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陆承安站在床边,我把手伸给陈医生,声音都发虚:“您再给我看看?”
我怕的不是身体有问题。
我是个女扮男装的女人,嫁进陆家两年。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陈医生算一个。
陆承安盯着我,像是今天非得听见个说法才肯走。
陈医生搭着我的脉,屋里安静得只剩墙上挂钟的声音。
这场把脉,起因是陆承安催着要孩子。
两年前我刚嫁进陆家,他就说家里不能断了香火,安排我去“相亲”,说是让陆家多些选择。我笑着应下来,转头把这事骂了一晚上。
我又生不出来,见谁都没用。
如今两年过去,陆家依旧没孩子。陆承安身边倒多了个林书瑶。她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搬进陆家后,老太太对她比对我还亲近。
陆承安先把家里能查的人查了一遍,最后轮到我。
我偷看一眼站在床边的男人。他肩宽腿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倒真像个等着判人刑的。
外头关于他的传闻不少,说他做生意心狠,连亲戚都不留情。我一直以为,他想让林书瑶生个孩子,再把孩子记到我名下,让我替陆家守家产。
现在他盯着我查身体,我更怕他发现我根本不是男人,干脆把我赶出陆家,连我妈留下的铺子也一起扣下。
我朝陈医生递了个眼色。
他把脉的手顿了顿,才收回去:“陆先生身体没有大碍。”
陆承安问:“那两年没有孩子,是什么原因?”
陈医生看我一眼,又看看他:“大概是……”
“陈医生,有什么说什么。”
陈医生沉默片刻:“可能是肾虚。”
我差点把手缩回来。
我堂堂一个大男人,怎么会肾虚?可陆承安就在旁边,我只好把话咽下去。
陈医生接着说:“开些药调理,三个月后再看。”
“多久能好?”
“三个月。”
陆承安让他开了方子,又把人送到门口。回来时,他看我一眼。
我撑着床沿坐直:“还有事?”
“加油。”
“……”
这事除非我重生,不然这辈子都做不到。
陆承安转身出了卧室。我看着那张方子,越看越觉得自己成了全县城最丢人的女婿。
我从小跟我妈住在城郊的旧房子里。她是个裁缝,年轻时在陆家做过帮工,没背景,也没靠山。
我妈怀上我那年,陆家老太爷正和儿子们闹分家。我爸喝了酒,糊涂了一回,转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妈没拿到名分,也没拿到钱,带着我回了旧房子。
她一直把我当男孩养。头发剪短,衣服穿宽,连走路说话都叫我别露出女孩子的样子。
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别的女孩能穿裙子、扎辫子,我却要把长发藏起来。直到她病重,我才知道,她怕我被陆家找到。
在陆家,女儿能被拿去联姻,儿子能被推去争家产。她不想我落到任何人手里,只能让我先藏着。
临走前,她抓着我的手说:“别让他们知道你是女儿。能躲一天是一天。”
当时知道我身份的,只有我妈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小连。
陈医生是在我妈病重那年知道的。那时家里没钱住院,我顶着大雨跑去社区诊所求他。他跟我回家时,我妈已经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她把我的秘密断断续续交代给他,求他别把我送回陆家。
陈医生没问多余的话,只给我妈开了药。后来也时不时送些药和吃食过来。
我原本打算等我妈走后离开这座城,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过日子。
可她刚下葬没几天,陆家就找上门了。
陆老爷子去世前留了遗嘱,说老宅那间裁缝铺交给我妈的孩子。陆家清理旧账,翻出一张出生登记,这才想起来我妈还有个孩子。
小连劝我趁陆家还没盯紧,拿上东西赶紧走。
我没走。那间铺子是我妈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我想拿回来。
我和小连还打过赌,猜陆家谁能先拿到老宅的房契。我押陆承安,小连押他大伯。最后谁也没赢。
遗嘱写得清楚:我得嫁进陆家,和陆承安共同住满两年,铺子才能归我。
我以为这是一条能拿回铺子的路,没想到也是陆家拴住我的绳子。
婚礼办了,证领了。陆承安让我住进他隔壁的小屋,陆家人则把我当成没本事、没背景,靠着陆家才有口饭吃的女婿。
结婚那天,陆承安当着亲戚的面说:“你妈留下的铺子,我替你看着。两年一到,手续办妥。你想走,我不拦。”
我信了。
第二天,林书瑶就搬进陆家,说是来照顾老太太。
老太太手脚不便,家里一直请着保姆。林书瑶住进来后,倒像半个女主人。她拿我妈铺子的钥匙给自己改裙子,用我妈留下的缝纫机给姑姑们做衣服,还把抽屉里的剪裁本拿走,说老宅的东西陆家人都能看。
我去问陆承安。他坐在桌边,连茶杯都没放下:“铺子空着,书瑶用一下怎么了?”
“那是我妈留下的。”
“你嫁进陆家,老宅也是陆家的。”
“遗嘱写了给我。”
他这才抬眼:“遗嘱也写了你得住满两年。还有几个月,你现在闹,最后铺子归谁可说不准。”
我没再争。
那晚小连回来时,把一把新配的钥匙塞进我手里。
“锁芯换了。”他说,“修锁的说钱是陆家付的。”
我捏着钥匙:“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敢找陆承安要吗?”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不敢。”
小连骂了句:“你倒挺实在。”
在陆家,我妈的铺子被林书瑶占着,家里也总有他们商量事情的声音。
那天吃饭,我坐在桌边,听见他们商量我该不该做检查,给陆承安找代孕的女人,孩子出生后户口落在哪儿。
老太太夹了块肉给林书瑶:“孩子的事有承安,你别操心。”
林书瑶替陆承安说:“我就是怕他累。他还得照顾家里。”
老太太叹气:“要不是老爷子当初写了那份遗嘱,也不用让一个外人进门。”
陆承安放下筷子:“爷爷写了,我就照办。两年到了,铺子的事再说。”
老太太问:“那孩子呢?”
“等体检结果出来。”
我把碗放下:“你们商量孩子,倒不避着我。”
林书瑶接过话:“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好避的?”
“是一家人,才会偷偷换我铺子的锁?”
陆承安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一把锁,别闹大。”
“你们先把我妈的东西当成自家的。”
“要不是你嫁进陆家,老宅早没人管了。”
“没人管,也轮不到林书瑶管。”
林书瑶放下筷子:“我替家里做事,你非要这么说?”
“你做你的事,别拿走我妈的剪裁本。”
老太太瞪我:“一个大男人,盯着一本破本子不放,有出息吗?”
我没回她,起身去了厨房。
第二天,陆承安让陈医生上门,说要查我身体为什么两年没动静。陈医生带来的病历夹上夹着空白的身份登记表。
他没有先动检查器械,而是问我:“陆先生,你本人愿意做吗?”
陆承安替我回答:“这是家里的事,我当然能做主。”
陈医生只看着我。
我说:“不愿意。”
陆承安把检查单推到桌上:“你不查,铺子也别想拿。”
陈医生合上病历夹:“那就不查。”
陆承安脸色沉下来:“你是医生,不是来替他撒谎的。”
“我只给愿意检查的人做检查。”
陆承安盯着我:“今天不查,明天我让全家陪你去。”
陈医生把空白登记表折好,收回夹子里:“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走得很快。陆承安追到门口,没把人叫回来。
林书瑶站在楼梯上看了一眼:“一个家庭医生,脾气倒不小。”
陆承安没理她,只对我说:“从今天开始,每天喝药。”
“我又没病。”
“陈医生说你身体虚。”
“他没这么说。”
陆承安把药方拍在桌上:“你亲耳听见他说肾虚。”
我看了眼方子:“你也亲耳听见,他说不用检查。”
“别抬杠。”
隔天,餐桌上多了三道药膳。那碗汤黑得发亮,我问保姆:“这是谁开的方子?”
保姆低着头没吭声。
陆承安说:“照着陈医生开的方子做的。”
陈医生根本没开药。我把碗放回去:“我不喝。”
“喝不喝,今天都得去做检查。”
林书瑶把医院的单子推过来:“下午两点。我已经约好了。”
单子上列着生育能力评估。我看完,问她:“谁让你约的?”
“我替你约的。你还怪我?”
陆承安说:“书瑶是好意。”
“好意就是替我安排这种检查?”
“去一趟,事情就能解决。”
我看向他:“你觉得我有问题,为什么不自己查?”
他放下勺子:“我没问题。”
林书瑶接道:“承安两年前就查过了。”
我问她:“什么时候?”
“这和你无关。”
陆承安脸色变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小连来送东西时,正好看见那张单子。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立刻沉了。
“你们把他当什么了?”
老太太说:“住在家里的女婿,做个检查怎么了?”
小连把单子放回桌上:“他不愿意,谁都别逼他。”
陆承安起身:“这是我们两口子的事。”
小连转头问我:“你愿意吗?”
“不愿意。”
“那你今天就收拾东西走。”陆承安说。
小连冷笑:“当初你怎么答应的?两年一到,铺子还给他,他想走你不拦。”
“还没到两年。”
小连问我:“还有多久?”
“两天。”
林书瑶抿了口茶:“两天后拿到铺子又怎样?你就能过好日子?”
“至少不用看你用我妈的东西。”
陆承安把另一张检查单推过来:“下午两点,我陪你去。”
我把单子折了两下,放进口袋。
“你答应了?”他问。
“我会去。”
小连看着我,没追问。林书瑶松了口气似的笑了:“这样多好,省得大家都难看。”
她和陆承安都以为我服了。我只是懒得在家里继续被他们围着说。
到了医院,林书瑶拿着文件袋先去登记处:“我是家属,结果先给我看。”
工作人员看向我:“你本人同意检查吗?”
陆承安说:“同意。”
我说:“不同意。”
工作人员把表格收了回去。
林书瑶的笑挂不住了:“你不是答应来吗?”
“我答应来,没答应检查。”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你们把我妈的铺子还给我,我就不闹。”
陆承安皱眉:“铺子在你名下,钥匙也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锁是新的,缝纫机被搬走了,剪裁本也不见了。”
林书瑶说:“本子在老宅,你自己去拿。”
“你之前说拿去给姑姑们做衣服,现在又说在老宅。到底在哪儿?”
她没接话。
陆承安把我带离登记窗口:“别在医院丢人。”
“丢人的不是我。”
“我给你留面子了。”
“逼我做检查,拿我妈的东西,也叫留面子?”
林书瑶跟上来:“承安,你听听他说的。他把我当贼了。”
陆承安转头对我说:“给书瑶道歉。”
“我为什么道歉?”
“她替你操心,你还污蔑她。”
“我没污蔑她。”
“你不道歉,铺子的手续我就不办。”
“你说过两年到了就办。”
“我说的是你身体没问题,家里也没别的事。”
我盯着他:“所以只要我不听话,你就能把答应过的事改掉?”
林书瑶扯了扯他的袖子:“别为了我吵了,我没关系。”
陆承安没看她,还是等着我道歉。
我没有开口。
回陆家后,老宅钥匙被收走了。老太太说老宅要修整,等修好再谈铺子的事。
我问:“钥匙是谁收的?”
她说:“我让书瑶拿去配了一把。”
我转向林书瑶:“把钥匙还我。”
“我没拿。”
陆承安插进来:“够了。奶奶年纪大,记错了。”
我看着桌上的钥匙盘:“那你呢?也记错了?”
他站起身:“这两天安分点,我可以当你今天没闹过。”
小连说:“凭什么让他安分?”
陆承安看着他:“你一个外人,没资格插手陆家的事。”
“你们用他妈的铺子时,倒没说他是外人。”
老太太敲了敲桌面,让保姆把小连请出去。小连走到门口,回头对我说:“不想忍了,就把你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陆承安问:“你手里有什么?”
“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我妈留下的。”
他皱眉:“老宅钥匙不是在书瑶手里?”
“那是你给她的。”
林书瑶的手在茶杯边上停了停。陆承安没再问,大概觉得我手里那把旧钥匙打不开新锁。
他把亲戚叫到老宅,说要当众把铺子的事说清楚。
几位姑姑都来了。陆承安站在铺子门口,林书瑶拿出一张清单:“奶奶签过字,铺子里的东西都算陆家财产。”
我看了眼日期:“奶奶那天在医院。”
老太太看着纸:“我记得签过。”
姑姑说:“书瑶不会拿假东西。”
小连从门外进来:“先看看指印是谁的。”
陆承安不耐烦:“你怎么又来了?”
小连没理他,把纸递给老太太。她看了半晌:“指印是我的,可我没看过这张单子。”
林书瑶说:“奶奶当时让我整理老宅,我才拿去签的。”
“我让你整理,没说把东西给你。”
陆承安把清单抽走:“这是陆家的事,回家再谈。”
我问:“不是你说要当着亲戚说清楚?”
他把纸装进文件袋:“先回家。”
我伸手推铺门,锁已经换了。
陆承安说:“铺子要修,钥匙暂时我保管。”
我拿出旧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
他看着我:“没用吧?”
“锁是你换的。”
“对。”
“所以你承认不让我进门?”
“谁都不能进,里面要装修。”
“谁都不能进,还是我不能进?”
他把文件袋交给林书瑶:“今天到这里。铺子归家里管,以后别再提。”
小连说:“你说了不算。”
亲戚站在旁边,没人替我说话。老太太不看我,姑姑催陆承安回去,林书瑶抱着文件袋,手里还有老宅钥匙。
当晚,我用旧钥匙打开自己住的小屋。床头那把旧剪刀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我展开看了一眼,没有带走,只把剪刀收进包里。
第二天,陆承安又叫来几位亲戚。
林书瑶坐在老太太旁边,桌上放着钥匙和清单。陆姑姑开口便说:“铺子留在陆家更合适。”
我问:“今天谈铺子,还是谈我?”
陆承安把一份协议推过来:“你不配合检查,家里也不想留你。签了,铺子的事以后再说。”
协议上写着我自愿放弃老宅和铺子。
我推回去:“不签。”
“今天你不签,就别想出这扇门。”
小连站在我旁边:“你们要干什么?”
陆承安说:“陆家的家事。”
小连问:“他不是你们家的人?”
“他连家里的事都不肯做,算什么家里人?”
老太太说:“一个男人,连孩子都生不出来,留着有什么用?”
林书瑶放软声音:“奶奶,我只是想让他配合检查,没想闹成这样。”
我看着她:“那你为什么拿着铺子的钥匙?”
她把钥匙放回桌上:“承安给我的。”
陆承安承认得很干脆:“钥匙是我给的,铺子我也能收回来。”
“当初你为什么答应我妈,两年后还给我?”
他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你答应过。”
“我现在改主意了。”
“因为我不能给你生孩子?”
“因为你住在陆家,却不听陆家的话。”
小连骂他:“想留铺子就直说,别拿孩子当借口。”
陆承安把笔推到我面前:“最后一次,签不签?”
“不签。”
他朝身后的人抬了抬手:“带他上楼,今天把检查做完。”
两个亲戚挡住我的去路。小连推开其中一个:“谁敢碰他?”
陆姑姑说:“承安也不容易,别弄得大家都难看。”
我问她:“他逼我签字的时候,你怎么不怕难看?”
没人答。
林书瑶又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委托书:“你签了,家里就不追究你私自拿走旧物。”
“我拿走什么了?”
“老宅少了一本剪裁本。”
“我没拿。”
陆承安让小连交出来。小连说不知道。
门被关上时,我没挣扎,也没碰桌上的笔。
陈医生就在这时候走了进来。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昨天你们拿走的检查材料,我来取回去。”
陆承安说:“检查材料是病人的东西。”
“病历上没有病人签字。你们拿空白表格让我写结论,我没答应。”陈医生看了他一眼,“他们从没做过检查,也没有资格说他有生育方面的问题。”
林书瑶说:“你当然替他说话。”
“我只说我做过的事。”
陆承安问:“那他到底是什么问题?”
陈医生没答。
我把包里的旧剪刀放在桌面上。陆承安看着剪刀,又看我:“你到底还藏着什么?”
陈医生把文件袋推到我手边:“你自己说吧。”
我没打开。
林书瑶催我:“别装了,陆家已经够给你面子。”
陆承安走到我跟前:“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我看着他:“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娶的是男人?”
“我问你。”
“那你想听什么?”
他指着检查单:“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肯查,为什么不能给陆家留个孩子。”
“因为我做不到。”
陆承安压住协议:“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林书瑶站了起来:“你一直在耍我们?”
陆承安看着我,像是第一次听懂这句话:“原来你是女人?”
陈医生没有替我回答,只把文件袋留在桌上。
陆承安看看袋子,又看我:“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们给过我开口的机会吗?”
老太太把茶杯放下:“这事不能在这里说。”
小连看着她:“你们不是要当着亲戚谈家事吗?怎么这会儿不能说了?”
陆姑姑往门边退了两步:“承安,这婚事得弄清楚。她是女人,婚事还算不算?”
陆承安没看她:“你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女人?”
“我妈去世前就知道。”
“谁帮你瞒着?”
“没人帮我瞒。你们从来没问过。”
林书瑶盯着我:“两年里你一直装男人,骗了所有人。”
“你不是一直把我当外人吗?现在倒把我算进陆家了。”
她没接上话。
陆承安拿起协议:“先把铺子的事放下。把身份说清楚,我们再谈。”
“你要谈什么?”
“你骗了我两年。”
“你们占了我妈的铺子两年。”
“你嫁进陆家,拿了陆家的好处。”
“我住在隔壁小屋,没拿过你一分钱。”
“那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遗嘱写了住满两年,铺子归我。”
老太太不耐烦:“那遗嘱早该作废。老爷子糊涂,才把铺子写给外人。”
陈医生打开文件袋,拿出遗嘱复印件:“原件在公证处。写得很清楚,铺子留给她母亲的孩子,和陆家其他人无关。”
陆姑姑问:“你怎么会有这个?”
“我是当年的见证人,老爷子亲手交给我的。”
陆承安站在原地:“她怎么证明自己就是那个人?”
陈医生拿出一张旧登记纸:“她母亲在我这里看病时留过出生登记复印件。陆老爷子当年也亲自确认过身份。”
林书瑶伸手来拿,陈医生把纸收回去:“别碰。”
陆承安说还要核实。
我说:“两年前你答应住满两年,铺子就还给我。”
“那时我不知道你是女人。”
“这跟铺子有什么关系?”
“你瞒了我,婚事本来就不算数。”
小连骂道:“想翻脸就翻脸,别拿婚事当挡箭牌。”
陆承安转向我:“把剪裁本交出来。”
“我没拿。”
林书瑶说:“铺子里只有你最熟,东西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拿的?”
陈医生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收据:“有人拿剪裁本去旧书店装裱过,店主认得林小姐,收据上有她签字。”
林书瑶立刻说:“我替铺子保管。”
“那就把本子拿回来。”我说。
她看了陆承安一眼:“本子还在我家。”
“现在去拿。”
陆承安说:“书瑶不用听你的。”
我把旧钥匙拿出来:“期限到了。你们不开门,我找人开。”
他伸手拦我:“事情还没谈完。”
“我不想谈。”
“你骗了我两年,现在说走就走?”
“你换锁、逼我检查、拿假清单让我签字。你倒有脸说我骗你?”
屋里没人替他答话。
林书瑶说:“我们都是为了家里。”
小连看着她:“拿一个人的东西来保全家里,这家也挺难看。”
老太太让人开门。门开后,我把剪刀放回包里,正要出去,陆承安又说:“你可以走,铺子留下。”
“不行。”
“拿走铺子,以后别再回来。”
“正好。”
他愣了一下。
陆姑姑追到门边:“你别急着走。女人在外头过日子不容易,陆家有房有饭,总比一个人在外面强。”
我停下来:“你们关着我,拿我妈的东西,逼我证明能不能生孩子。这就叫有房有饭?”
她没再拦。
小连陪我去了老宅。林书瑶也跟了过来,把剪裁本放在桌上。
“我拿回来了。以后别说我偷。”
我翻开封面:“你拿去装裱,里面少了两页。”
“装裱时弄丢了吧。”
陈医生看了眼本子:“那两页记着老宅的旧账。”
陆承安随后进门:“旧账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别把事情说得太满。”
“那就找当年的管事核实。”陈医生说。
我合上本子:“两页在哪?”
林书瑶不说话。
陆承安说:“铺子你先拿回去,其他事情我处理。”
“我不需要你处理。”
“牵扯到陆家。”
“我妈早就不在陆家做事了。”
陆承安这才说:“她替陆家做了很多年衣服,工钱早就付过。你要拿铺子,账也该算清楚。”
我转向陈医生:“账上写了什么?”
他没有马上答:“你母亲做衣服的工钱,有一笔没结。陆老爷子说过要补,后来这笔钱被人领走了。”
陆承安说:“那是旧账,跟铺子没关系。”
“谁领走的?”
“账页上签的是你父亲的名字。”陈医生说。
陆承安伸手要本子。我把本子放进袋子里:“不行。”
“你要拿这个去告陆家?”
“我想拿回我妈应得的东西。”
“她人都不在了,拿钱有什么用?”
“她活着的时候,你们怎么不问她?”
林书瑶说:“陆家肯定付过。”
陈医生问:“付给谁了?”
她不答。
陆承安让大家回家再说。我看着铺子里的旧桌子:“这里是我妈的家。”
他问我是不是非要撕破脸。
“从你换锁那天开始,就是你先撕的。”
陈医生把出生登记收好:“缺的两页,我去找当年的管事核实。”
“不用。”陆承安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还给你。旧账到此为止。”
我拿起钥匙:“不够。把那两页找回来。”
林书瑶说:“我不知道在哪。”
“你今天把本子带来了。”
“我只是不想你继续闹。”
“那就把缺的东西还我。”
陆承安说:“本子已经交出来了。”
我把本子放回袋子:“三天后,我会在街道办事处旁边的老年活动室开门营业。旧账我也会拿出来。”
他问:“你要把亲戚都叫来?”
“是你们要当着亲戚谈家事。”
第二天,我先去修铺门。小连从后屋搬出一张断了腿的凳子。
“还留着?”
“我妈坐过。”
“都坏了。”
“修一下还能坐。”
他拿木钉修凳子,问我:“陆家还来闹怎么办?”
“怕也得开门。”
“你倒不嘴硬。”
“我妈在这里做了二十年衣服。她走后,门锁了这么久,该开了。”
街道办的人来登记铺子钥匙时,陆承安也到了。他递上一份说明:“老宅装修期间,铺子暂由陆家保管。”
工作人员问我:“你同意吗?”
“不同意。”
陆承安说:“她以前是我家里人,铺子的事我能作证。”
工作人员抬头:“现在还是吗?”
陆承安没答。
我把遗嘱复印件放上桌:“铺子按老爷子的遗嘱留给我。今天我来登记开门,不需要陆家同意。”
陆承安收回说明。
工作人员问他:“你拿走的钥匙还在吗?”
他沉默片刻,把钥匙放上桌。
小连嘀咕:“这回倒记得还。”
陆承安说:“我不是来吵架的。”
“那你来做什么?”我问。
“想单独跟你谈。”
“没什么好谈。”
“你以前不是这么说话。”
“以前我以为你会守约。”
他朝我走近一步,工作人员站到柜台边。他停住,说:“剪裁本少的两页,我会找回来。”
“为什么现在才找?”
“你母亲在陆家做过很多年,我不想她死后还被人说闲话。”
“你怕的是亲戚知道钱被谁领走了。”
他没否认。
林书瑶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只信封:“两页在这里。”
她把信封放到桌上。
小连问:“你不是说不知道?”
“我刚找到。”
“昨天没找到,今天出门就找到了?”
林书瑶没有看他:“这件事是我的错。”
陆承安让她说清楚。
信封里是剪裁本缺的两页。第一张记着我妈的工钱,下面有旧管事签字;第二张记着领钱人的名字,是陆承安父亲。
陆承安看了一遍:“钱是我爸领的。”
林书瑶说:“我先前只看见第一张,以为已经结清。”
陈医生指着第二张:“这签字不是你父亲的笔迹,有人代签。”
陆承安问:“谁签的?”
林书瑶又拿出一张纸:“是大伯的字。”
陆家大伯正好进门,听见这句话,脸色变了:“书瑶,你胡说什么?”
她拿出手机:“我没胡说。大伯让我找旧账,说把两页撕掉,铺子就能顺理成章归陆家。”
大伯指着她:“你拿了陆家的钱,现在反咬自己人?”
“钱是你给我的。”
陆承安问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个月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说铺子不归她,想办法让她签字就行。”
陆承安把纸放回桌上:“我没让你撕本子。”
“你没说撕。你说让她闭嘴。”
大伯走到她跟前:“你以为她拿了铺子,陆家就会放过你?”
陆承安拦住他:“别碰她。”
大伯冷笑:“你倒知道护人了。”
我把账页收好:“你们回家吵,别在我妈铺子里吵。”
陆承安说要把钱补给我。
“我不要你补。”
“那你要什么?”
“我妈的工钱早该还给她。”
“她已经不在了。”
“那就捐给社区里的困难老人。”
陆承安看着我:“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会再把自己的东西交给你。”
街道办的人把铺子钥匙登记到我名下。小连拆下旧窗帘,问我还挂不挂。
“换新的。”
“你妈以前舍不得买。”
“现在我买得起。”
陈医生把旧剪刀递给我:“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我收进抽屉。
林书瑶没有跟陆承安走。她站在门口问:“铺子开起来以后,我能不能来做几天衣服?我付工钱。”
小连说:“你还好意思问?”
“开门以后再说,按规矩交钱,排队。”我说。
她点了点头:“好。”
陆承安留在门外,没有进来。
“你妈当年想要的,应该不只是这间铺子。”
“她想要一个不用躲躲藏藏的女儿。”
“我能补偿你。”
“你补不了。”
“那你还要我做什么?”
“以后别替我做主。”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三天后,铺子开门。陆家几位姑姑来了,有人量衣服,有人来看热闹,也有人打听旧账。
我把账本复印件和捐款收据放在柜台上,收据上写着那笔工钱会交给社区里的几位独居老人。
陆姑姑看了看:“你不留给自己?”
“那是我妈的工钱。我替她交给她想帮的人。”
她没再劝。
老太太来得晚,手里拎着一袋布料。她站在门口:“这是你妈以前留下的布,我以为早没了。”
“您要做什么?”
“做件外套,按正常价收。”
小连小声说:“现在倒知道按客人的规矩来了。”
我给老太太量好尺寸,收了钱。
她离开时,陆承安还站在巷口。
“你连奶奶都不肯原谅?”
“她今天来做衣服。”
“那我呢?”
“你不是客人。”
他像是在等我多说一句。
我把铺门关上:“陆承安,我们结束了。”
他没再敲门。
开业第七天,林书瑶来取衣服。她按约付了工钱,没多说什么。
小连把账本递给她:“以后接活照铺子的规矩来,别拿旧东西。”
“我知道。”
我问她:“你为什么替大伯做事?”
“欠他人情。他以前帮过我家,我以为照他说的做,陆家就会让我留下。”
“现在还想留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衣服:“想过。后来觉得,留下也轮不到我说话。”
她拿着衣服走了。
陆承安后来来过两次。第一次送来赔偿单,写着换锁、搬走器具的修理费用由陆家承担。我看完,把单子推回去:“赔偿按清单算。”
第二次,他拿来一盒药,说是陈医生开的。
我没收。
“你现在不用瞒我了。”他说。
“我也不用吃你拿来的东西。”
“我没有别的意思。”
“那就别再来。”
他把药带走了。
半个月后,铺子重新挂上我妈以前的招牌。小连坐在修好的凳子上,拿卷尺给客人量袖口。
“你妈要是看见,肯定嫌招牌挂歪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你扶正。”
他踩上凳子,嘴里还在念叨陆家那些人。
门口有人喊:“老板,能赶一条裙子吗?”
“进来量尺寸。”
小连跳下凳子,问我:“还回陆家吗?”
“不回。”
“以后一个人过?”
“我不是一个人。”
“谁陪你?”
我看着铺子里:“你,陈医生,还有来做衣服的客人。”
他没再问,拿起剪刀帮我裁布。
这回,裁下去的第一块新布,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