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我叫陈倩男。
娘说这名字是她起的,盼个男娃。生我那天下了大雪,接生婆把我往炕上一放,说是个闺女,娘哭了半宿。第二年她给我起了这个名,第三年果然生了个儿子,叫宝军。
村里人都说这名字灵,一喊就把儿子喊来了。他们喊我“男男”,喊了十几年。
1989年7月,中考放榜。
红纸贴在乡中学的墙上,浆糊还没干,边角让风掀起来。人挤得里三层外三层,我从人缝里钻进去,从后往前找自己的名字。
第三个。
分数也下来了,够阜阳师范的线。中专,包分配,转户口,三年出来是公办教师,吃商品粮。我们乡那年一共考上四个,三个是男生。
我在墙根底下站了很久。日头晒得后脖子疼,汗顺着脊梁沟往下走。我想的是,我要是当了老师,头一个月工资,我要给我自己买双皮鞋。
班主任把我从人堆里拽出来,在我肩上拍了两下。
“倩男,你这回是跳出农门了。”
我一路跑回家,鞋跑掉一只也没回头捡。
那几天我天天往村部跑。村部在村东头,土墙,一扇掉漆的木门,门后一张桌子,桌上摊着各村的信。管信的是老会计,姓周,一只眼睛不好,看人总偏着头。
“周叔,有我的信没?”
“没到呢。通知书走挂号,慢。”
挂号信是要签字的。这句话我在心里念了好几遍。
第四天我再去,走到半路被我娘截住了。
她挎着一篮子猪草,站在土路当中,脸拉得老长,草叶上的水顺着篮底往下滴。
“女娃家天天往村部跑,人家不说闲话?”
“我去拿通知书。”
“拿啥拿。回去。”
我站着没动。她把篮子往地上一放,声音低下来。
“你弟在村部玩呢。你去了,人家还以为咱家出了多大事。”
那天下午,宝军从村部回来。
他十二岁,赤着脚,脚底板黑得发亮,手里攥着个东西,看见我往身后一背,跑进屋去了。我只看见一个角,白的,上面有道红。
晚上吃饭,娘把碗往我面前一推。
“没考上。”
我拿着筷子没动。
“差多少?”
“差得远。”她低头扒饭,“人家那是有门路的。你一个女娃,念到初中就不错了。”
我哦了一声,把那碗糊涂喝完了。玉米面的,稀得能照见人。
那天夜里我把课本全翻出来,一本一本码在灶膛口。语文,数学,物理,还有一本卷了边的《新华字典》,扉页上写着我的名字,是三年级时用铅笔写的。
第二天早起烧火,我一册一册塞进去。纸烧起来是软的,不响,火苗舔一下就没了。
一个星期后我上了砖窑。
头一天装窑,砖坯码到一人高,我搬了三千块。手掌磨破,血把砖面印出两个红点。工钱一天三块二,管一顿饭。
晚上我把钱全交给娘。她坐在灯下数,一张一张捋平,数完笑了一下。
“管。比在家吃闲饭强。”
我也笑了笑。
那天夜里我躺在窑边的草棚里,闻着土腥味,想了一件不该想的事:要是我考上了,这会儿该在收拾行李。
想完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草里。草是干草,扎脸,还有股土腥味。
那封信没丢。它就在我娘那只樟木箱子里,上了锁。
第二节
砖窑我干了两年。
出窑最苦,窑门一开,热浪扑脸,眉毛都能燎卷。我戴一顶草帽,帽檐浇湿,一趟一趟往外抱砖,砖还是烫的,隔着手套烫。
每月初一结工钱,娘来领。她跟窑主说,娃小,钱我拿着。窑主笑,说管。
我手里过不着一分钱。想买双解放鞋,得跟娘开口,开口就得先听一遍“家里啥情况你不知道”。
1991年开春,我跟着村里几个女的进了城。
长途车是绿的,硬座,一路颠得人想吐。到县城天刚亮,主街就一条,柏油路被拖拉机压得坑坑洼洼,两边的国营店玻璃上刷着“为人民服务”。
走到街口,一股香味劈头盖脸砸过来,芝麻,热油,还有烤焦的面皮。
铺子门脸不大,玻璃柜里码着烧饼,又大又焦,边上一圈芝麻。
门口支着块木板,粉笔字:招小工,管吃住,一月六十。
我站在那块板子前头,站了有一袋烟的工夫。
六十块。窑上三十。
店主姓刘,四十来岁,脸上有麻子。他上下看我一眼。
“干过活没?”
“窑上搬过砖。”
“那行。明早四点来。”
我回村跟娘说,窑上不干了。
那天是阴天,场院里摊着一片玉米,我娘拿着木耙子翻,翻得满头汗。我站在边上说了两遍,她才停手。
娘正喂鸡,手一停。
“城里给你多少钱?”
“六十。”
“窑上三十。”她把瓢往桶沿上一磕,“多那三十,你寄回来。”
“寄五十。”
她这才把鸡食撒出去。
“管。”
烧饼铺的日子是这么过的:三点半起,生火,和面,醒面,擀皮,抹油酥,包馅,贴炉。
炉膛是半口倒扣的缸,得把整条胳膊伸进去贴。头一个月,我两条胳膊全是烫疤,晚上睡觉只能侧着。
刘师傅教我看火。火大了外焦里生,火小了发白不起层,得是中间那口气。
他教我和面。冬天温水,夏天凉水,一斤面六两水,多一两就塌。
他说这行没什么巧,就是个手上有准头。我问他,那我这算不算有准头了。他笑了笑,没答。
冬天最难。三点半起来,屋里零下好几度,水缸结冰,得先烧一壶水烫开。手伸进面里,先是麻,后来就没知觉了。我落下个毛病,一到冬天手指头疼,疼了二十年。
头一回让我独个儿掌炉,是八月十五前一天。我一炉贴了四十二个,一个没糊,个个鼓包。
刘师傅咬了一口,没说话,又咬了第二口。
我记账。
第一笔写在作业本上:1991年3月,寄家五十。
寄完那五十,我手里剩十块。在供销社门口站了半天,想买一瓶雪花膏,八毛。最后没买,买了二两毛线,给我弟织了副手套。
作业本是小学生用的那种,方格,两毛二一本。我不识几个洋字码,就画勾画圈,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寄了多少,买了什么,剩多少,都写。
那时候我最怕过八月十五和年根。一到节下,娘就来信,信是我弟代写的,字歪歪扭扭,最后一句总是“家里等你拿钱回来过年”。我一年回去两趟,每趟把攒的钱交出去,回来时兜里只剩车费。
有一年我攒了八十块,想给自己买件棉袄。走到供销社门口,碰见村里人说我娘病了。八十块我全给了她,回来还是那件旧棉袄。
那年冬天,刘师傅喝了两口酒,坐在炉子边烤手。
“倩男,你这手艺,能自己撑个店了。”
我没接话,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煤是潮的,冒黑烟。
第三节
1993年正月,我嫁给了赵国强。
他是刘师傅的外甥,跑面粉的,往各乡送。人黑,话少,一顿能吃三个馍。
婚礼办在村里,摆了八桌。娘收的礼钱,一分没给我。她说礼是给家里的,往后人家办事还得还。
我的嫁妆是一床被子,一床褥子,一个红漆木箱,箱子里装着四身衣裳。国强家给了六百块彩礼,娘留下四百,说给我弟攒着。
我没争。那天我坐在炕上,听外头唢呐吹,吹得耳朵疼。我想,从今天起,我有自己的家了。
我们俩凑了四千二,盘下街口一个铺面,前一间卖,后一间住人。床挨着灶,冬天暖和,夏天睡不踏实,一身面味。
国强跑面粉,天不亮就走,回来时一身白,眉毛都是白的。我一个人守店,从四点烙到下午,胳膊抬不起来。
数钱是最高兴的时候。一天下来,一毛两毛的票子摊在案板上,一张一张捋平,捋完拿绳子捆上,塞进面缸后头的布袋里。那布袋是我用旧裤子改的,缝了三道口。
头一个月,一天卖两百个。三个月后,一天八百。
来买的都是熟脸:上工的、上学的、赶集的。有个老头每天来买两个,一个当场吃,一个拿油纸包回去给孙子。他叫我“小陈”,叫了三年,我一直没敢说他其实比我爹还大两岁。
过年那几天,最多一天卖到一千二。
一个烧饼两毛五。一天流水两百多,除去面、油、煤、房租,能剩六十。1993年的六十块,够买一百二十斤白面。
我不舍得歇。下雨也开,下雪也开。国强说歇一天吧,我说歇一天少挣六十。
他就不说了。
那年秋天起,娘的电话勤了。有时候说家里买化肥差钱,有时候说爹腰疼要去拍片子。一次三十,一次五十,我都寄。寄完我在账本上记一笔。记完把本子合上,压回枕头底下。
那年冬天我回了一趟娘家。堂屋墙上贴了一排奖状,都是宝军的,从小学到初中,一张挨一张,用浆糊贴得平平的。有一张写着“三好学生”,边角卷了,我娘用图钉给钉住了。
我念书那几年也拿过奖状,拿回来就压在箱底。我娘说,女娃的奖状不用贴。
我正看着,我娘进来了。
“看啥。”
我说,没看啥。
她说,你弟这回考得不错,老师说有希望。
我说,管。
五月里,娘来了。
她挎着一篮子鸡蛋,进门先夸铺子亮堂,又摸了摸案板,说这面好。
坐了半个钟头,她才开口。
“你弟考上高中了。”
我说,好事。
“分数不够。得交择校费,三千。”
我手里的擀面杖停了一下。
“多少?”
“三千。”她把鸡蛋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弟是男娃,念书是正经事。你当姐的,拉一把。”
我没吭声。国强在里屋,也没吭声。
那天下午我去信用社取钱。三千,取了整整一沓,用报纸包着,报纸都压出了印子。
娘数了两遍,塞进内兜,拍了拍。
“管。娘记着你的好。”
她走的时候太阳还没落。我送到街口,看她走路带风,篮子空了,晃得厉害。
夜里国强翻了个身。
“咱自家也得过日子。”
我装睡。
那三千块的收据,我夹进了账本。
第四节
1995年,宝军说要复读。
那年他高考考了二百八十分,连中专线都够不着。娘来铺子里,坐在门槛上择韭菜,择一把往盆里一扔,才开口。
“再读一年。复读费八百。”
我正收拾炉子,手上全是煤灰,往围裙上蹭了两下。
“八百?”
“人家都交。你弟脑子不笨,就是没开窍。”她抬头看我,“供出来一个,咱家就翻身了。”
我给了。
一个月后她又来,说学校要交资料费、住宿费、补课费,加起来六百四。再过两个月,说复习资料得自己买,一百八。
我都给了。给的时候我没问一句,因为问了就得听那句“你弟是男娃”。
那年秋天,我雇了辆三轮往县一中送烧饼。学校后门有条巷子,巷子口新开一家台球厅,红漆招牌,写着“夜来香”。
我把车停在巷口,正弯腰搬筐,听见里头一阵笑。
一抬头,我看见宝军。
他穿了件新夹克,蓝的,拉链拉到胸口,头发抹了油,一缕一缕贴在额头上。嘴里叼着烟,正弯腰瞄球,身边围着三四个半大小子,一口一个军哥。
我在马路对面站着,站到手里那筐烧饼凉了。
那是下午三点。三点,他该坐在教室里,桌上摊着复习资料。
我想起我十四岁那年在窑上搬砖,一天三块二,血印在砖面上,窑主说这丫头能吃苦。那时候我以为,我吃的苦是在给这个家垫地基。
我没进去。
我在对面站着,把筐里的烧饼一个一个码好,码完又数了一遍。数到第四十个的时候我想,这一筐卖完是十块钱。他刚才那一杆球,五毛。
我把筐搬回车上,绕了半条街,在熟食摊上买了半斤猪头肉,回家给国强下酒。他问今天怎么舍得买肉,我说卖得顺。
夜里我把一百八十块数好,压在碗底下。
第二天宝军来拿钱,进门就喊姐,喊得很甜。
“姐,就这一回。这回真买书。”
我把钱递过去,问他,书买了没。
“买了。在书包里。”
我没让他拿出来。
后来娘知道我去过一中后门,专门打电话到隔壁小卖部,让人喊我接。
“你去学校了?”
“送烧饼。”
“你弟脸皮薄。”她停了一下,“你别问他。”
我说,管。
挂了电话我站在小卖部门口,看街上人来人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宝军脸皮不薄,他脸皮厚得很,能面不改色地跟我编九年。薄的是我。我怕问了,连那声姐都听不见。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要是当年我去了阜阳,现在站在讲台上的就是我。我弟连高中都是买的,他拿什么考。想到这儿我自己吓了一跳,赶紧把这念头摁下去。
腊月里他又来要钱,说要买一套复习丛书。我问他多少钱,他说两百。我给了两百,又多给二十,让他买双棉鞋。
他拿了钱,说了句姐你真好,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回头。
“姐,你手咋了。”
我说,冻的。
他说,哦。
那年账本上记了十一笔,加起来一千八百多。这个数我记得,因为那年冬天我的棉袄是拿旧袄翻的,袖口接了一截蓝布,蓝布是从国强一条破裤子上剪的。
第五节
1997年,宝军要结婚。
女方是县城的,姓李,叫李娟,在百货大楼卖化妆品。头一回上门,娘把家里唯一一只鸡杀了,还去代销点赊了两瓶罐头。
人家临走撂下一句话:没房不嫁。
那阵子我和国强也在看房。
儿子三岁,再过三四年上学。我们想买实验小学旁边那套,八十平,四万八。钱够了,还差一点,我说再攒半年。
我们去看过两回。四楼,八十平,两个房间朝南。中介拿钥匙开门,屋里空着,水泥地,墙是新刷的。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能看见学校的操场,红色的跑道,有几个孩子在上头跑。
国强站在我后头,手插在裤兜里,说,就这儿吧。
我说,再攒半年,够了就定。
他说,管。那天他笑得很开心,牙很白。
就在那个当口,娘的电话打到铺子里。
“闺女啊,你弟该成家了。可没房子谁嫁他。你手里能不能挪点。”
我握着听筒,听见那头鸡在叫。
“娘,弟弟的房子我来解决。”
挂了电话,国强正蹲在门口抽烟,抬头看我。
“你说啥?”
“给宝军买房。”
他把烟摁灭在鞋底上,站起来,进屋,把抽屉拉开,把存折摔在案板上。
“七万三。这是咱俩六年的全部。”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答应?”
“我弟没房娶不上媳妇。”
“那你儿子呢?”他的声音突然高了,“你儿子上学就不用房了?”
我没说话。
他缓了一下,问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
“你弟为啥不能租房?”
我答不上来。
在我这儿,这个问题根本不成立。宝军不能租房,宝军得有房,宝军的房得我买。就像天要下雨,就像我是他姐。
国强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
“倩男,我不是小气。”他说,“我跟你六年,你给我爹买过一双鞋吗?你给你自己买过一件新衣裳吗?钱往哪去,我从来没拦过。可这回是七万,是咱儿子的房。”
我说,宝军那边急。
他说,那我们这边就不急。
那天夜里谁也没睡。他在外屋抽烟,抽一会儿,站起来走两步,又坐下。我在里屋躺着,眼睛睁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外屋没动静了,烟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我躺着想,这两个家,我只能顾一个。
我顾了那边。
第二天我去信用社取定期。三张存单,一张明年才到期。柜台里的小姑娘劝我,说现在取要损失利息,好几百。
我说,取。
钱装在一个蛇皮袋里,我抱着去了镇东头。那里新起了一排两层小楼,一家一个院,上下加起来一百一十八平,七万整。
从信用社到楼盘,我抱着那个袋子走了四十分钟。太阳很毒,我出了一身汗,袋子勒得胳膊疼。路上有人看我,我把袋子抱得更紧。
走到半路我在一棵槐树底下坐了会儿。摸着那个袋子,我忽然想起1991年3月寄回家的第一个五十块。那时候五十块,现在七万。我用了七年,把五十变成七万,然后一天就花完了。
签完字,房主给了我一串钥匙,用红绳拴着。我把钥匙递给宝军。
他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说,姐,这钥匙真沉。
我说,沉就对了。
签合同那天,宝军站在旁边,一直笑。李娟在量窗帘,一边量一边说,这屋得挂纱帘。
半个月后,国强把离婚协议推到我面前。
纸很薄,边上还带着一截没撕齐的毛。
纸上写着三行字:铺子归女方,儿子归女方,双方无共同财产。
无共同财产。六年,一个铺子,一个儿子,一个空了的面缸。他坐在对面,笔在手里攥着。
“你想清楚。”
我没想。
我伸手去拿那支笔。
第六节
离婚以后,铺子归我,儿子归我。
国强净身出户,只带走了他那辆三轮和一身面味。他走那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你有事喊我。我说管。
那年冬天特别冷。水缸早上结一层冰,我拿擀面杖把冰敲开,手伸进去和面。手背上裂口子,一道一道,和面的时候疼,撒上干面粉反而好受些。
我一天烙六百个,从四点烙到下午两点,中间不歇。儿子在案板底下铺一块棉垫睡觉,睡醒了自己抓个烧饼啃。
离婚头一个月,儿子半夜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背着他往卫生院跑,路上踩到冰,摔了一跤,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他从我背上滚下去,哭得撕心裂肺。我爬起来先摸他的头,再摸自己的膝盖,膝盖上全是血。
到了卫生院,医生问我孩子他爹呢。我说,没有。医生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那天夜里我抱着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直坐到天亮。他退了烧,睡得很沉,口水流了我一肩膀。我看着他,心里想,我什么都没有了,就剩这个。
第二天他退了烧,我背他回铺子,路上买了一个糖糕,两毛钱。他吃着糖糕问我,娘,咱家为啥没有爸爸。
我说,有,他在别处住。
他哦了一声,把糖糕吃完了。
1998年3月,宝军结婚。
婚礼在村里办,二十桌,吹鼓手从镇上请的,唢呐一响,半个庄子都听得见。
我随了两千。那是我攒了三个月的钱。
进门的时候,我把红包递给记账的三叔,他愣了一下,说,你出这么多。
我说,我就这一个弟弟。
三叔把名字记上,抬头看我一眼。
“你坐哪桌。”
我说,随便。
他往院里扫了一圈。
“你娘没说给你留位?”
我说,忙,忘了。
席开了,我被人往灶房那边领。灶房门口支了两张矮桌,坐的是帮厨的妇女和几个来帮忙的婶子,桌上摆的是同一锅菜,只是盆小些,肉少些。
娘在灶台前忙,看见我,说,你在灶上吃吧,帮着看点火。
我说,管。
我端了碗,坐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灶膛里的火烤着脸,后背却凉。
李娟从堂屋出来,端着一摞空盘子,从我旁边过去,停下。
“姐,你在灶上吃就行。前头都是客。”
她说完就走了,盘子磕得叮当响。
旁边的婶子们低头吃饭,谁也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一个姓王的婶子给我夹了一筷子肉。
“倩男,你这些年不容易。”
我说,都一样。
我坐在那儿,把碗里的菜一口一口吃完。红烧肉炖得很烂,我嚼了半天没尝出味。
我坐着没动。灶膛里的火烤得脸发烫,油星子崩在手背上,我拿袖子蹭了一下。
后来有个四五岁的孩子钻进来,也要坐,我往边上让了让。他娘跟进来,一把把他拉走了。
“别坐那儿。”她说,“那儿脏。”
我又坐回去了。
我想起给他买房那天,我站在二楼阳台上往下看。院里堆着砖,瓦匠在拌灰,灰浆溅在裤脚上。那天我想的是,我弟有房了,我娘在村里能挺直腰了。
那天我没想过,我会坐在这个灶台上吃饭。
散席后我回老宅拿我的旧棉被。屋里没人,堂屋地上摊着几个空酒箱子。
我推开东屋的门,看见娘正蹲在樟木箱前,把一个东西往里塞。
她听见门响,回过头,手还按在箱盖上。
那箱子上了锁。锁头是黄铜的,擦得很亮。
第七节
1998年夏天,雨下了二十多天。
老宅是土坯墙,泡软了,房顶开始漏。爹打电话到铺子,说东屋的柜子得搬出来,不然全沤了。
我骑车回去的时候,雨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半尺水,我踩着砖头进去,裤脚全湿。爹蹲在屋檐下抽烟,看见我,站起来,又蹲下去。
我爹这个人一辈子话少。我十四岁那年“没考上”,他在门槛上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说了一句,念不成就不念了。就这一句,再没提过。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他是心疼我。后来我才明白,他不是心疼我,他是心疼那笔钱。
东屋那口樟木箱是我奶奶的陪嫁,沉得很。我和爹一人抬一头,抬到堂屋,箱子底下一摊黑水印。
锁锈死了,钥匙早不知丢哪去。爹拿了把改锥,别了两下,锁鼻儿就开了。
箱子里头是些旧东西:我小时候的虎头鞋,一只大一只小;爹的退伍证,封皮掉了;一叠粮票,用橡皮筋捆着;最底下压着一个油纸包,包了三层。
我把油纸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右上角印着红框,红框里两个字:挂号。
收件人那一栏,是我的名字,陈倩男,钢笔字,写得端端正正。
寄件人:安徽省阜阳师范学校。
邮戳上的日期是1989年7月18日。
信封是拆过的,封口撕得歪,边上还留着半截胶水印。
我坐在门槛上,把里面那张纸抽出来。
红头,铅字,盖着一个圆章。上面写着:陈倩男同学,你已被我校普师专业录取,请于一九八九年九月一日至三日持本通知书来校报到,逾期不候。
九月一日。
我进砖窑是八月二十六。
差五天。
就差五天。
那两个多月里,我天天往村部跑,跑到第四天被我娘拦下。她拦我的时候,信已经在她身上了。
她揣着那封信站在土路上,跟我说,女娃家别往村部跑。
她那天的脸我到现在都记得。脸上没凶气,绷得死紧,像怕什么东西被人抢走。
我当时以为她是怕人说闲话。
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雨从屋檐上一条一条往下挂,纸面被打湿了一角,红章晕开一点。我的手在抖,抖得拿不住那张纸。
娘从外头进来,收着伞,看见我手里的东西,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问你怎么翻我东西。
她说的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我抬起头看她。
我问了一句我憋了九年的话。
“娘,那年我的分数,够不够。”
她站在门口,伞尖上的水往下滴,滴在青砖上,一滴一个印。
“够。”她说。
就一个字。
我等着她再说点什么。说一句对不起,说一句我错了,说一句那年娘也是没办法。
她什么也没说。她走到灶前,揭开锅盖看了看,说,中午吃面条吧。
我坐在门槛上,把通知书一张一张叠好,放回信封,揣进怀里。
外面的雨小了些。我爹站在院里看着我们俩,一直没说话。等我走到院门口,他才开口。
“那封信,我拦过。”他说,“没拦住。”
我回头看他。他蹲下去,又点了一根烟。
第八节
第二天我骑车去了村部。
老周还在,七十多了,眼睛更不好了,看人得凑到跟前。他听我说完,没吭声,起身去里屋翻柜子。
柜子最下面一层,摞着一叠牛皮纸本子,纸都发脆了。
他翻出1989年那一本,摊在桌上。钢笔字,一行一行,日期,姓名,邮件种类,签收人。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7月20号那一行,手停住了。
陈倩男,挂号信一件,签收人:刘桂兰。
后面按着一个红手印,指头纹路都还在。
“那年你娘来拿的。”老周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她说你不念了。”
“她还说什么了?”
老周想了想。
“她说,女娃念书,糟蹋钱。”
我站在村部的窗前,外头的太阳白花花的,晃眼睛。
九年了。九年里我一直当自己没考上,当自己笨,当自己命里就没那三年。
老周在我背后翻本子,纸哗啦哗啦响。
我骑车到乡政府门口,找打印社复印了一份,五毛钱。
复印的时候,那小伙子把纸放进去,机器嗡一声,出来一张。他把纸递给我。
“大姐,这啥。”
我说,我的命。
他没听懂,笑了笑。
回到家,娘在院子里喂猪。猪食桶冒着热气,一股泔水味。
我把复印件拍在她面前的石台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继续舀猪食。
“你翻出来了。”
“你早就知道我翻出来了。”
“知道了又怎样。”她把瓢搁下,“钱都花了,房都买了,你还想咋。”
我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她这才直起腰,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家里就那点钱,供不起两个。你念出来,是人家的人。他念出来,是陈家的根。”
“我也是陈家的。”
“你是闺女。”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猪圈,“闺女早晚是人家的人。你弟得撑门户。”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只听见猪在拱食槽。
“那我考上了,算什么。”
她想了想,给了我这辈子听过最干脆的一句话。
“算你命不好。”
我看着她。她的脸很干,颧骨高,眼睛小,跟我一模一样。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背着我去地里,我在她背上睡着,醒来时她的褂子湿了一大片。那时候她是疼我的。
后来我弟出生,她就不疼我了。那点疼是一点一点挪走的,挪了十几年,挪到一点不剩。
她站在猪圈边上,围裙上沾着糠,一脸的道理。
我把复印件收起来,转身出了院门。
走到院门口,我听见她在后头喊,声音很大。
“你要是敢闹,你就别认我这个娘!”
我没回头。
我骑车走的时候腿是抖的。我知道这一走,往后就没这个门了。
二十三年,头一回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我去了弟弟的新房。
第九节
新房在镇东头,两层小楼,一百一十八平,院墙是新刷的白灰。
进门得换拖鞋,鞋柜上摆着一盆塑料花。客厅的沙发还包着塑料膜,人坐上去哗哗响。李娟在擦电视柜,看见我进来,喊了声姐,去倒水。
这房子我来过三次。第一次交钱,第二次装修,我从铺子里拿了一万,给他们买了家具。第三次是他们搬进来那天,我送了一床被子。今天是第四次。
宝军从里屋出来,头发乱着,看样子刚睡醒。
“姐,你咋来了。”
我把通知书放在茶几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就变了。变得很快,快到我知道他早就认得这个东西。
“姐,都多少年了。”他把通知书往回推,“你翻这个干啥。”
“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1989年7月20号,你是不是去村部拿过一封信。”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干。
“我不记得了。那么多年了。”
“你记得。”我说,“你那年十二。你从村部回来,手里攥着个信封,看见我就往身后背。”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把声音放软。我是真的想给他一个台阶。
“宝军,你那时候才十二。你懂什么。娘让你拿的,你就拿了。这事不怪你。”
他抬起头,眼珠子转了一下。
“姐,你有证据吗。”
我没料到他说这个。
“啥。”
“都九年了。”他坐直了些,腿也不抖了,“你说娘藏了信,谁看见了。村部那个本子,你拿给我看。”
我从怀里把复印件掏出来,摊在茶几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不看了。
“这能说明啥。”他说,“说明我娘领了封信。信里头是啥,谁说得清。”
“信里头是啥,你比谁都清楚。”
“我记不清了。”他把复印件往回推,推得很慢,指甲在纸上刮出一道白印,“姐,你要是缺钱,你说话。你别拿这个吓我。”
我站着没动。
他换了副声气,弯腰坐下,两只手搓脸,搓得很用力。
“姐,这房子我借了一屁股债。李娟她娘家那边,我还欠着两万。”他抬起头,“你要是闹开,我这个家就散了。”
“我给你买的房,你欠的债。”
“姐。”他眼睛红了,“你从小就最疼我。”
“我疼你。”我说,“你十二岁那年从村部回来,手里攥着个信封,看见我就往身后背。你背得很快。”
他的脸僵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
“我不记得!”他声音高了,“那么多年的事,谁记得住!”
屋里静了一下,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宝军。”我说,“你十二。娘让你拿,你就拿了。我不怪你。”
他张着嘴喘了两口气,急着辩解。
“我十二了,我认得字。”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张着嘴想再补一句,补不上来。
这张脸我看了二十一年。他是我背着长大的,我给他喂过饭,擦过屁股,冬天把他冻僵的脚揣在怀里捂。这会儿我看着,觉得不像。
客厅里静下来。窗外有卖西瓜的吆喝,一声一声,从楼下过去。我听见了,也没听见。
“你认得字。”我重复了一遍。
“姐。”
“你知道那是什么。”
“姐,我那会儿小。”
“你十二,你认得字,你知道那是通知书。”我把纸收起来,一张一张叠好,放回信封,“你不光知道,你还知道要背着手拿。”
“我那时候怕你哭。”他说。
“你怕我哭。”我说,“你把信背到身后,是怕我哭。”
“姐……”
“后来我进砖窑,一天三块二。我嫁人。我离婚。七万块我捧到你手上。”
我说一句,他退半步。
“这九年,你一直怕我哭。”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塑料膜哗啦一响。
“那都过去了!你现在翻出来有啥用!”
李娟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抹布,看看他,看看我。
“啥信?”
没人回答她。
我把信封揣进怀里,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回过头。
“宝军,这些年我给你花的钱,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他的脸白了。
“姐,你别这样。”他往前一步,“钱我还你,我慢慢还。”
“你拿什么还。”
“我跑运输。”
“你跑运输一年挣几个钱。”我看着他,“宝军,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告诉你,我知道了。”
他站在客厅中间,肩膀塌下去,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插兜,一会儿又拿出来。
他不是孩子了。他二十一了。
我把通知书装回信封,站起来。
“姐,你上哪去。”
“回铺子。”我说,“我那儿还有一炉烧饼没卖完。”
第十节
从新房出来,我骑车回铺子,一路上腿是软的。
回到铺子我把儿子哄睡,搬了张小板凳坐到灯下,把三本作业本摊开。
第一本是1991年的,封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第二本1994年,第三本1997年。
我一页一页翻,一笔一笔抄到一张白纸上。我不识几个字,可数字我认得,钱我认得。
抄到后半夜,纸上密密麻麻一片。我拿算盘打,打一遍不对,抹了重来,打三遍才敢信。
九万七千八。
这九万七千八里头,有七万是房,剩下两万七千八,是九年里一笔一笔给出去的学费、生活费、彩礼、酒席、他打架赔人家的钱、他买摩托差的那两千。
我坐在灯底下看这个数,看了很久。
九万七千八,按当时的价,能在镇上买两套这样的院子。我儿子三岁,穿的是别人给的旧衣裳。
我一天烙六百个烧饼,一个赚八分钱。九万七千八,得烙一百二十万个。
一百二十万个,一个一个贴进炉膛,一个一个揭出来。
算完我把算盘推到一边,坐了一会儿。屋里就一盏灯,灯泡上落了一层灰,灯底下飞着一圈小虫。
第二天我去了乡司法所。
司法所在一间平房里,两张桌子,一个姓周的助理员,五十来岁,脸上的褶子很深。他给我倒了杯水,让我慢慢说。
我从1989年说起,说到通知书,说到七万块的房。他一直没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房子,要不回来。”他说,“房本上写谁的名,就是谁的。你出的钱,除非有借条,不然只能算赠与。”
“那九年的钱呢。”
“有账,有汇款的凭证,能要。要不到就打官司。”
“赡养呢。”
“赡养是你的义务,也是你弟的义务。”他顿了一下,“他要是不管,你可以告他。但是你不管,他也能告你。”
我点点头。
“还有一条。”他看着我,“你娘这个事,藏通知书,法律上管不了。这不是案子,这是家里的账。家里的账,只能在家里算。”
我把这句话记住了。
从司法所出来,太阳很大,柏油路晒得发软,鞋底走在上面粘。风把地上的瓜子皮吹得贴着地跑。我推着车走了一段。
司法所管不了我娘。这个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那就回家算。
回到家,电话响。是娘。
“腊月十六你弟暖房,你回来。”她说得很快活,“你是他姐,得上桌说两句。对了,酒席钱你先垫上,一千八,回头收了礼还你。”
我握着听筒,听她在里头喊人添柴。电话是村委会那台,边上有人等着打,催了一声。
“管。”我说。
挂了电话,我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是儿子吃完饼干剩下的,上面印着个胖娃娃。
我把三本作业本放进去,把通知书放进去,把那张五毛钱的复印件放进去,盖好。
第十一节
腊月十六,我回村。
房子三月就搬进去了,酒席一直拖到腊月。娘说冬天办席好,菜放得住,剩了也不坏。
天没下雪,只是干冷。风刮在脸上疼,耳朵先冻住,进了屋半天缓不过来。院里搭了棚,六张桌子,猪头供在正中间,香插了三炷。
我进门先去找三叔随礼。两百。
三叔抬头看我一眼,把名字记上,说了句,你一个人来,随这么多干啥。
我说,不急。
娘从灶房出来,围裙上全是油,拉着我往屋里走。
“酒席钱的事,你带了没。”
我从兜里掏出一沓,一千八,递给她。她数都没数,往围裙兜里一塞,转身就走,一边走一边喊人添柴。
开席前,院里坐满了。村里人爱看热闹,六桌坐成了七桌,后排还站着一圈。
司仪是镇上请的,拿着个话筒,先念了几句吉利话,然后说,请新郎的姐姐说两句。
娘在底下推我,说,去,说两句。
我站起来。
我没往台上走,我就站在我那张桌子边上。我从怀里把铁盒子拿出来,放在桌上,打开。
先拿出作业本。
我拿起一只碗,用筷子敲了三下。
前头两桌静了。后头那桌还有人嗑瓜子,嗑得很响。
“各位叔伯婶子,我是宝军的姐,陈倩男。”我说,“我娘让我说两句,我就说两句。我说的是账。”
我翻开第一本。
“1991年3月,寄家五十。1991年4月,寄家五十。1991年5月,我娘来拿,八十。”
我一笔一笔往下念。念得慢,念得清楚。
“1993年5月,择校费三千。”
念到这一笔,我停了一下。
这三千我记得最清。那天下午我去信用社取钱,取出来一沓,用报纸包着。我娘数了两遍,塞进内兜,拍了拍,说娘记着你的好。她走的时候太阳还没落,我站在街口看她走远,篮子空了,晃得厉害。
我停在那儿,满院子人等着。底下有人小声说,念啊。
他们以为我忘了下一笔。
我没忘。我一个数都没忘。
“1995年8月,复读费八百。1995年9月,杂费六百四。1995年10月,资料费一百八。”
“1995年12月,打架赔人家三千二。1996年3月,买摩托差两千。1996年8月,彩礼一万二。”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我看见二姑把筷子放下了。我看见后排几个妇女凑在一起说话,一边说一边往我这边看。
“1997年4月,房款七万。”
念到这一笔,我把本子放下。
底下有人跟着算。
“五十,五十,八十……头一年就二百多。”
“不对,还有后头的。”
算到一半没人算了。有人低下头抽烟,一明一暗。
“九年,二十七笔,九万七千八。”
院里静得能听见棚布在风里响。
我念完了,喉咙发干。有个婶子给我递了碗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
三叔站起来,烟叼在嘴上,忘了点。
“倩男,你这是干啥。”
“三叔,我不干啥。我就是把这九年的账,念给大伙听一遍。”我说,“我十四岁进砖窑,一天三块二。我十六岁学烙烧饼,一天站十四个钟头。这钱不是天上掉的。”
“我弟今天暖房。这院子,这房,这一桌一桌的菜,里头都有我的钱。”我说,“我一分不要了。我今天就想要一句话。”
“要啥话。”底下有人问。
“我想问问我娘,那年我考上了,你为啥不让我念。”
我把手伸进铁盒子,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举起来。
“这是我1989年的录取通知书。阜阳师范学校,普师专业。九月一号报到。”
我把那张纸展开,让前排的人看清楚那个红章。
“我娘告诉我,我没考上。”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让后排的人也看。纸黄了,边上有个水渍,是那天雨打的。
“这是1989年7月18号的邮戳。这是村部1989年7月20号的签收本,签收人刘桂兰,按了手印。”
我把复印件举起来。
院里炸了。
头一桌有个老太太“哎哟”了一声,筷子掉在地上。有人往前挤,有人站起来,碗碰翻了,汤洒在桌上。后头有孩子被挤得哭。
宝军从主桌冲过来,伸手抢。
我把手举高。
“你十二岁就认得字。”
他愣在半道上。
院子里鸦雀无声。我旁边的王婶把碗放下了,碗底磕在桌沿上,磕了一下。
宝军站在那儿,手还伸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姐。”他叫了一声。
“别叫姐。”我说,“你叫了九年,我应了九年。今天我不应了。”
第十二节
三叔把烟从嘴上拿下来,第一个开口。
“宝军他娘,这钱,真有?”
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盆丸子。她脸上的肉是僵的,说话的时候嘴不好使。
“那是她自愿的。”她说,“她是姐。”
“自愿的。”我接过话,“我自愿给我弟交学费,我自愿给他买房,我自愿离婚。三叔,你说我自愿不自愿。”
三叔不说话了。
二姑在旁边接了一句:“宝军他娘,那信的事,是真的?”
娘没答。她把那盆丸子往桌上一放,盆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李娟从主桌那边过来,站在宝军旁边,声音发抖。
“这房是我们的。”
“房是你们的。”我说,“七万块是我出的。”
她的脸一下就变了,转头看宝军。宝军不敢看她。
“你不是说这房是你挣的?”她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不是说你跑运输挣的?你跑运输一年挣几个钱?你天天往牌场跑,你挣啥了?”
宝军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
巴掌很响,李娟的头偏到一边,头发散下来。
院里彻底乱了。
有人去拉李娟,有人去拉宝军,孩子们吓得哭。三叔把烟点上,抽了一口,冲着娘说:“嫂子,这事你做得不地道。”
娘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李娟把手里那只碗往地上一摔,瓷片溅出去老远。
“陈宝军,咱俩完了。”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回过头,“这日子我不过了。”
娘追出去两步,又回来。
她走到我面前,看看我手里的纸,又看看满院的人。
然后她扑通一声跪下了。
她抱住我的腿,脸贴在我的裤腿上,哭得很大声。
“倩男,娘给你跪下了。你把这纸收起来,你弟这个家不能散。你要多少钱,娘给你凑,你别毁他。”
院里的人都看着。
我低头看她。她头发白了一半,围裙上全是油,跪在泥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有扶她。
“娘。”我说,“你跪的不是我。”
她抬起头。
“你跪的是这张纸。”我把通知书举起来,“这张纸在你箱底压了九年。你今天跪它,晚了。”
她眼睛红了,鼻涕下来了也没擦。
“倩男,娘给你赔不是。”
“娘,赔不是不值钱。”我说,“你要是九年前把这封信给我,我今天给你磕头。”
我把她扶起来,扶得很稳。
然后我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收回铁盒子。
“我说三件事。”我说,“第一,房我不要了,写谁名归谁。第二,九万七千八,一分不少,我要回来。第三,你和我爹的赡养,我按月给,按份给,该我出的一分不少,该他出的他自己出。”
我把盒子盖上。
三叔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抽了口烟。
“倩男,钱的事,三叔给你作证。”
我说,谢谢三叔。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你娘这些年,是我看着的。”他说,“她也不容易。”
“我知道。”我说,“她不容易了二十三年,我也不容易了二十三年。”
三叔没再说话。
“从今天起,我一年回来一趟,在村部见你们一面。”
娘张了张嘴。
“多一面都不见。”我说。
我抱着铁盒子走出院门。身后是碗碟碎裂的声音,还有人在骂,骂谁我没听清。
风真冷。我走到村口,才发觉自己脸上是湿的。
第十三节
后来的事,我是听说的。
先是钱。开春后三叔来说合,宝军把摩托卖了,又跟人借了一圈,凑了三万给我。剩下的六万七,他说慢慢还。
慢慢还了半年,一分没有。
再后来是房。那年秋天,宝军在牌场被人做局,一夜输了四万。他没现钱,就把房本押了出去。押出去三个月,房就成了人家的。李娟是第二年开春走的,走的时候把电视和冰箱都拉走了,屋里只剩那盆塑料花。
宝军南下广东,在东莞一个家具厂。
我从1999年起,每月往家寄钱。邮局的汇款单,收款人写陈老栓,一开始一百五,后来两百。汇款单的附言栏里我从不多写一个字,就写“赡养”。
2001年冬天,宝军从货车上卸板子,脚下一滑,人摔下来,压在一摞板材底下。腿断了,接得不好,走路一高一低。
娘是2002年中风的,半边身子不利索,说话漏风,右手拿不住筷子。宝军回来过一趟,待了三天,走了。爹一个人照顾她,喂饭,擦身,翻身。
2003年秋上,宝军来过一趟铺子。这回事我自己见着了。
那天我正在贴炉,听见门口有人喊姐。我没回头。
他站在门口,影子落进来,落到案板前头。
“姐,就这一回。”
我手里那个饼还贴在炉壁上,没揭。
“我腿不行了,厂里不要了。我想摆个摊,差五百块本钱。”
我把那个饼揭出来,搁在案子上。饼鼓得很高,边上焦了一圈。
“宝军。”我说,“你二十六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我从抽屉里数了五百块,放在案子边上,没看他。
他拿走了。走得很快,一高一低。
从那以后他再没来过。那五百块他没还,我也没要。
我一年回村一趟。腊月里,挑个晴天,骑车回去。不见在屋里见,在村部见。老周退休了,村部换了新会计,认识我,每次都给我倒杯热水。
娘坐在村部长椅上,穿一件蓝布棉袄,头发全白了。她看见我,想站起来,站不利索。
我把一千块钱放在她手边,一兜子烧饼放在她腿上。
她伸手抓我的手,抓不住。
我坐十分钟,走。
有一年她忽然拉住我的袖子,说了一句含混的话。我听了两遍才听清。
她说:那年,娘也难。
我把袖子抽出来。
我说,我知道你难。可你难的时候,选的是让你闺女难。
她哭了。
我骑车走了。风大,我骑得很慢。
骑到村口我停下来,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两边是麦地,麦苗刚出土,绿得发暗。
我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我不抽烟的,那天在集上买了一包。
儿子上学了。我在实验小学旁边租了两间房,一间住,一间堆面。房东问我租几年,我说租到他不念书。
那年我二十六岁。签合同按手印的时候,我想起四万八那套房,想起四楼那个阳台,往下能看见学校操场。
铺子的招牌换了,找镇上写字的写的,红漆,四个字:倩男烧饼。
那年冬天我把通知书裱了一下,花十五块。裱的师傅问我,这啥文件。
我说,我的文凭。
他没细看,说,字挺好看。
裱好了我压在柜台那块玻璃板底下,红章朝上。玻璃板是旧的,有划痕,边上还缺了一个角。
每天早上开门,我先擦一遍玻璃。擦到那块地方,会停一下。
有人问我,你摆它干啥,看着不难受。
我说,难受。可这是我的。
也有人问我恨不恨。
我说不恨了。恨是要力气的,我的力气得留着揉面。
我十四岁那年考上了,二十三岁那年才知道。中间隔着的九年,我烙了一百多万个烧饼。这个数我算过一回,算完就再没算第二回。
儿子上一年级,老师让家长教写名字。他姓赵,叫小满。我握着他的手写,写到“满”字,他说太难了,能不能少写一笔。
我说不能。
他说为啥。
我说,少一笔,就不是那个字了。
他哦了一声,低头接着写。铅笔尖有点秃,写出来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