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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49:16

【第一章】

许妍把孕检单拍在转盘上时,我正夹起最后一块鱼肉。

纸角撞翻醋碟。

黑色的醋顺着玻璃往下淌,滴在我裤腿上。

“程砚,孩子是郑嘉树的。”

包厢里的碰杯声断了。

坐在我旁边的方铮放下筷子,椅腿蹭着地面,拖出一声刺响。

“你再说一遍?”

许妍没看他。

她拉开椅子,坐到郑嘉树身边,把我的外套从肩上摘下来,扔在空着的餐盘里。

袖口沾上红油。

“我跟嘉树在一起两个月了。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省得有人以后讲我脚踩两条船。”

我放下筷子。

“你的意思是,说出来,就不算?”

她嘴唇一抿。

郑嘉树伸手搭住她的肩,把车钥匙按在桌面上。

“差不多得了。谈个恋爱,还谈出终身合同了?”

几个同学低头看手机。

班长蒋志远端着杯子,想劝,又把酒咽了回去。

许妍伸手摸了摸小腹。

“程砚,我没法陪你继续熬。你说毕业以后租房,租哪儿?城中村?孩子出生住隔断间?”

“我什么时候跟你谈过孩子?”

“你看,你连承担责任的话都不敢说。”

方铮一掌拍在桌上。

“她怀着别人的孩子,让他承担什么责任?”

郑嘉树抬起眼皮。

“方铮,你下个月要入职我们家工厂吧?”

方铮的手停在桌沿。

“我面试拿的职位。”

“那你明天问问人事,这个职位还在不在。”

他端起酒杯,朝我晃了晃。

“程砚,我也不是故意撬你墙角。她跟着你,过得太苦。”

“这顿算你的。给她个体面,也给你自己留点脸。”

我看着那件泡在红油里的外套。

上周许妍说实习单位冷,我骑车送过去。她收下衣服,嫌电动车挡住公司门口,让我往旁边挪。

那天她手机一直在响。

我问是谁,她说部门经理。

现在,那位部门经理正坐在她旁边。

我端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酒。

酒从喉咙刮下去,舌根发苦。

“好。”

许妍肩膀松了一下。

“你能想明白就行。我们以后还是——”

“分手可以。”

我把杯子扣在桌上。

“账,我不认。”

郑嘉树笑出声。

“听见没?一桌饭钱就把人试出来了。”

我伸手拿过桌边的消费单。

三万八千六。

其中两瓶酒,两万六。

我来时,蒋志远在班级群里说得清楚,班费剩六千,包厢套餐五千八,多退少补。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班长,你订的餐,加过酒吗?”

蒋志远嘴角绷住。

“没有。酒是后来——”

郑嘉树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我叫的,怎么了?”

“你叫的,你付。”

“许妍跟了你两年,你一分手费都不出?”

我拨通了包厢服务电话。

“麻烦经理过来,有人准备把个人消费挂到我名下。”

许妍猛地站起来。

“程砚,你非要让我难堪?”

“孕检单是你拍的。人是你换的。”

我指了指消费单。

“钱还要我出?”

门开了。

餐厅经理走进来,郑嘉树抢先挥手。

“账挂他名下。他程砚,身份证找班长要。”

经理看向我。

我把群里的订餐记录递给他。

“套餐走班费。额外酒水查点单人。我的身份信息,谁给出去,谁负责。”

方铮掏出手机,对准桌上的酒。

“我录着呢。郑少,再说一遍让班长干什么。”

郑嘉树脸上的笑收了。

经理核对完单子,躬身道:“两瓶酒是郑先生确认开的,签字也在。”

我起身,把外套从盘子里拎出来。

油往地板上滴。

许妍伸手抓我手腕。

“你就这么走?”

“松开。”

她盯着我,手指一点点收紧。

“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你再来找我,我不会见你。”

我把她的手移开。

“记住这句话。”

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唐叔。

我接起来。

“毕业手续办完了?”

“下午领了证。”

“董事会文件已经备齐。车在酒店门口。你父亲问,你今晚回不回家?”

我看了眼手里的外套。

“回。”

“四年了,想通了?”

“约定到期。我该拿的东西,一样不少。”

身后,郑嘉树嗤了一声。

“演给谁看呢?回家继承你爸的修车铺?”

我按住门把手,转头看他。

“你家工厂,最近是不是在等一笔钱?”

他举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我推开门。

“很快就关了。”

【第二章】

方铮追出来时,我正把外套塞进垃圾袋。

“真扔?”

“留着闻?”

他接过去,扎紧袋口。

“早知道她是这种人,我就该把上个月那事告诉你。”

“什么事?”

“她让我帮忙做个测试,说你写的设备诊断程序出了问题。我没接,她又说郑嘉树那边有工程师。”

我拧上水龙头。

冷水从手背滚到指尖。

“哪天?”

“上个月十七号。”

我看着镜子。

那天许妍借过我的电脑,说要改毕业答辩的幻灯片。

“她拿给你看的,是完整程序?”

“不是。一张界面图。你名字被抹了。”

我擦干手,掏出手机,点开自己的项目仓库。

设备异常诊断程序,是我从大二开始做的。

父亲名下有精密制造企业。我从小在车间里跑,见过机器停一小时烧掉多少钱,也见过师傅凭耳朵听出轴承的问题。

上大学后,我想把那套经验做成软件。

父亲问我,离开家里的工程师,能不能做。

我跟他签了四年约定。

学费正常出,生活费按普通学生标准。创业不报家里名字,不拿家里的渠道,不拿家里的钱。

毕业时,拿得出自己的项目,就进入集团接班培养,分期承接母亲留下的股权。

拿不出,先去车间。

这四年,我搬过设备,接过代码外包,也在实验室的折叠床上睡过。

我没拿穷当戏演。

只是许妍问起家里,我说父亲做汽配,母亲去世了。

她没再问规模。

方铮看我盯着手机,压低声音。

“有问题?”

“可能不只是分手。”

我打开项目的访问记录,往前翻。

五月十七号,导出过一次完整压缩包。

电脑就在寝室。

那时我下楼替许妍买咖啡。

我把记录截图,发给唐叔。

他很快回了电话。

“先别碰那台电脑。带回来,让技术和律师一起看。”

“集团跟郑家的工厂,有业务吗?”

“恒裕设备?有。他们给下面一家企业供过两批货。”

“最近是不是在融资?”

电话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对。准备引入我们旗下的产业基金,八千万。初步意向做了,交割还有条件。”

我停下脚步。

“他们拿什么讲故事?”

“旧产线改造,加一套自主研发的诊断系统。”

方铮听见这句,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我问:“项目名字?”

“听机。”

那是我程序内部的文件夹名字。

没注册商标。

没对外发布。

只有我和帮忙测试的方铮叫过。

酒店门口,黑色商务车停在雨棚下。

唐叔下车,拿着干毛巾迎过来。

他在我父亲身边做了二十多年事,小时候接我放学,后来负责家族办公室。

方铮拽住我。

“你家真做汽配?”

“做。”

“多大?”

唐叔替我拉开车门,回答了他。

“今年合并报表上的营收,一百二十多亿。”

方铮松开手。

停了两秒,他又抓住车门。

“那我那三百块钱——”

“大一借你的,早还了。”

“我说你上周借我那三百!你怎么还借?”

“生活费花完了。”

唐叔嘴角抬了抬,又压回去。

“上车吧。程先生和律师都在等。”

我把方铮拉上车。

“你刚才说的话,可能要做证言。”

他坐进去,腰板挺得笔直。

“郑嘉树刚才拿工作威胁我。”

“录下来了吗?”

“录了。”

“留原件。”

车刚开出酒店,许妍发来一条消息。

你真的坐上别人公司的车了?嘉树说那是供应链老板接客户的车。别打肿脸充胖子。

紧接着又来一条。

听说你最近到处找投资。你的程序也别留着了,没价值。嘉树家已经做出来了。

我把屏幕递给方铮。

他咬住后槽牙。

“她这是承认了?”

“还不够。”

我回了三个字。

哪一套?

许妍发来一张邀请函。

恒裕设备智能产线升级发布会。

三天后。

主讲人,郑嘉树。

核心技术负责人,郑嘉树。

我放大图片,看清屏幕背景上的界面。

右下角,有一行浅灰色小字。

那是我写给自己看的开发备注。

让旧机器多转十年。

他们连这个都没删。

【第三章】

我到家时,父亲程绍钧坐在餐桌边。

桌上两碗面。

一碗坨了,一碗刚端上来。

他看见我袖口的醋渍,没问许妍。

“先吃。”

“电脑还在寝室。”

“已经让唐叔安排车了。你自己去拿,律师陪着,别让别人经手。”

我坐下,拿起筷子。

父亲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你母亲留下的股权,评估值六十八亿。受托管理期结束,按约定分批转到你名下。第一批手续今天能签。”

方铮捧着水杯,杯底撞了两下桌面。

父亲看向他。

“你是帮他测程序的同学?”

“叔叔好,我叫方铮。”

“吃饭了吗?”

“吃了。”

他肚子响了一声。

父亲按铃,让阿姨添一碗。

我翻了两页文件。

“我签了,能不能叫停恒裕的投资?”

父亲把筷子放下。

“你接股权,不等于你能拿公司的钱发脾气。”

“他们的核心技术可能是偷的。”

“那就拿证据。投资经理投错项目,要交代。对方侵权,也要交代。”

他往我碗里夹了块牛肉。

“你有钱了,手就更要稳。”

我点头。

“我要他们给我交代,不是让你替我骂人。”

律师姓罗,四十多岁,拎着电脑包坐到旁边。

她把邀请函放大。

“这个界面,能证明多少?”

“外观相同,不够。源代码、提交记录、开发过程,都能核验。”

“他们有没有接触权限?”

“许妍借过电脑。郑嘉树找我买过一次软件,我拒绝了。”

“多少钱?”

“五万。他要全部著作权,还要我以后给他维护。”

方铮插话:“他当时说,穷学生的东西,能卖五万就是祖坟冒烟。”

罗律师记了一笔。

“那次聊天保留了吗?”

“有。”

我的手机又震了。

郑嘉树拉了一个新群。

群名叫毕业善后。

除了我们三个,还有班长和几个刚才举手机的人。

他发来一张手写借条。

借款人,程砚。

金额,二十万元。

用途,软件开发。

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底下有个潦草的签名。

郑嘉树发语音。

“程砚,饭钱不跟你计较了,借的钱总得还吧?”

“你写的程序用了我的投资,知识产权归谁,不用我教你。”

许妍跟着发了一句。

借款过程我在场,可以作证。

方铮把杯子往桌上拍。

“放屁!你那半年天天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哪来的二十万?”

罗律师抬手拦住他。

“不要回。先保存。”

我把图片放大。

借条上的签名,确实接近我的笔迹。

但最后一笔收得过长。

我签毕业登记表时,许妍拍过照片,说要帮我检查信息。

父亲看完,把面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完。”

“爸。”

“吃不下也吃。接下来要熬夜,别让他们连你一顿饭都毁了。”

我低头夹面。

热汤烫到舌尖。

罗律师的电话响了。

她听了半分钟,脸上的表情收住。

“请把材料发到工作邮箱,原始邮件一并保留。”

电话挂断,她转过电脑。

“基金那边刚发来补充尽调材料。恒裕提交了一份软件著作权转让协议。”

我接过鼠标。

协议末页,也是我的签名。

受让方,恒裕设备。

转让价,二十万元。

我往下滑了一页。

付款凭证上,收款账户不是我的。

是许妍的。

附言写着,代程砚收取软件转让款。

方铮站了起来。

“她把你卖了?”

我没说话。

罗律师点开附件里的另一份文件。

“还不止。”

那是一份技术风险兜底承诺。

如果软件侵权,或者技术指标不达标,由转让人承担全部损失。

责任上限,三千万元。

我看着那个数字,慢慢放下筷子。

原来那顿散伙饭,不只是让我戴一顶帽子。

他们先把我的东西拿走。

再准备让我替他们背三千万。

唐叔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核对的项目汇报。

“程砚,恒裕明天要见基金的新任投委会观察员。”

我抬头。

他把任命文件放在桌上。

“名单今天才定,还没通知他们。”

“是你。”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郑嘉树给我发了七条消息。

从让还钱,到让道歉。

最后一条,变成了威胁。

不想刚毕业就进被告席,中午来恒裕,把补充协议签了。

我回他。

带上原件。

他发了个地址。

恒裕总部十六层会议室。

方铮坐在我旁边,翻看昨夜整理好的材料。

“你真去?”

“他要见投资人,我也是来尽调的。”

“他看见你,不会当场疯吧?”

我合上文件夹。

“先让他说完。”

我的电脑已经做了完整镜像,原机封存。

软件仓库从大二开始的提交记录、导师看过的阶段报告、测试设备的运行日志,都留了底。

罗律师提醒我,证据够用不等于事情已经结束。

对方如果坚持有口头授权,还会扯下去。

那二十万的流向,也得查。

我走进会议室时,郑嘉树正站在屏幕前调试演示。

许妍坐在他旁边,穿着白色套裙,胸前别着恒裕的访客牌。

她先看见我。

“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衬衫。

唐叔早上送来的。

袖口刚好。

“来谈事。”

郑嘉树笑了。

“为了还钱,租衣服了?”

他把一份协议扔到桌边。

“签了。承认二十万是软件转让款,再写个自愿配合交接。”

我没拿笔。

“昨晚说是借款。今天又变转让款?”

“给你留点脸,听不懂?”

“钱进了许妍账户。”

许妍抬起下巴。

“你当时让我代收的。”

“什么时候?哪里?”

“你寝室。”

“谁在场?”

“我啊。”

我看向郑嘉树。

“二十万,你什么时候打的?”

他皱眉。

“凭证不是给你了?”

“我想听你亲口说。”

他盯着我,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保安上来。有人闹事。”

门就在这时开了。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基金负责人和唐叔。

郑嘉树立刻站直。

“爸,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同学,写了点代码,觉得自己能上天。”

郑国维看我一眼。

“年轻人,拿了钱,做人就要有契约精神。”

基金负责人停在门口。

唐叔往前一步。

“郑总,这位是程砚,程氏产业基金新任投委会观察员,也是本次技术尽调的特别参与人。”

郑国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郑嘉树嘴角还挂着没收完的笑。

许妍先低头看我的鞋,再看我的脸。

“你?”

我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坐下。

“正式决策我回避。涉及我的知识产权,我参加事实核验。”

基金负责人把资料摊开。

“郑总,我们昨天收到争议线索。今天的会议改为专项核验,交割程序暂缓。”

“暂缓?”

郑国维扭头看儿子。

“什么争议?”

郑嘉树指着我。

“爸,他装的!他上个月连三千块的电脑都买不起!”

唐叔把任命文件放在桌面。

“文件可以核实。程绍钧先生是他父亲。”

玻璃杯碰倒了。

许妍膝盖撞上桌沿,水浸湿她的裙摆。

她想站起来,又撑着椅背坐了回去。

郑国维接过文件,手指在页角来回捻了两次。

“原来是程公子。早知道都是一家——”

“别忙着认。”

我把两张图片推过去。

一张借条。

一张转让协议。

“同一笔二十万,昨晚说借款,今天说转让款。郑总,你教我看哪份?”

郑国维没接话。

郑嘉树抢过图片。

“这是误会。许妍跟他谈的,她说程砚同意了。”

许妍猛地抬头。

“你昨天还说——”

郑嘉树碰了她胳膊一下。

她闭住嘴。

我看着那份伪造协议。

“原件呢?”

郑国维清了清嗓子。

“年轻人做事不严谨,我们内部核实。你看投资这边——”

“投资有投资的规矩。”

我起身,把桌边那支笔拿起来,放回郑嘉树面前。

“你昨晚让我签字,是因为现有材料经不起核实。”

“现在,轮到你证明了。”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基金负责人宣布暂缓交割,要求恒裕限期补充知识产权权属材料。

郑国维的手机连着响了三次。

他按掉两次,第三次还是接了。

“没有,款项只是走流程……谁说今天到账?我什么时候说过今天?”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喊,要上门拉设备。

郑嘉树挡在我面前。

“程砚,你故意整我?”

“你把我的软件放进融资材料时,没想过会见到我?”

他咬着牙。

“你不就是投胎投得好?”

我看着他。

“那你偷我的东西干什么?”

他喉结滚了一下。

许妍追到门口,声音发颤。

“你有这样的家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停下。

“告诉你,你就不会把钱收进自己账户?”

她嘴唇动了动,没挤出字。

唐叔替我按住电梯。

门合上前,郑国维一巴掌扇在郑嘉树脸上。

声音传进电梯。

我按下一楼。

这才刚开始。

【第五章】

电梯还没落地,罗律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们动手了。先别看评论,回办公室。”

我打开手机。

学校论坛上,一条帖子已经被顶到首页。

标题写得刺眼。

富家子弟隐瞒身份玩弄女同学,分手后利用资本打压接盘者。

配图是我昨晚坐进车里的照片。

还有许妍捂着肚子的侧脸。

帖子说,她不愿再被我控制,郑嘉树出于责任照顾她,我却逼恒裕还钱,拿几百个工人的饭碗报复。

最下面,放着那张二十万的付款截图。

收款人的名字被遮掉了。

方铮气得手指发抖。

“他们怎么敢把钱拿出来说?”

“因为别人看不到账户。”

我翻到评论区。

有人问我的名字。

有人把我的毕业照发了上去。

还有人开始打听方铮的家庭情况,说他替我办事,拿了好处。

方铮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你爸在县城开电器店吧?

他脸色变了。

我拿过他的手机,截图。

“这条也留着。”

他站起来往门外走。

我抓住他胳膊。

“去哪儿?”

“找郑嘉树。”

“你现在打他,他就有真材料了。”

方铮胸口起伏,拳头攥得发白。

过了几秒,他把手机扔回桌上。

“那怎么办?”

“让他们说过的话,一句都收不回去。”

办公室里,基金合规负责人把公开说明草稿发过来。

只解释项目暂缓源于权属争议,不披露我的私人关系。

我摇头。

“这份说明管投资。另一份,我自己发。”

罗律师抬眼。

“你确定?饭局录音放出去,受辱的人也是你。”

我打开那段视频。

画面里,许妍把孕检单拍在桌上。

她的声音很清楚。

孩子是郑嘉树的。

我看了几秒,按下暂停。

“她敢当众说,我有什么不敢让人听的?”

罗律师点头。

“其他同学的脸处理掉。涉及孕检隐私的部分遮挡,只保留她主动公开的相关陈述。时间、语境都保留。”

蒋志远这时打来电话。

他开口先道歉。

“程砚,我昨晚没帮你。”

“视频是你发给郑嘉树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有一段。他说只是留纪念,我没想到……”

“把原始文件给律师。”

“他还让我证明你借了钱。”

“你看见过?”

“没。”

“那就照实说。”

他呼吸重了几下。

“可我实习单位跟他家——”

“班长。”

我打断他。

“昨天你没说话,我不追着让你补。今天你要作伪证,后果你自己想。”

电话里静了很久。

“邮箱给我。”

中午,第一份澄清发出。

不是几句喊冤。

是饭局的完整相关片段,昨晚群里的借款追讨,今早转让款的说法,以及未遮挡收款姓名的付款凭证。

罗律师附了一句。

相关签名真实性存在争议,已申请鉴定并启动证据保全;对捏造事实和发布个人住址的行为,分别取证处理。

十分钟后,热帖删了。

二十分钟后,换了个账号继续发。

这次不提孩子。

改说我抢占寒门技术成果。

郑嘉树录了视频。

他坐在办公室里,身后是恒裕的厂牌。

“技术团队几十个人的心血,不能因为一个富二代姓程,就变成他个人的。”

我看着画面里的背景。

展示架第二层,摆着我们学校创新竞赛的奖杯。

奖杯底座,刻的是我的名字。

他把有名字的那面转到了后面。

方铮凑过来。

“那奖杯不是你给许妍拍毕业照拿走的吗?”

我给实验室的梁教授打电话。

“老师,您方便接受一次程序开发过程核验吗?”

梁教授只问了一句。

“你准备好把所有原始资料拿出来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来。谁写的,让他把每一行讲清楚。”

电话刚断,唐叔推开门。

“恒裕发来律师函。他们要求你停止使用现有软件,还申请了行为保全。”

方铮骂了一句。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他们没打算认错。

那就把他们能抓的东西,一根根掰开。

【第六章】

当天下午,我回学校拿实验记录。

机房门口,保安拦住了我。

“程同学,学院让先别进去。”

“原因?”

“设备要封存。有企业说这里放着他们的商业秘密。”

隔着玻璃,我看见自己常用的那台工控机已经关机。

旁边的抽屉贴了封条。

我手指碰上门把手。

保安往前半步。

“别让我难做。”

我松开手,给梁教授打电话。

五分钟后,他从走廊另一头过来,衬衫袖口卷着。

“谁让封的?”

负责实验室的老师拿着一份函件出来。

“恒裕说学生擅自带走企业源代码,学院担心担责任,先保持现场。”

梁教授接过函件,看了两行。

“保持现场可以。谁都不能取东西,包括恒裕。”

他看向我。

“你的东西也别动。让律师走程序调取。”

我点头。

罗律师赶到后,跟学院法务谈了半小时。

原机不能直接带走。

服务器日志也不能随意复制。

郑家这一手,卡住了最快的核验路径。

恒裕的发布会,就在后天。

郑嘉树发来语音。

“程砚,你家有钱,你就以为能随便栽赃?”

“我爸跟学院合作五年了。你猜他们信谁?”

我站在走廊上,听着机房风扇隔门传来的低鸣。

掌心压在金属栏杆上,凉得发麻。

玻璃倒影里,方铮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我收起手机。

“老师,前年申请竞赛时,学校要求上传过完整开发文档。”

梁教授抬起头。

“对。赛事平台有存档。”

“校外测试那几台机器,也有对应版本。”

“我联系设备厂。”

罗律师在旁边记下。

“学校的现场保全是一个来源,不能只押这一个。第三方存档、托管仓库、设备日志都核对。”

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程砚?”

对方声音很低。

“我是恒裕的工程师,韩实。你那个程序里,设备特征库不能直接覆盖,是不是?”

我握紧手机。

“你怎么知道?”

“郑嘉树让我修。我们今晚要把报警次数压下去,好让后天演示好看。”

“你在哪儿?”

“我只能说两句。他们给我们的版本里,有你的名字。”

我没打断。

他呼吸贴着话筒。

“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上个月试机出过事。阀门报警被关了,设备烧了一组轴承。报告被压下去了。”

“有人受伤吗?”

“没有。但发布会要接客户的真实设备,不是录像。我不想出事。”

“你能留住现有文件吗?”

“电脑有监控。我只能保留我按职责收到的邮件和工单。更多的,我做不了。”

“够了。不要冒险拿你无权接触的东西。把联系方式给律师。”

他没立刻答应。

过了几秒,他说:“我工资三个月没发了。家里等着钱。他们说融资到就补齐。”

我看向楼下。

几个学生正抬着毕业展的板子,走得很慢。

“韩工,我不能拿一张空支票让你作证。”

“我知道。”

“你把事实交出来,律师会告诉你怎么保护自己的劳动权益。愿意配合核验,就按程序来。”

他吸了一口气。

“邮箱发我。”

半小时后,罗律师收到第一批文件。

其中一封,是许妍转发给郑嘉树的邮件。

附件压缩包名字,与我电脑导出记录一致。

转发正文只有两行。

他不知道我拿了。

你答应我的那套房,不能反悔。

方铮看完,一脚踢在墙角。

鞋尖撞出闷响。

“二十万还不够?”

我往下翻。

邮件链里,郑嘉树给韩实留过一句话。

把程砚的名字清干净。发布会之后,他闹也没用。

罗律师抬头看我。

“现在,源头串起来了。”

我正要把文件转给父亲,许妍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开口就哭。

“程砚,我知道错了。你出来见我一面,我把东西还给你。”

我看着屏幕上的邮件。

“还什么?”

“你的奖杯,还有电脑里那些东西。”

“在哪儿?”

“酒店咖啡厅。我一个人。”

罗律师用笔敲了敲桌面,示意我别答应私人地点。

我说:“明早九点,律师事务所。”

许妍的哭声停了半秒。

“我们之间,非要有外人在场吗?”

“你替我签字的时候,没把自己当外人。”

她没再说话。

电话挂断后,我收到一张照片。

我的奖杯躺在垃圾桶里。

底座被拆了。

许妍发来一句话。

你真要毁了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第七章】

第二天,许妍还是来了。

她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她正站在律所前台,手里抱着一个纸袋。

看见我,她往前走了两步。

罗律师从会客室出来。

“许女士,这边。”

许妍脚步顿住。

“我想单独跟程砚说。”

“涉及争议事项,我在场。”

我走进去,拉开椅子。

她把纸袋放下。

奖杯被拼回去了,底座歪着,粘胶从缝里挤出来。

她把有我名字的那面朝向我。

“我昨晚气糊涂了。”

我没碰。

“你带原件了吗?”

她手指攥住袋口。

“你现在跟我说话,只剩原件两个字?”

罗律师打开记录设备,征得双方同意后,说明了谈话用途。

许妍盯着桌上的录音笔,眼眶里又蓄上水。

“我跟你两年。我给你送过饭,你发烧的时候,是我陪你去医院。”

“所以你拿我的程序去换房?”

她睫毛颤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我把那封邮件打印件放到她面前。

她想伸手拿,又在碰到纸之前停住。

“这不算什么。我只是把文件给他看看。”

“那二十万呢?”

“他送我的。”

“付款附言为什么写代收转让款?”

“财务那边写的,我不知道。”

罗律师问:“你是否收到程砚授权?”

许妍抬头看我。

“口头的,我们谈恋爱,很多话没必要写下来。”

我把手机放上桌。

“这两年聊天记录,我申请完整提取。电脑导出记录也在。你继续。”

她嘴唇抿出一道白线。

过了几秒,她换了语气。

“程砚,你明明有那么多钱,为什么非得跟我计较这点东西?”

我看着她。

“方铮陪我测设备,手被烫出三个水泡。梁老师替我改材料,熬到半夜。韩工拿着被你们改坏的程序,被逼着给客户做演示。”

“你拿走的,只有一个文件夹?”

她眼泪掉在裙子上。

“可我怀孕了。”

“这跟我的授权有什么关系?”

她抬手捂住嘴。

会客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嘉树说,你没证据。就算打官司,也能拖两三年。”

罗律师看向她。

“他还说过什么?”

许妍低头,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

“他昨天让我发一段视频,说是你逼我打掉孩子。”

我后背绷住。

“你发了?”

“没有。我没敢。”

她把屏幕推过来。

聊天框里,郑嘉树发了几段写好的台词。

还有一句。

你现在回头找他,他能要你?钱和房子只有我能给。

许妍手指压住屏幕。

“我可以把这些给你。但你让他们继续投资。我们买的房要付尾款,他说款不到账,房子就没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

“证据交出来,可以说明你的配合。投资不会因为你开价就恢复。”

她猛地站起来。

“你就不能给我留条路?”

“你让我背三千万的时候,给我留了什么?”

她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椅背。

门外传来敲门声。

唐叔走进来,把一张登记信息放在桌上。

“许女士,你提到的那套房,我们根据你刚才提供的地址查了公开登记。产权人是恒裕关联公司,已办抵押。郑嘉树没有个人处分权。”

许妍抓起那张纸。

“不会。他给我看过合同。”

“你可以让自己的律师核验。”

她往后退了半步,掏出手机拨电话。

第一次没接。

第二次,接了。

她按开免提。

“嘉树,房子为什么抵押了?”

郑嘉树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哪儿?”

“你先回答我。”

“你跑去找程砚了?”

“二十万你说是给我的,为什么写软件转让款?房子为什么不是你的?”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郑嘉树再开口时,嗓门拔高。

“许妍,你别胡说!程序是你拿来的,钱是你收的!你现在怀着孕,脑子不清楚,别被他套话!”

许妍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

“你昨晚说过,你会娶我。”

“等你把事办明白再说!”

电话断了。

她还把手机贴在耳边。

罗律师递过去纸巾。

许妍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弯下腰,把纸袋里的另一只信封拿出来。

信封里,是那份借条的原件。

还有签名练习纸。

一页,十几遍。

全是我的名字。

“他让我烧了。”

她声音发哑。

“我留着,是怕他不要我。”

我看着纸上那些笔画。

她替我挡过一次雨。

也替我签过三千万的债。

罗律师把文件放入证据袋。

“许女士,你愿意就文件来源作完整陈述吗?”

许妍坐回椅子里,双手压在膝盖上。

“我要找自己的律师。”

“可以。”

她抬头,最后看了我一次。

“我配合了,你会原谅我吗?”

我把歪掉的奖杯拿起来。

底座很硌手。

“配合,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第八章】

证据补充进去后,恒裕没有撤掉发布会。

当晚,郑国维亲自打来电话。

“程砚,事情到此为止,我给你一千万。”

“买什么?”

“软件。还有你这几天受的委屈。”

“你儿子开五万。你开一千万。”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郑总,你们谈买卖,都是先偷到手再出价?”

他沉默了两秒。

“做企业,不是赌气。恒裕三百多名员工,你非得把事闹大,他们怎么办?”

“工资是谁拖的?”

“款项周转——”

“软件是谁偷的?”

他的呼吸重了一下。

“年轻人,别把话说绝。明天有客户,有银行,还有你们基金的同行。你父亲也未必愿意让别人看见你这么做事。”

“所以我会到场。”

他声音压下来。

“你想清楚。”

“已经想清楚了。”

电话挂断,父亲从门口进来。

他听到了最后两句。

“他们联系我了。”

“让你管我?”

“说你为了感情,砸合作方的饭碗。”

我把韩实发来的工资欠付记录推过去。

父亲没碰,先问我。

“你准备怎么处理员工?”

“基金不会继续按原方案投资。恒裕要是走到重整,就按程序评估资产和订单。工人的工资列清楚,核心岗位能留下的留。”

“你想买厂?”

“想要他们那条改造过的产线。设备有价值,工人也有经验。”

“价格呢?”

“独立评估,不替郑家兜窟窿。”

父亲拉开椅子坐下。

“钱从哪儿出?”

“我自己的项目公司,加产业合作方。需要集团参与的部分,走关联交易审查。我回避表决。”

他点了点桌面。

“比昨天说得清楚。”

我看向窗边的纸袋。

那只奖杯摆在里面。

“我没想拿三百个人出气。”

“我知道。”

父亲把一张出入证放到桌上。

“明天我不替你说话。”

“你要去?”

“去听听你的程序到底值什么。”

第二天上午,发布会照常举行。

场地里坐了两百多人。

我走到签到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名字,按住邀请名单。

“抱歉,没有您。”

郑嘉树从旁边过来。

他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淡了,领带收得很紧。

“程砚,今天是企业活动,不欢迎你。”

我拿出手机。

邀请函,是他亲手发的。

“你请过。”

“我现在撤回。”

罗律师往前一步。

“我们已向主办方发送权属争议告知。现场继续演示,相关行为将被记录。”

郑嘉树看她一眼。

“律师也得讲证据。法院没判之前,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他说完,往大厅里偏了偏头。

“进去也行。坐后面。别闹事。”

我跟他对视了两秒。

他在等我发作。

门口已经有人举着手机。

我收起邀请函,走进去。

后排靠墙的位置,正对着两台摄像机。

方铮坐下就发现了。

“专门留的。”

“那就坐直。”

台上,郑国维介绍企业历史。

他说研发投入,说产业升级,说自主创新。

郑嘉树站在侧面,时不时看向我。

轮到他上台时,屏幕亮起。

听机智能诊断平台。

他拿着话筒,开口第一句就朝后排看。

“最近,我们被一些有背景的人盯上。”

台下开始有人转头。

“但技术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我们愿意在所有客户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

掌声响起来。

郑国维坐在第一排,没有鼓掌,只把手机握得很紧。

郑嘉树点开演示程序。

“这套系统能识别绝大多数设备故障,误报率远低于市场同类产品。”

我看着屏幕。

他把数据放大了。

不是一点。

方铮拿笔在纸上圈出数字。

“这根本达不到。”

“我知道。”

台侧,韩实站在控制台后,额头上有汗。

他手里拿着一份工单,给郑嘉树看。

郑嘉树皱眉,把纸推开。

我站起来。

周围几个镜头立刻转了过来。

郑嘉树嘴角抬起。

“程同学,你有什么意见,可以结束以后——”

“先别启动。”

我看向控制台。

“你们接的那台设备,上个月已经更换过轴承。工况参数改了,没有重新做基线采集。”

郑嘉树握紧话筒。

“你又想拿什么话术吓唬人?”

韩实把工单摁在台面上。

“他说得对。我昨天交过风险提示。”

大厅里的掌声彻底停了。

郑国维站起来,朝台侧走。

郑嘉树一把按向启动键。

“我的发布会,轮不到别人做主。”

【第九章】

他的手落到一半,被韩实扣住了手腕。

控制台后,一名客户工程师伸手切断演示许可。

“我们设备,不准冒险。”

话筒里炸出一声杂音。

郑嘉树甩开韩实。

“你被收买了?”

韩实把工单举起来。

“这上面有你的签字。”

大屏还亮着。

设备状态栏里,一条报警被手动屏蔽。

台下那位客户负责人站起来。

“为什么屏蔽报警?”

郑嘉树转身挡住屏幕。

“演示模式,正常设置。”

我往前走。

“报警码对应什么故障?”

“商业秘密。”

“你刚才说愿意证明实力。”

他的下颌绷紧。

“你有什么资格问?”

门口传来脚步声。

基金负责人和唐叔走进来,后面是父亲。

第一排有人立刻站起。

“程董?”

郑国维脚下一顿。

父亲没看他,径直走到客户代表旁边。

“打扰各位。程氏基金收到重大权属争议和技术风险线索,今天来听核验结果。”

郑嘉树抓着话筒,没发出声音。

父亲看了我一眼。

“程砚,你提的问题,你讲清楚。”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备用话筒。

“我是这套基础程序的开发者。公开争议已经发生,我今天只讲三件事。”

“谁写的。怎么到恒裕手里。它现在能不能按宣传内容运行。”

郑国维伸手想拦。

“程董,企业内部的事,没必要占大家时间。”

客户负责人把椅子推开。

“我交了三百万预付款。占的是我的钱,我要听。”

另一个采购代表也站起来。

“我们也要听。”

郑国维的手落了下去。

罗律师走上台,说明已经完成的证据保全事项和仍待认定的争议。

她没有用一句判决口吻。

只把能核验的东西,按时间摆出来。

大二,竞赛平台存档。

大三,校外设备测试日志。

毕业前,仓库提交记录。

许妍借用电脑当天,完整代码导出。

五天后,邮件附件进入恒裕。

再过三天,二十万打进许妍账户。

屏幕上,那两行邮件正文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我拿了。

你答应我的那套房,不能反悔。

台下传来抽气声。

郑嘉树抬手指着屏幕。

“伪造的!她为了攀高枝,跟程砚串通!”

罗律师看着他。

“邮件原始载体已经保全。恒裕内部接收邮件的人员也提供了对应记录。你可以提出鉴定申请。”

“韩实被他买了!”

韩实从控制台走出来。

“我的工资还没结。你说我被收买,把付款拿出来。”

“你吃公司的饭——”

“三个月没发过了。”

有人在后排接了一句。

我回头。

几名恒裕员工站在门边,胸牌还没摘。

郑国维转身呵斥:“出去!”

客户负责人拦住他。

“让人说。”

郑嘉树的领口已经湿了。

他把话筒攥在两只手里。

“就算基础代码是他的,核心算法是我改的!”

我点头。

“可以。拿你改的版本做第三方测试。”

他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张了张嘴。

“测试需要保密环境。”

“学校已经协调了中立实验室。客户工程师在场,只用模拟信号,不接真实设备。你们的版本、我原来的版本,同时测试。”

罗律师补充:“双方各自提供程序副本,记录校验值,保留完整操作过程。涉及商业秘密的部分不公开展示。”

客户负责人看向郑国维。

“测不测?”

郑国维看着儿子。

“能测吗?”

郑嘉树额头上掉下一滴汗。

“今天不合适。”

我打开自己的电脑。

“你宣传它能识别绝大多数故障。现在只测你刚才承诺过的三种。”

他喉咙动了两下。

台下有人喊:“连三种都不敢?”

郑嘉树一把扯松领带。

“测!”

临时核验由现场双方认可的工程师主持。

第一组,正常运行。

两个版本都通过。

第二组,转速波动。

我的版本触发采样复核。

恒裕的版本给出绿色提示。

第三组,轴承损伤特征。

我的版本报警。

恒裕的版本仍旧显示正常。

客户工程师把鼠标放下。

“你们把阈值抬高了?”

韩实递上改动工单。

“要求减少误报。我们提出必须重做训练和验证,项目负责人要求直接改阈值。”

签字,郑嘉树。

台下的椅子接连响起来。

“你拿这个接我们的生产线?”

“之前报告里百分之九十九的准确率怎么来的?”

“合同里写的是成熟系统!”

郑嘉树向后退,脚跟撞上演讲台。

“他动了手脚。”

我关上电脑。

“操作是客户工程师做的。你的工程师在旁边。程序是你自己提供的。”

他突然抬手,指向许妍。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侧门。

身边陪着她请来的律师。

“都是她!她说程砚同意了,她说那是他不要的毕业作业!”

许妍抬起头。

“我偷了文件,我会认。”

她把手机交给自己的律师。

“但合同和借条不是我写的。你让我拿他的签字回来,你找人照着签。”

郑嘉树朝她冲过去。

“你闭嘴!”

保安挡在中间。

许妍往后缩了一步,扶住墙,眼泪落下来。

“你昨天说孩子也是我拿来逼你的。”

大厅里静了一瞬。

她擦了一把脸。

“程砚没碰过你的钱。二十万在我账户,我会按律师说的处理。你别再让我替你撒谎。”

郑嘉树被挡在台侧,脸颊抽动。

“你们串通好了。”

他转头看父亲。

“爸,你说句话!”

郑国维没看他。

基金负责人已经把书面通知递到他面前。

“现有投资方案的核心条件未满足,且尽调材料存在重大失实,基金终止本次交割。此前各项保留权利,将依约处理。”

郑国维伸手接纸,抓了两次才抓住。

八千万。

他们等着填供应商欠款,等着还银行,等着把已经收走的预付款盖过去。

现在,纸上只剩终止两个字。

他抬头看父亲。

“程董,孩子犯错,不能把公司一起判了。我们合作这么多年——”

父亲看向那几名讨薪的员工。

“你先把他们的钱算清。”

郑国维又转向我。

“程砚,叔叔给你赔罪。你开条件。”

“第一,停止使用我的软件,保全全部资料。”

“第二,对外撤回相关宣传,澄清权属争议中的虚假陈述。”

“第三,赔偿按损失和程序来算。”

他一连点了几下头。

“行,都行。那投资——”

“没有第四条。”

他嘴唇颤了颤。

“你真要把路堵死?”

我指向大屏上的风险承诺。

“三千万。这是你们给我留的路。”

他盯着我的名字,膝盖弯了一下,扶住椅背才没倒。

郑嘉树还在摇头。

“不可能。他就写了几行代码,他凭什么……”

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银行客户经理的名字。

他接通,听了两句,又去看郑国维。

“爸,那个房子,他们说要重新核查……”

另一部手机也响起来。

供应商。

客户。

贷款担保人。

他手忙脚乱,按掉一个,又响一个。

最后,他把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裂开。

铃声没停。

郑国维抬手要打他,手举起来,却没落下去。

他坐在椅子上,腰一点点弯下去。

郑嘉树站在他旁边,嘴里还在重复。

“就是个程序,就是个程序……”

罗律师收好文件。

“程砚,走吧。后续交给程序。”

我从郑嘉树身边经过。

他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我们是同学。”

我低头看他的手。

“你拿方铮的工作威胁他时,也知道我们是同学。”

“我给他恢复!我给他双倍工资!”

“他不需要你。”

他手指开始发抖。

“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把袖口抽出来。

“把欠的,一笔笔还。”

【第十章】

发布会结束后,我没去庆功。

我跟着罗律师去了办案单位,把原始材料、签名样本和补充陈述一并交了。

借条是不是伪造。

那份三千万的承诺怎么形成。

融资材料是谁决定提交。

这些事,不靠我在台上说一句就算数。

走出来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方铮蹲在台阶边,手里拿着两个烧饼。

“一个葱花,一个肉的。”

我接过肉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继承六十八亿以后,还是吃这个?”

“你买的,为什么不吃?”

他咬了一大口,含着饼说:“我还以为你会坐私人飞机去吃。”

“少看点乱七八糟的。”

他笑了一下,眼角却有点湿。

“我爸刚才打电话了。那些骚扰信息,警察联系他取证了。他问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

“你怎么说?”

“我说,爸,我这回没站错人。”

我把纸袋捏紧。

热油透过纸,烫着手掌。

“你那份工作,接下来怎么打算?”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

两家设备公司的面试通知。

还有我项目公司的岗位说明。

“你这儿,我也投。正常面试,工资按岗位来。”

“行。”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以后借三百块,得付利息。”

我拿烧饼碰了一下他的纸袋。

“成交。”

接下来的日子,我往实验室、律所和厂区跑。

郑家找过几次中间人。

有人说,郑嘉树年轻,给他留点前途。

我把那份三千万承诺发过去。

对方没再来。

也有人说,许妍已经够惨,没必要继续追究。

我问他,能不能替她把冒领的钱和造成的损失承担了。

电话很快挂断。

民事部分最先有了进展。

在保全的开发记录、往来邮件和原始设备日志面前,恒裕撤回了要求我停止使用软件的申请,签署了停止侵权和赔偿协议。

许妍把二十万转入双方律师确认的监管账户。

她发来凭证时,附了一大段话。

我没往下翻。

罗律师需要的,只有凭证。

学校论坛上,那些帖子逐一删除。

删不掉的截图,成了证据附件。

蒋志远写了一份公开说明,把饭局、录制视频和郑嘉树让他作证的过程交代清楚。

他给我打电话。

“程砚,我想当面道个歉。”

“你该说的已经说了。”

“以后还能一起吃饭吗?”

我停了两秒。

“再说吧。”

有些人没害你。

只是你沉下去的时候,他把手收回去了。

我不追着算。

也没法立刻把背交给他。

恒裕的债务问题比公开的更深。

融资终止后,几家债权人启动了追偿。企业后来进入重整程序,原有经营班子被限制处置核心资产。

我跟父亲去看那条产线。

厂门口堵着一群人。

有人举着工资条。

一个头发花白的师傅拦住车,手背上全是裂口。

“你们是不是收厂的?”

唐叔降下车窗。

“今天来做评估。”

“那工资算不算?”

我推门下车。

“算。职工债权按程序申报、核对,不能凭谁嘴上答应。”

他眼睛盯着我。

“郑老板也这么说,明天,后天,下个月。”

我接过他手里的工资条。

名字,工号,月份。

四个月。

我转身叫项目负责人。

“把职工接待窗口设在这里。每个人拿得到受理回执,查得到进度。我们的报价,把维持生产和安置人员的成本算进去。”

师傅手指动了一下。

“厂还开吗?”

“设备评估过关,订单能接,工人愿意留下,就开。”

“郑家还管不管?”

“不管。”

他抬手抹了把鼻子,转身给后面的人让路。

“听见没?先登记,别挤。”

我走进车间。

旧机油的味道还在。

韩实站在那台出过问题的设备旁,手里拿着重新整理的工况表。

“这次没改报警阈值。”

“本来就不该改。”

他点头,把表格递给我。

“我投了你们的岗位。面试安排下周。”

“准备好技术方案。”

“准备了三版。”

他说这话时,站得比发布会上直。

重整投资方案通过后,我的项目公司与另一家产业伙伴联合接手了部分生产资产。

郑家的股权,在债务和资产核算后,没剩多少能保住的东西。

郑国维来交接办公室钥匙那天,我也在。

他拿着一串钥匙,挨个认。

财务室。

档案室。

总经理办公室。

最后一把,是厂门。

他把钥匙放到桌上,手没有立刻松开。

“我在这儿干了二十七年。”

我看向窗外。

工人正把恒裕那块旧牌子卸下来。

“所以你更该知道,他们四个月拿不到工资,会怎么过。”

他的手松了。

钥匙碰在桌面上,响了几声。

郑嘉树没有来。

伪造材料和融资过程中涉嫌的违法问题已经进入后续调查,他要去的地方比交接现场多。

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如果当初没有许妍,我们不会走到今天。

我截给罗律师,随后拉黑。

他到这时候,还在找替他背事的人。

许妍最后一次来找我,是在新的研发车间门口。

她手里拿着那件洗过的外套。

我认出袖口。

红油留下的痕迹,怎么洗都还在。

“我后来回酒店找人拿回来了。”

她把衣服往前递。

“洗了三遍。”

我没接。

门口的闸机响了一声,方铮抱着测试电脑进来。

他看见她,脚步顿住。

我朝里面抬了下手。

“先去准备。”

方铮点头,走了。

许妍顺着他的背影看进去。

车间里,十几个人围着设备,屏幕上滚着采样数据。

她声音很轻。

“你以前跟我说,毕业以后要有自己的公司。我以为你在哄我。”

“我没哄过你。”

“那时候你要是告诉我,你家里……”

她没说完。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手里的衣服越攥越紧。

“我知道,说这个没用了。”

保安从岗亭里出来,问我要不要放行。

我摇头。

许妍抬起眼。

“连进去坐一会儿都不行吗?”

“今天有测试。”

她往后退了一步。

衣服从手臂滑下来,她弯腰去接,没接住。

袖口落在地上。

她蹲下去,肩膀开始抖。

我转身刷卡。

闸机打开。

身后,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车间里,方铮正举着那只修好的奖杯,问该放哪儿。

底座重新做过,裂缝还留着。

梁教授也来了,戴着借来的安全帽,站在设备旁检查测试清单。

父亲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手里端着纸杯。

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程总,别让大家等。”

我接过奖杯,放到工具柜上。

方铮递来启动确认单。

“参数核对完了。报警通道正常。客户工程师已经签字。”

我逐项看完,签下自己的名字。

程砚。

最后一笔,收得很短。

没人替我写。

也没人能再替我认。

我把确认单递回去。

“开机。”

电机启动。

屏幕上的第一条数据跳了出来。

车间里的人全都围了过去。

我也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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