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许妍把孕检单拍在转盘上时,我正夹起最后一块鱼肉。
纸角撞翻醋碟。
黑色的醋顺着玻璃往下淌,滴在我裤腿上。
“程砚,孩子是郑嘉树的。”
包厢里的碰杯声断了。
坐在我旁边的方铮放下筷子,椅腿蹭着地面,拖出一声刺响。
“你再说一遍?”
许妍没看他。
她拉开椅子,坐到郑嘉树身边,把我的外套从肩上摘下来,扔在空着的餐盘里。
袖口沾上红油。
“我跟嘉树在一起两个月了。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省得有人以后讲我脚踩两条船。”
我放下筷子。
“你的意思是,说出来,就不算?”
她嘴唇一抿。
郑嘉树伸手搭住她的肩,把车钥匙按在桌面上。
“差不多得了。谈个恋爱,还谈出终身合同了?”
几个同学低头看手机。
班长蒋志远端着杯子,想劝,又把酒咽了回去。
许妍伸手摸了摸小腹。
“程砚,我没法陪你继续熬。你说毕业以后租房,租哪儿?城中村?孩子出生住隔断间?”
“我什么时候跟你谈过孩子?”
“你看,你连承担责任的话都不敢说。”
方铮一掌拍在桌上。
“她怀着别人的孩子,让他承担什么责任?”
郑嘉树抬起眼皮。
“方铮,你下个月要入职我们家工厂吧?”
方铮的手停在桌沿。
“我面试拿的职位。”
“那你明天问问人事,这个职位还在不在。”
他端起酒杯,朝我晃了晃。
“程砚,我也不是故意撬你墙角。她跟着你,过得太苦。”
“这顿算你的。给她个体面,也给你自己留点脸。”
我看着那件泡在红油里的外套。
上周许妍说实习单位冷,我骑车送过去。她收下衣服,嫌电动车挡住公司门口,让我往旁边挪。
那天她手机一直在响。
我问是谁,她说部门经理。
现在,那位部门经理正坐在她旁边。
我端起杯子,喝完最后一口酒。
酒从喉咙刮下去,舌根发苦。
“好。”
许妍肩膀松了一下。
“你能想明白就行。我们以后还是——”
“分手可以。”
我把杯子扣在桌上。
“账,我不认。”
郑嘉树笑出声。
“听见没?一桌饭钱就把人试出来了。”
我伸手拿过桌边的消费单。
三万八千六。
其中两瓶酒,两万六。
我来时,蒋志远在班级群里说得清楚,班费剩六千,包厢套餐五千八,多退少补。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班长,你订的餐,加过酒吗?”
蒋志远嘴角绷住。
“没有。酒是后来——”
郑嘉树把杯子往桌上一磕。
“我叫的,怎么了?”
“你叫的,你付。”
“许妍跟了你两年,你一分手费都不出?”
我拨通了包厢服务电话。
“麻烦经理过来,有人准备把个人消费挂到我名下。”
许妍猛地站起来。
“程砚,你非要让我难堪?”
“孕检单是你拍的。人是你换的。”
我指了指消费单。
“钱还要我出?”
门开了。
餐厅经理走进来,郑嘉树抢先挥手。
“账挂他名下。他程砚,身份证找班长要。”
经理看向我。
我把群里的订餐记录递给他。
“套餐走班费。额外酒水查点单人。我的身份信息,谁给出去,谁负责。”
方铮掏出手机,对准桌上的酒。
“我录着呢。郑少,再说一遍让班长干什么。”
郑嘉树脸上的笑收了。
经理核对完单子,躬身道:“两瓶酒是郑先生确认开的,签字也在。”
我起身,把外套从盘子里拎出来。
油往地板上滴。
许妍伸手抓我手腕。
“你就这么走?”
“松开。”
她盯着我,手指一点点收紧。
“今天出了这个门,以后你再来找我,我不会见你。”
我把她的手移开。
“记住这句话。”
走到门口,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唐叔。
我接起来。
“毕业手续办完了?”
“下午领了证。”
“董事会文件已经备齐。车在酒店门口。你父亲问,你今晚回不回家?”
我看了眼手里的外套。
“回。”
“四年了,想通了?”
“约定到期。我该拿的东西,一样不少。”
身后,郑嘉树嗤了一声。
“演给谁看呢?回家继承你爸的修车铺?”
我按住门把手,转头看他。
“你家工厂,最近是不是在等一笔钱?”
他举杯的动作停了一下。
“关你什么事?”
我推开门。
“很快就关了。”
【第二章】
方铮追出来时,我正把外套塞进垃圾袋。
“真扔?”
“留着闻?”
他接过去,扎紧袋口。
“早知道她是这种人,我就该把上个月那事告诉你。”
“什么事?”
“她让我帮忙做个测试,说你写的设备诊断程序出了问题。我没接,她又说郑嘉树那边有工程师。”
我拧上水龙头。
冷水从手背滚到指尖。
“哪天?”
“上个月十七号。”
我看着镜子。
那天许妍借过我的电脑,说要改毕业答辩的幻灯片。
“她拿给你看的,是完整程序?”
“不是。一张界面图。你名字被抹了。”
我擦干手,掏出手机,点开自己的项目仓库。
设备异常诊断程序,是我从大二开始做的。
父亲名下有精密制造企业。我从小在车间里跑,见过机器停一小时烧掉多少钱,也见过师傅凭耳朵听出轴承的问题。
上大学后,我想把那套经验做成软件。
父亲问我,离开家里的工程师,能不能做。
我跟他签了四年约定。
学费正常出,生活费按普通学生标准。创业不报家里名字,不拿家里的渠道,不拿家里的钱。
毕业时,拿得出自己的项目,就进入集团接班培养,分期承接母亲留下的股权。
拿不出,先去车间。
这四年,我搬过设备,接过代码外包,也在实验室的折叠床上睡过。
我没拿穷当戏演。
只是许妍问起家里,我说父亲做汽配,母亲去世了。
她没再问规模。
方铮看我盯着手机,压低声音。
“有问题?”
“可能不只是分手。”
我打开项目的访问记录,往前翻。
五月十七号,导出过一次完整压缩包。
电脑就在寝室。
那时我下楼替许妍买咖啡。
我把记录截图,发给唐叔。
他很快回了电话。
“先别碰那台电脑。带回来,让技术和律师一起看。”
“集团跟郑家的工厂,有业务吗?”
“恒裕设备?有。他们给下面一家企业供过两批货。”
“最近是不是在融资?”
电话那边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对。准备引入我们旗下的产业基金,八千万。初步意向做了,交割还有条件。”
我停下脚步。
“他们拿什么讲故事?”
“旧产线改造,加一套自主研发的诊断系统。”
方铮听见这句,脸上的血色退下去。
我问:“项目名字?”
“听机。”
那是我程序内部的文件夹名字。
没注册商标。
没对外发布。
只有我和帮忙测试的方铮叫过。
酒店门口,黑色商务车停在雨棚下。
唐叔下车,拿着干毛巾迎过来。
他在我父亲身边做了二十多年事,小时候接我放学,后来负责家族办公室。
方铮拽住我。
“你家真做汽配?”
“做。”
“多大?”
唐叔替我拉开车门,回答了他。
“今年合并报表上的营收,一百二十多亿。”
方铮松开手。
停了两秒,他又抓住车门。
“那我那三百块钱——”
“大一借你的,早还了。”
“我说你上周借我那三百!你怎么还借?”
“生活费花完了。”
唐叔嘴角抬了抬,又压回去。
“上车吧。程先生和律师都在等。”
我把方铮拉上车。
“你刚才说的话,可能要做证言。”
他坐进去,腰板挺得笔直。
“郑嘉树刚才拿工作威胁我。”
“录下来了吗?”
“录了。”
“留原件。”
车刚开出酒店,许妍发来一条消息。
你真的坐上别人公司的车了?嘉树说那是供应链老板接客户的车。别打肿脸充胖子。
紧接着又来一条。
听说你最近到处找投资。你的程序也别留着了,没价值。嘉树家已经做出来了。
我把屏幕递给方铮。
他咬住后槽牙。
“她这是承认了?”
“还不够。”
我回了三个字。
哪一套?
许妍发来一张邀请函。
恒裕设备智能产线升级发布会。
三天后。
主讲人,郑嘉树。
核心技术负责人,郑嘉树。
我放大图片,看清屏幕背景上的界面。
右下角,有一行浅灰色小字。
那是我写给自己看的开发备注。
让旧机器多转十年。
他们连这个都没删。
【第三章】
我到家时,父亲程绍钧坐在餐桌边。
桌上两碗面。
一碗坨了,一碗刚端上来。
他看见我袖口的醋渍,没问许妍。
“先吃。”
“电脑还在寝室。”
“已经让唐叔安排车了。你自己去拿,律师陪着,别让别人经手。”
我坐下,拿起筷子。
父亲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你母亲留下的股权,评估值六十八亿。受托管理期结束,按约定分批转到你名下。第一批手续今天能签。”
方铮捧着水杯,杯底撞了两下桌面。
父亲看向他。
“你是帮他测程序的同学?”
“叔叔好,我叫方铮。”
“吃饭了吗?”
“吃了。”
他肚子响了一声。
父亲按铃,让阿姨添一碗。
我翻了两页文件。
“我签了,能不能叫停恒裕的投资?”
父亲把筷子放下。
“你接股权,不等于你能拿公司的钱发脾气。”
“他们的核心技术可能是偷的。”
“那就拿证据。投资经理投错项目,要交代。对方侵权,也要交代。”
他往我碗里夹了块牛肉。
“你有钱了,手就更要稳。”
我点头。
“我要他们给我交代,不是让你替我骂人。”
律师姓罗,四十多岁,拎着电脑包坐到旁边。
她把邀请函放大。
“这个界面,能证明多少?”
“外观相同,不够。源代码、提交记录、开发过程,都能核验。”
“他们有没有接触权限?”
“许妍借过电脑。郑嘉树找我买过一次软件,我拒绝了。”
“多少钱?”
“五万。他要全部著作权,还要我以后给他维护。”
方铮插话:“他当时说,穷学生的东西,能卖五万就是祖坟冒烟。”
罗律师记了一笔。
“那次聊天保留了吗?”
“有。”
我的手机又震了。
郑嘉树拉了一个新群。
群名叫毕业善后。
除了我们三个,还有班长和几个刚才举手机的人。
他发来一张手写借条。
借款人,程砚。
金额,二十万元。
用途,软件开发。
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底下有个潦草的签名。
郑嘉树发语音。
“程砚,饭钱不跟你计较了,借的钱总得还吧?”
“你写的程序用了我的投资,知识产权归谁,不用我教你。”
许妍跟着发了一句。
借款过程我在场,可以作证。
方铮把杯子往桌上拍。
“放屁!你那半年天天吃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哪来的二十万?”
罗律师抬手拦住他。
“不要回。先保存。”
我把图片放大。
借条上的签名,确实接近我的笔迹。
但最后一笔收得过长。
我签毕业登记表时,许妍拍过照片,说要帮我检查信息。
父亲看完,把面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吃完。”
“爸。”
“吃不下也吃。接下来要熬夜,别让他们连你一顿饭都毁了。”
我低头夹面。
热汤烫到舌尖。
罗律师的电话响了。
她听了半分钟,脸上的表情收住。
“请把材料发到工作邮箱,原始邮件一并保留。”
电话挂断,她转过电脑。
“基金那边刚发来补充尽调材料。恒裕提交了一份软件著作权转让协议。”
我接过鼠标。
协议末页,也是我的签名。
受让方,恒裕设备。
转让价,二十万元。
我往下滑了一页。
付款凭证上,收款账户不是我的。
是许妍的。
附言写着,代程砚收取软件转让款。
方铮站了起来。
“她把你卖了?”
我没说话。
罗律师点开附件里的另一份文件。
“还不止。”
那是一份技术风险兜底承诺。
如果软件侵权,或者技术指标不达标,由转让人承担全部损失。
责任上限,三千万元。
我看着那个数字,慢慢放下筷子。
原来那顿散伙饭,不只是让我戴一顶帽子。
他们先把我的东西拿走。
再准备让我替他们背三千万。
唐叔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核对的项目汇报。
“程砚,恒裕明天要见基金的新任投委会观察员。”
我抬头。
他把任命文件放在桌上。
“名单今天才定,还没通知他们。”
“是你。”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郑嘉树给我发了七条消息。
从让还钱,到让道歉。
最后一条,变成了威胁。
不想刚毕业就进被告席,中午来恒裕,把补充协议签了。
我回他。
带上原件。
他发了个地址。
恒裕总部十六层会议室。
方铮坐在我旁边,翻看昨夜整理好的材料。
“你真去?”
“他要见投资人,我也是来尽调的。”
“他看见你,不会当场疯吧?”
我合上文件夹。
“先让他说完。”
我的电脑已经做了完整镜像,原机封存。
软件仓库从大二开始的提交记录、导师看过的阶段报告、测试设备的运行日志,都留了底。
罗律师提醒我,证据够用不等于事情已经结束。
对方如果坚持有口头授权,还会扯下去。
那二十万的流向,也得查。
我走进会议室时,郑嘉树正站在屏幕前调试演示。
许妍坐在他旁边,穿着白色套裙,胸前别着恒裕的访客牌。
她先看见我。
“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低头看了一眼衬衫。
唐叔早上送来的。
袖口刚好。
“来谈事。”
郑嘉树笑了。
“为了还钱,租衣服了?”
他把一份协议扔到桌边。
“签了。承认二十万是软件转让款,再写个自愿配合交接。”
我没拿笔。
“昨晚说是借款。今天又变转让款?”
“给你留点脸,听不懂?”
“钱进了许妍账户。”
许妍抬起下巴。
“你当时让我代收的。”
“什么时候?哪里?”
“你寝室。”
“谁在场?”
“我啊。”
我看向郑嘉树。
“二十万,你什么时候打的?”
他皱眉。
“凭证不是给你了?”
“我想听你亲口说。”
他盯着我,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保安上来。有人闹事。”
门就在这时开了。
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基金负责人和唐叔。
郑嘉树立刻站直。
“爸,他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同学,写了点代码,觉得自己能上天。”
郑国维看我一眼。
“年轻人,拿了钱,做人就要有契约精神。”
基金负责人停在门口。
唐叔往前一步。
“郑总,这位是程砚,程氏产业基金新任投委会观察员,也是本次技术尽调的特别参与人。”
郑国维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郑嘉树嘴角还挂着没收完的笑。
许妍先低头看我的鞋,再看我的脸。
“你?”
我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坐下。
“正式决策我回避。涉及我的知识产权,我参加事实核验。”
基金负责人把资料摊开。
“郑总,我们昨天收到争议线索。今天的会议改为专项核验,交割程序暂缓。”
“暂缓?”
郑国维扭头看儿子。
“什么争议?”
郑嘉树指着我。
“爸,他装的!他上个月连三千块的电脑都买不起!”
唐叔把任命文件放在桌面。
“文件可以核实。程绍钧先生是他父亲。”
玻璃杯碰倒了。
许妍膝盖撞上桌沿,水浸湿她的裙摆。
她想站起来,又撑着椅背坐了回去。
郑国维接过文件,手指在页角来回捻了两次。
“原来是程公子。早知道都是一家——”
“别忙着认。”
我把两张图片推过去。
一张借条。
一张转让协议。
“同一笔二十万,昨晚说借款,今天说转让款。郑总,你教我看哪份?”
郑国维没接话。
郑嘉树抢过图片。
“这是误会。许妍跟他谈的,她说程砚同意了。”
许妍猛地抬头。
“你昨天还说——”
郑嘉树碰了她胳膊一下。
她闭住嘴。
我看着那份伪造协议。
“原件呢?”
郑国维清了清嗓子。
“年轻人做事不严谨,我们内部核实。你看投资这边——”
“投资有投资的规矩。”
我起身,把桌边那支笔拿起来,放回郑嘉树面前。
“你昨晚让我签字,是因为现有材料经不起核实。”
“现在,轮到你证明了。”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基金负责人宣布暂缓交割,要求恒裕限期补充知识产权权属材料。
郑国维的手机连着响了三次。
他按掉两次,第三次还是接了。
“没有,款项只是走流程……谁说今天到账?我什么时候说过今天?”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喊,要上门拉设备。
郑嘉树挡在我面前。
“程砚,你故意整我?”
“你把我的软件放进融资材料时,没想过会见到我?”
他咬着牙。
“你不就是投胎投得好?”
我看着他。
“那你偷我的东西干什么?”
他喉结滚了一下。
许妍追到门口,声音发颤。
“你有这样的家世,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停下。
“告诉你,你就不会把钱收进自己账户?”
她嘴唇动了动,没挤出字。
唐叔替我按住电梯。
门合上前,郑国维一巴掌扇在郑嘉树脸上。
声音传进电梯。
我按下一楼。
这才刚开始。
【第五章】
电梯还没落地,罗律师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们动手了。先别看评论,回办公室。”
我打开手机。
学校论坛上,一条帖子已经被顶到首页。
标题写得刺眼。
富家子弟隐瞒身份玩弄女同学,分手后利用资本打压接盘者。
配图是我昨晚坐进车里的照片。
还有许妍捂着肚子的侧脸。
帖子说,她不愿再被我控制,郑嘉树出于责任照顾她,我却逼恒裕还钱,拿几百个工人的饭碗报复。
最下面,放着那张二十万的付款截图。
收款人的名字被遮掉了。
方铮气得手指发抖。
“他们怎么敢把钱拿出来说?”
“因为别人看不到账户。”
我翻到评论区。
有人问我的名字。
有人把我的毕业照发了上去。
还有人开始打听方铮的家庭情况,说他替我办事,拿了好处。
方铮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你爸在县城开电器店吧?
他脸色变了。
我拿过他的手机,截图。
“这条也留着。”
他站起来往门外走。
我抓住他胳膊。
“去哪儿?”
“找郑嘉树。”
“你现在打他,他就有真材料了。”
方铮胸口起伏,拳头攥得发白。
过了几秒,他把手机扔回桌上。
“那怎么办?”
“让他们说过的话,一句都收不回去。”
办公室里,基金合规负责人把公开说明草稿发过来。
只解释项目暂缓源于权属争议,不披露我的私人关系。
我摇头。
“这份说明管投资。另一份,我自己发。”
罗律师抬眼。
“你确定?饭局录音放出去,受辱的人也是你。”
我打开那段视频。
画面里,许妍把孕检单拍在桌上。
她的声音很清楚。
孩子是郑嘉树的。
我看了几秒,按下暂停。
“她敢当众说,我有什么不敢让人听的?”
罗律师点头。
“其他同学的脸处理掉。涉及孕检隐私的部分遮挡,只保留她主动公开的相关陈述。时间、语境都保留。”
蒋志远这时打来电话。
他开口先道歉。
“程砚,我昨晚没帮你。”
“视频是你发给郑嘉树的?”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有一段。他说只是留纪念,我没想到……”
“把原始文件给律师。”
“他还让我证明你借了钱。”
“你看见过?”
“没。”
“那就照实说。”
他呼吸重了几下。
“可我实习单位跟他家——”
“班长。”
我打断他。
“昨天你没说话,我不追着让你补。今天你要作伪证,后果你自己想。”
电话里静了很久。
“邮箱给我。”
中午,第一份澄清发出。
不是几句喊冤。
是饭局的完整相关片段,昨晚群里的借款追讨,今早转让款的说法,以及未遮挡收款姓名的付款凭证。
罗律师附了一句。
相关签名真实性存在争议,已申请鉴定并启动证据保全;对捏造事实和发布个人住址的行为,分别取证处理。
十分钟后,热帖删了。
二十分钟后,换了个账号继续发。
这次不提孩子。
改说我抢占寒门技术成果。
郑嘉树录了视频。
他坐在办公室里,身后是恒裕的厂牌。
“技术团队几十个人的心血,不能因为一个富二代姓程,就变成他个人的。”
我看着画面里的背景。
展示架第二层,摆着我们学校创新竞赛的奖杯。
奖杯底座,刻的是我的名字。
他把有名字的那面转到了后面。
方铮凑过来。
“那奖杯不是你给许妍拍毕业照拿走的吗?”
我给实验室的梁教授打电话。
“老师,您方便接受一次程序开发过程核验吗?”
梁教授只问了一句。
“你准备好把所有原始资料拿出来了吗?”
“准备好了。”
“那就来。谁写的,让他把每一行讲清楚。”
电话刚断,唐叔推开门。
“恒裕发来律师函。他们要求你停止使用现有软件,还申请了行为保全。”
方铮骂了一句。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他们没打算认错。
那就把他们能抓的东西,一根根掰开。
【第六章】
当天下午,我回学校拿实验记录。
机房门口,保安拦住了我。
“程同学,学院让先别进去。”
“原因?”
“设备要封存。有企业说这里放着他们的商业秘密。”
隔着玻璃,我看见自己常用的那台工控机已经关机。
旁边的抽屉贴了封条。
我手指碰上门把手。
保安往前半步。
“别让我难做。”
我松开手,给梁教授打电话。
五分钟后,他从走廊另一头过来,衬衫袖口卷着。
“谁让封的?”
负责实验室的老师拿着一份函件出来。
“恒裕说学生擅自带走企业源代码,学院担心担责任,先保持现场。”
梁教授接过函件,看了两行。
“保持现场可以。谁都不能取东西,包括恒裕。”
他看向我。
“你的东西也别动。让律师走程序调取。”
我点头。
罗律师赶到后,跟学院法务谈了半小时。
原机不能直接带走。
服务器日志也不能随意复制。
郑家这一手,卡住了最快的核验路径。
恒裕的发布会,就在后天。
郑嘉树发来语音。
“程砚,你家有钱,你就以为能随便栽赃?”
“我爸跟学院合作五年了。你猜他们信谁?”
我站在走廊上,听着机房风扇隔门传来的低鸣。
掌心压在金属栏杆上,凉得发麻。
玻璃倒影里,方铮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我收起手机。
“老师,前年申请竞赛时,学校要求上传过完整开发文档。”
梁教授抬起头。
“对。赛事平台有存档。”
“校外测试那几台机器,也有对应版本。”
“我联系设备厂。”
罗律师在旁边记下。
“学校的现场保全是一个来源,不能只押这一个。第三方存档、托管仓库、设备日志都核对。”
手机又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程砚?”
对方声音很低。
“我是恒裕的工程师,韩实。你那个程序里,设备特征库不能直接覆盖,是不是?”
我握紧手机。
“你怎么知道?”
“郑嘉树让我修。我们今晚要把报警次数压下去,好让后天演示好看。”
“你在哪儿?”
“我只能说两句。他们给我们的版本里,有你的名字。”
我没打断。
他呼吸贴着话筒。
“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上个月试机出过事。阀门报警被关了,设备烧了一组轴承。报告被压下去了。”
“有人受伤吗?”
“没有。但发布会要接客户的真实设备,不是录像。我不想出事。”
“你能留住现有文件吗?”
“电脑有监控。我只能保留我按职责收到的邮件和工单。更多的,我做不了。”
“够了。不要冒险拿你无权接触的东西。把联系方式给律师。”
他没立刻答应。
过了几秒,他说:“我工资三个月没发了。家里等着钱。他们说融资到就补齐。”
我看向楼下。
几个学生正抬着毕业展的板子,走得很慢。
“韩工,我不能拿一张空支票让你作证。”
“我知道。”
“你把事实交出来,律师会告诉你怎么保护自己的劳动权益。愿意配合核验,就按程序来。”
他吸了一口气。
“邮箱发我。”
半小时后,罗律师收到第一批文件。
其中一封,是许妍转发给郑嘉树的邮件。
附件压缩包名字,与我电脑导出记录一致。
转发正文只有两行。
他不知道我拿了。
你答应我的那套房,不能反悔。
方铮看完,一脚踢在墙角。
鞋尖撞出闷响。
“二十万还不够?”
我往下翻。
邮件链里,郑嘉树给韩实留过一句话。
把程砚的名字清干净。发布会之后,他闹也没用。
罗律师抬头看我。
“现在,源头串起来了。”
我正要把文件转给父亲,许妍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开口就哭。
“程砚,我知道错了。你出来见我一面,我把东西还给你。”
我看着屏幕上的邮件。
“还什么?”
“你的奖杯,还有电脑里那些东西。”
“在哪儿?”
“酒店咖啡厅。我一个人。”
罗律师用笔敲了敲桌面,示意我别答应私人地点。
我说:“明早九点,律师事务所。”
许妍的哭声停了半秒。
“我们之间,非要有外人在场吗?”
“你替我签字的时候,没把自己当外人。”
她没再说话。
电话挂断后,我收到一张照片。
我的奖杯躺在垃圾桶里。
底座被拆了。
许妍发来一句话。
你真要毁了我,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第七章】
第二天,许妍还是来了。
她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她正站在律所前台,手里抱着一个纸袋。
看见我,她往前走了两步。
罗律师从会客室出来。
“许女士,这边。”
许妍脚步顿住。
“我想单独跟程砚说。”
“涉及争议事项,我在场。”
我走进去,拉开椅子。
她把纸袋放下。
奖杯被拼回去了,底座歪着,粘胶从缝里挤出来。
她把有我名字的那面朝向我。
“我昨晚气糊涂了。”
我没碰。
“你带原件了吗?”
她手指攥住袋口。
“你现在跟我说话,只剩原件两个字?”
罗律师打开记录设备,征得双方同意后,说明了谈话用途。
许妍盯着桌上的录音笔,眼眶里又蓄上水。
“我跟你两年。我给你送过饭,你发烧的时候,是我陪你去医院。”
“所以你拿我的程序去换房?”
她睫毛颤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我把那封邮件打印件放到她面前。
她想伸手拿,又在碰到纸之前停住。
“这不算什么。我只是把文件给他看看。”
“那二十万呢?”
“他送我的。”
“付款附言为什么写代收转让款?”
“财务那边写的,我不知道。”
罗律师问:“你是否收到程砚授权?”
许妍抬头看我。
“口头的,我们谈恋爱,很多话没必要写下来。”
我把手机放上桌。
“这两年聊天记录,我申请完整提取。电脑导出记录也在。你继续。”
她嘴唇抿出一道白线。
过了几秒,她换了语气。
“程砚,你明明有那么多钱,为什么非得跟我计较这点东西?”
我看着她。
“方铮陪我测设备,手被烫出三个水泡。梁老师替我改材料,熬到半夜。韩工拿着被你们改坏的程序,被逼着给客户做演示。”
“你拿走的,只有一个文件夹?”
她眼泪掉在裙子上。
“可我怀孕了。”
“这跟我的授权有什么关系?”
她抬手捂住嘴。
会客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嘉树说,你没证据。就算打官司,也能拖两三年。”
罗律师看向她。
“他还说过什么?”
许妍低头,把包里的手机拿出来。
“他昨天让我发一段视频,说是你逼我打掉孩子。”
我后背绷住。
“你发了?”
“没有。我没敢。”
她把屏幕推过来。
聊天框里,郑嘉树发了几段写好的台词。
还有一句。
你现在回头找他,他能要你?钱和房子只有我能给。
许妍手指压住屏幕。
“我可以把这些给你。但你让他们继续投资。我们买的房要付尾款,他说款不到账,房子就没了。”
我把手机推回去。
“证据交出来,可以说明你的配合。投资不会因为你开价就恢复。”
她猛地站起来。
“你就不能给我留条路?”
“你让我背三千万的时候,给我留了什么?”
她身子晃了一下,扶住椅背。
门外传来敲门声。
唐叔走进来,把一张登记信息放在桌上。
“许女士,你提到的那套房,我们根据你刚才提供的地址查了公开登记。产权人是恒裕关联公司,已办抵押。郑嘉树没有个人处分权。”
许妍抓起那张纸。
“不会。他给我看过合同。”
“你可以让自己的律师核验。”
她往后退了半步,掏出手机拨电话。
第一次没接。
第二次,接了。
她按开免提。
“嘉树,房子为什么抵押了?”
郑嘉树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哪儿?”
“你先回答我。”
“你跑去找程砚了?”
“二十万你说是给我的,为什么写软件转让款?房子为什么不是你的?”
电话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郑嘉树再开口时,嗓门拔高。
“许妍,你别胡说!程序是你拿来的,钱是你收的!你现在怀着孕,脑子不清楚,别被他套话!”
许妍握着手机,指节一点点发白。
“你昨晚说过,你会娶我。”
“等你把事办明白再说!”
电话断了。
她还把手机贴在耳边。
罗律师递过去纸巾。
许妍没接。
过了一会儿,她弯下腰,把纸袋里的另一只信封拿出来。
信封里,是那份借条的原件。
还有签名练习纸。
一页,十几遍。
全是我的名字。
“他让我烧了。”
她声音发哑。
“我留着,是怕他不要我。”
我看着纸上那些笔画。
她替我挡过一次雨。
也替我签过三千万的债。
罗律师把文件放入证据袋。
“许女士,你愿意就文件来源作完整陈述吗?”
许妍坐回椅子里,双手压在膝盖上。
“我要找自己的律师。”
“可以。”
她抬头,最后看了我一次。
“我配合了,你会原谅我吗?”
我把歪掉的奖杯拿起来。
底座很硌手。
“配合,是你现在该做的事。”
【第八章】
证据补充进去后,恒裕没有撤掉发布会。
当晚,郑国维亲自打来电话。
“程砚,事情到此为止,我给你一千万。”
“买什么?”
“软件。还有你这几天受的委屈。”
“你儿子开五万。你开一千万。”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郑总,你们谈买卖,都是先偷到手再出价?”
他沉默了两秒。
“做企业,不是赌气。恒裕三百多名员工,你非得把事闹大,他们怎么办?”
“工资是谁拖的?”
“款项周转——”
“软件是谁偷的?”
他的呼吸重了一下。
“年轻人,别把话说绝。明天有客户,有银行,还有你们基金的同行。你父亲也未必愿意让别人看见你这么做事。”
“所以我会到场。”
他声音压下来。
“你想清楚。”
“已经想清楚了。”
电话挂断,父亲从门口进来。
他听到了最后两句。
“他们联系我了。”
“让你管我?”
“说你为了感情,砸合作方的饭碗。”
我把韩实发来的工资欠付记录推过去。
父亲没碰,先问我。
“你准备怎么处理员工?”
“基金不会继续按原方案投资。恒裕要是走到重整,就按程序评估资产和订单。工人的工资列清楚,核心岗位能留下的留。”
“你想买厂?”
“想要他们那条改造过的产线。设备有价值,工人也有经验。”
“价格呢?”
“独立评估,不替郑家兜窟窿。”
父亲拉开椅子坐下。
“钱从哪儿出?”
“我自己的项目公司,加产业合作方。需要集团参与的部分,走关联交易审查。我回避表决。”
他点了点桌面。
“比昨天说得清楚。”
我看向窗边的纸袋。
那只奖杯摆在里面。
“我没想拿三百个人出气。”
“我知道。”
父亲把一张出入证放到桌上。
“明天我不替你说话。”
“你要去?”
“去听听你的程序到底值什么。”
第二天上午,发布会照常举行。
场地里坐了两百多人。
我走到签到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名字,按住邀请名单。
“抱歉,没有您。”
郑嘉树从旁边过来。
他脸上的巴掌印已经淡了,领带收得很紧。
“程砚,今天是企业活动,不欢迎你。”
我拿出手机。
邀请函,是他亲手发的。
“你请过。”
“我现在撤回。”
罗律师往前一步。
“我们已向主办方发送权属争议告知。现场继续演示,相关行为将被记录。”
郑嘉树看她一眼。
“律师也得讲证据。法院没判之前,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他说完,往大厅里偏了偏头。
“进去也行。坐后面。别闹事。”
我跟他对视了两秒。
他在等我发作。
门口已经有人举着手机。
我收起邀请函,走进去。
后排靠墙的位置,正对着两台摄像机。
方铮坐下就发现了。
“专门留的。”
“那就坐直。”
台上,郑国维介绍企业历史。
他说研发投入,说产业升级,说自主创新。
郑嘉树站在侧面,时不时看向我。
轮到他上台时,屏幕亮起。
听机智能诊断平台。
他拿着话筒,开口第一句就朝后排看。
“最近,我们被一些有背景的人盯上。”
台下开始有人转头。
“但技术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我们愿意在所有客户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
掌声响起来。
郑国维坐在第一排,没有鼓掌,只把手机握得很紧。
郑嘉树点开演示程序。
“这套系统能识别绝大多数设备故障,误报率远低于市场同类产品。”
我看着屏幕。
他把数据放大了。
不是一点。
方铮拿笔在纸上圈出数字。
“这根本达不到。”
“我知道。”
台侧,韩实站在控制台后,额头上有汗。
他手里拿着一份工单,给郑嘉树看。
郑嘉树皱眉,把纸推开。
我站起来。
周围几个镜头立刻转了过来。
郑嘉树嘴角抬起。
“程同学,你有什么意见,可以结束以后——”
“先别启动。”
我看向控制台。
“你们接的那台设备,上个月已经更换过轴承。工况参数改了,没有重新做基线采集。”
郑嘉树握紧话筒。
“你又想拿什么话术吓唬人?”
韩实把工单摁在台面上。
“他说得对。我昨天交过风险提示。”
大厅里的掌声彻底停了。
郑国维站起来,朝台侧走。
郑嘉树一把按向启动键。
“我的发布会,轮不到别人做主。”
【第九章】
他的手落到一半,被韩实扣住了手腕。
控制台后,一名客户工程师伸手切断演示许可。
“我们设备,不准冒险。”
话筒里炸出一声杂音。
郑嘉树甩开韩实。
“你被收买了?”
韩实把工单举起来。
“这上面有你的签字。”
大屏还亮着。
设备状态栏里,一条报警被手动屏蔽。
台下那位客户负责人站起来。
“为什么屏蔽报警?”
郑嘉树转身挡住屏幕。
“演示模式,正常设置。”
我往前走。
“报警码对应什么故障?”
“商业秘密。”
“你刚才说愿意证明实力。”
他的下颌绷紧。
“你有什么资格问?”
门口传来脚步声。
基金负责人和唐叔走进来,后面是父亲。
第一排有人立刻站起。
“程董?”
郑国维脚下一顿。
父亲没看他,径直走到客户代表旁边。
“打扰各位。程氏基金收到重大权属争议和技术风险线索,今天来听核验结果。”
郑嘉树抓着话筒,没发出声音。
父亲看了我一眼。
“程砚,你提的问题,你讲清楚。”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备用话筒。
“我是这套基础程序的开发者。公开争议已经发生,我今天只讲三件事。”
“谁写的。怎么到恒裕手里。它现在能不能按宣传内容运行。”
郑国维伸手想拦。
“程董,企业内部的事,没必要占大家时间。”
客户负责人把椅子推开。
“我交了三百万预付款。占的是我的钱,我要听。”
另一个采购代表也站起来。
“我们也要听。”
郑国维的手落了下去。
罗律师走上台,说明已经完成的证据保全事项和仍待认定的争议。
她没有用一句判决口吻。
只把能核验的东西,按时间摆出来。
大二,竞赛平台存档。
大三,校外设备测试日志。
毕业前,仓库提交记录。
许妍借用电脑当天,完整代码导出。
五天后,邮件附件进入恒裕。
再过三天,二十万打进许妍账户。
屏幕上,那两行邮件正文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我拿了。
你答应我的那套房,不能反悔。
台下传来抽气声。
郑嘉树抬手指着屏幕。
“伪造的!她为了攀高枝,跟程砚串通!”
罗律师看着他。
“邮件原始载体已经保全。恒裕内部接收邮件的人员也提供了对应记录。你可以提出鉴定申请。”
“韩实被他买了!”
韩实从控制台走出来。
“我的工资还没结。你说我被收买,把付款拿出来。”
“你吃公司的饭——”
“三个月没发过了。”
有人在后排接了一句。
我回头。
几名恒裕员工站在门边,胸牌还没摘。
郑国维转身呵斥:“出去!”
客户负责人拦住他。
“让人说。”
郑嘉树的领口已经湿了。
他把话筒攥在两只手里。
“就算基础代码是他的,核心算法是我改的!”
我点头。
“可以。拿你改的版本做第三方测试。”
他没想到我答得这么快,张了张嘴。
“测试需要保密环境。”
“学校已经协调了中立实验室。客户工程师在场,只用模拟信号,不接真实设备。你们的版本、我原来的版本,同时测试。”
罗律师补充:“双方各自提供程序副本,记录校验值,保留完整操作过程。涉及商业秘密的部分不公开展示。”
客户负责人看向郑国维。
“测不测?”
郑国维看着儿子。
“能测吗?”
郑嘉树额头上掉下一滴汗。
“今天不合适。”
我打开自己的电脑。
“你宣传它能识别绝大多数故障。现在只测你刚才承诺过的三种。”
他喉咙动了两下。
台下有人喊:“连三种都不敢?”
郑嘉树一把扯松领带。
“测!”
临时核验由现场双方认可的工程师主持。
第一组,正常运行。
两个版本都通过。
第二组,转速波动。
我的版本触发采样复核。
恒裕的版本给出绿色提示。
第三组,轴承损伤特征。
我的版本报警。
恒裕的版本仍旧显示正常。
客户工程师把鼠标放下。
“你们把阈值抬高了?”
韩实递上改动工单。
“要求减少误报。我们提出必须重做训练和验证,项目负责人要求直接改阈值。”
签字,郑嘉树。
台下的椅子接连响起来。
“你拿这个接我们的生产线?”
“之前报告里百分之九十九的准确率怎么来的?”
“合同里写的是成熟系统!”
郑嘉树向后退,脚跟撞上演讲台。
“他动了手脚。”
我关上电脑。
“操作是客户工程师做的。你的工程师在旁边。程序是你自己提供的。”
他突然抬手,指向许妍。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侧门。
身边陪着她请来的律师。
“都是她!她说程砚同意了,她说那是他不要的毕业作业!”
许妍抬起头。
“我偷了文件,我会认。”
她把手机交给自己的律师。
“但合同和借条不是我写的。你让我拿他的签字回来,你找人照着签。”
郑嘉树朝她冲过去。
“你闭嘴!”
保安挡在中间。
许妍往后缩了一步,扶住墙,眼泪落下来。
“你昨天说孩子也是我拿来逼你的。”
大厅里静了一瞬。
她擦了一把脸。
“程砚没碰过你的钱。二十万在我账户,我会按律师说的处理。你别再让我替你撒谎。”
郑嘉树被挡在台侧,脸颊抽动。
“你们串通好了。”
他转头看父亲。
“爸,你说句话!”
郑国维没看他。
基金负责人已经把书面通知递到他面前。
“现有投资方案的核心条件未满足,且尽调材料存在重大失实,基金终止本次交割。此前各项保留权利,将依约处理。”
郑国维伸手接纸,抓了两次才抓住。
八千万。
他们等着填供应商欠款,等着还银行,等着把已经收走的预付款盖过去。
现在,纸上只剩终止两个字。
他抬头看父亲。
“程董,孩子犯错,不能把公司一起判了。我们合作这么多年——”
父亲看向那几名讨薪的员工。
“你先把他们的钱算清。”
郑国维又转向我。
“程砚,叔叔给你赔罪。你开条件。”
“第一,停止使用我的软件,保全全部资料。”
“第二,对外撤回相关宣传,澄清权属争议中的虚假陈述。”
“第三,赔偿按损失和程序来算。”
他一连点了几下头。
“行,都行。那投资——”
“没有第四条。”
他嘴唇颤了颤。
“你真要把路堵死?”
我指向大屏上的风险承诺。
“三千万。这是你们给我留的路。”
他盯着我的名字,膝盖弯了一下,扶住椅背才没倒。
郑嘉树还在摇头。
“不可能。他就写了几行代码,他凭什么……”
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银行客户经理的名字。
他接通,听了两句,又去看郑国维。
“爸,那个房子,他们说要重新核查……”
另一部手机也响起来。
供应商。
客户。
贷款担保人。
他手忙脚乱,按掉一个,又响一个。
最后,他把手机摔在地上。
屏幕裂开。
铃声没停。
郑国维抬手要打他,手举起来,却没落下去。
他坐在椅子上,腰一点点弯下去。
郑嘉树站在他旁边,嘴里还在重复。
“就是个程序,就是个程序……”
罗律师收好文件。
“程砚,走吧。后续交给程序。”
我从郑嘉树身边经过。
他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我们是同学。”
我低头看他的手。
“你拿方铮的工作威胁他时,也知道我们是同学。”
“我给他恢复!我给他双倍工资!”
“他不需要你。”
他手指开始发抖。
“那你要我怎么样?”
我把袖口抽出来。
“把欠的,一笔笔还。”
【第十章】
发布会结束后,我没去庆功。
我跟着罗律师去了办案单位,把原始材料、签名样本和补充陈述一并交了。
借条是不是伪造。
那份三千万的承诺怎么形成。
融资材料是谁决定提交。
这些事,不靠我在台上说一句就算数。
走出来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方铮蹲在台阶边,手里拿着两个烧饼。
“一个葱花,一个肉的。”
我接过肉的。
他看了我一眼。
“你继承六十八亿以后,还是吃这个?”
“你买的,为什么不吃?”
他咬了一大口,含着饼说:“我还以为你会坐私人飞机去吃。”
“少看点乱七八糟的。”
他笑了一下,眼角却有点湿。
“我爸刚才打电话了。那些骚扰信息,警察联系他取证了。他问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
“你怎么说?”
“我说,爸,我这回没站错人。”
我把纸袋捏紧。
热油透过纸,烫着手掌。
“你那份工作,接下来怎么打算?”
他掏出手机给我看。
两家设备公司的面试通知。
还有我项目公司的岗位说明。
“你这儿,我也投。正常面试,工资按岗位来。”
“行。”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以后借三百块,得付利息。”
我拿烧饼碰了一下他的纸袋。
“成交。”
接下来的日子,我往实验室、律所和厂区跑。
郑家找过几次中间人。
有人说,郑嘉树年轻,给他留点前途。
我把那份三千万承诺发过去。
对方没再来。
也有人说,许妍已经够惨,没必要继续追究。
我问他,能不能替她把冒领的钱和造成的损失承担了。
电话很快挂断。
民事部分最先有了进展。
在保全的开发记录、往来邮件和原始设备日志面前,恒裕撤回了要求我停止使用软件的申请,签署了停止侵权和赔偿协议。
许妍把二十万转入双方律师确认的监管账户。
她发来凭证时,附了一大段话。
我没往下翻。
罗律师需要的,只有凭证。
学校论坛上,那些帖子逐一删除。
删不掉的截图,成了证据附件。
蒋志远写了一份公开说明,把饭局、录制视频和郑嘉树让他作证的过程交代清楚。
他给我打电话。
“程砚,我想当面道个歉。”
“你该说的已经说了。”
“以后还能一起吃饭吗?”
我停了两秒。
“再说吧。”
有些人没害你。
只是你沉下去的时候,他把手收回去了。
我不追着算。
也没法立刻把背交给他。
恒裕的债务问题比公开的更深。
融资终止后,几家债权人启动了追偿。企业后来进入重整程序,原有经营班子被限制处置核心资产。
我跟父亲去看那条产线。
厂门口堵着一群人。
有人举着工资条。
一个头发花白的师傅拦住车,手背上全是裂口。
“你们是不是收厂的?”
唐叔降下车窗。
“今天来做评估。”
“那工资算不算?”
我推门下车。
“算。职工债权按程序申报、核对,不能凭谁嘴上答应。”
他眼睛盯着我。
“郑老板也这么说,明天,后天,下个月。”
我接过他手里的工资条。
名字,工号,月份。
四个月。
我转身叫项目负责人。
“把职工接待窗口设在这里。每个人拿得到受理回执,查得到进度。我们的报价,把维持生产和安置人员的成本算进去。”
师傅手指动了一下。
“厂还开吗?”
“设备评估过关,订单能接,工人愿意留下,就开。”
“郑家还管不管?”
“不管。”
他抬手抹了把鼻子,转身给后面的人让路。
“听见没?先登记,别挤。”
我走进车间。
旧机油的味道还在。
韩实站在那台出过问题的设备旁,手里拿着重新整理的工况表。
“这次没改报警阈值。”
“本来就不该改。”
他点头,把表格递给我。
“我投了你们的岗位。面试安排下周。”
“准备好技术方案。”
“准备了三版。”
他说这话时,站得比发布会上直。
重整投资方案通过后,我的项目公司与另一家产业伙伴联合接手了部分生产资产。
郑家的股权,在债务和资产核算后,没剩多少能保住的东西。
郑国维来交接办公室钥匙那天,我也在。
他拿着一串钥匙,挨个认。
财务室。
档案室。
总经理办公室。
最后一把,是厂门。
他把钥匙放到桌上,手没有立刻松开。
“我在这儿干了二十七年。”
我看向窗外。
工人正把恒裕那块旧牌子卸下来。
“所以你更该知道,他们四个月拿不到工资,会怎么过。”
他的手松了。
钥匙碰在桌面上,响了几声。
郑嘉树没有来。
伪造材料和融资过程中涉嫌的违法问题已经进入后续调查,他要去的地方比交接现场多。
他给我发过一条消息。
如果当初没有许妍,我们不会走到今天。
我截给罗律师,随后拉黑。
他到这时候,还在找替他背事的人。
许妍最后一次来找我,是在新的研发车间门口。
她手里拿着那件洗过的外套。
我认出袖口。
红油留下的痕迹,怎么洗都还在。
“我后来回酒店找人拿回来了。”
她把衣服往前递。
“洗了三遍。”
我没接。
门口的闸机响了一声,方铮抱着测试电脑进来。
他看见她,脚步顿住。
我朝里面抬了下手。
“先去准备。”
方铮点头,走了。
许妍顺着他的背影看进去。
车间里,十几个人围着设备,屏幕上滚着采样数据。
她声音很轻。
“你以前跟我说,毕业以后要有自己的公司。我以为你在哄我。”
“我没哄过你。”
“那时候你要是告诉我,你家里……”
她没说完。
我看着她。
她低下头,手里的衣服越攥越紧。
“我知道,说这个没用了。”
保安从岗亭里出来,问我要不要放行。
我摇头。
许妍抬起眼。
“连进去坐一会儿都不行吗?”
“今天有测试。”
她往后退了一步。
衣服从手臂滑下来,她弯腰去接,没接住。
袖口落在地上。
她蹲下去,肩膀开始抖。
我转身刷卡。
闸机打开。
身后,她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车间里,方铮正举着那只修好的奖杯,问该放哪儿。
底座重新做过,裂缝还留着。
梁教授也来了,戴着借来的安全帽,站在设备旁检查测试清单。
父亲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手里端着纸杯。
见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
“程总,别让大家等。”
我接过奖杯,放到工具柜上。
方铮递来启动确认单。
“参数核对完了。报警通道正常。客户工程师已经签字。”
我逐项看完,签下自己的名字。
程砚。
最后一笔,收得很短。
没人替我写。
也没人能再替我认。
我把确认单递回去。
“开机。”
电机启动。
屏幕上的第一条数据跳了出来。
车间里的人全都围了过去。
我也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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