几秒,直接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套婚房是韩知越婚前买的,装修却是我们一起挑的。我为此攒了两年钱,从墙面的颜色到厨房的置物架,都是按我们以后共同生活的习惯布置的。

上个月安装橱柜时,他还抱怨我买的烘焙工具太多,占地方。

今天他倒是大方,连卧室都能让给别人。

出租车停在老街口时,已经快十一点。

岑家的面包店还亮着灯,门口那块木头招牌旧得厉害,边缘掉了漆。我抱着纸箱推开玻璃门,一股浓郁的黄油香迎面扑来。

岑野背对着我,正低头洗烤盘。

他穿着件黑色短袖,深灰色围裙系在腰间,袖子挽到手肘,手臂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老板,住宿一晚多少钱?”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先落在我怀里的纸箱上。

“你搬家还是逃难?”

“差不多。”

他走过来接箱子,我原本还想客气两句,胳膊却早就酸得不行,赶紧松了手。

岑野把箱子放在柜台上,低头检查了一下快要裂开的纸板,随手扯了截打包绳加固。

“六年没见,你连箱子都不会装了?”

“谁知道今天会突然搬家。”

他说话的动作停了一瞬,却没继续问。

我趁机打量他。

小时候的岑野又瘦又高,整天跟在岑奶奶身后帮忙,见我来偷面包,就故意把最好吃的那几个藏起来。

如今他肩膀宽了许多,眉眼也比记忆里深邃,唯独那副嘴硬的样子一点没变。

“看够了吗?”他拎起纸箱,“二楼左边那间,跟以前一样。”

我跟着他上楼。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靠窗放着一张书桌,床边有盏暖黄色的小灯。窗帘是新换的,桌上还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岑野把箱子放到地上,弯腰试了试桌腿,确定不晃才直起身。

“浴室在外面,热水器刚换过。厨房晚上十点以后不能随便开火,楼下的烤箱得提前跟我商量。”

“知道了,岑老板。”

我故意拖长声音,“那房租呢?”

他报了个数,比附近同样条件的房间便宜不少。

我正要调侃,他又补充:“水电另算。你要用店里的设备接单,原料自己买,工具用完自己收拾。”

“你这是准备把我当员工使唤?”

“我哪敢。小时候让你擦个桌子,你都能把抹布扔我脸上。”

我忍不住笑出声。

那时候岑奶奶总护着我,岑野只要跟我吵架,最后挨训的准是他。

后来我们长大了,各自忙着上学、工作,岑奶奶去世后,我也没再来过这家店。

我原本还担心,隔了这么多年,再见面会不会尴尬。

事实证明,只要岑野开口,这种担心根本没有必要。

他下楼去给我拿被子,我坐在床沿,终于有空翻看手机。

婚礼策划师发来最终确认表,问我们什么时候去试婚礼蛋糕。韩知越的母亲也发了几张喜糖盒子的照片,让我挑个颜色。

我一条都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岑野抱着被子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杯热牛奶。

“楼下剩的,喝完杯子放门口。”

我接过来,杯壁温热。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晚饭?”

“你脸上写着。”

“写什么?”

“饿得想咬人。”

我被他气得伸手去打,他早有准备,往旁边一躲,顺手替我把房门关上了。

等脚步声消失,我才发现自己竟然真的有些饿。

今天下午,我还在为婚礼当天要不要准备一桌自己做的甜品发愁。到了晚上,婚房没了,婚礼也不想办了,我却坐在多年没见的竹马家里喝牛奶。

人生这东西,安排起来比韩知越还不讲道理。

手机又震了一下。

韩知越发来语音,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满盈,星遥一个人在国内,出了事我总不能不管。你平时不是挺善解人意的吗?这次怎么偏偏不肯体谅一下?”

我听完,把语音转成文字留着,退出了聊天界面。

随后给他回复了一句。

【婚礼先停了。明天我会联系酒店,你不用来接我。】

消息刚发出去,他便打来电话。

我没有接。

楼下传来关灯的声音,紧接着是岑野隔着门板的一句提醒。

“乔满盈,明天我五点开工。你要睡懒觉,记得把耳塞戴上。”

我看着那扇关好的门,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我在岑家玩到太晚,岑奶奶总会替我留一盏灯。

现在奶奶不在了,灯却还亮着。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喝完了那杯牛奶。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至少今晚,我有地方睡了。

2

早上五点半,我被楼下的动静吵醒。

先是烤箱发出一声轻响,接着有人拖动烤盘,空气里逐渐飘起面包的香味。

我把被子蒙过头,挣扎了十分钟,最后还是败给了肚子。

下楼时,岑野正站在工作台前揉面。

他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的篮子。

“那边有刚出炉的,别碰烤盘。”

我随手拿起一个小餐包,烫得差点扔出去。

岑野啧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面团,拿夹子给我换了一个已经放凉的。

“六岁就告诉过你,刚出炉的东西不能直接拿。二十多年过去,一点长进没有。”

我咬了一大口面包,含糊道:“那你六岁的时候也说过,以后要娶我呢。”

岑野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住。

我本来只是随口一逗,见他反应这么大,立刻来了精神。

“怎么,不认账了?”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放,“明明是你偷吃了我奶奶留给我的奶油面包,怕我告状,才说以后嫁给我抵债。”

我差点被面包噎住。

“这事你还记得?”

“不然呢?债主都找上门了。”

他把一杯温水推过来,嘴角却明显翘了一下。

我赶紧喝水,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

吃完早饭,我主动提出帮忙。

岑野让我把展示柜里的价格牌摆好,自己继续准备当天的面包。我刚摆了几个,就发现柜台上还是那些熟悉的老样式。

红豆餐包、黄油吐司、奶酪卷,连装面包的牛皮纸袋都没怎么变。

以前放学,我经常来这里买东西。岑奶奶总给我挑最松软的那个,再往袋子里偷偷塞块小饼干。

我拿起一张旧价格牌,忍不住问:“现在年轻人还买这些吗?”

“买啊。”岑野头也不抬,“就是不多。”

上午七点,陆续有客人进门。

一位头发花白的奶奶进来,连柜台都没看,便问岑野今天的无糖吐司好了没有。

岑野从架子上拿出一袋,提醒她最近天气热,最好当天吃完,吃不完就分装冷冻。

老人笑着夸他细心,又问我是不是新来的姑娘。

我正要回答,岑野已经接了话。

“以前住这条街的,小时候老来偷吃。”

“谁偷吃了?”

“你。”

他答得理直气壮。

老人听得直乐,临走还让我多看着点岑野,说这孩子守着店,忙起来经常顾不上吃饭。

我转头看他。

岑野却拿起新的烤盘,假装没听见。

等上午那阵客流过去,我才发现他从开门到现在,除了喝水,几乎没停过。

店里原本有个帮忙的阿姨,去年因为要照顾孙子辞了工。如今大部分工作都由岑野自己完成,只有忙不过来时才请人临时帮忙。

“你就这么一个人干?”

“不然呢?”他擦了擦手,“你准备免费帮我?”

“想得美。”

我走到后厨,打开那个熟悉的旧烤箱。

岑奶奶以前用它烤过无数面包,外壳虽然磨损得厉害,内部却保养得很好,温度控制也比我想象中稳定。

我试着调整了一下温度旋钮,岑野立刻走了过来。

“别乱动,刚检修过。”

“我会用。”

“我知道你会。”

他看着我,“但你还不知道它现在的脾气。”

这话说得像在介绍一个活人。

他给我示范了预热和调温,又告诉我哪个位置受热稍快。讲到一半,我忍不住笑了。

“岑野,你是不是每天都跟烤箱聊天?”

“我跟它聊天至少还有回应。”

他抬手敲了敲温度显示屏,“它比你听话多了。”

我正想反击,他却忽然把旁边一张空工作台拉出来。

台面擦得很干净,下面还留了两层柜子。

“你不是要接单?这块先给你用。你的东西自己放,我不乱碰。”

我摸了摸工作台,忽然想起昨晚那间被收拾好的房间。

岑野这人说话不中听,做事倒是挺周全。

我从纸箱里取出自己的模具,刚摆好,他就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账本。

“设备使用费、原料和清洁都得分清。以后谁用坏了东西,也知道怎么处理。”

我翻了两页,发现他连每天剩下多少面包、损耗多少原料都记得仔细。

“你这是准备跟我做长期生意?”

“我是不想月底跟你吵架。”

他把笔递过来,“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我本来嫌他计较,看到那几页记录,又把话咽了回去。

岑奶奶去世后,他一个人撑着这家店,手里的每一笔钱,大概都得安排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眼柜台上的营业额,又看了看空出来的工作台。

“其实你可以试着加点新品。我会做几款很适合年轻人的小甜品,摆在这里应该不错。”

岑野没急着反对,却也没有马上点头。

“先别折腾。你不是还有自己的订单吗?等你忙顺了再说。”

“你看不起我的手艺?”

“哪敢。”

他合上账本,“小时候你做的那块黑炭饼干,我不是还吃完了吗?”

“那是巧克力曲奇!”

“嗯,黑得挺正宗。”

我气得拿起旁边的干净毛巾扔他,他笑着接住,重新挂好。

中午,他去楼下仓库取面粉,我留在工作台前整理工具。

手机忽然响了。

是我以前的一位老客户,姓陈。她女儿明天过生日,原本订好的蛋糕临时出了问题,问我能不能帮忙赶做一个。

我看了眼时间,又看了看那台刚刚擦干净的烤箱。

如果现在开始准备,应该来得及。

唯一的问题是,我还不知道岑野明天的烘烤安排。

我拿着手机走到仓库门口。

“岑老板,商量个事呗?”

岑野正抱着一袋面粉往外走,听见我的语气,立即停住脚。

“你先说要用多久。”

我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借烤箱?”

“你每次有求于人的时候,声音都甜得不正常。”

他把面粉放到地上,拍拍手上的灰。

“别站那儿傻乐了,把订单给我看看。”

我把客户的要求递过去。

岑野看完,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六寸双层,还要做翻糖装饰?”

“对。”

“明天下午取?”

“嗯。”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乔满盈,你还真是一回来,就给我找了个大活。”

我讨好地冲他笑。

岑野叹了口气,却没有把手机还给我。

他转身走向后厨,开始查看明天的烘烤安排。

3

岑野盯着烘烤安排看了半天,最后把账本往我面前一推。

“明天早上七点到九点,烤箱得给店里用。你这个蛋糕要是赶时间,最好今晚把蛋糕胚做好。”

我算了算时间,立刻给陈女士回了消息。

对方很快付了定金,还发来一张参考图,希望做成女儿喜欢的草莓城堡。

我看着图片,顿时有点头疼。

这单不是不能做,问题是我的工具还没完全安置好,连一些常用原料都得重新买。

岑野见我迟迟不动,凑过来瞧了一眼。

“刚才不是还信心满满?”

“我在想怎么让城堡不塌。”

“那你慢慢想,我先去买面粉。”

他说完就走,过了几分钟,却又从门外探进头来。

“黄油、奶油、草莓,要不要顺便给你带?”

我立刻把写好的采购清单塞进他手里。

“岑老板,你真是个好人。”

“少来。钱从你账上扣。”

话虽这么说,他买回来的草莓却比我要求的还新鲜,个头匀称,几乎挑不出坏果。

我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岑野正弯腰把东西放进冰箱,察觉我的目光,回头问:“怎么?”

“没什么,觉得你挺会挑草莓。”

“小时候谁买了酸草莓都往我嘴里塞,吃多了自然会挑。”

我有点心虚。

那时候我确实干过不少缺德事,偏偏岑野嘴上嫌弃,最后还是会把那些酸得皱眉的草莓吃光。

下午,我把材料准备好,开始打发蛋糕糊。

岑野在旁边做第二天的面团,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起初我还以为他在监督我,后来才发现,他是在等我用完搅拌机。

我赶紧把机器让给他,他却说自己还不急,让我先忙。

忙到晚上,我终于把蛋糕胚送进烤箱。

谁知第一盘出炉后,边缘的受热效果不太理想,蛋糕体比预想中干了一些。

我切下一小块尝了尝,忍不住皱眉。

这种程度当然能吃,但我不想把它交给客户。

我正准备重新调整配方,岑野已经拿了块蛋糕放进嘴里。

“味道没问题,就是烤得稍微过了。”

“我知道。”

“那你还愁什么?”

“陈女士的女儿才六岁,我答应给她做一个漂亮又好吃的生日蛋糕,总不能拿自己都不满意的东西糊弄她。”

岑野看着我,忽然笑了。

“行,乔师傅要求高,我配合。”

他说着把自己的烤盘从架子上取下来,又替我调整了烤箱里的位置。

我以为他会嫌麻烦,没想到他比我还认真,重新记录了预热后的实际温度,帮我把下一盘的时间控制好。

折腾到将近十一点,新的蛋糕胚终于达到要求。

我满意地切开检查,转身就想跟他击掌。

岑野手上全是面粉,索性抬起手腕跟我碰了一下。

“行了,明天还有一堆活。赶紧睡。”

第二天,我起得比平时还早。

岑野已经把当天要卖的面包准备得差不多,见我下来,顺手往我嘴里塞了块小餐包。

“先吃早饭,别等会儿饿得手抖。”

我一边嚼面包,一边把提前准备好的奶油拿出来。

蛋糕的外形并不复杂,麻烦的是那些小装饰。城堡需要做出几层高低错落的效果,草莓又不能摆得太随意。

我忙得连喝水都顾不上。

快中午时,陈女士忽然打来电话,说下午要提前一个小时取蛋糕,因为孩子的生日聚会临时改了时间。

我看着还没装饰完的蛋糕,心里一沉。

岑野见我脸色不对,问清情况后,先把自己已经完成的面包分装好,随后过来帮忙。

“哪些我能做?”

“你帮我把这些草莓洗好、擦干,再把包装盒折起来。别碰我那几个糖做的窗户。”

他伸出去的手立刻缩了回来。

“放心,碰坏了你不得跟我拼命?”

我没空理他,继续给蛋糕裱花。

做最后一层装饰时,我发现最上面的糖片有些不稳,想去取柜顶备用的支架。

偏偏工具盒被我放得太高,踮着脚也只能碰到边缘。

我伸长手,差点把旁边的面粉罐带下来。

一只手忽然越过我的肩膀,稳稳扶住了柜门。

“要哪个?”

岑野站在我身后,另一只手已经替我按住摇摇欲坠的工具盒。

距离近得过分。

我甚至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面包香,混着洗衣液的清爽味道。

“最、最右边那个。”

他取下来递给我,低头时目光恰好跟我撞上。

我从小就知道岑野长得好看。

小时候他瘦得像根竹竿,偏偏五官生得漂亮,每次陪岑奶奶出去摆摊,都有阿姨故意多买两个面包,就为了逗他笑一笑。

可我实在没想到,长大后的岑野连站得近一点,都能让人心跳乱套。

“乔满盈。”

“干什么?”

“你耳朵红了。”

我下意识伸手摸耳朵,摸到一半才发现他在笑。

“岑野!”

“听见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赶紧做蛋糕,客人要到了。”

我恨不得把刚才那块多余的奶油糊他脸上。

好在最后的成品很漂亮。

陈女士来取货时,女儿也跟着来了。小姑娘趴在柜台边,看见草莓城堡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城堡上的小窗户能不能吃。

我蹲下来告诉她,糖做的装饰可以吃,不过要小心别一次咬太大块。

小姑娘高兴得直拍手,陈女士检查完蛋糕,又当场问我下个月能不能接另一场家庭聚会的甜品。

我答应先看具体要求,再给她报价。

等客人离开,我终于忍不住欢呼一声。

岑野正在洗工具,被我吓了一跳。

“多大点事?”

“你不懂,这是我搬出来以后第一笔正式接到的新订单!”

他擦干手,朝我伸过来。

我愣了一下,才发现他想跟我击掌。

这回他的手是干净的。

我笑着拍上去,掌心相碰,他却没有马上收回。

我们对视了两秒,岑野先松开了手。

“晚上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我立刻来了精神。

“火锅!”

“你昨天忙到半夜,今天还想吃辣的?”

“那你问我干什么?”

他无奈地笑了,转身拿手机订餐。

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我们做东西这么合拍,为什么不干脆多合作一些?

晚上吃饭时,我兴冲冲提出增加线上订单。

岑野却没有立即答应。

“先把现在这些做好。店里只有这么大地方,我不想让老顾客每天来买面包,还得排在你那些蛋糕后面。”

我有些不服气,正准备再劝,却看见他把火锅里最后一块我喜欢的豆腐捞进了我碗里。

“吃完再想,乔老板。”

我咬着筷子看他,决定暂时放过这个固执鬼。

反正来日方长。

4

婚礼策划师第三次联系我时,我正在给新做的甜品拍照。

“乔小姐,婚宴酒店那边已经在催最终人数了,韩先生说婚期需要调整,让我们先别取消。您这边到底是什么打算?”

我放下相机,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期。

距离原定婚礼,只剩不到一个月。

这几天韩知越不是没有找过我。

他发过消息,也打过电话,只是每次都绕不开那几句话:黎星遥刚回国不容易,他不能不管,我应该体谅。

至于我们还要不要结婚,他似乎从来没觉得需要重新商量。

“取消吧。”我对策划师说,“我下午过去处理。”

挂断电话后,我翻出婚礼费用清单。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支出,婚纱、摄影、花艺、酒店定金,每一项都是我过去半年一点点安排下来的。

我本来想把婚礼办得简单些,韩知越却说他有不少工作上的朋友要请,场面不能太寒酸。

为了配合他,我改了好几次预算。

如今再看这些东西,实在有点讽刺。

下午,我赶到酒店,负责人已经准备好了取消费用的明细。

我还没看完,韩知越就推门进来了。

他显然是刚从公司赶过来,衬衫袖口还卷着,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满盈,你非要闹到这一步?”

负责人见气氛不对,识趣地出去拿材料。

韩知越拉开我旁边的椅子坐下,语气放缓。

“我知道让你搬出去不合适,可星遥遇到那么大的事,我不能看着不管。等她找到房子,我就接你回来,婚礼往后推一推不就行了?”

我抬头看他。

“韩知越,我最后问你一次。如果我现在就要搬回去,你能不能让黎星遥搬走?”

他皱起眉。

“她一个女孩子,刚回国又没什么朋友,你让她突然住哪儿?”

“那我住哪儿,你想过吗?”

“不是给你安排了吗?公司宿舍也挺方便,你以前不还说上班路上浪费时间?”

我原本还有些发紧的心,忽然就松了。

他连公司宿舍早就住满、我去年便放弃申请的事都不知道。

那两年我为了筹备婚礼和攒工作室的钱,经常加班,他偶尔问一句累不累,我便觉得他已经很关心我。

现在想想,他对我的生活其实没有多少了解。

“婚礼取消,东西我会陆续拿走。至于之前共同承担的费用,我们按实际支出结清。”

韩知越盯着我看了半天,像是没听懂。

“就因为我帮了星遥一把?”

“不是。”

我把桌上的清单推到他面前。

“是因为你做了决定,才想起来通知我。现在我不同意,你也没有打算改变。”

韩知越脸色沉了下来。

“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跟星遥又没什么,难道我连帮朋友的自由都没有?”

我没再接话。

酒店负责人回来后,我当着韩知越的面确认取消婚宴,核对了已经发生的费用和能够退回的金额。

韩知越原本还想阻止,见我连损失都愿意承担,终于有些慌了。

“乔满盈,你想清楚。咱们五年感情,不是你说取消就能取消的。”

我签好确认单,把笔放回桌上。

“那你也应该想清楚,结婚不是你一个人点头就算数。”

走出酒店时,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手机里,婚礼策划师已经开始帮我处理剩余订单。几笔定金退不回来,算上之前支付的装修和婚礼相关费用,我手里的积蓄少了不少。

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盯着余额看了很久。

这笔钱原本有一部分是准备留给自己的甜品工作室的。

我一直想着,等结婚稳定下来,就能慢慢攒钱实现这个愿望。

可现在婚没结成,钱也花得差不多了。

妈妈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进来。

她显然已经听韩知越那边的人说了婚礼取消的消息,声音里满是担忧。

“满盈,真决定好了?妈妈不是非要你嫁他,就是觉得五年不容易,你会不会以后后悔?”

我捏着手机,努力把声音放得轻松。

“妈,我想好了。跟他结婚,我以后才会后悔。”

妈妈沉默了片刻,问我现在住在哪里,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原本忍得挺好。

听见最后一句,眼眶却忽然酸了。

“吃了。”

“那就好。钱不够跟家里说,别一个人硬撑。”

我答应着挂断电话,坐在台阶上低头缓了很久。

一双鞋停在了我面前。

我抬起头,正对上岑野的脸。

他手里提着两个购物袋,显然是刚从附近的食材店回来。

“你怎么在这儿?”

“买东西。”

他晃了晃袋子里的黄油,“倒是你,坐路边等着别人捡?”

我没力气跟他斗嘴,只把脸转到一边。

岑野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走到街口。

我还以为他嫌我麻烦,准备直接回去了,谁知过了几分钟,他又拎着一袋热包子和两杯豆浆回来。

“顺手买多了,帮忙吃点。”

我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

包子是肉馅的,汤汁有点烫,我却舍不得放下。

岑野在我旁边坐下,没问我为什么哭,也没提韩知越。

过了一会儿,我忍不住开口。

“岑野,你说我是不是特别不会挑男人?”

他看了我一眼。

“挑面包的时候倒挺准的。”

“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是。”

他把豆浆的吸管插好,递到我手里。

“以前每回买面包,你都专挑烤得最难看的那个,然后跟我奶奶说,剩下的留着卖给客人。”

我愣了一下。

那时候岑家生意不算好,有些卖相不太好的面包总会剩下。我怕岑奶奶难过,才故意说自己喜欢吃。

没想到岑野一直记得。

“所以呢?”

“所以你也没那么不会挑。”他停了停,“就是这回看走眼了。”

我鼻子一酸,差点又掉眼泪。

岑野却突然伸手,把我头发上沾到的一小块纸屑拿下来。

“行了,吃完回家。你明天不是还要做新品?”

我抬头看他。

他说的是“回家”。

不是回面包店,也不是回租的房间。

我低头又咬了一口包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回家。”

那天晚上,岑野没有再提我取消婚礼的事。

只是我洗完澡出来,发现房门口多了一小盒草莓。

盒子下面压着张便签。

【今天挑的,不酸。】

我拿起一颗咬下去。

确实很甜。

5

我把那盒草莓分成了两份。

一份留着自己吃,另一份准备做成草莓奶酪杯,放到店里试卖。

岑野看见我把草莓切好,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又拿它做甜品?”

“不是你买的吗?”

“我买来给你吃的。”

我故意举起一颗草莓晃了晃。

“进了我的嘴和进了我的甜品,有什么区别?”

岑野看了我两秒,居然没接上话。

我心情大好,顺手塞了一颗到他嘴里。

“甜不甜?”

他嚼了两下,点头。

“挺甜。”

“那就行。我决定了,今天做三款新品,你负责试吃。”

岑野原本还想说什么,见我已经兴冲冲地拿起打蛋器,只能摇头去忙自己的事。

我准备做的三款甜品都不算复杂。

一款草莓奶酪杯,一款焦糖布丁,还有一款适合搭配咖啡的小蛋糕。

岑野的面包店附近有学校和写字楼,放学的学生、午休的上班族都是潜在客人。以前店里大多卖面包,甜品品种不多,我想先做少量试试反应。

第一批成品出来后,我把三只小盘子摆到岑野面前。

他正在核对当天的采购单,被我硬生生挤到桌角。

“尝尝。”

“我刚吃过饭。”

“吃一口又撑不死。”

岑野拿起勺子,先尝了草莓奶酪杯。

我紧紧盯着他的表情。

他慢悠悠咽下去,又挖了一勺。

“怎么样?”

“草莓挺新鲜。”

“我问的是我做的甜品!”

“还行。”

我气得想抢回盘子,他却端着盘子往旁边一躲。

“急什么?我还没尝完。”

结果三款甜品,他每样都吃了大半。

最后还把草莓奶酪杯留下,说要再看看奶酪和水果放久了会不会出水。

我忍不住嫌弃:“岑野,你现在怎么跟个老头子似的,吃甜品还研究这么多?”

“卖给客人的东西,当然得看看放久了什么样。”

他说得一本正经,手里的勺子却又伸向了剩下的布丁。

我看着空了大半的盘子,决定不拆穿他。

试卖的第一天,效果比我预想中好。

有个放学路过的小姑娘在柜台前站了半天,最后买了一杯草莓奶酪。

她走后没多久,又拉着两个同学回来,问还有没有。

我高兴得差点把找零的钱数错。

岑野在旁边替我接过收银的工作,趁没人注意,低声提醒:“乔师傅,别光顾着傻笑。”

“新品卖得好,我高兴不行?”

“行。”

他把账单放好,“晚上给你加个鸡腿。”

我原本还想继续推出更多口味,下午却接到一个公司下午茶订单。

对方想订九十份甜品,但给出的预算很低,希望我能尽量压价。

我盘算着,如果降低包装成本,再适当替换一些原料,也不是完全做不了。

岑野看过报价后,直接摇头。

“这个价格,你根本赚不到多少钱。”

“可这是九十份,做得好,以后说不定还能长期合作。”

“你打算怎么压成本?”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他。

岑野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拿了两份原料,按我说的方式做出一份低成本样品,又用原来的配方做了一份。

两份甜品摆在一起,外观看不出太大区别。

我各尝了一口,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便宜的那份不算难吃,但奶香味明显淡了,入口也没那么细腻。

“其实很多人可能尝不出来。”我有些不甘心。

“可能吧。”岑野把勺子放下,“可你自己尝出来了。”

我抬头看他。

“你不是一直想有自己的工作室吗?第一批卖出去的东西,你就准备做成这样?”

这话虽然不中听,却让我冷静下来。

我想赚钱,也想尽快证明自己离开韩知越之后,仍然能过得很好。

可如果为了接单把自己喜欢的味道改得面目全非,又有什么意思?

我重新算了成本,减少不必要的装饰和包装,给客户提供了三十份试订的方案。

对方考虑后接受了,还说如果员工反馈不错,后续可以再订。

我松了口气,回头就看见岑野正在收拾刚才用过的餐具。

“你刚才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说什么了?”

“非得让我自己尝一遍才行?”

他抬起头,笑得有点坏。

“不然你能服?”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不能。

傍晚,一位经常来买面包的老奶奶站在甜品柜前,问岑野哪款适合带回去给孙女。

岑野没有直接推荐,而是把我叫了过去。

“乔师傅,你的客人。”

我愣了一下,赶紧放下手里的工具。

老人听我介绍完,选了两杯草莓奶酪,还特意夸我做得漂亮。

岑野在旁边装袋,顺口说:“她手艺确实不错,就是人有点凶。”

我瞪了他一眼。

老人笑呵呵地走了,临走还说下次要带孙女来挑。

我追着岑野进后厨,想让他把刚才的话收回去。

他正准备解围裙,后面的系带却不知怎么缠在了一起,扯了半天也没解开。

我站在旁边看热闹。

“岑老板,需要帮忙吗?”

“你不是忙着算账?”

“我现在有空。”

我走到他身后,伸手去解那团绳结。

岑野的腰很窄,围裙却系得紧,我不得不靠近一些才能看清。

刚解开一半,他突然问:“好了没有?”

“急什么?”

我用手指挑开最后一道结,顺手替他把围裙拉松。

岑野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绕到他面前,发现他耳朵居然有点红。

“你很热?”

“后厨能不热吗?”

他说完扯下围裙,转身去洗烤盘,连水龙头都开得比平时大。

我站在原地,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从小到大总爱欺负我的岑野,也有这么不禁逗的时候。

晚上,我把今天卖出去的甜品数量记进账本。

岑野从我身后经过,顺手放下一杯温牛奶。

“今天不错,继续努力。”

我抬头冲他笑。

“以后我赚了大钱,请你吃饭。”

“那我可得好好等着。”

他嘴上这么说,却把我没来得及洗的工具拿走了。

我正准备叫住他,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一位以前合作过的客户发来一张宣传海报。

【满盈,你是不是又回韩知越那边做甜品了?】

我点开图片,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海报上那组精致的甜品照片,是我去年亲手制作、亲自拍摄的作品。

如今却被韩知越放进了他的新项目宣传里。

6

我把海报放大,反复看了两遍。

照片里那套白瓷餐具,是我自己买的。为了拍出满意的效果,我还专门请了一天假,在家里的小餐桌上折腾了整整一个下午。

韩知越当时看过照片,随口夸了句不错。

后来他问能不能拿去给朋友看看,我没有多想,便发给了他。

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直接拿去宣传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新项目。

更让我在意的是,海报上的联系电话和项目介绍都没有提到我,几款甜品却写得像是他们已经能够稳定提供的产品。

客户还在等我回复。

我打字告诉她,那些照片确实是我的作品,但我没有参与这个项目,最近一直在另一家面包店独立接单。

对方很快回了一句。

【那你最好去问问,我还以为你跟韩先生合作开新店了。】

我放下手机,胸口堵得厉害。

岑野正洗完工具出来,看见我坐在柜台前一动不动,问我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把海报递给他。

他看完,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都是你拍的?”

“嗯。照片、甜品,都是我自己的。”

“你同意他拿去做新项目宣传了?”

“没有。”

岑野把手机还给我,没有急着替我出主意,只问:“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了想,先把原始照片、过去的沟通记录和那张海报整理好,又给海报上的项目联系人发了消息。

对方回复得很客气,说宣传材料由韩知越提供,如果存在使用问题,可以约时间当面沟通。

我决定第二天亲自去一趟。

岑野听完,点了点头,继续收拾柜台。

临上楼前,他突然叫住我。

“乔满盈。”

“干什么?”

“别因为这事耽误睡觉。”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看向后厨。

“明天还有订单。你自己的生意,犯不着让他影响。”

我原本还在生气,听见这话,心里倒舒服了不少。

第二天下午,我按约定来到韩知越所在的公司。

负责新项目的男人姓于,三十多岁,见面后便拿出了几份宣传方案。

我还没开口,韩知越就从外面进来了。

他看到我,脸上先是惊讶,随后露出笑容。

“满盈,你终于肯来了?”

我没理他,先向于先生说明来意。

“这些照片是我自己拍摄的,甜品也是我制作的。我没有授权这个新项目使用,更没有答应为你们供货。”

于先生愣了一下,立刻翻看手里的材料。

“韩经理之前说,这些是他能协调使用的产品图片。”

韩知越脸色有些不自然,随即又摆摆手。

“都是以前的东西,满盈,你别这么较真。”

他转头向于先生解释,说我们交往多年,平时一起研究过不少甜品,这些照片以前也给朋友看过。

“她最近跟我闹点别扭,过阵子就好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荒唐。

我们已经取消婚礼,分开住了这么久,他居然还觉得只要说一句闹别扭,我就会继续替他做事。

“韩知越,我以前把照片发给你,是让你看看,不是让你拿去做商业宣传。”

我把手机里的原始照片打开,展示给于先生。

“这些作品现在还在我自己的账号上。新项目既没有跟我商量,也没有约定后续制作和供货,继续宣传只会让客户误会。”

于先生查看后,当场联系负责宣传的同事,要求暂时撤下相关海报,重新核对能够使用的图片。

韩知越的脸色彻底变了。

“乔满盈,你至于吗?我只是借用几张照片,又没拿你的东西去卖钱。”

“那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我以为咱们之间不用算得这么清楚!”

我沉默了几秒。

原来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我的时间、我的工作、我的作品,只要他需要,就能拿去使用。等我提出不同意见,反倒成了不讲情面。

于先生见气氛僵住,主动说会重新安排宣传,不再使用未经确认的作品。

我向他道了谢,把相关要求留在了工作沟通记录里。

事情处理完,我准备离开。

韩知越追到走廊,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满盈,你到底想怎么样?跟我回去不行吗?星遥已经在找房子了,等她搬走,我们还可以跟以前一样。”

我抽回手。

“跟以前一样,继续替你做事,继续等你什么时候想起来关心我?”

韩知越怔了一下。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说:“我只是觉得,咱们五年感情,没必要因为一个外人闹成这样。”

我看着他,心里再也没有过去那种想要争个明白的冲动。

“婚礼取消了,我们也分手了。以后工作上的事,按正常规矩来。其他的,就不用再联系了。”

我转身要走,走廊尽头却突然传来一道女声。

“知越?”

黎星遥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她看见我们,明显有些意外。

韩知越立刻松开手,神色也跟着紧张起来。

“星遥,你怎么来了?”

“我来还钥匙。”

她把一串钥匙递过去,又看向我。

“乔小姐?”

我点了点头。

“你好。”

黎星遥似乎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开口问:“你跟知越……不是已经分开很久了吗?”

我看了韩知越一眼。

“原本这个月要结婚。他让你搬进婚房那天,我才决定分手。”

黎星遥的表情变了。

她转头看向韩知越。

“你之前不是说,你们已经商量好延期结婚,暂时分开住吗?”

韩知越急忙解释:“我是想等事情稳定下来再说。”

“什么事情稳定?”

黎星遥把钥匙放到旁边的柜台上。

“我租房出问题,你帮忙,我很感谢。但如果早知道你们还在准备婚礼,我根本不会搬进去。”

她没有再与韩知越争执,只告诉他,自己已经另外找到了短租住处,剩下的个人物品会联系搬运人员取走。

韩知越明显慌了。

“星遥,我做这些都是为了帮你,你怎么也这样?”

黎星遥看了他一眼。

“我需要的是一个能临时住的地方,不是让你替我决定别人该不该搬走。”

说完,她拖着箱子离开了。

韩知越追出去两步,又回头看我。

我没有等他再说什么,径直走进电梯。

回到面包店时,已经快到晚饭时间。

岑野正在柜台后面试吃我早上留下的甜品。

我一进门,就看见他举着小勺子,认真地把最后一口奶酪送进嘴里。

“岑野,你又偷吃我的东西!”

他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后若无其事地放下勺子。

“放这么久,再不吃该坏了。”

“那是我留着研究口感的!”

“我帮你研究了。”

“研究出什么?”

“比昨天好吃。”

我被他气笑,原本憋了一路的烦躁也散了大半。

岑野见我神色轻松,便没问韩知越的事,只把另一只干净勺子递给我。

“还剩一点,你尝尝。”

我挖了一口,发现奶酪的味道确实比昨天细腻,草莓的酸甜也恰到好处。

“怎么样?”他问。

“还行吧。”

岑野挑了挑眉。

“学我说话?”

我忍不住笑,伸手把剩下的甜品分成两半。

他看着我递过去的那一勺,犹豫了一瞬,还是低头吃了。

我忽然想起,以前每次做出新东西,自己最期待的就是有人愿意认真尝一口,再告诉我真实的感受。

以前韩知越总说他忙,让我放冰箱里,等有空再吃。

而岑野呢,嘴上嫌弃,吃得倒比谁都积极。

我低头看着空了的甜品杯,心里突然有些发痒。

“岑野,我能拍你做面包的视频吗?”

他正在收拾勺子,闻言抬头看我。

“拍我干什么?”

“你做面包的过程挺好看的。我想发到自己的账号上,让更多人知道咱们店。”

岑野想了想,问我会不会影响正常营业。

我立刻保证,只拍他平时的制作过程,不打扰客人,也不随便公布店里的配方。

他这才答应。

第二天一早,我举着手机蹲在工作台旁边,看岑野熟练地揉面、整形,再把一个个小面团整齐地放进烤盘。

镜头里,他的手指修长,动作干净利落。

拍到一半,他忽然回头。

“乔满盈,你拍面包还是拍我?”

我赶紧把镜头往下移。

“当然是拍面包!”

“那你脸红什么?”

“后厨太热!”

岑野笑了,也没拆穿我。

那天晚上,我把剪好的视频发到了账号上。

发布之前,还特意给他看了一遍。岑野确认没有拍到不合适的东西,才让我发出去。

我原本只是想替这家老店做点宣传,也顺便记录一下自己重新开始的生活。

发完视频,我便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准备第二天要用的甜品。

岑野从后厨出来,顺手替我把桌上的工具收拾整齐。

“还不睡?”

“马上。”

“你每次都说马上。”

他站在楼梯口等我,直到我关好灯,才跟着一起上楼。

那时我们谁也没想到,这条普普通通的视频,会在第二天把老面包店变成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

7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消息,昨晚发出去的那条视频,播放量竟然已经超过了二十万。

评论区有人问面包店在哪儿,有人夸岑野的手好看,还有人认真询问视频里的黄油餐包能不能邮寄。

我抱着手机看了半天,连拖鞋都没穿好,就兴冲冲地下楼。

岑野正在给面团整形,见我冲进厨房,赶紧抬起手。

“先别过来,地上刚拖过。”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岑野,你火了!”

他看完数据,反应却没有我预想中激动。

“他们是来看面包的,还是来看我的?”

“有什么区别?反正都看到咱们店了。”

我翻出那些询问购买的消息,给他看了一眼。岑野说外地订单暂时不接,附近的人想买,可以到店里来。

我嘴上答应,心里却舍不得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之前做甜品,最难的就是找到稳定的顾客。如今这么多人主动询问,我总觉得不多接几单实在可惜。

上午,店里陆续来了不少新客人。

有人拿着视频找岑野合照,也有人专门想买那款黄油餐包。原本九点前就能忙完的一轮生意,硬是拖到了十点多。

岑野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提醒我,今天的面包数量有限,千万别随便答应预留。

我当时应得很好。

可到了中午,私信仍然不断,有个顾客甚至说愿意提前付款,只求明天能买到视频里的同款。

我盯着那些消息想了很久,最后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一条通知,开放了第二天的本地预约。

为了方便区分,我把自己的甜品和岑野的几款招牌面包放在一起,让顾客留言选择,再逐个确认付款。

我原本打算接二十单就停。

谁知道刚忙着回复了几个人,预约数量就远远超出了预想。等我回过神,已经确认了七十多份,其中大部分还不止买一种。

我看着到账记录,既兴奋又有些发虚。

岑野下午一直在厨房忙,我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告诉他。等晚上收工,他又忙着统计第二天要准备的原料。

我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安慰自己,反正大家都提前付了钱,多忙一点也值得。

第二天六点,岑野看着我递过去的订单记录,半天没说话。

“你确定这些都是明天要取的?”

“准确地说,是今天。”

他低头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乔满盈,你知道一炉面包需要多久吗?”

“我可以帮你。”

“我问的是烤箱,不是你。”

他把账本摊开给我看,店里每天本来就有固定的制作量。即便我们从早忙到晚,也根本完成不了这些预订,更别说还有平时来店的客人。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

可订单已经收了,我不愿让那么多顾客失望,只能硬着头皮跟他商量,能不能先把今天的老订单做完,再想办法挤时间。

岑野没有继续骂我,直接重新调整了制作顺序。

我负责核对预约、打包和回复消息,他负责烘烤。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连早餐都是站着吃的。

上午九点多,店门口开始排队。

不少客人拿着手机里的视频,想买刚出炉的面包。我告诉他们已经接受预约的部分需要优先制作,剩下的得稍等。

一位常来买无糖吐司的奶奶站在柜台前,问岑野今天还有没有她平时买的那种。

岑野查看了架子,才发现早上预留的几袋已经卖完了,下一炉又没来得及准备。

“李奶奶,今天实在对不住。您下午再来,我给您留一袋。”

老人摆摆手,笑着说没关系,明天再来也一样。

她走得慢,出门时还特意让开了排队的人群。

岑野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叫了我一声。

“满盈,先别接新的了。”

“我没再接,都是之前确认好的。”

“那就把完成不了的挑出来,赶紧联系退款。”

我心里一紧。

“再做一会儿吧,咱们不是已经完成一半了吗?”

“还有多少老顾客今天没买到东西,你数过吗?”

我答不上来。

这时,柜台外又有人催促,说预约的取货时间已经到了,为什么还没做好。

我赶紧过去解释,对方却说自己下午还有事,根本等不了。

岑野从厨房出来,向客人说明实际情况,提出取消订单并全额退款。那人抱怨了几句,最后还是接受了。

客人走后,岑野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把剩下的订单核一遍,今天做不出来的全部联系。别让人家白跑。”

我知道他说得对,却还是忍不住委屈。

“我也是想帮店里多做点生意。以前你总说年轻客人少,现在人来了,你又不高兴。”

岑野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人来了,东西做不出来,你觉得他们下次还会来?”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满盈,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替我答应了这么多事,总得先看看我做不做得到。”

他说得并不重,我却觉得难堪。

明明前几天还配合得很好,怎么突然又变成了我在给他添乱?

我低头开始处理订单,不再接话。

那天下午,我们一直忙到关店。完成不了的预订逐一退款,已经备下却用不完的部分原料也造成了损耗。

我主动从自己的收入里承担了因超量接单增加的费用,还向几位专门赶来却没买到面包的客人道了歉。

岑野没有阻止,只是替我整理好需要退款的记录,避免漏掉任何一笔。

晚上,我坐在二楼,算着这两天折腾下来的收支,越算越觉得丢人。

第二天,我联系了一家共享厨房。

对方可以按时段出租设备,费用虽然高一些,但至少不用再跟岑野抢烤箱。

我把自己的工具整理好,打算暂时出去接单。

早上出门时,岑野刚好从仓库回来。

他看了眼我的箱子。

“去哪儿?”

“找了别的厨房。以后我的订单自己做,不占你的地方。”

他没有立刻说话。

我以为他会挽留,或者再劝我两句,他却弯腰替我扣紧松开的搭扣。

“这边没扣好,走两步就得散。”

我拎起箱子,心里莫名有点发堵。

“我又不是不回来住。”

“我知道。”

岑野站直身子,把后门替我拉开。

“晚上回来记得吃饭。”

我应了一声,抱着箱子走出去。

走到街口时,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岑野还站在门边,见我回头,抬手指了指脚下。

我低头才发现,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散了。

这个人真讨厌。

连我想赌气走远一点,都能被他弄得没什么气势。

8

共享厨房的设备比岑野店里齐全。

两台烤箱、独立冷藏柜,还有一整排崭新的工作台,什么都有。

我第一次进去时,甚至有点兴奋。

不用跟别人商量烤箱的时间,也不用担心自己做甜品影响面包出炉。每件东西放在哪里,都能由我自己决定。

可这种高兴只维持了不到三天。

共享厨房按时段收费,超时要另外付钱。原料得自己搬,工具也得每天带走,连蛋糕做完后暂时放在哪里都是个问题。

有次客户临时要求调整装饰,我正准备动手,预约时间却快到了。

工作人员提醒我,后面还有人在等,不能随便延长使用。

我只好重新预约晚上的时段,把已经收好的工具又搬出来。

等蛋糕交付,算上场地费和来回运送的费用,这单实际赚到的钱少得可怜。

我抱着工具箱走出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路边有人正在烤红薯,甜香飘过来,我突然想起岑野家的厨房。

那里的工作台虽然不大,烤箱也有些年头,却是我最熟悉的地方。

尤其是靠墙那个抽屉。

里面放着我的刮刀、裱花嘴和小量勺,每次用完,岑野总会嫌我放得乱,却从来没有真正把东西挪走。

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自己挺好笑。

以前嫌他管得多,现在没人管了,倒开始怀念。

回到面包店时,已经快九点。

楼下的灯还亮着,岑野正弯腰整理第二天要用的烤盘。

我轻手轻脚往楼梯走,他却头也没抬地开口。

“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我一时答不上来。

他放下烤盘,转头看我。

“乔满盈,你撒谎的时候能不能稍微动点脑子?”

我抱紧工具箱,故意板着脸。

“岑老板现在连租客吃什么都要管?”

“我怕你饿晕在楼上,明天还得帮你叫救护车。”

他指了指旁边的小冰箱。

“里面有饭,自己热。”

我原本还想回嘴,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岑野听见了,嘴角翘起来,倒没再笑我。

冰箱里是一份炒饭,青豆和胡萝卜切得很碎,鸡蛋炒得金黄,旁边还放着一小盒已经洗好的水果。

我端着饭坐到后厨的小桌旁,岑野继续整理工具。

吃到一半,我忍不住问:“你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手滑,米放多了。”

“昨天也是手滑?”

他停了一下。

“你要是不吃,我明天拿去喂鸟。”

我赶紧护住饭盒。

“吃,谁说不吃了?”

岑野没再理我,只是把水壶推近了一点。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依旧各忙各的。

我早上出门,他通常已经开始揉面;我晚上回来,店里大多快收拾完了。

有时候我们能一起吃顿晚饭,有时候只在楼梯口碰个面。

但他总会把二楼的灯留着。

我也渐渐发现,老面包店并没有因为少了我就完全恢复原样。

那天视频带来的新顾客确实少了许多,可偶尔仍有人进门,询问我之前做的草莓奶酪杯。

周五傍晚,我回来得早,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一个小女孩在问岑野:

“哥哥,上次那个草莓杯子没有了吗?”

岑野正在找零,闻言抬起头。

“做草莓杯子的姐姐最近去别的地方工作了,过几天才有。”

小女孩有点失望。

她奶奶笑着哄她,说下次再来,先买两个面包回家。

岑野给她们装好面包,还多提醒了一句,草莓杯子现在没法预订,免得白跑。

我站在门外,直到祖孙俩走远才进去。

岑野看见我,神情有些不自在。

“都听见了?”

“嗯。”

“怎么,准备回来收我宣传费?”

我故意瞪他。

“你怎么不告诉她们,我做得可好了?”

“我再夸两句,明天又有人排队找你。”

我被他说得想笑,却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甜品展示柜。

原来真有人记得我做的东西。

晚上,店里到了一批面粉。

送货的师傅临时有事,把货卸在门口便匆匆离开。岑野一个人来回搬了好几趟,肩上的短袖都被汗浸湿了。

我放下包过去帮忙。

“你不是说一个人能行?”

“能行啊。”

他把一袋面粉放上架子,回头看见我抱着另一袋,立刻走过来接。

“这个太重,你搬旁边那箱纸袋。”

我没逞强,老老实实换了轻一点的。

两人搬完东西,坐在后门台阶上休息。

街边传来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岑野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栗子,递给我。

“今天路过买的。”

我剥开一颗,热气冒出来,甜得很。

“岑野,你有没有想过,把店卖了,去别的地方工作?”

他低头剥栗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想过。”

我有些意外。

在我的印象里,岑野一直是个特别认死理的人。小时候别人都想去大城市读书,他偏偏惦记着家里的面包店。

“奶奶刚走那阵子,店里生意不好。我去面试过连锁店,也跟人谈过转让。”

“后来呢?”

“后来有个老顾客来买面包,听说我要关店,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

岑野笑了笑。

“那天我才发现,她每周都坐很远的公交车过来,就为了买奶奶以前做的那款吐司。”

他把剥好的栗子放到我手心。

“不过我留下来,也不全是为了别人。我自己喜欢做这个,暂时还舍不得。”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总嫌他不肯改变。

其实他比谁都清楚,这家店经营起来有多难。

他不是没有别的路,只是一直舍不得轻易放下。

我低头吃完那颗栗子,拿出手机,把共享厨房这几天的收支重新算了一遍。

第二天,我没有再急着联系岑野,而是先整理了新老订单和设备使用时间。

既然两个人都有想守住的东西,总得找个办法,让彼此都能好好做下去。

9

我拿着重新整理好的合作安排下楼时,岑野正蹲在展示柜前换价格牌。

他看见我,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本子。

“今天不用去共享厨房?”

“下午才过去。”

我把本子放到桌上,故意清了清嗓子。

“岑老板,有兴趣谈笔生意吗?”

他直起身,拍拍裤腿。

“先说好,面包不赊账。”

我懒得跟他计较,直接把本子翻开。

上次的问题,我已经想过了。

甜品订单由我自己负责,数量提前确定,每周只安排固定的制作时段。老面包店每天早上的固定供货不受影响,线上预订也不再由我一个人随意增加。

除此之外,我还整理了之前视频带来的客户反馈。

真正愿意长期购买的,大多是附近上班的人和带孩子的家庭。他们不一定非要抢到视频里的爆款,只希望能在固定时间买到喜欢的东西。

岑野看得挺认真。

翻到最后一页,他突然问:“如果下次又有人一下订五十份,你怎么办?”

“先看咱们能不能做得完。做不完就告诉人家下次再订。”

“舍得?”

“舍不得也没用,烤箱又不会凭空多长一台。”

岑野终于笑了。

我趁机问:“所以你同不同意?”

他没有马上点头,而是拿笔在本子上添了几行。

每天可以开放多少预订,必须在前一晚确认;需要增加烘烤时间,得提前说;涉及面包店的产品,不能由我单独作出承诺。

我看完,觉得都合理。

唯独最后一条,他写的是:公共工作台使用完必须清理干净。

我抬头瞪他。

“你是不是故意的?”

“合理要求。”

“那你每天做完面包,案板上的面粉是谁帮你擦的?”

“我。”

“昨天明明是我!”

岑野抿着嘴笑,终于把笔放下。

“行,试一周。”

我刚想高兴,他又补了一句。

“试行期间,出了问题咱们一起处理,不能一不高兴就抱着箱子走。”

我有点心虚。

上次的确是我赌气走得太快。

“知道了。”

我伸出手,“合作愉快?”

岑野握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手指上有常年做面包留下的薄茧。

“合作愉快,乔师傅。”

我原本只是想正式一点,没想到他握得这么认真,反倒是我先不好意思起来。

重新回到后厨的第一天,我发现自己的工作台还保持着原样。

之前收走的工具已经被岑野重新擦干净,放在旁边的抽屉里。

我翻了翻,发现连那支最容易滚到角落的小刮刀都在。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昨天。”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回来?”

岑野从旁边经过,头也没抬。

“没指望你今天回来,就是看着乱。”

我忍着笑,没继续拆穿。

试行的头两天,订单并不多。

我做了几批草莓奶酪杯,又试着把岑奶奶以前常做的老式面包改成小份搭配甜品,放在柜台试卖。

岑野一开始不太赞成,怕把原来的味道弄得太花哨。

我便没动他的配方,只另外做了一款适合搭配的奶油夹心,让顾客自己决定要不要买。

没想到效果不错。

周三下午,之前那个想买草莓杯的小女孩又来了。

她跟着奶奶站在柜台前,看见熟悉的小杯子,眼睛一下亮了。

“姐姐,你回来啦!”

我被她喊得心里软乎乎的。

“回来啦。不过今天只有十杯,想吃得趁早。”

小女孩认真地选了两杯,又指着旁边的老式面包,问能不能一起买。

我先替她奶奶装好平时要的吐司,再给她介绍新搭配。

老人笑着说:“你们俩这样挺好。以前阿野这孩子什么都自己扛,现在店里总算热闹些了。”

岑野正在收银,闻言咳了一声。

“李奶奶,您再夸她,她明天就要把整个柜台都占了。”

我伸手去戳他胳膊。

“谁稀罕你的柜台!”

小女孩在旁边咯咯直笑。

那天晚上,我们核对了一周的销售情况。

虽然没有视频爆火时的夸张数字,但每天的订单都能按时完成,老顾客也没有再遇到买不到面包的问题。

更重要的是,店里渐渐有了固定来买甜品的人。

我高兴得想做点新口味奖励自己,岑野却说店里还有前一天的奶油没用完,得先处理。

我一边嫌他扫兴,一边老实拿出奶油准备试做。

做到一半,手背上不小心沾了一点。

我想去拿纸巾,岑野却刚好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别乱甩,沾我衣服上了。”

他的手心贴着我的皮肤,我忽然有些不自在。

以前小时候,岑野牵着我过马路,或者拽着我躲开自行车,我都没觉得有什么。

如今他只碰一下我的手腕,我的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岑野似乎也察觉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松开手。

“纸在你左边。”

我赶紧抽了张纸巾,假装认真擦手。

过了一会儿,我故意问他:“岑野,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

他正把剩下的奶油放回冰箱,动作停了停。

“怎么突然问这个?”

“好奇啊。”

“那你呢?”

我被他噎住。

我当然谈过。

还谈了五年,差点结婚。

岑野见我不说话,倒也没继续逗,只是把冰箱门关好。

“以后有空再聊,先把东西做完。”

我撇了撇嘴,继续收拾工作台。

收工前,岑野忽然拿起粉笔,在店里的小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上面是今天新推出的甜品,下面还空着一块。

他把粉笔递给我。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写名字。”

我看了一眼,忍不住笑。

以前我在韩知越那里做了那么多东西,最后连照片都能被他随便拿走。

如今岑野却连一块小黑板,都愿意给我留位置。

我接过粉笔,认真写下自己的甜品名字。

写完后回头问他:“歪不歪?”

岑野看了看。

“有点。”

我正要擦掉,他却伸手拦住。

“不用改,挺好看的。”

他说完去关厨房的灯,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黑板前。

我盯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忍不住笑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街道商户群里发来通知。

周末要举办一场小型集市,邀请附近店铺报名。

我把消息递给岑野看。

他还没说话,我已经先问:“咱们一起去,怎么样?”

岑野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刚刚摆满甜品的展示柜。

这一次,他没有叫我先别折腾。

“行。”

他把手机还给我。

“咱们一起试试。”

10

周末集市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我特意穿了条浅黄色的连衣裙,还把头发编成了辫子,结果下楼时,岑野已经把准备好的面包和包装盒堆满了半个柜台。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今天准备去选美?”

“怎么,不好看?”

“好看。”

我倒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正准备再说两句,他却朝我招了招手。

“过来,头发乱了。”

我下意识低头。

岑野伸手替我把耳边松散的头发别好,又把快掉下来的发夹重新固定住。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折腾半天,才满意地退开。

“行了。”

我摸了摸发夹,故意问:“你是不是经常帮别的姑娘弄头发?”

“嗯。”

我心里莫名一紧。

岑野却不紧不慢地补充:“以前帮我奶奶夹过。”

我气得拿起一只包装袋扔他。

他笑着接住,拎起装面包的箱子往外走。

“走吧,再不出发,位置都让人占了。”

集市就在附近的小广场。

我们分到的位置不算大,旁边是一家卖手工饰品的摊位,对面则是花店。

我原本准备了不少小装饰,打算把摊位布置得漂亮一些。岑野却发现其中一块展示板挡住了收银的位置,还会影响客人取货。

我有些不服气,但想起上次接单闹出的麻烦,还是听他的调整了摆放。

岑野见我这么配合,反而有点惊讶。

“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乔老板成熟了,不行?”

“行,成熟的乔老板,帮忙把桌布拉平。”

我瞪了他一眼,还是乖乖过去搭手。

上午十点,集市正式开始。

我们推出的是一款奶香小面包,搭配我做的草莓奶油和焦糖酱。客人可以单独买,也可以选择组合。

没想到第一批卖得特别快。

有个小男孩站在摊位前,举着十块钱犹豫半天,最后问能不能只买面包,不要奶油。

岑野立刻替他装好,按单独的价格收了钱。

男孩走后,我忍不住问:“你怎么不劝他买套餐?”

“人家就想吃面包。”

岑野看了我一眼,“又不是人人都爱吃甜的。”

我故意拿起一块草莓奶油面包,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你呢?”

“我不挑。”

“真的?”

他低头咬了一口。

我没想到他会直接凑过来,吓得差点把面包掉到地上。

岑野却像什么都没发生,慢慢嚼完。

“还不错。”

我耳朵有些发烫,赶紧把剩下的面包塞进自己嘴里。

中午,一位以前常来店里的阿姨带着女儿过来,见我们忙得满头是汗,笑着说:“阿野,这姑娘是你女朋友吧?看着就般配。”

我正准备解释,岑野已经把东西装好了。

“阿姨,今天新口味挺受欢迎,您要不要尝一份?”

阿姨笑得更厉害。

“问你女朋友的事呢,你跟我说面包。”

我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

岑野侧头看我,眼底带着笑,倒也没有急着否认。

我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只能假装认真整理零钱。

下午,广场上的人渐渐少了。

忙了一上午,我腿酸得厉害,便坐在摊位后面休息。

岑野拿了瓶水给我,顺手把旁边的遮阳伞往我这边挪了挪。

“累了就歇会儿,剩下的我来。”

“你不累?”

“习惯了。”

我本来还想陪他整理订单,可午后的阳光太暖,坐着坐着,眼皮就开始打架。

等我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竟然靠在岑野肩上睡着了。

他的胳膊一直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慌忙坐直。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

“那你怎么不叫我?”

“你昨晚不是忙到很晚?”

岑野活动了一下肩膀,眉头微微皱起。

我看见了,忍不住伸手替他揉了两下。

“酸了?”

“有点。”

“活该,谁让你不叫我。”

“嗯,怪我。”

他说得太顺从,我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

岑野侧过头看我,两个人距离近得只剩一点。

我能看见他眼角很浅的笑纹,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他的目光从我的眼睛落到嘴唇,又很快移开。

我握着他肩膀的手不自觉收紧。

正不知道该说什么,摊位前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两位老板,还有草莓的那个面包吗?”

我猛地松开手,赶紧站起来。

“有,有的!”

岑野在旁边轻咳了一声,低头去拿包装袋。

那位客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打断了什么,还高高兴兴地买走了最后两份套餐。

收摊时,我数了数剩下的钱,发现今天收入比预想中好。

虽然扣掉场地费和材料费,实际赚到的并没有那么夸张,但不少客人留下了联系方式,表示以后想去店里购买。

岑野也挺高兴,主动提出下个月如果还有活动,可以提前准备一些新品。

我忍不住笑他。

“之前不是还嫌我瞎折腾?”

“那是之前。”

他把钱盒收好,“现在不是已经证明,慢慢做也能做起来?”

我听得心里暖乎乎的。

回去路上,岑野骑着送货用的电动车,我坐在后面扶着装货的箱子。

转弯时车身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角。

岑野把车速放慢。

“抓稳点。”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住他的腰。

他没有回头,只是耳根慢慢红了。

到店后,我们一起把剩余的货物搬回后厨。

我正准备提议晚上吃顿好的,岑野的手机却响了。

他看完消息,原本还带着笑的脸渐渐沉了下来。

“怎么了?”

岑野把手机递给我。

是房东发来的续租通知。

原本的租约下个月到期,房东准备提高租金,要求我们尽快决定是否续租。

我看着上面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

比之前涨了将近三成。

岑野接回手机,坐在柜台后面算了半天。

我站在旁边,没有立刻说话。

今天刚刚卖完的那些面包和甜品,似乎还带着热气。

可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间让我住得越来越安心的小店,并不是永远都会在这里等着我们。

11

房东发来消息后的第二天,岑野比平时起得更早。

我下楼时,他已经把第一批面包送进烤箱,正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

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凉掉的咖啡。

“怎么不吃早饭?”

“刚吃过。”

我看了眼旁边没动过的餐包。

“岑野,你骗人能不能稍微认真点?”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把账本合上。

“真没事。就是想看看,续租得准备多少钱。”

我走过去,发现他已经把最近几个月的营业收入、食材费用和其他固定支出都整理好了。

房租上涨后,店里原本不算宽裕的结余会进一步减少。

尤其是淡季,一旦遇到设备维修或者其他额外开支,就得动用他的积蓄。

我看着那一页页账本,突然没办法再像以前那样,随口说一句生意肯定会越来越好。

下午,我接到一家甜品公司的电话。

负责人是我以前工作时认识的同行,最近正在筹备新门店,想请我过去负责部分产品研发。

对方给出的待遇很不错,工作内容也正好符合我的兴趣。

我答应第二天去聊聊。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工作台前,半天没动。

几个月前,我还在为失去婚房和婚礼发愁。那时候如果有人给我这样一份工作,我恐怕会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

如今机会来了,我却满脑子都是楼下的烤箱、柜台,还有那个每天嫌我把东西放得乱七八糟的人。

第二天见面,对方认真向我介绍了岗位。

除了固定工资,还有新品研发奖金。工作时间相对规律,也有成熟的团队配合,不需要再像现在这样,连包装盒都得自己跑去买。

我没有当场拒绝,只说需要几天考虑。

回到面包店时,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车。

店里坐着两个穿衬衫的男人,正在和岑野谈话。

我原本以为是新的供货商,便没有进去打扰。

直到其中一人拿出一份资料,说起品牌收购和后续经营安排,我才明白他们的来意。

那家连锁品牌看中了岑野这家老店积累的顾客和口碑,希望收购现有经营,再请他加入新门店负责产品制作。

对方给的条件并不差。

如果接受,岑野不用再承担单独开店的压力,也有了稳定收入。

他们离开后,我走进店里。

“你准备卖店?”

岑野正在整理对方留下的资料,见我回来,便把东西放到一边。

“还没决定。”

“你不是一直舍不得这里吗?”

“舍不得也得看能不能继续做。”

他说得很平静。

我却有点难受。

这家店是岑奶奶留下的,岑野从小在这里长大。以前他连旧烤箱都不舍得换,如今却已经认真考虑把整个店转出去。

我走到他身边,想说些什么,他却先看见了我手机上的工作邀请。

“你去面试了?”

我点点头。

岑野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

“条件挺好啊,研发团队也成熟。你之前不是一直想做自己的产品吗?”

“嗯。”

“那可以认真考虑。”

他把手机还给我,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乔满盈,你这回总算碰上个靠谱的机会。”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就这么想让我去?”

岑野一愣。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突然不高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份工作确实不错。你有这个能力,没必要因为店里的事把机会错过。”

我低头看着手机。

理智告诉我,他说得没有错。

他没让我辞掉工作,也没有自作主张替我接受邀请。相反,他是在认真替我高兴。

可我还是觉得有些委屈。

“岑野,你就没想过,两个人一起把店开下去吗?”

他正在收拾资料的手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看向我。

“想过。”

我心口轻轻一跳。

“那为什么不说?”

岑野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后厨,把已经冷掉的餐包重新放进烤箱稍微加热,拿出来递给我。

“还记得七年前,我问你要不要一起做面包店吗?”

我接过餐包,愣了一下。

那时候我们刚开始工作不久,岑奶奶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岑野想把店里重新整理一遍,还认真画过一张新柜台的草图。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试试。

我当时刚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满脑子都是以后要去更大的地方发展,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我甚至还说,守着一家旧面包店能有什么前途。

后来我们为这件事吵了一架。

再后来,岑奶奶去世,我也渐渐不再过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确实没有考虑过他为什么那么在意这家店。

岑野倚着工作台,低头笑了笑。

“那会儿我年轻,什么都没准备好,就想着拉你一起干。你说不稳定,其实也没错。”

我握着餐包,没有说话。

“现在你总算有个更好的机会,我不想又因为自己,把你留在这里。”

我抬头看他。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现在也许有自己的打算?”

“有。”他回答得很快,“所以我没替你决定。”

我一下被堵得说不出话。

岑野走到柜台旁,拿起那份收购资料。

“我也还没答应他们。房东那边要尽快回复,我得把几种情况都算清楚。”

我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气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他没有要赶我走。

只是跟我一样,站在一个不太容易选择的地方。

晚上,我们没有再提工作和收购的事。

岑野照常烤面包,我坐在旁边核对最近的甜品订单。

过了一会儿,他把一块刚烤好的小饼干放到我手边。

“新配方,尝尝。”

我咬了一口。

“太甜了。”

“真的?”

“嗯,比我做的还甜。”

岑野拿起剩下的半块吃了,皱着眉认真想了想。

“好像是有点。”

我忍不住笑,拿起笔替他把糖量改了。

这种时候,我们倒像从来没有闹过别扭。

可等夜里回到房间,我还是翻出了自己的存款记录。

取消婚礼后,我没有剩下多少积蓄。最近独立接单攒回了一些,若要正式合伙,还得承担新的租金和设备费用。

我不想拿感情当理由,让岑野替我冒险。

第二天,我联系了房东,问清楚续租的具体条件,又把近几周的销售记录重新整理了一遍。

不是为了证明岑野应该留下。

而是我也想知道,这件自己越来越舍不得放下的事,究竟有没有机会认真做下去。

几天后,房东约定来店里听最终答复。

恰好那天,也是我们新一轮试营业的最后一天。

岑野还在考虑连锁品牌的邀约,我也尚未回复那家甜品公司。

我们没有再互相催促。

只是那天晚上,我发现岑野把第二天要用的烤盘洗得格外仔细。

而我第一次没有熬夜改配方,早早把工具收拾好,准备第二天起床。

12

试营业那天,我比岑野起得还早。

下楼时,天刚蒙蒙亮,街上只有零星几个人。

我先把昨天准备好的面包包装袋摆好,又按照预订记录,把今天需要制作的甜品原料分开放进冷藏柜。

等岑野推开后厨门,看见我正在擦工作台,明显愣了一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头也没抬。

“岑老板,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能不能别影响员工的工作积极性?”

“你不是合伙人吗?”

“还没正式入伙呢。”

岑野看了我一眼,没再接话,只挽起袖子开始揉面。

我们没有特意增加今天的制作量。

早上七点,第一批面包准时出炉。

李奶奶照常来买无糖吐司,还给我们带了一小袋自己种的小番茄。岑野接过来,认真道了谢,照旧提醒她吃不完的面包要放冰箱。

上午十点多,附近写字楼的几位客人来取预订的甜品。

其中一位姑娘说,上次买的草莓奶酪杯很好吃,这回特意多订了几份,准备带给同事。

我帮她核对数量,又提醒她甜品需要冷藏,最好别在外面放太久。

姑娘笑着说知道了,还问我们以后会不会继续营业。

我愣了一瞬,抬头看向岑野。

他正在给另一位客人装面包,听见这句话,也朝我看了过来。

我重新把包装袋递给客人。

“会认真考虑继续做下去的。”

说完这句话,我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

到了下午,店里的生意逐渐清闲。

我把最后一笔订单核对完,算了算这段时间的实际收入。

没有突然翻倍的营业额,也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大客户。

但新的订单确实逐渐稳定下来。

扣除原料、包装、设备使用和其他成本后,虽然距离真正宽裕还有很长一段路,却已经不再是完全没有希望的局面。

我看着那几页记录,终于把准备了几天的话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

傍晚五点,房东按时到了。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时说话挺客气,看到柜台上摆着的新品,还买了两份准备带回家。

只是谈到续租,他依然坚持新的租金。

“附近铺面的价格都涨了,我也不是故意为难你们。要是继续租,我肯定希望你们好好做。”

岑野点点头,没有急着答应。

房东看着他,又问:“之前不是有人想接手你这家店吗?考虑得怎么样?”

岑野正准备开口,我先把整理好的东西放到桌上。

“叔叔,我们想继续租。”

他有些意外。

“你们?”

“对,我打算正式跟岑野合伙。”

岑野猛地转头看我。

我没去看他的表情,而是把最近一段时间的订单和资金安排拿出来。

店铺的租金确实提高了,继续做下去有风险。

但两个人一起经营,可以分担日常制作和客户服务的工作,也能减少部分额外支出。我们已经通过几次试卖,找到了比较稳定的制作节奏。

我没有保证将来一定能赚多少钱,只说明目前实际能承担的费用,以及准备为经营留下多少周转资金。

房东听完,表示只要我们能按新的条件付租金和押金,经营的事情由我们自己安排。

我从包里拿出存款记录和准备好的出资安排。

那里面有我取消婚礼后剩下的钱,也有最近独立接单重新攒下的收入。

我专门留出了应付个人生活开销的部分,其余的,打算正式投入面包店。

岑野忽然伸手按住了那张纸。

“乔满盈,你想清楚没有?”

我回头看他。

“想清楚了。”

“这不是买几袋面粉、几盒奶油的事。以后要是亏了,你的钱也拿不回来。”

“我知道。”

他眉头皱得很紧。

“那份工作呢?”

“我已经决定不去了。”

今天上午,我给那家甜品公司的负责人回了消息,认真感谢了他们的邀请,也明确拒绝了这次机会。

对方说有些遗憾,但尊重我的决定。

我没有拿这件事向岑野邀功。

因为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想留下。

岑野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岑野,我不是拿钱帮你守店,也不是为了证明自己多有情有义。我会做甜品,也会接单,之前的视频虽然闹出过麻烦,但咱们后来不是已经找到合适的办法了吗?”

我把那本写满订单的小本子翻给他看。

“这些客人,有一部分是冲着你的面包来的,也有一部分是来买我的甜品的。咱们不是非得让谁跟着谁。”

我顿了顿。

“我想试着把这件事做下去。以后如果真的经营不下去,我也愿意承担自己那份损失。”

岑野看着本子,慢慢松开了手。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给那家连锁品牌的负责人打了电话。

他说自己认真考虑过了,决定暂时不接受收购。

电话那边似乎又提出了条件,岑野耐心听完,还是拒绝了。

他放下手机,转头对房东说:“我们继续租,麻烦您把新合同准备好。”

房东笑着点头,和我们确认了续租的安排。

签约时,岑野没有像以前那样独自决定所有事情,而是把租赁条件重新跟我核对了一遍。双方的经营出资与责任,也按之前商量好的方式分别记录清楚。

等我们办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房东走后,我靠在柜台边,长长地松了口气。

岑野没有立刻收拾桌上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好久,忽然问:“你这回怎么不嫌开面包店没前途了?”

我心里一紧。

“你还记仇?”

“记。”

他回答得理直气壮。

“七年前你说我守着这么小的店,早晚会后悔。”

我有些不好意思。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现在呢?”

我看着他。

其实这几天,我已经想了很多。

想过那份稳定工作的好处,也想过继续经营可能遇到的困难。甚至连如果将来合作失败,自己还能做什么,都认真考虑过。

可刚才看见岑野和我一起确认续租时,我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后悔。

“现在觉得,面包店挺好的。”

我往他面前走近一步。

“每天早上都能闻见面包香,有自己的工作台,还有人天天给我留饭。”

岑野低头笑了。

“听着怎么全是占便宜的事?”

“最重要的还没说呢。”

“什么?”

我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我喜欢店里的那个老板。”

岑野脸上的笑意忽然停住了。

我原本还挺有勇气,被他这么一看,反倒有点不好意思。

“你别这样看我,怪吓人的。”

“乔满盈。”

“干什么?”

“你确定?”

我点头。

“确定。”

他却没有马上抱我。

“不是因为刚分手,想找个人陪着?”

我忍不住瞪他。

“岑野,我都搬来这么久了,你还觉得我是为了气韩知越?”

“不是。”

他握住我的手,声音忽然低了些。

“我就是有点不敢信。”

我愣住。

岑野低头看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

“以前我总想着,等自己有本事了,再问问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做点什么。后来你好像有自己的路,我就没再打扰。”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

“你这回自己走过来,我怕高兴得太早。”

我鼻子忽然有些酸。

“那你现在可以高兴了。”

岑野笑了,伸手把我抱进怀里。

他的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奶香味,手臂却比我想象中更有力。

我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听见他轻轻叫了声我的名字。

“满盈。”

“嗯?”

“我也喜欢你。”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喜欢很多年了。”

我抬起头,原本还想问他到底有多少年,岑野却已经低下头,轻轻吻住了我。

他的嘴唇有些凉,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我愣了片刻,伸手抱紧他的腰,主动回吻了过去。

等分开时,我脸烫得厉害。

岑野低头看着我,忽然笑出了声。

“乔师傅,脸怎么这么红?”

我气得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你能不能别破坏气氛!”

“行。”

他忍着笑,又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以后都听你的?”

我想了想,摇头。

“那倒不用。重要的事情,咱们商量着来。”

岑野笑着点头,重新把我搂进怀里。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急着庆祝,也没有再讨论那些让人头疼的账目。

只是一起把柜台收拾干净,关好灯,肩并肩上了楼。

经过二楼房间门口时,岑野忽然叫住我。

“乔满盈。”

“又怎么了?”

他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颗包装得皱巴巴的水果糖。

“今天忘了买草莓,先拿这个凑合。”

我忍不住笑,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

“岑野。”

“嗯?”

“以后别老想着拿吃的哄我。”

“那拿什么?”

我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这个也行。”

岑野愣了两秒,随即伸手扣住我的腰。

“乔满盈,你这要求有点高啊。”

我被他逗得直笑,差点把嘴里的糖都笑掉。

13

面包店重新开业那天,我发现岑野偷偷换了展示柜上的价格牌。

原本只有面包的木牌旁边,多了一块小小的甜品展示板,上面写着我自己起的名字。

字是他亲手写的,虽然不算漂亮,却比我以前那几行歪歪扭扭的粉笔字工整多了。

我站在柜台前看了半天。

“岑老板,你这字练过?”

岑野正在搬箱子,闻言头也不抬。

“没有。”

“那怎么突然写这么好看?”

“怕你嫌弃。”

我笑着凑过去。

“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在乎我的意见?”

他把箱子放下,伸手在我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以前你也没答应当我女朋友。”

我捂着额头瞪他。

这人谈了恋爱之后,嘴倒是越来越厉害了。

店里没有大张旗鼓地装修,只重新整理了柜台和工作区,添了几件真正用得上的设备。

老招牌还在,新增加的甜品展示柜就摆在旁边。

岑野说,岑奶奶留下的东西能用就继续用,不必为了显得新潮,硬把老店改得认不出来。

我没有反对。

那些从小吃到大的面包,本来就是这里最珍贵的东西。

开业当天,李奶奶带着孙女来得最早。

小姑娘一进门,就直奔甜品柜。

“姐姐,今天有草莓的吗?”

“有。”

我给她介绍了新做的草莓奶酪小蛋糕,小姑娘高兴得直拍手。

李奶奶则照常买了无糖吐司,临走还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阿野这孩子终于有人能管着了。

我正想解释,岑野已经从后厨探出头。

“李奶奶,她可管不了我。”

老人笑得更开心。

“那你倒是别把最好看的草莓都挑给她呀。”

我猛地转头看岑野。

他咳了一声,假装忙着整理烤盘。

等老人走了,我凑过去问他。

“你是不是又偷偷给我留草莓了?”

“没有。”

“真的?”

岑野把冷藏柜打开。

里面放着一小盒洗好的草莓,个个红得漂亮。

我忍不住笑,伸手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岑野,你怎么这么好啊?”

他原本正低头检查烤盘,闻言抬起头。

“知道就行。”

说完,他趁我不注意,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赶紧推他。

“这是厨房!你注意点影响!”

“现在知道注意了?”

他笑着转身去忙,留下我一个人红着脸整理甜品。

中午,店里来了一对年轻情侣。

女生拿着手机给我看了一张婚礼蛋糕的参考图,问能不能定做。

我认真看过,询问了他们喜欢的口味、婚礼人数和预算,又建议他们先预约试吃,确定配方后再决定造型。

女生听得很认真,还说他们的婚礼不打算办得太铺张,只希望亲近的人都能吃得开心。

男生站在旁边,时不时补充几句。

两人偶尔意见不同,也会凑在一起商量,最后挑了款都喜欢的味道。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几个月前,我也曾经为自己的婚礼准备过蛋糕。

那时我总想着,婚礼当天一定要亲手做一款最好看的,摆在所有人面前。

后来婚礼取消,我连那些已经挑好的装饰都不想再看。

如今重新接到婚礼订单,我却一点都不觉得难过。

我甚至开始认真期待,等这对新人收到蛋糕时,会不会跟今天一样笑得开心。

客人离开后,岑野走过来,故意问我:“看人家结婚,羡慕了?”

我抬头瞥他。

“怎么,岑老板准备给自己增加订单?”

他笑了一声,伸手替我把耳边落下来的头发拨到后面。

“倒也不是不行。”

我被他逗得心里发甜,嘴上却不肯认输。

“先把今天的面包卖完再说吧。”

下午,附近的几个上班族来买甜品,岑野忙着招呼客人,我则在后厨准备第二天的订单。

以前我总觉得,只有一个人把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才能证明自己足够能干。

现在倒没那么着急了。

岑野擅长的事,我愿意交给他;我自己喜欢的东西,他也不会再随便干涉。

偶尔我们还是会拌嘴。

比如他总嫌我把裱花嘴放错抽屉,我也嫌他明明有新手套不用,非得把旧的洗干净留着。

但吵完之后,事情总能解决。

不会有人一声不吭就替另一个人作主,也不会有人因为一次不高兴,就把对方赶出自己的生活。

傍晚关店时,我正在整理当天的营业记录,忽然发现柜台抽屉里多了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面包形状钥匙扣,看着有点眼熟。

我拿起来,转头问岑野。

“这什么?”

“店门钥匙。”

“我不是有钥匙吗?”

“你那个只能开后门和楼上。”

他把最后一袋面粉放进仓库,走回来指了指正门。

“这是前门的。我重新配了一把,以后你早来晚来都方便。”

我握着钥匙,愣了一会儿。

岑野见我不说话,忍不住笑。

“怎么,给你钥匙还不高兴?”

“高兴。”

我低头摸了摸那个小小的钥匙扣。

其实我没告诉他,离开婚房那天,我也带走过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曾经被我挂在随身的包上,每次下班回去,都觉得自己离想要的生活又近了一点。

直到韩知越擅自让别人住进去,我才发现,原来有钥匙,也不代表能决定那扇门后面的生活。

后来我把那把钥匙还给了他。

如今岑野把新配好的钥匙交到我手里,没要求我答应什么,也没说以后应该怎样。

他只是觉得,这家店既然有我的一份,我就应该能自己开门。

我看着他,突然忍不住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岑野吓了一跳。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笑。

“就是觉得你这个老板还不错。”

他低头摸了摸我的头发。

“现在才发现?”

“早发现了。”

“那以前怎么不说?”

我抬起头,故意凶他。

“岑野,你再问,我就不帮你收拾了。”

他笑着把我抱紧,没再追问。

第二天早上,我难得比岑野醒得早。

洗漱完下楼,发现店门还锁着,厨房也没人。

我正准备拿出新钥匙开门,就看见岑野拎着两袋刚买回来的食材,从街口走过来。

他走到门前,伸手摸了摸口袋,忽然停住。

我隔着玻璃看他,忍不住笑。

岑野发现我已经在里面,索性敲了敲门。

“乔老板,开门。”

我故意站着不动。

“岑老板,今天开门有奖励吗?”

他扬起手里的袋子。

“刚买的早餐,趁热吃。”

我笑着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岑野刚进来,我便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放到柜台上。

他低头看了眼我挂在腰间的钥匙,嘴角慢慢扬起来。

“用得还顺手?”

“挺好。”

“那以后开门的任务交给你?”

我故意装作认真考虑。

“可以,不过得加工资。”

“加多少?”

我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先预支这个。”

岑野愣了一瞬,随即笑着伸手揽住我。

“乔满盈,你这生意做得比我精。”

我推着他往后厨走,催他赶紧准备今天的面包。

外面的阳光渐渐亮起来,街道上也有了熟悉的脚步声。

岑野打开烤箱,我把刚买回来的草莓洗干净,放进自己的工作台。

他问我早餐想吃什么。

我想了想,说想吃刚出炉的黄油餐包。

岑野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

“给你留着呢。”

我笑着把草莓放好,走过去替他系紧围裙后面的带子。

这一次,我们谁都没有急着出门。

因为该去的地方,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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