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综艺选秀,第一期就被全网骂上热搜。
圈内皆知我是被公司塞进来的“关系户”,毫无实力的废物练习生。
舆论铺天盖地袭来,网友们等着看我被雪藏。
直到节目中导师听完我随手哼的demo,直接从椅子上站起来:「这首歌……你写的?」
三个导师同时按了直通键。
我内心一沉:这下真的完蛋了。
低调摸鱼的计划,彻底泡汤。
【第一章】
热搜第一的词条是——#陆衍 关系户 滚出选秀#。
我躺在选手宿舍那张硬得能磕掉门牙的床板上,刷着手机,一条一条看完了底下三千多条评论。
清一色的问候。
问候我,问候我经纪公司,问候我十八代祖宗。
「兄弟们看到没,海选镜头给了他足足三十秒,别的选手才五秒,不是关系户我把手机吃了。」
「长得也就那样,业务能力为零,纯纯资本塞进来恶心人的。」
「已举报,建议永久封杀。」
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的水渍发了会儿呆。
然后闭上眼睛。
睡了。
倒不是心态有多好。
纯粹是,这帮人骂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亲手设计的。
三个月前,我签了星耀娱乐。
合同条款第十七条,白纸黑字:乙方需配合甲方宣传策略,参与指定综艺节目录制,前期以“争议人设”切入市场。
翻译成人话——公司要我当靶子。
先挨骂,攒热度,等流量到了临界点,再来一波“实力反转”收割路人盘。
我当时看完合同,问经纪人赵哥一句话:「骂我的时候,热搜谁买?」
赵哥笑了:「公司买。」
我又问:「反转的时候,谁来导?」
赵哥又笑了:「也是公司。」
我点了点头。
然后在心里把这个计划翻了个底朝天,挑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漏洞——
公司的计划里,“反转”这步棋的时间节点,在第六期。
但我不打算等到第六期。
第二天,综艺正式录制第一期。
节目叫《燃星计划》,全网直播,热度拉满。
赛制简单粗暴:五十个选手,四位导师,每期淘汰制,最后出道位五个。
四个导师我认识三个。
周深宇,乐坛老炮,金曲奖拿过三次,脾气暴,说话不留面子。
林思琦,顶流女歌手,当红炸子鸡,粉丝量破亿,笑起来甜但点评毒。
方鹤年,音乐制作人,圈内公认的鬼才,不怎么说话,但他摇头比别人骂街还致命。
第四位导师还没公布,节目组保密。
我被分到了A组。
同组十二个人,有练了八年的练习生,有音乐学院科班出身的尖子,还有两个地下rapper,纹身从脖子纹到脚踝。
我站在最边上,穿着公司发的统一训练服,头发没做造型,看起来跟误入片场的路人差不多。
旁边一个染了银色头发的选手瞥了我一眼,嘴角挂着笑,凑过来小声说:「你就是那个热搜上的关系户?」
我看了他一眼。
胸牌上写着:韩子墨,练习时长六年。
「嗯。」我说。
韩子墨笑了一声,那种笑不进眼底的笑:「放心,哥不针对你,就是好奇——你到底什么来头,能让公司花这么大代价塞人?」
我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可能是因为我长得比较省钱,公司觉得不用花化妆费。」
韩子墨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没搞懂我是在自嘲还是在阴阳。
我也没打算让他搞懂。
A组的舞台展示,我排在倒数第二个。
前面十个人表演的时候,我一直坐在候场区的角落,戴着耳机,闭着眼。
耳机里放的不是歌。
是白噪音。
纯粹图个清静。
韩子墨排在第七个上场。
他跳的一段舞,编排精准,身体控制力极强,落地的时候地板都在震。
四个导师——第四位已经揭晓了,是刚从海外回来的音乐教父级人物苏铭渊——四个人齐刷刷亮了绿灯。
韩子墨下台的时候,经过我身边,故意停了一步。
「看到了吧?」他低声说,「这叫实力。」
我摘下一只耳机:「你刚才第三个八拍,右脚落点偏了两厘米。」
韩子墨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精准命中后条件反射的错愕。
他的右脚第三个八拍确实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偏移,连导师都没有点出来。
但我说完之后就把耳机重新戴上了,没再看他。
因为我真正要对付的人,不是他。
轮到我上场。
灯光打下来,全场的目光集中过来,带着好奇、鄙夷和等着看笑话的兴奋。
弹幕已经炸了。
「来了来了,关系户要表演了哈哈哈哈。」
「大家准备好录屏,这段要当黑历史永久保存。」
「三十秒内下台我直播倒立洗头。」
我站在舞台中央,面对四位导师,报了名字。
「陆衍,二十二岁。」
周深宇翻了翻手里的资料,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他对“关系户”这三个字的厌恶,甚至不需要刻意表演。
「表演什么?」他问。
我说:「唱首歌。」
「什么歌?」
「自己写的。」
现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了一片笑声。
候场区的选手在笑,观众席在笑,连林思琦都忍不住用手遮了一下嘴角。
自己写的歌。
一个被全网锤了三天的关系户,要在全国直播的舞台上唱自己写的歌。
这不叫勇气,叫行为艺术。
我没管那些笑声。
工作人员递来吉他,我坐到高脚凳上,调了调弦。
手指搭上弦的那一刻,笑声开始变小。
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厉害的事。
是因为我调弦的动作太自然了。
那种自然,是肌肉记忆刻进骨头的自然,是几千个小时练习之后手指和琴弦之间不需要大脑参与的默契。
周深宇的眉头松了一点。
方鹤年第一次从椅背上直起了身。
前奏响了。
吉他的声音从音箱里流出来,干净,清澈,像石子投进深夜的湖面。
我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技巧。
没有炫技的扫弦,没有复杂的和弦走向。
只有最简单的分解和弦,和一个恰到好处的旋律。
然后我开嗓。
弹幕停了。
不是关闭弹幕那种停,是所有正在打字的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忘了落下去。
我唱的是一首关于失眠的歌。
歌词很短,旋律很简单,内容也不复杂——就是一个人凌晨三点睡不着,听着窗外的雨声,想起一些不太重要又忘不掉的事。
但问题在于。
这首歌的旋律走向,在副歌部分有一个极其反直觉的转调。
从大调突然切进关系小调,又在半拍之内回到属七和弦上,情绪被一把拽起来,然后稳稳地按住。
这种处理,教科书上有个名字,叫“情绪劫持”。
也就是——强行绑架听众的情绪走向。
副歌唱完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苏铭渊的手,放在了直通键上。
周深宇的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林思琦的眼眶是红的。
方鹤年摘下了眼镜,在擦镜片,但镜片是干的。
最后一个音落下。
吉他的余音在演播厅里缓慢消散。
全场沉默了四秒。
然后苏铭渊站起来了。
不是缓缓起身那种起来,是椅子往后一蹬、膝盖绷直、像被弹簧弹起来那种起来。
他盯着我,表情不像在看一个选秀选手。
更像在看一份失传的手稿突然出现在拍卖会上。
「这首歌。」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你写的?」
我点头。
「什么时候写的?」
「两年前,失眠的时候。」
苏铭渊扭头看向其他三个导师。
周深宇已经按下了直通键,绿灯亮了。
林思琦按了。
方鹤年按了。
苏铭渊最后一个按下。
四盏灯全亮。
全场直通。
弹幕在这一秒彻底爆炸。
我坐在高脚凳上,听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尖叫声和掌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赵哥让我“第一期必须表现平庸、稳住争议人设”的指令,被我搞砸了。
不是我故意的。
是这首歌只有认真唱才能唱好,而我不会假唱。
这意味着——
公司花了两百万买的“争议营销”热搜,全打了水漂。
我的手机大概已经被赵哥打爆了。
我内心一沉。
这下真的完蛋了。
【第二章】
下台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看手机。
是去厕所。
因为我刚才在台上憋了整整四分钟没眨眼,现在眼球干得像砂纸糊在眼眶里。
洗了把脸,擦干,我才掏出手机。
赵哥的未接来电:十七个。
微信消息九十九加。
最后一条是语音,我点开,赵哥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衍,你是不是疯了。」
我回了条文字:「哥,我尽力了,但弦调准了手就不听话。」
赵哥秒回了一个语音,我还没来得及点开,厕所门被推开了。
韩子墨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很复杂,像是吃了一口以为是芥末的冰淇淋,结果真是芥末。
「你骗所有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关掉手机屏幕,靠着洗手台:「我骗什么了?」
「你根本不是什么关系户。」
「我确实是关系户。」我说的是实话,「公司花了钱运作名额这事是真的。」
「那你的实力——」
「实力也是真的。」
韩子墨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嘴张了两次,最后从牙缝里蹦出一句:「你有病。」
然后转身走了。
我想了想,觉得他的诊断相当准确。
回到候场区,气氛已经跟我上台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那些选手看我的眼神是“看笑话”,现在变成了“看怪物”。
这两种眼神的区别在于——看笑话的时候嘴角是上扬的,看怪物的时候是抿紧的。
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凑过来,胸牌上写着沈一白,音乐学院声乐系。
「陆哥,」他的称呼直接从之前的“那个谁”升级成了“陆哥”,「你那首歌的副歌转调,是从降B大调切到G小调吗?」
「嗯。」
「然后经过属七回到主调?」
「对。」
沈一白深吸一口气:「这个走向我在国外一个音乐论坛上看过类似的分析,写那篇文章的人,ID叫‘三点半先生’,在独立音乐圈挺有名的,发过几首地下单曲,虽然从来没露脸,但业内不少人都——」
他突然停了。
因为他看到我的表情了。
那是一种“你继续说但我的沉默已经是答案”的表情。
沈一白的瞳孔肉眼可见地放大了。
「不是吧。」他的声音破了音,「‘三点半先生’——是你?」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你知道就行。」
沈一白的腿软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椅背。
我理解他的反应。
“三点半先生”在独立音乐圈的地位,大概等于一个匿名画家突然被发现是班克西。
当然,没那么夸张。
但在小圈子里,够炸了。
晚上,节目第一期的正片和花絮在全网同步上线。
我躺在宿舍床上,看着热搜榜单一分钟刷新一次。
原来的#陆衍 关系户 滚出选秀#已经掉到了第十八位。
新的词条冲上来了:
#陆衍舞台 四灯直通#——第三。
#陆衍原创歌曲 失眠#——第七。
#陆衍到底什么来头#——第十一。
评论区的风向转得比北京三月的风还快。
「我道歉,我之前骂了,现在我跪着听第三遍。」
「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就是有实力但懒得解释?」
「等等,关系户这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那是有实力的关系户,那没事了。」
「别急,先看看第二期再说,万一是一次性的呢。」
最后这条评论被顶到了最高。
网友们虽然被打了脸,但还没完全服气。
他们在等第二期。
等着看我是“昙花一现”还是“真材实料”。
这正是我想要的。
赵哥的电话在凌晨一点打进来。
这次语气平静多了,但那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陆衍,明天到公司来一趟,周总要见你。」
周总,星耀娱乐的老板,周文海。
也就是签我合同的人。
也就是花两百万给我买“关系户”热搜的人。
也就是——现在两百万打了水漂、急需找人算账的人。
我说:「几点?」
「上午十点。」
「能改成下午吗?我上午要练——」
「十点。」
电话挂了。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床位的呼噜声,忽然觉得明天去公司的画面会非常精彩。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我走进星耀娱乐的会议室。
周文海坐在长桌的主位,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笔挺,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赵哥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参加葬礼。
我的葬礼。
我拉开椅子坐下。
周文海看了我三秒钟。
那三秒钟里,他的目光像扫描仪,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我的五官、坐姿、呼吸频率全部录入。
然后他开口了。
「陆衍。」
「周总。」
「你知道公司前期在你身上投了多少钱吗?」
「两百万左右的营销费,加上选秀报名和打点的费用,大概两百八十万。」
周文海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没想到我知道具体数字。
「这些钱,」他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现在全废了。」
「没废。」我说。
周文海的手指停了。
「你说什么?」
「我说,没废。」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数据页面,推到他面前。
屏幕上显示的是《燃星计划》第一期的全网播放数据。
总播放量:四点七亿。
其中,我的舞台片段单独切片的播放量:一点二亿。
弹幕峰值出现在我开嗓后第三十秒,每秒弹幕数超过八万条。
微博相关话题总阅读量:二十三亿。
周文海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咖啡杯端到嘴边,停了五秒,又放下了。
「你想说什么?」他的语气变了,从质问变成了评估。
「周总,」我往椅背上一靠,「您原来的计划是:先用争议人设吸流量,第六期反转收割。对吧?」
「对。」
「但那个计划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六期太慢。」我说,「网友的记忆只有七天,热度撑不到第六期就冷了。到时候反转的爽感会打折扣,路人盘转化率最多百分之三十。」
周文海放下了咖啡杯。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需要训斥的艺人。
而是看一个正在跟自己谈判的人。
「那你的方案呢?」
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期打脸,抓眼球。」
第二根:「第二期留悬念,我的真实身份不急着曝光,让网友自己扒。」
第三根:「第三期,再丢一个炸弹出去。」
「什么炸弹?」
我笑了一下:「这个,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周文海沉默了十五秒。
赵哥站在旁边,脸色从葬礼灰变成了心脏骤停白——他在怕我把老板惹急了。
但周文海最后做的动作是: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行。」他说。
就一个字。
但这个字的分量,相当于给了我一张空白支票。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赵哥追上来,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你疯了?」他的声音在发抖,「你跟周总谈条件?你知不知道上一个跟周总谈条件的艺人现在在哪?」
「在哪?」
「在卖红薯!」
我拍了拍他的手:「哥,放心。」
「我放心个屁!你第三期要丢什么炸弹?你手里有什么?」
我看着走廊尽头的落地窗,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长条光影。
「赵哥,」我说,「你知道这档节目的第四位导师苏铭渊,为什么突然从国外回来当导师吗?」
赵哥愣了:「不知道,据说是节目组花了大价钱请的。」
「不是节目组请的。」
「那是谁?」
我没回答。
因为答案说出来太早了。
而一个好故事,最忌讳的就是底牌翻得太早。
我回到宿舍,路过训练室的时候,里面传来钢琴声。
弹的是肖邦的夜曲。
弹得很好。
弹琴的人是韩子墨。
他坐在钢琴前,背挺得笔直,手指在黑白键上跑得流畅又精准。
看到我经过,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弹。
但那一下的停顿,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琴声比之前快了半拍。
那是一种被刺激之后不自觉加速的节奏。
我听得出来。
因为我也会弹钢琴。
而且弹得比他好。
但这件事,暂时还不需要让任何人知道。
【第三章】
第二期录制前三天,节目组发了通知:本期赛制改为“导师指定歌曲翻唱赛”。
每个选手抽签决定翻唱曲目,导师现场打分。
我抽到的歌是《海阔天空》。
经典中的经典,华语乐坛天花板级别的作品。
也是最难唱的歌之一——不是技术难,是情感难。
因为这首歌被翻唱了太多次,观众的耳朵早就长出了茧子。
你唱得再像原版,也不过是个复读机。
你改编得太多,又会被骂“糟蹋经典”。
赵哥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庆幸:「这首歌稳了,你正常发挥就行,别搞幺蛾子。」
「嗯。」我说。
「我说真的,陆衍,这期你就老老实实唱,别给我整什么反转了——」
「嗯。」
「你‘嗯’什么‘嗯’,你是不是又要搞事?」
「不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越说不会我越害怕。」
赵哥的直觉是准的。
录制当天。
演播厅里灯光亮得能把人的灵魂都照出来。
五十个选手经过第一期的淘汰和晋级,还剩三十八个。
韩子墨站在选手区的最前排,胸口别着“人气第一”的标牌。
他第一期的舞台确实出色,加上长得好看、粉丝运营到位,目前的人气投票稳居榜首。
我排在第二十三位。
但网上讨论度最高的人是我。
因为“关系户一夜翻身”这个故事模板,天然就比“努力少年实至名归”更有传播力。
人们爱看逆袭。
更爱看逆袭之后会不会翻车。
我前面的选手一个接一个地上台。
唱功好的不少,改编出彩的也有两三个。
沈一白翻唱了一首《光辉岁月》,他的声线偏柔,但处理得很巧妙,把摇滚的锐利削掉,换成了一种近乎呢喃的温柔。
四个导师给了三个A。
韩子墨唱的是《红日》,舞台表现力极强,最后一个高音收得干净利落。
四个A。
他下台的时候经过我,脚步没停,但眼神扫了过来。
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轮到你了。
看你怎么接。
我走上台。
灯光落下来,像一盆温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全场安静了一瞬。
弹幕又开始飙了:
「来了来了,今天看看关系户是真有两把刷子还是上期超常发挥。」
「预测:中规中矩唱完,导师给个B,不好不坏。」
「能不能给个A就看这次了。」
导师席上,苏铭渊的表情跟上期一样——平静,但眼底有一种旁人看不出来的期待。
我拿起麦克风。
没有吉他,没有钢琴,纯清唱。
但我没有直接唱。
我先开口说了一句话。
「各位导师好,我想在唱之前说一件事。」
周深宇挑了挑眉:「说。」
「这首歌我准备了一个改编版本,可能跟大家预期的不太一样。如果觉得不合适,随时叫停,我重新唱原版。」
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改编经典,在选秀节目里要么封神,要么社死。
没有中间地带。
林思琦倾身向前,眼睛里有好奇:「什么样的改编?」
我没回答。
因为我直接开唱了。
前奏没有音乐伴奏。
我的声音从一个极低的音区开始,几乎是气声,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第一句歌词不是原版的歌词。
是我自己写的一段引子。
四句话,讲一个人在天台上坐了一整夜,看着城市从灯火通明变成一片漆黑,再从漆黑变成天亮。
然后,在天亮的那一刻,原版的旋律进来了。
但调子降了。
降了整整两个key。
原版的激昂被削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克制的、几乎要碎裂的平静。
那种感觉像什么?
像一个经历了所有苦难的人,终于不再愤怒、不再呐喊,只是坐在路边,轻轻地把这首歌哼给自己听。
导师席上,方鹤年的笔掉了。
他没捡。
周深宇双手交叉在胸前,头微微低着,看不清表情。
林思琦用手捂住了嘴。
苏铭渊纹丝不动,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节拍——不是打拍子,是一种无意识的肌肉反应,证明旋律已经渗进了他的身体里。
副歌部分我没有飙高音。
所有人都等着的那个高音,我没有给。
我用了一个假声转真声的处理,把情绪从“爆发”变成了“收拢”。
不是没有力量。
是力量全部压在水面下,只露出最上面的一层涟漪。
弹幕在这一秒发生了一件诡异的事情。
它停了。
不是卡了。
是没有人打字。
全部在听。
最后一句歌词唱完。
我的声音消散在演播厅里。
灯光暗了半秒,然后重新亮起。
周深宇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多大来着?」
「二十二。」
「二十二岁,把一首摇滚经典改成了……」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改成了一首安魂曲。」
他摇了摇头。
不是否定的摇头。
是那种“我服了”的摇头。
「S。」他说。
S级评价,本季第一个。
林思琦举起评分牌:「S。」
方鹤年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在评分纸上写了一个字母,举起来。
也是S。
苏铭渊最后一个亮分。
他站起身,没有举评分牌。
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鼓掌了。
苏铭渊,这个在录制过程中从来不鼓掌、最多给一个微微点头的音乐教父,站起来,对着舞台上的我,鼓掌。
掌声不快,节奏均匀,一下一下,像在计时。
演播厅里先是死寂。
然后掌声蔓延开了。
从导师席到观众席,从观众席到后台,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
我站在台上,感受着四面八方的掌声,心跳平稳得像在午睡。
因为我知道,这一切还只是开始。
真正的炸弹,在第三期。
而第三期的内容,会让所有人重新审视一个问题——
“陆衍到底是谁?”
走下台的时候,赵哥在后台通道里等我。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双手插在裤兜里,背靠着墙。
我走近了,他才开口。
「你提前多久准备的这个改编?」
「一周。」
「一周改编出一个S级作品?」
「歌本身三天就改完了,剩下四天在练气息控制。降两个key之后气息消耗量会变大,需要重新调整呼吸节点。」
赵哥抬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好像在跟老天爷确认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里带着一种“你小子是个怪物但我已经认命了”的坦然。
「第三期。」他说,「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靠在他旁边的墙上,看着走廊另一头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
「赵哥,你知道苏铭渊三年前退出乐坛的真正原因吗?」
赵哥愣了一下:「不是说身体原因?」
「不是。」
「那是什么?」
「他被人坑了。」我说,「三年前,他制作的一张专辑,里面有一首主打歌的旋律,被人提前泄露给了另一个歌手,抢先发行。苏铭渊被指控抄袭,官司打了一年,最后虽然证据不足不了了之,但名声毁了大半,他一气之下去了国外。」
赵哥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首被泄露的旋律,最初的demo,是在我的电脑上完成的。」
赵哥的嘴巴张开了。
没合上。
保持了大约六秒。
「你……和苏铭渊……」
「他是我师父。」我说,「我十七岁的时候,在一个地下音乐酒吧驻唱,他听了我一首歌,收了我当学生。后来的事你知道了,他出事,退圈,我也跟着沉寂了。这次他回来当导师——」
我顿了一下。
「不是节目组请的。是我请的。」
走廊里突然安静了。
赵哥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发紧:「你请的?一个二十二岁的新人练习生,请动了苏铭渊?」
「我没花钱。」
「那你用什么请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加密文件夹,打开第一个文件。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录音文件的波形图。
文件名:原始demo_20XX0317_未发布。
「这是三年前那首被泄露的歌,最原始的demo录音。上面有苏铭渊的制作水印和我的和声。」
赵哥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这份录音能证明——苏铭渊才是原作者。」
「你要……翻案?」
「第三期,」我说,「节目有一个‘原创showcase’环节。我会在那个环节,当着全国观众的面,弹那首歌的完整版。」
「然后呢?」
「然后,三年前泄露旋律的那个人,现在是华音娱乐的音乐总监,叫秦立。」
赵哥抽了一口冷气。
秦立,华音娱乐的核心人物,手里捏着半个娱乐圈的音乐资源,在业内呼风唤雨。
「第三期播出之后,」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全网会扒出三年前的抄袭案。到时候秦立的反应,会比任何剧本都精彩。」
赵哥靠着墙,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他抬头看我,眼神复杂。
「陆衍。」
「嗯。」
「你来参加这个选秀,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出道的,对吧?」
我没回答。
但我的沉默,就是答案。
【第四章】
第三期录制的前一天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来电显示:未知号码。
接通之后,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男声开口了,声线偏低,咬字很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
「陆衍?」
「你谁?」
「秦立。」
我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敲了一下。
嘴角没动。
心跳没变。
但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一次高速运转——他知道了。
「秦总,」我往床头一靠,语气平淡,「这么晚打电话,是要给我推歌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那种友好的笑,是猫看到老鼠还在挣扎时那种笑。
「小陆,我听说你第三期准备了一首原创歌曲。」
「节目组通知的,原创showcase环节,所有选手都要准备。」
「你准备的那首歌,我很感兴趣。」
他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像在敲钉子。
「能不能换一首?」
卧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线。
「秦总,」我说,「您是华音的音乐总监,我是星耀的新人选手,您让我换歌——这个身份差有点大,我得问问我经纪人。」
「不用问了。」秦立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像砂纸在金属上划过,「我跟你们周总很熟。这件事,我可以直接跟他谈。」
「那您跟他谈就好了,别找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秦立的语气变了。
从容不见了,换成了一种被冒犯后的冷意。
「陆衍,我给你一个建议。」
「您说。」
「娱乐圈的水很深,有些东西翻出来,淹的不只是一个人。」
「我知道。」
「你还年轻,路很长。」
「谢谢关心。」
「那首歌——换掉。」
最后两个字不再是建议。
是命令。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条光线,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说:「秦总,我给您讲个故事吧。」
「嗯?」
「三年前,有个年轻人在一个地下酒吧打工,每天晚上弹琴唱歌,一个月挣三千块。有一天,一个大人物走进酒吧,听了他一首歌,说‘你有天赋,跟我学’。年轻人跟着他学了两年,那两年是他人生中最好的时光。」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后来大人物被人陷害,退圈了。年轻人没有能力帮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那个仇记了三年。」
我的声音平稳如初。
「秦总,您觉得——这个年轻人会因为一通电话就放弃?」
沉默。
长长的沉默。
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没有威胁,没有狠话。
但挂断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谈判破裂,接下来就是战争。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心跳依然平稳。
第二天,第三期正式录制。
我到演播厅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
选手通道里的工作人员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像在看一个即将走上刑场但还不知情的人。
赵哥在化妆间门口截住我,一把把我拽进去。
门关上。
「出事了。」
他的脸色是我认识他以来最差的,嘴唇发白,眼底有血丝。
「什么事?」
「今天早上,网上突然爆出一组截图,说你大学时候有过学术抄袭的记录。」
我的动作停了。
「什么截图?」
赵哥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几张微博截图,发布者是一个认证为“娱乐博主”的账号,粉丝量五百万。
截图内容是一份所谓的“大学学术不端处理通知”,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学号,指控我在大二的一门音乐理论课上,提交的论文涉嫌抄袭。
通知上盖着学校教务处的红章。
评论区已经炸了。
「操,果然是关系户,连论文都抄。」
「一期打脸就翻身?笑死,这下脸打回来了。」
「建议永久封杀,选秀圈不需要这种人。」
我盯着那个截图看了十秒钟。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
是真的觉得好笑。
赵哥急了:「你还笑?热搜已经上去了!」
我把手机还给他:「赵哥,你仔细看看那个通知上的字体。」
「字体?」赵哥接过手机,放大截图。
「第三行‘音乐理论’四个字,字间距比其他行宽了零点五毫米。而且‘理论’的‘理’字,最后一笔的弧度跟学校官方字体库对不上。」
赵哥的手开始抖了。
「伪造的?」
「P的。」我说,「而且P得挺糙,找个专业鉴定机构一查就能查出来。但发这东西的人不需要它经得起查——他只需要在今天录制之前,把我的舆论搞臭就够了。」
赵哥握紧了手机:「秦立?」
「还能有谁。」
「那怎么办?现在全网都在骂你,节目组那边——」
「节目组会怎么样?」
赵哥咬了咬牙:「节目组公关部刚才找我了,说如果舆论太大,可能会临时调整你的出场顺序,把你挪到最后,或者——」
「或者直接让我退赛。」
赵哥没说话。
他的沉默就是默认。
我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
「赵哥,帮我约节目组的制片人,就说我有一份材料要给他看。」
「什么材料?」
「能让今晚的收视率翻倍的材料。」
二十分钟后,我坐在制片人陈国栋的办公室里。
陈国栋四十出头,做了十几年综艺,眼里永远在盘算收视率和赞助商的脸色。
他看着我,脸上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
「陆衍,网上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
「节目组的立场是——如果舆论持续发酵,我们需要做出调整。你理解吧?」
「理解。」
「所以——」
「陈导,」我打断他,「在您做决定之前,我想让您看一样东西。」
我掏出手机,打开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第二个文件。
不是上次给赵哥看的那份录音。
是一段视频。
视频画面是一间录音棚,时间戳显示是三年前。
画面里,苏铭渊坐在调音台后面,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被录音棚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秦立。
视频里,秦立正在用U盘拷贝调音台电脑上的文件。
苏铭渊不在画面里——他当时去接了个电话。
而秦立拷贝的那个文件的名称,赫然就是那首后来引发抄袭争议的歌曲的工程文件。
陈国栋的脸色变了。
「这是……」
「三年前苏铭渊抄袭案的真相。」我说,「录音棚的监控,苏铭渊当年没来得及调取就被铺天盖地的舆论淹没了。后来他出国,这段监控被录音棚老板存了下来。」
「录音棚老板怎么会给你?」
「因为录音棚老板欠苏铭渊一个人情。」我说,「而我是苏铭渊的学生。」
陈国栋盯着视频画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他是综艺人。
他的大脑在飞速计算——如果这段视频在节目中被引爆,会带来多大的话题量和收视率。
答案是:炸裂级别。
「陆衍。」他的眼神亮了,那种亮法跟看到一座金矿一模一样,「你想怎么做?」
「我第三期正常上台,唱我准备的原创歌曲。唱完之后,我需要三分钟时间,在台上说几句话。」
「说什么?」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陈国栋站起来,绕过桌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的出场顺序不变。」
「谢谢陈导。」
「别谢我。」他笑了,笑得像一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谢收视率。」
【第五章】
第三期正式录制,晚上八点,全网直播。
我的出场顺序排在倒数第五。
候场的时候,弹幕已经在问了:
「陆衍今天还来吗?学术抄袭的事怎么说?」
「听说节目组要让他退赛,真的假的?」
「就算不退赛,今天唱完也该凉了吧。」
韩子墨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嘲讽或刺探。
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
有幸灾乐祸吗?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旁观者的审视——他在判断我会不会就此倒下。
我冲他笑了一下。
他的表情僵了半秒,然后快步走开了。
沈一白凑过来,压低声音:「陆哥,网上那个截图的事——」
「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沈一白说,「你大学那门课的论文我看过,是分析巴赫十二平均律在现代流行编曲中的应用,引用格式严格到连一个逗号都没错。那种论文想抄都没地方抄。」
我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看过我的论文?」
沈一白的耳朵红了:「我……之前查‘三点半先生’资料的时候,顺着线索扒到的。」
「你扒得挺深。」
「职业病。」他干咳了一声,「总之,你今天该怎么唱怎么唱,外面那些声音——」
「我知道。」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
沈一白点了点头,但眼底的担忧没有散。
他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牌。
也不知道今天晚上会发生什么。
不过没关系。
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
倒数第五,轮到我。
走上台的那条通道大概有十五米,两边是LED屏,上面滚动播放着选手的名字和照片。
我走过去的时候,屏幕上“陆衍”两个字的弹幕密度比其他人多了三倍。
大部分是骂声。
小部分是“等他解释”。
极小部分是“加油”。
我没看那些弹幕。
脚步匀速,呼吸平稳,走到台中央。
灯光落下来。
四个导师坐在席位上。
周深宇面无表情。
林思琦的眼神里有同情。
方鹤年在看资料,没抬头。
苏铭渊——他看着我,表情平静。
但我注意到他的左手放在扶手上,食指在轻轻颤抖。
那不是紧张。
那是克制。
他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商量好的。
「陆衍,二十二岁,原创歌曲展示。」
主持人报完名字就退到了一边。
台上只剩我一个人,一架钢琴,一支话筒。
我坐到钢琴前。
手指放上琴键。
没有立刻弹。
我先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首歌,叫《三点半》。」
弹幕瞬间炸了。
「三点半???等等,‘三点半先生’???」
「不是吧不是吧不是吧——」
「有没有懂独立音乐的来解释一下这个名字——」
导师席上,方鹤年猛地抬头。
他的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去。
他认识这个名字。
在独立音乐圈浸泡了二十年的方鹤年,不可能不认识“三点半先生”。
但他不知道“三点半先生”就是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选秀选手。
直到现在。
前奏响了。
钢琴的声音从指尖流出来,清冽,干净,像凌晨三点半窗外的月光。
这首歌我写了两年。
不是两年前一次性写完的。
是从十七岁跟着师父学琴开始,每一个失眠的凌晨三点半,我都会在琴上随手弹一段。
两年的碎片,拼成了一首完整的歌。
歌词讲的是一个学徒和一个老师的故事。
学徒跟着老师学琴,老师教他听风的音高,教他用沉默填补旋律的缝隙,教他在最喧闹的时候找到最安静的那个音。
然后有一天,老师走了。
不是死了,是被人逼走了。
学徒坐在空荡荡的录音棚里,弹了一整夜的琴,弹到手指出血。
副歌的歌词只有四句:
「你教我听风,风却把你吹散。
你教我沉默,沉默替你喊冤。
三点半的月亮还挂在窗前,
我用你教的和弦,写一封没有地址的信。」
苏铭渊的左手,从颤抖变成了握拳。
他的指甲嵌进掌心,关节发白。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掉眼泪。
五十六岁的男人,在全国直播的镜头前,把眼泪硬生生逼回了眼眶。
周深宇扭头看了苏铭渊一眼。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首歌不是写给观众的。
是写给台下某个人的。
林思琦已经在擦眼角了,纸巾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方鹤年的笔再次掉在了地上。
这次他弯腰去捡了。
弯腰的时候,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
但他直起身的时候,鼻尖是红的。
歌唱完了。
最后一个音在琴弦上震动了很久,像迟到了三年的回声。
演播厅里没有掌声。
不是不想鼓,是所有人的情绪都堵在胸口,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释放。
安静了整整七秒。
然后我站起身,离开钢琴,走到舞台前方。
拿起话筒。
「各位导师,各位观众。」
我的声音在演播厅里回荡。
「刚才那首歌,是写给我师父的。」
全场的呼吸声都变轻了。
「我的师父叫苏铭渊。」
如果声音有颜色,那一刻整个演播厅的声音是白色的。
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震惊。
所有人——选手、观众、工作人员、甚至摄像师——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导师席上的苏铭渊。
苏铭渊闭上了眼睛。
两行泪从他的眼角滑下来。
无声的。
他没有擦。
「三年前,我师父被指控抄袭,被迫退圈。」我继续说,「真相是——那首歌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混音,全部出自我师父之手。泄露旋律的人,利用我师父的信任,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拷走了工程文件。」
弹幕完全失控了。
密密麻麻的文字像暴雨一样砸下来,屏幕上几乎看不到画面。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
「苏铭渊是他师父???」
「三年前的抄袭案有内幕????」
「谁干的?谁泄露的?」
我没有点名。
我不需要点名。
因为我接下来说的话,会让全网自己去扒。
「我手里有当时录音棚的监控录像。」我说,「录像里清楚记录了谁在什么时间、用什么方式拷走了那份文件。这段录像,我已经交给了律师。」
我停顿了一秒。
「同时,今天上午网上流传的关于我‘学术抄袭’的截图,经过专业图片鉴定机构核实——是伪造的。鉴定报告同样已交给律师。」
又停顿了一秒。
「这两件事是不是同一个人干的,我不下结论。但我相信公众和法律会给出答案。」
最后,我看向苏铭渊。
他已经睁开眼睛了。
眼眶通红,但嘴角有一个弧度。
很小,很浅,但确实存在。
那是一种被人记住、被人守护了三年之后,才会有的弧度。
我对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把话筒放回架上。
转身走下台。
身后,掌声终于爆发了。
雷鸣一般。
【第六章】
第三期播出后四十八小时内,全网发生了以下事情:
第一,「苏铭渊三年冤案」冲上热搜第一,阅读量破五十亿。
第二,全网开始扒三年前那起抄袭案的所有细节,时间线、涉及的唱片公司、最终获益者——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名字:秦立。
第三,秦立通过华音娱乐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用词极其考究:「关于近日网络上流传的不实信息,本公司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没有否认,没有澄清,只有一句“保留追究权利”。
公关界有句话——当你只剩下“保留追究权利”的时候,说明你已经没有权利可以保留了。
第四,节目收视率爆了。
第三期直播收视率3.7,全平台播放量突破十二亿。
创下了《燃星计划》乃至这个时段所有综艺的历史记录。
陈国栋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刚中了彩票又怕彩票过期的狂喜:「陆衍,第四期你想唱什么?什么都行,我给你加两分钟时长!」
「不用。」我说,「第四期我正常比赛就行。」
「正常比赛?」
「对。接下来的事,交给舆论就够了。」
我说得没错。
舆论的碾压力比任何个人行为都猛。
第三期播出后第三天,有人在网上扒出了秦立名下三家公司的财务疑点。
第四天,当年那首争议歌曲的原发行平台公布了上传时间记录——秦立签约歌手的版本,比苏铭渊版本的登记时间晚了整整十一天。
第五天,秦立的微博评论区被攻陷。
第六天,华音娱乐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七。
第七天,秦立辞职了。
不是被开除——是他自己递的辞呈。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份辞呈是被架在火上烤出来的。
这些事我都是在手机上看到的。
看完之后,放下手机,继续练琴。
因为比赛还没结束。
而我,也还没有拿到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第四期录制前一天。
我在训练室练琴,门被推开了。
韩子墨站在门口。
他的表情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是“看不起你”的傲慢。
现在是“看不懂你”的困惑。
「陆衍。」
「嗯。」
「你从一开始就计划好了所有事?」
我的手指停在琴键上:「什么意思?」
「关系户人设,第一期的惊艳,第二期的改编,第三期的引爆……你一步一步把所有人都装进了你的剧本里。」
「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韩子墨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在我对面,「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第一期你唱那首歌的时候,你的气息控制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一个新人——那是专业训练五年以上才有的功底。」
他看着我,眼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
「你到底练了多少年?」
我沉默了三秒。
「从七岁开始。」
韩子墨的后背靠上了椅子。
他算了一下。
十五年。
他练了六年。
面前这个人练了十五年。
「为什么要装成关系户?」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因为我需要一个足够大的舞台,来做一件事。」
「为你师父翻案。」
「对。」
韩子墨低下了头。
沉默了很久。
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表情变了。
不再是困惑。
是一种近乎敬佩的、但又带着一丝不甘的复杂情绪。
「你赢了。」他说。
「比赛还没结束。」
「我说的不是比赛。」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
背对着我,停了一步。
「陆衍。」
「嗯。」
「第四期的组队赛,我跟你一组。」
他没有回头。
推门走了。
我看着关上的门,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一下。
这是韩子墨第一次让我觉得——这人还行。
【第七章】
第四期赛制:三人组队,合作舞台。
导师分配名单出来的时候,全场都在看我的组。
陆衍、韩子墨、沈一白。
三个人的组合本身就是话题。
人气第一的韩子墨,争议之王的陆衍,低调实力派的沈一白。
弹幕给了我们一个名字:「史上最不可能组合」。
排练的第一天,三个人坐在训练室里,面面相觑。
沈一白率先打破沉默:「所以……我们唱什么?」
韩子墨看我:「你定。」
这句话从韩子墨嘴里说出来,份量很重。
因为它意味着——在这个三人组里,他主动让出了主导权。
我想了一下:「唱一首新歌。」
「你写?」沈一白的眼睛亮了。
「我来写旋律和编曲框架,歌词我们三个一起填。」
「凭什么你写旋律?」韩子墨突然说。
我看他。
他嘴角挂着一丝笑,但眼睛是认真的。
「因为你的旋律审美比我好。」他说完这句话,像是嗓子被砂纸刮了一下,「但编舞归我。」
「行。」
沈一白举手:「那我负责什么?」
我和韩子墨同时看向他。
「后勤。」我说。
「外卖。」韩子墨说。
沈一白的手放下了,脸上写着四个大字——凭什么啊。
「开玩笑的。」我说,「你的声线适合做和声层,副歌的高音叠加交给你。」
沈一白松了口气。
三天的排练极其高强度。
韩子墨的编舞能力确实强——他把三个人的走位设计得像齿轮咬合,每一步都严丝合缝。
但问题出在磨合上。
第一天排练,韩子墨和我在副歌的节奏处理上产生了分歧。
他觉得副歌应该加快节奏,推情绪。
我觉得副歌应该减速,用反差制造张力。
两个人争了半小时,谁也不让。
沈一白坐在角落里吃苹果,看我们吵架,像看乒乓球比赛一样左右转头。
最后韩子墨拍了一下桌子:「那你弹一遍你的版本,弹完我再弹我的,让沈一白评判。」
「行。」
我弹了。
韩子墨弹了。
两个版本的副歌,风格截然不同。
沈一白咬着苹果,思考了十秒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和韩子墨都没想到的话。
「能不能两个都用?」
「什么意思?」
「副歌唱两遍。第一遍用陆哥的慢版,第二遍用韩子墨的快版。从克制到爆发,情绪刚好是递进关系。」
我和韩子墨对视了一眼。
韩子墨的表情从“你在说什么”变成了“好像有道理”,最后定格在“我怎么没想到”。
「行。」我说。
「行。」韩子墨说。
沈一白松了口气,把苹果核往垃圾桶一扔,擦了擦手:「你们吵架的时候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我夹在中间比苹果核还没有存在感。」
我和韩子墨同时笑了。
这是三个人第一次在同一件事情上达成共识。
第四期正式录制。
我们的出场排在第三组。
上台前,韩子墨在通道里做拉伸。
我靠着墙闭眼养神。
沈一白在默念歌词,嘴唇无声地动着。
韩子墨突然开口:「陆衍。」
「嗯。」
「上台之后,有一个舞蹈段落我设计了一个互动动作——结尾的时候,我和你背对背站定,同时转身。」
「什么意思?」
「就是……」他难得地卡壳了,「就是那种宿敌变搭档的感觉。观众吃这套。」
我睁开眼看他。
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行。」我说,「但你转身的时候别踩我脚。」
「你才别踩我脚。」
沈一白在旁边小声嘟囔:「怎么感觉我是电灯泡。」
灯光亮起。
音乐响起。
我们三个人走上舞台的那一刻,弹幕的密度直接把屏幕糊成了白色。
歌曲的开头是一段纯人声和声。
三个人的声线交织在一起——韩子墨的声音是钢,沈一白的声音是水,我的声音是风。
三种质地完全不同的声音,在前奏的八小节里完成了一次精准的缠绕。
然后乐器进来,舞台炸了。
韩子墨的舞台表现力在这一刻被推到了极致,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落地的声音砸在节拍上,重得像鼓槌。
沈一白的和声在副歌层层叠加,像一面墙,把整个舞台的声音厚度撑了起来。
我站在舞台中央,弹吉他,唱主旋律。
第一遍副歌,慢版。
情绪克制,像一根绷紧的弦。
间奏。
韩子墨在间奏的舞蹈段落里完成了一个空翻接地板动作,观众席发出一阵尖叫。
第二遍副歌,快版。
弦断了。
情绪倾泻而出。
韩子墨和我在结尾处背对背站定,同时转身。
四目相对的那一秒,舞台上的灯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拉出了一道分界线——一边冷色,一边暖色。
从对手到搭档。
弹幕疯了。
「我磕到了????」
「这什么神仙舞台啊啊啊啊——」
「韩子墨和陆衍的互动也太好嗑了吧。」
「对不起沈一白你在哪里我只看到两个人。」
沈一白如果看到最后这条弹幕,大概会当场表演一个苹果核的愤怒。
四个导师的评分:
周深宇:S。
林思琦:S。
方鹤年:S。
苏铭渊:S。
四个S。
本季第一个全S组合舞台。
韩子墨下台之后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从下巴滴到地板上。
他看了我一眼,喘着气说了一句话。
「再来。」
不是“不错”,不是“合作愉快”。
是“再来”。
这两个字的意思是——他不把这次当终点。
他想要更多。
我递给他一瓶水:「先缓缓。」
他接过去,拧开,灌了半瓶,然后抹了一把嘴。
「陆衍。」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离谱的人。」
「谢谢。」
「这不是夸你。」
「我知道。」
沈一白从后面跑过来,一手搭一个人的肩膀:「嘿!我们拿了全S!」
韩子墨和我同时偏头看他。
沈一白的笑容僵住了。
「你们这什么眼神。」
「你刚才副歌第二遍有个音准偏了。」韩子墨说。
「偏了零点几赫兹吧。」我说。
沈一白的笑容从僵住变成了碎裂。
「你们两个是魔鬼吧。」
【第八章】
全S组合舞台播出后,舆论场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关于我的讨论,从“关系户还是实力派”变成了另一个话题:
「陆衍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这个问题本身就说明——观众已经默认我有实力了,他们好奇的不再是“有没有”,而是“有多少”。
这是最好的状态。
因为比赛已经进入了半决赛阶段。
三十八个人,淘汰到了十二个。
韩子墨第一,我第二,沈一白第七。
而半决赛的赛制,是导师一对一指导后的个人Solo赛。
我的指导导师是苏铭渊。
节目组安排的。
陈国栋的原话是:「师徒同框,收视密码。」
我没有反对。
因为这恰好是我需要的。
指导环节在一间小型排练室里录制。
只有我和苏铭渊。
以及四台摄像机。
门关上之后,苏铭渊看了我五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包括我。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到我面前。
抬起右手。
给了我一巴掌。
声音很脆,在排练室里回响了两秒。
摄像师的手抖了一下。
录制导演在监视器后面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我的脸偏向一边,左脸颊火辣辣的。
然后苏铭渊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稳,但带着一种压了三年的颤抖。
「第一,你自作主张参加选秀,没跟我商量。」
我没说话。
「第二,你拿我的事做文章,也没跟我商量。」
我还是没说话。
「第三——」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的头拉过来,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第三,你长大了。」
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了这一切。
排练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灯管里电流的嗡嗡声。
我的眼眶发酸,但没有掉眼泪。
我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师父,脸疼。」
苏铭渊松开手,后退一步,表情恢复了导师的严肃。
「疼就对了。」他说,「下次做这种事之前先打个电话。」
「打了你也不会同意。」
「所以你打了吗?」
「……没有。」
「那就别废话。」他指了指钢琴,「坐下,弹你半决赛准备的曲子。」
我坐下来,手指放上琴键。
苏铭渊在我身后站定,双手抱在胸前。
「等一下。」他说。
「怎么了?」
「你刚才弹的第三个和弦,左手低音换一个位置。」
我还没弹呢。
苏铭渊看穿了我的心思:「你坐下去的姿势告诉我你准备弹什么调。你的习惯是先落左手,左手的位置已经暴露了你的和弦走向。」
我沉默了一秒。
然后笑了。
这就是苏铭渊。
这就是我的师父。
他不需要听你弹什么,看你怎么坐就知道你要弹什么。
然后在你弹之前就把错挑出来。
「重新坐。」他说。
我调整了姿势。
「左手再移两厘米。」
我移了。
「现在弹。」
我弹了。
第一个音落下去的瞬间,苏铭渊的嘴角动了一下。
「对了。」他说,「就是这个声音。」
这段师徒指导的录制画面,后来被节目组单独剪成了一个花絮视频。
标题叫:「苏铭渊当场给学生一巴掌,然后抱住了他。」
视频发布后四小时,播放量破亿。
评论区的画风完全变了。
「我哭了。」
「天哪,苏老师打的那一巴掌里全是疼爱。」
「三年了,终于真相大白了。」
「陆衍这个孩子……从十七岁就在为师父准备翻案,他图什么啊。」
「他图什么?他图的是——师父的名字不该被泥巴埋着。」
最后这条评论被点赞了八十七万。
半决赛前夜。
赵哥来了一趟宿舍,带了两杯奶茶。
他坐在我对面,把奶茶推过来,自己喝了一口,然后说:「秦立的事,有后续了。」
「嗯?」
「他今天被公安传唤了。不是因为抄袭——是因为网上扒出来的那些财务问题。涉嫌侵占公司资产,金额不小。」
我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是芋泥波波。
我不太喜欢芋泥波波。
「陆衍。」赵哥看着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有财务问题?」
我没回答。
「你当初提供给媒体的线索里,是不是故意夹带了财务方面的暗示?」
我还是没回答。
赵哥深吸一口气,往后一靠:「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可怕多了。」
「我不可怕。」我说,「我只是记仇。」
「记仇三年,一朝清算。」赵哥摇了摇头,「你才二十二岁。」
「记仇不分年龄。」
赵哥笑了。
那种笑里带着一种“我带的这个艺人可能不是人”的无奈和敬畏。
「行。」他站起来,「明天半决赛,好好唱。」
「嗯。」
「别再搞事了。」
「不搞了。」
赵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说不搞,我信个鬼。」
门关上了。
我喝完了那杯不太喜欢的芋泥波波。
扔掉杯子。
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
明天是半决赛。
从明天开始,不需要再演了。
不需要扮演关系户,不需要设计反转,不需要算计舆论。
从明天开始,只需要做一件事。
唱歌。
好好唱歌。
【第九章】
半决赛。
十二进五。
赛制是纯粹的个人Solo,没有组队,没有花哨环节,就是一个人站在台上,唱一首歌。
胜者留下,败者淘汰。
最终的五个人获得出道位。
抽签决定出场顺序。
我抽到了最后一个。
也就是所谓的“压轴”。
韩子墨抽到了第八个。
沈一白第三个。
后台的气氛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之前的录制多少带着综艺感,有玩笑,有互动,有花絮。
半决赛没有。
十二个人坐在候场区,没有人说话。
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烧着一团火。
这是他们梦想的最后一道门。
推开了就是出道。
推不开就是回家。
前两个选手的表现都不错,但明显受到了半决赛压力的影响,声音里有肉眼可见的紧绷。
沈一白第三个上台。
他唱了一首自己改编的民谣。
他的声线像清晨的溪水,干净到能洗掉人心底的灰尘。
四个导师给了三个S一个A。
他下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在笑。
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的笑容咧得更大了。
韩子墨第八个上台。
他没有唱歌。
他跳了。
一段四分钟的纯舞蹈,没有伴唱,只有音乐和身体。
那四分钟里,他的身体像一把被点燃的火柴——从头顶烧到脚底,从第一个动作烧到最后一个定格。
定格的那一瞬间,他单膝跪地,头低着,汗水滴在地板上,在灯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全场站起来鼓掌。
四个S。
韩子墨走下台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
他没有停步。
但他的肩膀碰了我的肩膀一下。
很轻。
但那一下的力度精确地传递了一个意思——该你了。
最后一个。
我。
走上台之前,我在通道里站了十秒钟。
闭上眼睛。
把所有的计划、策略、算计、信息差,全部从脑子里清空。
清空之后,剩下的只有一样东西。
音乐。
十七岁在地下酒吧弹琴时的音乐。
凌晨三点半写歌时的音乐。
苏铭渊教我“听风的音高”时的音乐。
这十五年来所有的练习、失眠、委屈、坚持,全部凝缩在了这一刻。
我睁开眼睛。
走上台。
舞台上只有一架三角钢琴。
没有吉他,没有乐队,没有任何装饰。
灯光只开了一盏,从正上方垂直照下来,像一束月光。
我坐到钢琴前。
没有说话。
直接弹。
这首歌没有名字。
因为它不是为任何人写的。
它是为音乐本身写的。
前奏的八小节,我用了苏铭渊教我的第一个和弦进行——一四五一,最简单的进行,但每个音的力度、时值、踏板深浅都被控制到了极致。
然后旋律展开。
左手的低音线条像一条暗河,在和弦的底部缓慢流动。
右手的旋律像一只鸟,从暗河上方掠过,翅膀的影子映在水面上。
我开嗓的那一刻,整个演播厅的空气密度变了。
不是变重了。
是变透了。
像一层蒙在所有人耳朵上的薄膜突然被揭掉了,世界变得清晰了百分之三十。
歌词我没有提前公布。
因为这首歌的歌词不是写出来的——是唱的时候才真正“长”出来的。
它讲的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一个人在深夜走进一间空荡荡的琴房。
琴房里只有一架旧钢琴,琴盖上落了灰。
他坐下来,弹了一个音。
那个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了很久。
回荡的过程中,房间变了——墙壁上出现了窗户,窗户外面出现了月亮,月光照进来,灰尘消失了,旧钢琴变成了新的。
然后第二个音落下。
第三个。
第四个。
每一个音都改变了房间的一个角落。
直到整首曲子弹完,那间空荡荡的琴房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
副歌只有两句词:
「我弹一个音,世界亮了一寸。
我唱一句歌,黑夜短了一分。」
我不知道台下的人听到了什么。
但我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种声音。
是演播厅里所有人同时屏住呼吸然后缓缓呼出的声音。
那种声音,像海浪退潮。
最后一个音消散。
灯光暗了。
然后亮起。
四个导师席上的灯同时亮成了金色——那是本季特设的“全场最佳”灯。
整个赛季只能亮一次。
亮给一个人。
周深宇站起来。
林思琦站起来。
方鹤年站起来。
苏铭渊最后一个站起来。
四个人同时站着,面对舞台上的我。
周深宇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陆衍。」
「嗯。」
「你不需要出道。」
全场安静了。
弹幕停了。
「因为你已经是一个完整的音乐人了。」周深宇说,「出道对你来说太小了。」
林思琦擦了擦眼角:「我同意。这不是选秀舞台的水平,这是演唱会的水平。」
方鹤年把笔放下,摘下眼镜:「我做音乐二十年,这首歌——是我今年听到的最好的作品。」
苏铭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鼓掌。
一下一下。
和第一期一样的节奏。
但这一次,他的脸上有笑。
那种笑,是一个师父看着自己的学生站在最高处时的骄傲。
【第十章】
总决赛结束后的第二天。
出道位的名单公布了。
陆衍,第一。
韩子墨,第二。
沈一白,第四。
我没有去参加节目组安排的庆功宴。
因为我在做另一件事。
那天下午三点,我坐在苏铭渊的公寓里。
客厅不大,钢琴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
茶几上放着两杯凉了的茶。
苏铭渊坐在钢琴凳上,背对着我。
他的手放在琴键上,没有弹。
「秦立被正式逮捕了。」我说,「侵占公司资产罪,加上伪造证据诬陷他人名誉,数罪并罚,律师说至少判三年。」
苏铭渊没说话。
「三年前那件事的所有当事人都在公开平台上道了歉。行业协会恢复了你的会员资格。你的名字从抄袭者名单上永久删除了。」
苏铭渊还是没说话。
他的手指轻轻按下了一个琴键。
一个单音。
C大调的Do。
最简单的、最基础的、最开始的那个音。
音符在客厅里回荡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我。
眼睛是干的,嘴角的弧度很浅。
「你这三年,」他的声音平稳,「过得好吗?」
我愣了一下。
这是这三年里,第一个人问我这个问题。
不是问“你计划什么”,不是问“你在搞什么”,不是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而是——过得好吗。
我张了张嘴。
想说“挺好的”。
但声音没出来。
因为嗓子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年。
从十九岁到二十二岁。
白天在琴行打工教小孩弹琴,晚上在出租屋里写歌写到手指僵硬。
攒钱,找线索,联系录音棚老板,研究法律条文,学习舆论传播。
一个人。
所有的事情,全部是一个人。
没有人知道,也不需要任何人知道。
因为我从来没有觉得苦。
我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就得做完。
但此刻,被问到“过得好吗”的时候。
三年里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没有被任何人看到的、被我自己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全部涌了上来。
不是眼泪。
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往外膨胀的酸涩,像被捏扁的易拉罐突然弹回了原来的形状。
我深吸了一口气。
用力吸。
然后说了一个字。
「嗯。」
苏铭渊看着我,没有追问。
他只是转回身,面对钢琴。
然后开始弹。
弹的是他三年前教我的第一首曲子。
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
琴声在客厅里流淌。
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钢琴的黑色琴盖上,折射出一片温暖的光斑。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师父弹琴。
就像十七岁那年一样。
什么都没有变。
晚上。
我回到宿舍,手机上有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韩子墨的:「明天有空吗?约个饭。」
我回:「你请?」
他回:「做梦。AA。」
我回:「那没空。」
他回了一个中指的表情包。
然后又发了一条:「算了,我请。但你得教我你那个降调处理。」
我回:「行。」
第二条消息是沈一白的。
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三个人的合影——那天组合舞台结束后,工作人员随手拍的。
照片里韩子墨在左边,皱着眉,像是刚跟谁吵完架。
我在右边,面无表情,像路人甲。
沈一白在中间,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照片下面沈一白配了一句话:「咱们仨的合照,就这一张。你们倒是笑一个啊。」
我看着这张照片,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把它存进了手机相册。
放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窗外,城市的灯光像一把碎钻撒在黑色的天鹅绒上。
我关掉灯,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比赛,不是热搜,不是秦立的落幕。
而是十七岁那年,我第一次走进那间地下酒吧,坐在那架破钢琴前,弹了人生中第一首完整的曲子。
弹完之后,角落里有人鼓掌。
只有一个人。
那个人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说了一句话。
「小子,你有天赋。跟我学,好不好?」
那一年我十七岁。
什么都没有。
但从那一刻起,我有了方向。
凌晨三点半。
窗外的月亮还挂在天上。
我拿起床头的笔记本,写下了一句旋律。
不是为比赛写的。
不是为翻案写的。
不是为任何人写的。
就是想写。
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楚。
隔壁床位的呼噜声一浪高过一浪。
我写完那句旋律,盖上笔帽,把笔记本放回床头。
然后闭上眼睛。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