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穿书即地狱,抱紧大腿
宋棉醒过来的时候,后脑勺硌在一条石阶上,硌得生疼。
她睁开眼,看见头顶一片灰蒙蒙的天,几只麻雀蹲在电线杆上瞅她。鼻尖萦绕着一股劣质煤球味儿,混着下水道反上来的酸腐气。她坐起来,发现自己坐在一条又窄又脏的巷子里,两边是灰扑扑的砖墙,墙根底下堆着烂菜叶和碎煤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碎花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手里攥着个蛇皮袋子,袋子里装着一包泡面、一根火腿肠、两个卤蛋,还有一盒火柴。
这身打扮她认识。准确地说,她认识这身打扮对应的角色。
宋棉,女,十七岁,淮城一中高二学生,父母双亡,寄住在舅舅家。原著里她的戏份总共三章:第一章出场给少年反派送温暖,第二章发烧卧床不起,第三章病死。总共活了不到五千字。
她穿书了。穿进了她上周熬夜看完的那本虐文《深渊》里。这本书讲的是反派裴寂从小被爹妈扔了、被亲戚踢皮球、被社会毒打,一路黑化成大魔头,最后被男女主联手感化的故事。全书二百多万字,裴寂黑化之前唯一对他好过的人,就是宋棉。
他管她叫“棉棉姐”。他把她送的那碗泡面记了二十年。他黑化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她舅舅一家送进了监狱——因为他觉得他们没照顾好她。后来他每年她忌日都去她坟前坐着,坐到天亮。再后来他差点把女主杀了,因为女主无意中说了句“你那个棉棉姐要活着肯定不希望你这样”。
宋棉当时看小说的时候骂了作者八百遍。这角色写出来就是为了死的。活着的时候是个工具人,死了之后变成男主的靶子和女主的催命符。裴寂越怀念她,读者就越烦她,最后评论区全在刷“白月光能不能放过男主”。
现在她穿成这个倒霉蛋了。宋棉深吸一口气,把蛇皮袋子攥紧了。按照原著时间线,今天是她第一次在巷子里遇见裴寂的日子。他十四岁,刚被他最后一个亲戚赶出来,蹲在巷子口拿石头砸野猫撒气。宋棉路过,给了他吃的,带他回舅舅家洗了个澡,然后她就发烧了。三天后死了。死因是裴寂从外面捡了个破热水袋给她捂额头,那热水袋是工业废料做的,漏了,她感染了。
宋棉在心里又骂了一遍作者。什么弱智情节。热水袋捂额头能捂死人?那热水袋得脏成什么样?行吧,反正她穿了,她认了。但有一条:她不能死。她得活着。活着才能刷好感,好感刷够了才能让裴寂别黑化,裴寂不黑化她就不用死,逻辑闭环。
她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果然在巷子口看见了裴寂。少年蹲在墙根底下,瘦得颧骨突出,穿一件袖口磨烂的军绿色棉袄,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头发长得遮住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倒是挺好看——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就是嘴角往下撇着,一副全世界欠他八百吊钱的死样子。他手里攥着块碎砖头,正对着一只瘸腿野猫比划。
“你饿不饿?”宋棉蹲在他面前。
少年抬起头,眼神跟刀子似的:“滚。”
宋棉从蛇皮袋里掏出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袋装的,经典款。我这儿还有一根火腿肠,俩卤蛋。你帮我烧壶开水,咱俩一块吃。”
裴寂盯着她手里的泡面看了两秒,又盯回她的脸:“你谁?”
“我叫宋棉。你叫什么?”
他把砖头放下了,但眼神没松:“关你屁事。”
“行吧。那我就叫你小关。”宋棉把泡面往他怀里一塞,“拿着。我找地方烧水去。”
她站起来往巷子深处走。裴寂在后面喊:“你他妈站住!谁是小关!”
宋棉没回头。她记得原著里这条巷子尽头有个修车铺,铺子老板是个哑巴大爷,常年烧着一壶热水修内胎。她走过去比划了半天,大爷给她灌了一壶开水。她端着壶回来的时候裴寂还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包泡面没动,但已经拆了包装袋,干啃了半块面饼。
“别干吃。泡开了香。”她把热水倒进面碗里扣上盖子,又把卤蛋剥了壳搁进去,火腿肠掰成段码在盖子上。三分钟后掀开盖子,热气腾起来,红烧牛肉的香味儿飘了半条巷子。裴寂盯着面碗咽了口唾沫。
“吃吧。”宋棉把叉子递给他。
他接过去挑了一筷子,塞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但他吃东西的速度暴露了他——三分钟一碗面见底,汤都喝干净了。
宋棉把另一个卤蛋推过去:“你刚才拿砖头砸猫,是不是因为猫身上有肉你想吃?”
裴寂嘴里嚼着蛋,含含糊糊嗯了一声。
“以后别砸了。想吃肉来找我。我虽然穷,但泡面管够。”
他抬头看她,嘴角还沾着面汤:“你图什么?”
“图你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
“我发达?”他嗤笑了一声,“我连明天住哪儿都不知道。”
“你明天住哪儿?”
“桥洞。或者火车站。”
宋棉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那不行。你跟我走吧。我舅家有个杂物间,虽然小,但能睡人。”
裴寂盯着她看了五秒,站起来把蛇皮袋子拎上了。那袋子本来就是他的——他刚才蹲在巷子口的时候身边放着的。宋棉这才注意到袋子上的补丁跟他棉袄上的针脚一模一样,估计是同一个救济站发的。
“你叫什么来着?”他问。
“宋棉。你叫我棉棉姐就行。”
“宋棉。”他叫全名,“我不叫小关。我叫裴寂。”
“知道了小关。走吧。”
裴寂翻了个白眼,但跟上来了。
宋棉舅舅家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筒子楼里,三楼,两室一厅挤了五口人。舅舅周大强在建材市场给人搬货,舅妈赵丽芬在超市理货,表弟周小虎上小学五年级,外婆瘫了半张床。宋棉住客厅沙发,晚上拉开睡觉白天收起来,连个正经房间都没有。
她带着裴寂进门的时候赵丽芬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呛得直咳嗽。看见宋棉身后跟了个叫花子似的小子,锅铲差点扔地上:“这谁?”
“我同学。家里没人了,借住两天。”
“两天?”赵丽芬声音拔高了八度,“咱家哪有地方?”
“杂物间就行。我收拾收拾,能放张床。”
“那屋里堆的全是货!你舅给人搬货攒的纸箱子!”
“我挪出来放阳台。不耽误事儿。”
赵丽芬还要嚷嚷,周大强从屋里出来了,看了看裴寂,又看了看宋棉,闷声说了句:“杂物间可以住。饭钱他自己掏。”
裴寂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我有钱。够吃一个月。”
周大强把票子接了,数了数,揣兜里走了。赵丽芬气得直跺脚,但也没再说什么。宋棉拉着裴寂钻进杂物间,花了俩钟头把纸箱子码到阳台,腾出一块能放行军床的地方。被子是她从自己沙发上匀出来的,枕头是卷起来的旧棉袄。
裴寂坐在行军床上,看着这间两平米出头的杂物间,忽然说了句:“比桥洞强。”
“那肯定比桥洞强。桥洞漏风。”
“你怎么知道我住过桥洞?”
“我猜的。”宋棉拍了拍他的脑袋——他比她矮了半头,好拍——“明天我去学校帮你问问能不能旁听。你十四了,该上初二。”
裴寂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十四?”
“……你刚自己说的。”
“我没说。”
“你脸上写着呢。”宋棉赶紧岔开话题,“行了,睡觉。明儿早起,我带你认认路。”
她回到客厅把沙发拉开,躺上去盯着天花板。裴寂现在对她还没什么好感,顶多就是“这人给我吃了顿饭还给我找了个地儿睡”。离“棉棉姐我以后为你上刀山下油锅”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得慢慢来。至少先把人稳住,让他别去砸猫。那猫是野猫,身上带跳蚤,砸出事儿来还得赔钱。
2 投喂小可怜,他眼里的冰融化了
裴寂住进杂物间的第三天,宋棉发现他有个毛病——吃饭的时候把菜全扒进自己碗里,吃完了还要把碗舔一遍。赵丽芬在饭桌上骂了他两回,说“跟饿死鬼投胎似的”。裴寂不吭声,该扒还是扒。
宋棉知道为什么。他过了三年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吃慢了就没了。她没在饭桌上说他,趁周末带他去了趟超市,用自己攒的零花钱买了五斤挂面、两板鸡蛋、一箱最便宜的方便面,全堆在杂物间角落里。“以后你饿了就自己煮。别在饭桌上抢,舅妈嘴碎,你让她说两句就过去了。”
裴寂蹲在地上码泡面箱子,码得整整齐齐,还按口味分了类。码完了抬头问她:“这些多少钱?”
“没多少。你别管了。”
“我问多少钱。”
“六十七块三。”
他从兜里摸出八十块钱递过来:“不用找。”
“你哪来的钱?”
“捡破烂卖的。纸箱子、塑料瓶、废铁。攒了三个月。”
宋棉接过钱,数了六十七块三,剩下的塞回他手里:“跑腿费。帮我把阳台那堆纸箱子也码了。”
裴寂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那股子阴鸷劲儿淡了点。
之后两个人形成了一种默契。宋棉每天放学回来会多带一份学校门口卖的肉夹馍或者煎饼果子,搁在杂物间门口的小板凳上。裴寂吃完了会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垃圾桶,板凳擦干净放回原位。第二天凳子上会多出点东西——有时候是一把野葱,有时候是几个螺丝钉,有时候是他在垃圾站捡的半新不旧的文具盒。
宋棉从来不问这些东西哪来的,统统照单全收。野葱拿给赵丽芬炒菜,螺丝钉攒着卖废品,文具盒洗干净了送给周小虎。周小虎拿着那个文具盒高兴了三天,从此对裴寂态度大为改观,天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裴哥裴哥”地叫。
裴寂话少。宋棉数过,他一天最多说十句话,每句不超过十个字。但他耳朵好使。赵丽芬在厨房嘀咕“煤球又涨价了”,第二天裴寂就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半袋子碎木柴。周小虎说学校要交五十块资料费,赵丽芬骂骂咧咧不给,第三天周小虎书包里多了五十块——宋棉问裴寂哪来的,他说“捡的”。宋棉不信,跟踪了他一下午,发现他在建材市场帮人卸了一车水泥,挣了六十。
宋棉没戳穿他,晚上偷偷往他杂物间门口多搁了一盒红霉素软膏。他卸水泥磨了一手泡。
裴寂住进来半个月的时候,有天晚上宋棉起来上厕所,路过杂物间听见里面有动静。她扒着门缝看了一眼,裴寂缩在行军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人却在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喊“妈”,喊完了又喊“别打我”。
宋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去把沙发上的毯子抽了,轻轻推开杂物间的门,把毯子盖在他身上。裴寂猛地惊醒了,一把攥住她手腕,劲儿大得吓人。
“是我。宋棉。”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才松开手,嗓子哑得厉害:“你干嘛?”
“你喊妈了。我给你加床毯子。”
裴寂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句:“你听错了。”
“嗯。我听错了。”宋棉把毯子给他掖好,“睡吧。明儿还早起呢。”
第二天早上裴寂从杂物间出来,眼睛底下挂着俩黑眼圈,但桌上多了一碗煮好的方便面,加了两个荷包蛋。蛋煎得挺圆,就是边上有点糊。宋棉坐在沙发上看他:“你煎的?”
“嗯。”
“给我的?”
“嗯。”
宋棉端着碗吃了一口。咸了。但她没吭声,全吃完了。
裴寂坐在对面假装看课本,眼神一直往她碗里瞟。等她吃完了,他才小声说了句:“下次少放半勺盐。”
“行。下次你少放半勺。”
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
那天之后宋棉发现裴寂开始主动干活了。早上起来把阳台的煤球码好,把周小虎的鞋刷了,把外婆的药按顿分好装在小盒子里。赵丽芬嘴上不说,但做饭的时候会多盛一勺肉搁他碗里。周大强有天喝多了拍着他肩膀说“你小子干活实在”,裴寂僵着没动,但耳朵红了。
宋棉以为日子会这么顺顺当当过下去。直到半个月后,裴寂的那个混账亲戚找上门来。
来的是他二叔,裴建国。原著里这人是个赌鬼,把裴寂爸妈留的那套老房子霸占了,把裴寂撵出去睡大街。现在他找上门来,是因为听说裴寂在宋棉家落脚了,打算来讹一笔“抚养费”。
裴建国堵在筒子楼门口,肥头大耳,满嘴酒气,扯着嗓子喊:“裴寂!你个小兔崽子给我出来!你爹妈死的时候欠我三万块钱,连本带利现在五万了!你躲哪儿去了你!”
邻居们探出头来看热闹。裴寂站在楼梯口,攥着拳头没动。
宋棉从楼上冲下来,挡在他前面:“你谁啊?”
“我是他二叔!你哪来的丫头片子?”
“我是他姐。你有事儿跟我说。”
裴建国上下打量她:“你说是他姐就是他姐?他爹妈就生了他一个!你算哪门子姐?”
“认的。怎么了?法律没规定不能认干姐吧?”
裴建国被她噎了一下,随即耍起横来:“行!那你替他把钱还了!五万!少一个子儿我天天来闹!”
宋棉回头看了裴寂一眼。他低着头,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但没说话。宋棉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想连累她。
她转回头对裴建国说:“五万是吧?行。我给你。”
裴寂猛地抬头:“宋棉——”
“你别说话。”宋棉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来,二叔,你当着大伙的面再说一遍。裴寂他爹妈什么时候欠你钱的?欠条呢?拿出来看看。”
裴建国脸色变了:“欠条……欠条我搁家里了!”
“那你回家拿去。拿来了咱们当着街道办的面算清楚。要是真有欠条,我砸锅卖铁也还你。要是没有——”宋棉笑了一下,“你这就是敲诈勒索。我认识派出所的人,你要不要试试?”
裴建国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骂骂咧咧走了:“你个小丫头片子你给我等着!”
宋棉冲他背影喊:“二叔慢走!下回带欠条来啊!”
邻居们散了之后,裴寂还站在楼梯口没动。宋棉推了他一把:“愣着干嘛?上楼吃饭。”
“……你认识派出所的人?”
“不认识。吓唬他的。”
裴寂看了她半天,忽然蹲地上笑了。他笑的时候跟平时完全两个人,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宋棉踹了他一脚:“笑什么笑。走。”
他站起来跟着她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忽然说了句:“宋棉。谢谢你。”
声音特别小。宋棉假装没听见,但嘴角翘了一路。
3 情节修正力来袭,她挡在他身前
日子进了腊月,天冷得泼水成冰。宋棉掰着手指头算日子,离原著里她病死那天还有不到二十天。她得做两件事:第一,躲开那个漏热水袋;第二,想办法让裴寂跟男女主搭上线,别让他黑化。
第一件事好办。她趁周末把家里所有热水袋翻出来检查了一遍,漏的全扔了,不漏的也拿胶带缠了两圈加固。然后去小商品市场买了两个新的,一个给外婆一个给裴寂,收据都留着——万一出事她好索赔。
第二件事难办。原著里男主沈度是裴寂的同班同学,家里开连锁超市的,标准的阳光富二代。女主林见夏是转学生,家境普通但学习好,正义感爆棚。这两个人得跟裴寂产生交集,才能在他黑化路上踩刹车。
问题是裴寂现在还没上学。宋棉去找了学校教务处,教务主任姓孙,秃顶,戴金丝眼镜,说话打官腔:“旁听可以。一学期八百块借读费。”
宋棉掏了八百。裴寂知道之后一整天没跟她说话。晚上他蹲在杂物间门口算账,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最后把本子往她面前一推:“八百块。我三个月内还你。”
“行。你帮周小虎补数学,一个月抵一百。”
裴寂抬起头:“你让我给那小子补课?”
“他数学考十八分。你给他补到及格,我按小时给你算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管饭就行。”
“成交。”
于是裴寂成了周小虎的数学家教。他讲课的方式特别硬核——直接把题拍桌上:“错哪儿了自己找。找不着就重做十遍。”周小虎被他虐得嗷嗷叫,但一个月后期中考试数学考了六十二分。赵丽芬破天荒给裴寂煎了个鸡腿。
裴寂上学第一天,宋棉把他送到校门口。他穿着她舅淘汰下来的旧棉袄,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剪了——剪头发的钱是宋棉出的,剪完裴寂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说“像狗啃的”,但没说不剪。宋棉拍了拍他肩膀:“进去吧。初二六班,班主任姓王。别跟人打架。”
“我什么时候打过架?”
“你上礼拜把周小虎揍了。”
“他该揍。他掀女生裙子。”
“……那确实该揍。但你在学校别动手。”
裴寂翻了个白眼进去了。
宋棉站在校门口等了十分钟,看见沈度从一辆黑色奥迪上下来,背着双肩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乱,跟路过的每个同学都打招呼,笑得跟个移动太阳似的。她默默记下了沈度的车牌号。又等了五分钟,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从公交站跑过来,差点迟到,书包拉链没拉好,笔袋掉了一地。她蹲地上捡笔,沈度帮她捡了两支,两个人对视笑了一下。林见夏。女主。宋棉在脑子里把两条人物线捋了一遍,觉得第一步稳了——沈度和林见夏已经认识了。下一步是让他俩跟裴寂产生交集。
她没想到交集来得这么快。裴寂上学第三天就跟沈度打了一架。
起因是沈度在体育课上把裴寂的鞋踩掉了,裴寂让他道歉,沈度说了句“你鞋本来就破成这样,我踩一脚还能踩坏了?”裴寂一拳就上去了。两个人在操场上滚了半圈,被体育老师拎起来的时候沈度鼻子出血,裴寂嘴角破了。宋棉被班主任一个电话叫到学校的时候,裴寂蹲在教导处墙角,沈度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塞鼻孔纸,林见夏站在旁边给沈度递湿纸巾。
宋棉进门先跟沈度道了个歉:“同学对不起,我家孩子不懂事。”然后扭头看裴寂,“你为什么打人?”
“他说我鞋破。”
“你鞋确实破。”
“那他就能踩了?”
宋棉蹲下来看他:“他踩你鞋是他不对。你打人是你不对。你先说对不起。”
裴寂梗着脖子不吭声。
沈度倒是先开口了:“算了算了,我也嘴欠。鞋我给你赔一双。”
裴寂愣了。他可能没想到沈度会主动道歉。他攥着拳头憋了半天,说了句:“不用赔。我也嘴欠。”
林见夏在旁边笑出声了:“你俩搁这儿互相反省呢?行了行了,都别气了。沈度你鼻子还流血没?裴寂你嘴角要不要擦点药?”
宋棉看着这三个人,心里乐开了花。打一架好,打一架就认识了。原著里这三人组就是这么混熟的。
接下来的日子她开始有意识地制造机会。比如让裴寂给周小虎补课的时候叫上沈度——沈度数学也不好。比如让裴寂去沈度家开的超市帮忙搬货——沈度他爸开的超市就在筒子楼隔壁那条街,搬一趟给五十。比如周末三个人一块儿在宋棉家写作业——林见夏是学霸,裴寂和沈度各补各的短板。
裴寂的朋友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了。他每天回家除了汇报周小虎的补课进度,还会顺嘴提一句“沈度那傻逼今天又考砸了”或者“林见夏那女的管得真宽”。宋棉听着他骂骂咧咧的语气,心里踏实得很。能骂出来就是好事。怕的是他不骂,闷在心里憋着。
眼看离原著死亡日期还有三天,宋棉觉得自己应该稳了。热水袋她换了新的,发烧的诱因排除了。裴寂有朋友了,沈度和林见夏天天跟他黏一块儿,他黑化概率大幅降低。她甚至开始盘算等熬过这三天去搓一顿火锅庆祝一下。
然后情节修正力来了。
那天晚上宋棉从超市买完盐往家走,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动静。她探头看了一眼,裴建国带着两个混混堵在巷子里,面前站着裴寂。裴建国手里拎着根钢管,恶狠狠地:“小兔崽子,你把你爹那套房子的房本藏哪儿了?交出来我饶你一条命。”
裴寂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墙上:“那房子是我爹留给我的。跟你没关系。”
“你爹欠我钱!”
“他没欠。欠条是假的,我找律师问过了。”
裴建国恼羞成怒,钢管举起来就往下砸。裴寂侧身躲了一下,钢管砸在墙上弹飞了。裴建国扑上来掐他脖子,两个混混堵住了巷子两头。
宋棉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知道情节修正力是怎么回事了——原著里宋棉死于发烧。但现在她没发烧,情节就换了个方式要她死。裴建国在原著里根本没出现过。这个角色是被情节临时拉来顶班的。
她冲了出去。
“裴建国你干什么!”
她扑过去把裴寂往旁边一推,自己挡在他前面。裴建国手里那半截钢管来不及收,砸在她后背上。宋棉疼得眼前一黑,往前栽了两步,被裴寂一把捞住了。
“宋棉!”裴寂声音都劈了。他把她扶稳了,扭头看裴建国的时候眼神变了。宋棉认识那个眼神——原著里他黑化之后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阴沉、暴戾、瞳孔里像是烧着一团黑色的火。
“你敢碰她。”
他冲上去把裴建国撞翻了,骑在他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两个混混想上去帮忙,巷子口忽然响起一声暴喝:“都他妈给我住手!”
是沈度。他爸的超市就在隔壁街,听见动静带着两个保安跑过来了。保安把混混按住了,沈度把裴寂从裴建国身上拽起来。裴寂还要踹,沈度死死抱着他腰:“行了行了!再打出人命了!”
林见夏也来了,手里举着手机:“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到!”
宋棉趴在地上,后背疼得直抽气,但脑子还算清醒。她看着裴寂被沈度和林见夏一左一右架着,脸上全是血——裴建国的血——但眼神慢慢软下来了,从那种黑沉沉的暴戾里一点一点爬出来。他挣开沈度跑到她身边蹲下:“你怎么样?哪儿疼?”
“后背。没事。没砸到骨头。”
“你他妈冲出来干嘛!你傻啊!”他声音在抖,手也在抖。宋棉看他这样,忽然想起原著里他每年她忌日都去她坟前坐着,坐到天亮。
“我不冲出来你就要把人打死了。”她拽了拽他袖子,“打死人要坐牢的。你才十四。”
裴寂蹲在那儿,低着头,血滴在地上,半天没吭声。林见夏在旁边打电话催警察快点来。沈度指挥保安把裴建国按在墙上。巷子里乱成一锅粥。
宋棉伸手拍了拍裴寂的脑袋——他现在比她高了,坐着拍都费劲——“行了。别哭了。”
“我没哭。”
“你鼻涕泡都出来了。”
裴寂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混着血和鼻涕,抹得满脸花。
警察来了之后把裴建国和两个混混带走了。宋棉和裴寂去派出所做了笔录。沈度全程跟着,还给他爸打了个电话,他爸派了律师过来。林见夏给裴寂买了瓶水,他接过去喝了半瓶,终于说了句:“谢谢。”
林见夏摆摆手:“谢什么。你这人打架还挺猛的。”
裴寂嘴角抽了抽,没接话。
宋棉在派出所椅子上瘫着,后背青了一大片,还好没伤到骨头。裴寂坐她旁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医药费我出。”
“你哪儿来的钱?”
“……我攒的。”
“留着吧。下回别打架了。”
“那你下回别挡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
4 改写结局,他成了她的裙下臣
宋棉养伤那几天,裴寂跟变了个人似的。
以前他一天说十句话,现在一天说三十句,全是围着宋棉转的——“起来吃饭”“该换药了”“你别自己倒水我拎得动”“让你别下床你聋啊”。宋棉被他烦得不行,拿枕头砸他:“你话能不能少点?”他把枕头捡回来放她腿边:“不能。你忍忍。”
沈度每天放学过来送作业,顺道蹭饭。林见夏隔一天来一趟,给宋棉补落下的课。三个人凑在客厅里写作业,周小虎在边上捣乱,赵丽芬骂骂咧咧地做饭,周大强下班回来瞅一眼说“家里跟开茶馆似的”,但也没撵人。
宋棉趴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觉得跟原著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原著里裴寂住桥洞,沈度在贵族学校读书,林见夏还没转学过来。三个人八竿子打不着。现在倒好,仨人凑一块儿能打一桌麻将。
后背的淤青散了之后,宋棉第一件事是去把裴建国的案子跟进了。律师说敲诈勒索加上入室抢劫未遂,怎么也得判个三年。裴寂知道之后没说什么,但那天晚饭多吃了两碗。
第二件事是去学校给裴寂办了正式入学。借读费交了一年的。钱是她跟周大强借的,打了欠条,按手印。裴寂知道之后把自己关在杂物间里待了一下午,晚饭时候出来,把一张存折搁她面前:“里面有三千。我捡破烂攒的。先还你。”
“你存着吧。以后上大学用。”
“我不上大学。我要找工作。”
“你才十四找什么工作?好好念书。”
裴寂看着她,眼神里那股子阴鸷劲儿已经没剩多少了,但还是拧着:“那你欠你舅的钱怎么还?”
“我找了份兼职。周末给人补习英语。一小时三十。”
“你英语行吗?”
“比你行。”
裴寂噎住了。
宋棉的兼职干了半个月,攒了四百八。裴寂的补习班也干起来了——沈度他爸听说裴寂数学好,请他去给超市员工的孩子补课,一小时五十。裴寂挣了第一笔钱之后去商场买了个新书包,送给了宋棉。书包上印着只丑兮兮的卡通猫,宋棉问他为什么买这个,他说:“那个野猫。你上回说别砸它。我后来喂了它两根火腿肠。它天天蹲巷子口等我。”
宋棉把书包背上,觉得那只猫确实挺丑的,但背着挺暖和。
期末考试,裴寂从入学时的年级二百八十名考到了一百五十名。沈度从三百名考到了二百五。林见夏稳居年级前二十。三个人被班主任王老师当典型表扬了一通,说“差生互助小组效果显著”。沈度他爸一高兴,出资给学校捐了间阅览室,命名“三剑客书吧”。宋棉听说之后笑得直拍桌子,裴寂脸都黑了。
放寒假那天,宋棉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原著里她病死那天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她没死。没发烧,没感染,没被热水袋坑。情节修正力派了裴建国来,被她挡回去了。裴建国进去了,情节修正力也没别的招了。
她松了口气,打算过年包顿饺子庆祝一下。结果年三十晚上裴寂跑了。
起因是赵丽芬包饺子的时候随口说了句“裴寂你在这儿白吃白住半年了,过年是不是该交点伙食费”。她这话其实没恶意,就是嘴碎,平时也老念叨宋棉“你吃的用的全是我的”。但裴寂听进去了。年夜饭吃完他就不见了,宋棉找了一圈,最后在火车站候车室把他揪出来了。
他蹲在角落里啃面包,脚边放着那个蛇皮袋子。宋棉蹲他对面:“你跑什么?”
“我不想白吃白住。”
“你给周小虎补课抵了多少顿饭你算过没?”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裴寂不吭声了。宋棉拿过他的蛇皮袋子翻了一下,里头装着几件旧衣服、那个新书包——他给她买的那个,她背旧了换下来搁杂物间的——还有一张存折,三千块,他没动。
“这书包我背旧的。你偷出来干嘛?”
“这是你的东西。我不拿。”
“裴寂。”宋棉蹲得腿麻了,干脆坐地上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好是有条件的?觉得你欠我的?”
裴寂攥着面包不吭声。
“我告诉你,你就是欠我的。你欠我八百块借读费、六十七块三的泡面、二十天饭钱、外加我后背挨的那一棍子。”她掰着手指头数,“但你给周小虎补课挣了一百八,给我买书包花了二百,帮沈度家搬货挣了五百,你存折里有三千。你早还清了。”
裴寂抬起头看她。
“你现在不欠我了。所以你不跑也行。”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啃面包,啃了两口闷声说了句:“那你以后还给我煮面吗?”
“煮。加蛋加肠。”
“俩蛋。”
“行。俩蛋。”
裴寂把面包放下了,站起来拎着蛇皮袋子:“走吧。回去。饺子还没吃完呢。”
宋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跟他一前一后往家走。走到筒子楼底下的时候裴寂忽然停住脚步,看着巷子口那只瘸腿野猫——它现在不瘸了,肥了一圈,蹲在墙根底下舔爪子。裴寂从兜里摸出半根火腿肠扔过去,野猫叼起来跑了。
“宋棉。”
“嗯?”
“以后我养你。”
宋棉脚下一滑差点摔了:“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我养你。”他脸别到一边不看她,“你等着。我肯定能挣着钱。”
宋棉想笑又忍住了:“你先考上高中再说吧。”
“考上高中你就信了?”
“考上高中我请你吃火锅。”
“你说的。”
“我说的。”
后来裴寂真考上了高中。淮城一中,跟沈度和林见夏一个学校。发榜那天他攥着录取通知书在宋棉面前晃了三圈,宋棉说话算话带他吃了顿火锅。沈度蹭了两盘肉,林见夏给宋棉夹了半碗虾滑。裴寂坐在对面,涮毛肚涮得特别认真,涮好了先搁宋棉碗里。
沈度看不下去了:“裴寂你能不能先给我夹一筷子?我坐你边上呢。”
裴寂头都没抬:“你自己没手?”
“你给宋棉夹就有手?”
“她是我姐。”
“我还是你哥呢。”
“你算哪门子哥。”
林见夏在旁边煽风点火:“沈度你比他大两个月,叫哥不过分吧?”
裴寂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林见夏你闭嘴。”
宋棉端着碗看他俩斗嘴,觉得这场景比原著好看了不止一百倍。原著里这仨人最后差点同归于尽。现在倒好,能抢肉吃了。
后来裴寂上高二那年,沈度他爸的超市开到了第五家分店,裴寂周末去当理货员,一个月挣八百。他每月给宋棉二百当伙食费,剩下六百存着。宋棉说你不用给我,他说你拿着,不然我不住你舅家。宋棉只好收了,存了个折子,写他名字。
再后来高考,裴寂考上了本地一所不错的大学,读工商管理。沈度去了外地念市场营销,林见夏考去了北京。仨人天南海北的,但每年过年都回淮城聚一次。裴寂每次回来都先去巷子口找那只野猫——它还在,肥得跟猪似的——然后上楼找宋棉要面吃。
宋棉这时候已经工作了,在本地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工资不高但够花。她租了个小单间,终于不用睡沙发了。裴寂大二那年暑假来她这儿住了俩月,天天给她做饭。手艺比当年煎糊鸡蛋强多了,起码不咸了。
有天晚上俩人吃饭,裴寂忽然说了句:“宋棉,我打算毕业之后创业。”
“创什么业?”
“便利店。就那种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开在小区门口。”
“为什么想开便利店?”
裴寂低头扒饭:“你以前给我泡面。我想开一家,以后你不想做饭了随时来吃。”
宋棉筷子停在半空:“你开便利店就为了让我吃泡面?”
“不止。”他抬起头,眼神特别认真,“我算过了,便利店毛利可观,回本周期一年半。开三家以上就能盈利。到时候你当老板娘,不用给人打工了。”
宋棉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巷子里见他的样子——瘦得脱相,眼神阴鸷,拿石头砸猫。跟现在这个坐在她对面认真算毛利率的大学生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行。”她说,“你开。我入股。五千。”
“你哪来的五千?”
“你每月给我的伙食费我攒的。连本带利,给你当启动资金。”
裴寂愣了愣,然后低头笑了。他现在笑的时候不躲了,露着后槽牙,跟那年蹲楼梯口笑她吓唬裴建国的时候一模一样。
“宋棉。”
“嗯。”
“我小时候觉得这世界特操蛋。谁对我好都是图我点什么。后来你出现了,给我吃泡面,带我去你家住,替我挨了一棍子。我想了想,你要是图我点什么,那我得赶紧长大挣了钱给你。不然你亏了。”
“所以你拼命念书考试挣钱是为了不让我亏本?”
“差不多。”他扒完最后一口饭,“你投资眼光不行。五千块入股便利店,等着亏吧。”
“那你以后赚了钱分我多少?”
“都给你。行了吧?”
宋棉把碗摞起来端去厨房,路过他背后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行。这还差不多。”
裴寂端着空碗跟进厨房:“那你以后别吃泡面了。我做饭。”
“你做饭太咸。”
“我改。”
“改了再说。”
——全文完——
5 裴寂的便利店
番外·裴寂的便利店
裴寂的便利店开张那天,宋棉去了。店名叫“棉棉便利店”,招牌上画着只丑兮兮的卡通猫。宋棉站在店门口看了半天:“你能不能换个名儿?太土了。”
“不换。我店我做主。”
沈度从外地寄了个花篮过来,附了张贺卡:“裴老板,你欠我一双鞋。当年你打我那拳我鼻子出血三天。”裴寂把贺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句“活该”,寄回去了。
林见夏从北京回来捧场,买了两百块钱零食,结账的时候裴寂给她打了八折。林见夏说:“你还挺大方。”裴寂说:“你当年给我买过一瓶水。连本带利。”
宋棉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啃着裴寂塞给她的鸡腿,看他忙前忙后。他现在个子比当年高了一个头,肩膀也宽了,说话办事利利索索,跟供货商讨价还价的时候嘴皮子溜得很。顾客进门喊“老板拿包烟”,他应一声“来了”,手脚麻利地拿货收钱。
晚上打烊之后裴寂数完账,把一沓钱搁宋棉面前:“首月净利润。你那份。”
“我还没正式入股呢。”
“先拿着。回头补签合同。”
宋棉数了数,八百多。她把钱揣兜里,问他:“裴寂。你现在过得怎么样?”
裴寂想了想:“挺好。有店,有饭吃,有猫撸。你还在这儿。”
那只瘸腿野猫现在是他店里的吉祥物,天天趴在收银台上睡觉,胖得翻身都费劲。裴寂给它起名叫“小宋”,宋棉抗议了三天无效。
“那你还恨你二叔吗?”
裴寂把最后一盏灯关了:“早不恨了。他出来之后找过我,说想借点钱重新做人。我给了他两千。他哭得跟什么似的。”
“你给他钱了?”
“给了。然后让他签了份协议——以后别来找我。钱不用还,但见面别打招呼。”
宋棉看着他。便利店的荧光灯在他脸上投下暖白色的光,跟当年巷子里那个蹲在阴影里的少年判若两人。
“走了。回家。”裴寂拎上外套,把趴在收银台上的猫抱起来塞宋棉怀里,“你抱着它。它懒,不爱走路。”
宋棉抱着猫往家走,裴寂在后面锁门。走了一段路她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招牌的灯还亮着,“棉棉便利店”五个字在夜里格外清楚。
“裴寂。”
“嗯?”
“明天给我煮碗面。加蛋加肠。”
“俩蛋。我知道。”
——真·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