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楚砚骑着那辆老嘉陵跑完五百公里的时候,雨还没停。
车是考上大学那年外婆送的。红色油箱,买的时候崭新,骑了几年掉了一半漆,化油器修过两回,打火得踩三脚才着。外婆把钥匙拍在他手心,说:“你喜欢摩托车,也可以带着小欢去你们最喜欢去的那座山玩。”
他后来真带小欢去了。不止一次。
外婆已经硬了。太平间冷柜拉开的瞬间,他摸遍工装裤四个兜,手机不在。蹲在走廊啃冷包子办寿衣、挑公墓、守灵,等想起来补电话卡,给苏小欢打过去,接的是她妈。
“小欢骑自行车给你买礼物的路上被撞小车了,腰椎骨折,手术做完了,他学长在这里照顾她。”那头停了两秒,“她拨了你几十遍,全是关机。你有什么事忙成这样?别给她打电话了。”
挂了。
楚砚蹲在寿衣店门口的台阶上,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没嚼出味。
或许心有不甘,或许是关心小欢的病情,楚砚给医院打了电话,问了苏小欢恢复情况,还是给她打了电话,接通了,他说“我找小欢”,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别再打了”。他真就没再打。过了两天,他去营业厅把那个号销了,办了张新的。外婆没了,手机丢了,五百公里骑回来连外婆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小欢也被自己弄丢了。
第2节
后来他混完了大学。挂科重修的单子塞了半书包,毕业没投简历,托亲戚进了老家国营酒厂,酿酒班长。每天翻酒醅,手缝里永远是稻壳和酒糟,洗三遍肥皂也去不掉那股酸馊味。
闲下来就上山。城郊那座野山,半山腰铁链上挂着一把同心锁,十九岁和苏小欢攒钱买的,刻着“楚砚苏小欢要永远在一块”,字磨得发毛。他每次都摸两下,从来没想过摘。
第3节
这天翻完酒醅换了工服上山,指腹刚蹭过锁面,烫。
不是日头晒的那种暖。是直接从指尖蹿到心口的烫。酒厂方向飘来桂花陈酒的香气,铁链上的锈迹碎成淡金色,脚下的碎石变成了青石板,穿白T恤扎马尾的苏小欢举着没开封的同心锁站在他跟前,皱着鼻子:“你爬两步就喘,“……她皱着鼻子抱怨他爬两步就喘。
话音未落,一声尖锐的急救铃突然在耳边炸开。
楚砚浑身一僵,猛地喘了口气。
风还在吹,锁还在手里。
但眼前那个举着锁的姑娘,已经像烟一样散了。”
第4节
第二次碰锁,是处理完一窖发酵过头的残酒,满手稻壳酒渍,揣着半瓶头锅酒上的山。
秋老虎还剩最后一口热气。指腹刚蹭到锁上那个磨浅了的“欢”字,柏油路的味道就压过来了。粘腻的热风,路边烤肠的香。十七岁的他蹲在学校后门树坑边,小臂上两寸长的口子渗着血,苏小欢蹲在旁边,桃子味创可贴往他虎口按。
“你是不是傻啊。”她声音软,眼睛红,“慢点儿骑我也等你的。”
她掏出一把同心锁塞他手里,掌心全是汗。锁底有个他从来没发现的小刻痕,歪歪扭扭两个字:
别怕。
“就算以后你遇到急事顾不上我,”十七岁的她说,“我等你。我肯定等你的。”
风里的烤肠味散了。楚砚低头看手里的锁。背面那道浅刻痕,和刚才脑子里浮出来的,分毫不差。
第5节
第三次,他喝了小半杯闷酒才上去。指尖沾着酒液覆上锁面,烫意比前两次都沉,锈迹浸成了病号服那种惨白,消毒水味顶得他鼻子发酸。
病房飘窗根底下。苏小欢术后第三天,后背垫着气垫,后颈全是冷汗。手机攥得壳子发滑,屏幕亮了灭灭了亮。头两天拨出去是关机,第三天变成了空号。她不知道那个号是楚砚自己跑去营业厅销的,她只看见屏幕上的提示音从“已关机”变成了“是空号”。
她没骂。
她疼得嘴唇咬乌了,只把手机屏保蹭了蹭脸——他举着同心锁傻乐的侧脸,糊得厉害,加了层小熊滤镜。旁边阿姨说让小周学长再去问问,她猛地摇头。
“别去找他。”
然后对着天花板,声音轻得像叹气:“他从来不是会不告而别的人。上次我烧到三十九度,他绕半个城买粥,膝盖摔烂了都没晚到十分钟……肯定是他那边,出了比我疼一百倍的事。”
她攥得输液管跟着抖,还在碎碎念:“楚砚,你忙完了再来找我。我不怪你。真的。”
汗滴砸在手机屏幕上,刚好砸在他傻乐的那半张脸上。她用指腹去擦,擦着擦着肩膀开始抖,咬着被角不出声。
光碎了。
楚砚扶着铁链站在山风里,抬手摸脸,手背是湿的。
第6节
他没回宿舍。绕去大学后门那家糖水铺,蹲在门口三个钟头。
铺子还叫“阿婆芋圆”,招牌褪成粉白色,门口支着两张折叠桌,桌角垫着啤酒瓶盖。他蹲在靠墙那张桌旁边,脚底下踩着个烟头,不知道谁扔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阿姨,头发拿鲨鱼夹往后一别,端了碗热芋圆出来放桌上,看了他两眼,又折回去拿了双一次性筷子,掰开,搁在碗沿上。
“你是以前常跟一个姑娘来的那个吧。”老板没走,拿围裙擦着手,“你俩那会儿点一碗芋圆分着吃,姑娘嫌不够甜,你老偷偷让后厨多舀半勺糖。”
楚砚端着碗没动。热气糊了他一脸。
“那姑娘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来着,也来过。就站门口,没进来,问我你这几年有没有来过。”老板拿手比了比腰的位置,“腰上好像不太利索,站久了就扶着门框。我说你不常来,有时候半年不见人。她哦了一声,站了一会儿,走了。”
楚砚把芋圆塞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
“她还留了张便签。”老板拿手往收银台方向指了一下,“我当时说贴墙上吧,她说不用不用,塞你收银台底下就行,万一他哪天来吃芋圆能看见。后来我收拾桌子,不知道给扫哪儿去了。”
楚砚端着碗的手停住了。他嘴里还含着半颗芋圆,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说“早没联系了”,从兜里摸出五块钱搁桌上,起身走了。
他没问那张便签写了什么。也没问老板那姑娘站门口的时候穿什么衣服、什么表情、有没有说她住在哪儿。他付了钱就往外走,走到巷子口拐角才停下来,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墙上是隔壁烧烤店贴的招工启事,红纸黑字,被雨淋得晕开了,楚砚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一个字没读进去。
他现在什么样自己清楚。工服洗得发白,指甲缝里抠不干净的酒糟,兜里揣的是考勤表。她该被好好接住了。学长,爸妈,一个不用对着空号熬到天亮的人生。
他怕探来的消息是她嫁了人,那他连“打扰”两个字都配不上。更怕她过得不好,那他后半辈子就困在“当年再撑撑就能接她回家”里头,爬不出来。
那天晚上回宿舍,楚砚没开灯。
他躺在床上,把手机屏幕摁亮了又摁灭。宿舍是酒厂分的,四人间,就他一个长住,另外三张床堆着杂物和空酒坛。床头贴着一张前年的考勤表,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更早那张。
他拿手机搜“腰椎骨折术后能恢复成什么样”。词条密密麻麻,他一条条往下滑,滑到“术后两年基本恢复日常活动”才停了一下,又往前翻,翻到“阴雨天腰部酸胀属常见后遗症状”,把那段话截了屏。
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阴天、降温、潮湿。别让她久站。热水袋。”
打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上班,他端着搪瓷缸路过医务室,在门口来回走了两趟。第三趟老刘正好出来倒茶叶根,被他堵了个正着。
“刘师傅。腰椎骨折,术后七年,阴天酸胀,平时要注意什么。”
老刘上下打量他:“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腰又没毛病。”
“你别管。就说。”
老刘报了三条:别受凉,别提重物,热敷比吃药管用。楚砚站在医务室门口听完,点了下头就走了。老刘在他背后喊“你要腰不舒服进来拿膏药”,他没应。
第7节
第三天下班,照例上山擦锁。指尖刚碰到锁面,一滴凉的东西砸在手背上。
他抬头。
米白色连衣裙,冰糖葫芦攥在手里,糖衣被日头晒化了,顺着签子往下淌,滴了一裤腿。发尾留着浅棕,梨涡和七年前一样。
“楚砚。”
她弯了弯眼睛,看他手指蹭着锁的模样:“我上周回的老家,找你们酒厂班长问的。还以为你早把这破锁拆了扔了呢。”
风掀了她兜里的工牌。市立医院,护士,苏小欢。
楚砚喉咙里卡了半团酒糟。那句念了百八十遍的“对不起”滚了三滚,滚出来的是一句:
“你……冰糖葫芦都化了。”
苏小欢低头看了看山楂串,噗嗤笑出来:“还不是等你等的。”
他从兜里慌慌张张掏纸巾,掏出来的是酿酒台账、半块硬糖、还有前几天从锁底刮下来的锈屑。她伸手过来,指尖碰了碰他掌心里的锈渣。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声音软,“不用讲对不起。”
她抬手指那把挂了七年的锁:“我上次来摸它,烫得手都红了。我就知道你肯定也常来。”
楚砚憋了七年的眼眶一下子酸透了。他盯着她裤腿上那道糖印子,把话磕磕绊绊说完:
“等我把这窖新酒酿完。带你去山下买十串。全要糖衣裹最厚的。化不了的那种。”
苏小欢点头。手碰了碰锁面,叮的一声,铁链晃了晃。锁底那两个「别怕」在风里亮得清清楚楚。
她找了他七年。锁替他把人领过来了。
第8节
下山的时候,苏小欢走在他左边半步远的位置。以前她就这样,不并排,不多不少,刚好够他一伸手就能够到。
楚砚左手攥着那半瓶头锅酒,右手空着。他想伸,又缩回去。手上全是锁锈和酒糟味,他下意识在工服裤子上蹭了两下。
“蹭什么。”苏小欢头都没转,手伸过来,掌心朝上,“你以前骑车带我,我搂你腰搂了两年,你那件校服比这脏多了。”
楚砚把手放上去。她手指一收,攥得挺紧。
走到山脚岔路口,一辆黑色SUV停在路灯底下。驾驶座门开了,下来个戴眼镜的男人,白衬衫,袖口卷得整齐,手腕上一块表够楚砚在酒厂翻三个月酒醅。
“小欢。”男人走过来,目光从苏小欢脸上滑到楚砚脸上,停了停,笑了一下,“这位是?”
苏小欢的手没松:“周学长。楚砚。我跟你说过的。”
周学长。楚砚记得。当年守在手术台旁边的那个。
第9节
“上车吧,阿姨让我来接你。”周学长的语气很平,没有敌意,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客气,“明天降温,你腰一到阴天就酸,别在山上吹风。”
苏小欢摇头:“我跟他走。”
周学长看了楚砚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楚砚读懂了里面所有没说的话:她腰上那道旧账,阴天就犯,你知道么?你现在拿什么接她?酒厂考勤表?一瓶头锅酒?
楚砚把苏小欢的手松开了。
“你跟他回。”他说。
苏小欢转头看他,梨涡没了。
“我明天……明天再找你。”楚砚没看她眼睛,盯着她裤腿上那道已经干了的糖印,“今天太晚了。明天要降温,你腰不能吹风。”
周学长替苏小欢拉开了车门。她站了三秒,看着楚砚把两只手都插进工装裤兜里、肩膀往下一塌的那个姿势。
她上了车。
车门关上之前,楚砚突然开口:“苏小欢。”
她探头出来。
“明天,我骑摩托来接你。慢点儿骑。”
她愣了一拍。然后梨涡回来了,眼睛弯成他记忆里那个弧度:“你最好别又摔了。”
车走了。楚砚站在原地,把兜里那半瓶头锅酒掏出来,对着路灯看了一眼。剩得不多,够了。
但他没走。他掏出手机,给酒厂医务室的老刘发了条消息:腰椎旧伤阴天酸,平时注意什么,回头发我一份。
第10节
第二天傍晚,楚砚没骑摩托。
他骑的是酒厂拉酒糟的三轮,后斗刷了三遍,铺了块新麻袋,麻袋上垫了他唯一一件没沾酒渍的外套。外套底下还压了个热水袋,灌的滚水,用毛巾裹了两层。
苏小欢从医院宿舍楼出来的时候,看着那辆三轮笑出了声,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腰。“楚砚你是不是有病。”
“上来。”他拍了拍麻袋,“慢。颠不着。”
她真上来了。侧坐,手抓着他腰两侧的工服。坐下去的时候顿了一下,往麻袋上摸了摸,摸到那个热水袋,没说话,只是把腰往后靠了靠。
三轮突突突开出厂门口,拐上那条两边种着梧桐的老路。苏小欢把下巴搁在他后肩膀上,风把她头发吹到他脖子里,痒。
“你毕业之后就一直在酒厂?”她问。
“嗯。翻酒醅。第三年了。”
“我毕业分到市立医院,骨科。”她停了一下,“就我当年躺的那个科。”
楚砚没接话,过了两个路口才问:“腰到底怎么回事。”
“骑车让人从后面剐了一下,摔出去,腰磕在马路牙子上。”她说得挺平,“手术做了六个小时,躺了四个月。后来恢复得还行,就是变天的时候酸。不影响走路,就是站久了得找地方靠一下。”
楚砚把三轮开慢了点。
“你妈那会儿说,让我别再来耽误你。”
苏小欢在他背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我妈说的。我没说。”楚砚把车把攥紧了一点。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毕业,我妈想让我留省城,我自己填的市立医院。”苏小欢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想着,万一你哪天回来了,去酒厂找不到人,总得有个地方能打听到我。”
楚砚没说话。
“头两年我还去你们学校问过,学籍处说你毕业了,去向没登记。后来我托人问过你老家那边的亲戚,说你在酒厂上班,但具体哪个酒厂问不着。”她停了一下,“再后来我就不问了,我想着你要想找我,总能找着。你要不找,我问也没用。”
“那你现在怎么又问了。”
“今年我妈松口了。”苏小欢说,“她跟我说,当年那个电话是她拦的,让我别怪你。我说我不怪你,我从来没怪过你。我妈就哭了,说那你去问问吧。”
三轮突突突开过酒厂门口,下班铃刚好响,叮铃叮铃的。楚砚想起那年她马尾皮筋蹭过衣领的声音,一模一样。
骑到半路,苏小欢突然说:“周学长昨天问我,你哪点好。”
楚砚脊背绷了一下:“你怎么说。”
“我说,”她停了一拍,“你酿酒的时候,会给我留头锅酒最中间那一勺。别人尝不到。”
楚砚没接话。过了两个路口才闷声说了一句:“你腰阴天还酸不酸。”
苏小欢在他背后笑了一声,热气透过工服渗进来:“七年了,早不疼了。就是变天有点胀。你热水袋哪来的。”
“厂里医务室借的。”
“你问老刘了?”
“问了。”
她没再说话,胳膊收紧了一点。
第11节
三天后,楚砚请了半天假。
他先去了糖水铺。老板正在后厨炸芋圆,听见他问便签的事,拿围裙擦了擦手,蹲下去翻收银台底下那个纸箱子。翻了五分钟,从一摞旧菜单和塑料袋底下摸出个信封,皱巴巴的,拿透明胶粘过一道口子。
“就这个。我当时随手塞这儿的,后来忘了。”
信封里一张便签纸,对折两次,发黄了,边角被水渍洇开过,字迹晕了一小片。上面就一行字:
楚砚,我来过。你不在的话,下次。
没有落款。但那个“欢”字的写法,和同心锁上那个磨浅了的刻痕,一模一样。
楚砚把便签折好,塞进工装胸口那个兜里。
上山。苏小欢已经在铁链旁边等着了,手里攥着两串冰糖葫芦,糖衣裹得厚厚的,太阳底下亮晶晶。
“这次化不了。”她把一串递给他,“我让老板多裹了一层。”
楚砚接过来,咬了一口。山楂酸,糖壳脆,咯吱响。
他空出来的那只手伸进兜里,摸到锁底那两个刻字,指腹顺着笔画走了一遍。
“苏小欢。”
“嗯?”
“这次换我等你。你什么时候来都行。我不走。阴天我给你灌热水袋。”
苏小欢咬着冰糖葫芦,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她把腰往铁链旁边的石墩上靠了靠,楚砚看见了,没说话,把手里那半瓶头锅酒往地上一搁,脱了外套叠了两折,垫在石墩上。
“坐这个。石头的,凉。”
苏小欢低头看了看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外套,抬头看他,梨涡又深了一层。
“楚砚。”
“嗯。”
“你把外套给我垫了,自己穿什么。”
“我骑三轮,不冷。”
她坐下了。两个人靠在那条挂了七年同心锁的铁链旁边,一人一串冰糖葫芦,谁也没再说话。风把锁链吹得叮当响。
过了一会儿,苏小欢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你那窖新酒,什么时候酿完。”
“还有半个月。”
“酿完了呢。”
楚砚盯着山底下酒厂的烟囱看了一会儿,烟囱正冒着白汽,混在傍晚的天色里。
“酿完了,带你去买十串冰糖葫芦。”他顿了一下,“然后你来酒厂。我给你尝头锅酒最中间那一勺。”
苏小欢把最后半颗山楂咬下来,糖壳在嘴里咬得咯吱响:“就一勺?”
“一勺。剩下的我留着。”
“留着干什么。”
楚砚把竹签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糖渣。
“留着以后每年给你一勺。”
风把铁链吹得又响了一声。苏小欢没接话,但她把脑袋往他肩膀上靠了过去,腰上垫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工服外套。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