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修理铺有条规矩:不修人。
可江屿每周都来,修一件东西,从不取走。
他第一次带的是一盏不亮的台灯。第二次,是一只停了的表。第三次,是一台不转的风扇。到第七件的时候,我那张从废品站捡来的铁架子已经放不下他了。
他每次都说同一句话:“先放这儿吧。”
然后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我把螺丝一颗一颗拧下来,像在等一个他不敢问的答案。
后来我才知道,他修的不是东西。他是在练习,怎么把一件坏了很久的东西,重新打开。
一
我的修理铺开在艺术楼后面那间旧仓库里,十二平米,门口挂一块手写的牌子:栀子修理铺。
牌子是唐甜帮我写的,她说我的字像被门夹过。
仓库是我跟后勤处磨了三个月才借到的。签安全责任书那天,老师问我,一个学工业设计的女生,为什么非要修东西。
我说,手痒。
他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这间仓库以前放体育器材,墙角还有一只褪色的篮球。我刷了三遍墙,还是盖不住那股橡胶味。后来我在门口摆了一盆薄荷,味道才像一间屋子。
我喜欢这里。白天没人来,晚上七点开门,十点关。一张工作台,一盏台灯,一排从废品站捡来的铁架子,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橘猫。
猫叫螺丝,专睡待修的电器。今天睡电饭煲,明天睡打印机,像一颗长毛的螺丝。
我的第一单生意,是大一的一个男生。他抱着一盏台灯,灯罩上贴着卡通贴纸,线被老鼠咬断了。
“能修吗?”
“能。十块。”
“能不能便宜点?”
“不能。你也可以自己修。”
他站在旁边看我剥线、拧螺丝、缠绝缘胶带。十分钟,灯亮了。他付了十块,走的时候说,姐,你这里好安静。
我说,安静是要收钱的。
他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男生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螺丝。螺丝正睡在他刚修好的台灯旁边,尾巴搭在灯罩上。他说,姐,你这猫不怕烫?我说,它只睡修好的。
唐甜的消息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你妈又打电话到我这了,问你转专业表交了没。”
“没交。”
“她说周五是最后期限。”
“知道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周岚女士,我亲妈,职业是律师,爱好是给我做人生规划。她认为工业设计是“画椅子的”,修理铺是“收破烂的”。
她脖子上那串珍珠,断了两年,也没去修。她说,断了就断了,不影响穿。
我觉得她不是在说珍珠。
那天晚上十点,我准备关门,江屿来了。
他站在门口,抱着一盏台灯。黑色的双肩包,黑色的外套,左手戴一只黑色的薄手套。个子很高,进门的时候低了一下头。
“能修吗?”
“能。”
他把台灯放在工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零钱,一张十块,两枚一块,一枚五毛。他数了一遍,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五毛,放在桌上。
“先放这儿吧。”
他付了钱,转身就走。
螺丝从电饭煲上跳下来,蹭他的裤脚。他往后退了半步,打了个喷嚏。
“过敏?”
“有一点。”
“那你别让它过来。”
他看了螺丝一眼,还是看了。
门关上以后,我翻开修理日志,在第一页写:台灯,接触不良,十二元,未取。
备注那一栏,我写:客人说下周取。
他没说。是我替他说的。
二
周二,七点十分,江屿来了。
他还是那身黑衣服,还是那只黑手套。台灯已经修好了,放在架子第二层,亮着,暖黄色的光。
“修好了。”
“嗯。”
他看了看,没有伸手拿。
“先放这儿吧。”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下周取。”
他付了下周的钱。十二块,零钱,一分不差。
我没接。我说,台灯不要钱,你拿走。
他把钱放在桌上,转身去看架子上的东西。我的架子很杂,坏了的收音机,缺腿的台灯,一只没有指针的钟。他看得很慢,像在逛博物馆。
他看东西的方式很怪。别人看坏东西,先看坏在哪。他先看标签,再看东西。像在核对一个人还在不在。
“你这里修音乐盒吗?”
“修。带来看看。”
“下次。”
他走的时候,螺丝又去蹭他。他打了两个喷嚏,还是没躲。他蹲下来,伸出手,在离猫半尺的地方停住。
“它叫什么?”
“螺丝。”
“为什么?”
“捡到它的时候,它卡在一台洗衣机下面。我拧了半天,才把它拧出来。”
他笑了一下。很轻,像一颗螺丝掉在布上。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嘴角动了一下,他自己也没发现。
“你手怎么了?”我看着他的左手。
“烫的。”
“严重吗?”
“不严重。”
他把手套往上拉了拉。我没再问。
第二周,他没带音乐盒。他带了一只表,表带断了,表盘裂了一道细纹。
“能修吗?”
“能。表带十二,表盘不换,裂纹留着。”
“为什么留着?”
“换了就不是你的表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
“先放这儿吧。”
他又留下了十二块。
第三周,他带了一台小风扇。第四周,一只自行车铃。第五周,一个烧水壶。第六周,一盏床头灯。第七周,一只旧收音机。
每一件都修好了。每一件都没取走。
我的架子从一层变成三层,又从三层变成四层。修理日志写到第七页,备注栏里全是同一句话:未取。
唐甜来店里找我,看到满架子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林栀,你这里改收破烂了?”
“都是修好的。”
“谁的?”
“一个客人。”
“哪个客人每周二四都来,还只修不取?”
“你调查我?”
“我用得着调查?你脸上写着。”
她拿起那只烧水壶,看底下的标签。我贴了标签,怕弄混。标签上写着:江屿,10月14日,水壶,不加热。
“江屿?机械那个江屿?”
“你认识?”
“我们广播台采访过他。校园机械创新大赛第一名,做的那个什么,钟表擒纵机构。人很怪,采访的时候一句话不说,问他为什么学机械,他说‘想修东西’。”
唐甜把水壶放回去,看着我。
“林栀,他是不是在追你?”
“他连台灯都不取。”
“这就是追。”
“你嗑 CP 嗑疯了吧。”
“我这是专业素养。”
她走的时候,顺手把螺丝抱起来。螺丝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又不动了。
“你妈那边怎么办?”
“不知道。”
“你要是不想转,就跟她好好说。”
“我说不过她。她是律师。”
“那你也不能一直躲。”
我没说话。我把江屿的第七件东西写上架子,标签贴好。
第七件是一台收音机。故障那一栏,我写:无声。
备注:未取。
三
第八周,江屿带来一只木盒。
盒子不大,胡桃木,边角磨得发亮,盒盖上有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右下角。铜锁扣松了,一晃就响。
“音乐盒。”
“我知道。”
“能修吗?”
“要看里面。”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退开半步。
我打开盒盖。里面是绒布,红色,已经褪成暗粉。一个小人站在镜子前,手里举着一把比指甲还小的琴。齿轮组锈了一半,发条还在,但转不动。
我上了一点劲。盒子响了两声,像有人清了清嗓子,又停了。
“多久没响了?”
“十年。”
“十年?”
“差不多。”
我看到盒盖内侧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在海边。女人蹲着,男孩举着一只贝壳。照片的右下角卷起来了,脸被折了一道白痕。
我没有翻过来。
有些东西,翻过来就回不去了。
我把盒子放在灯下,看见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字,被磨得很淡。我没有看。我把绒布盖回去,像给一个人盖被子。
“齿轮缺一个。这个型号老了,要去南街找。”
“能找吗?”
“能。南街有家江记钟表,我师傅以前带我去过。”
“你还有师傅?”
“修东西的师傅。他修钟,我修小玩意。”
江屿看着盒子,没有说话。他的左手放在盒盖上,手套的指尖磨得发白。
“这盒子对你很重要?”
“嗯。”
“那我尽量修。”
“修不好也没关系。”
“修不好你也要拿走。”
“先放这儿吧。”
他付了钱。这次我没收。我说,等修好了再算。
他没坚持,把零钱放回口袋。
他走到门口,看到门上的通知。白纸黑字,盖着后勤处的章:限期腾退。
“这店要拆?”
“通知贴了两周了。”
“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外面在下小雨,艺术楼的灯把雨照成一条一条的。
他忽然说,这间仓库的窗户朝西,下午的光最好。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说,我小时候在这栋楼里上过美术班。
“我帮你。”
“你连自己的台灯都不取,帮我?”
“台灯可以先放这儿。”
他说完就走了。我站在门口,看他的背影拐过墙角。
螺丝从盒子里探出头,嗅了嗅,打了个喷嚏。
我把盒子盖上,把钥匙放进一个小信封。信封上写:江屿,音乐盒。
然后我翻开修理日志,写:音乐盒,十年未响,齿轮缺失,待配。
备注:未取。
四
南街在学校的后门外面,一条卖旧书、旧电器、旧钟表的街。江记钟表在街尾,门脸很窄,招牌是手写的,红漆掉了大半。
我推门进去,满墙都是钟。挂钟、座钟、闹钟、怀表,大的像脸盆,小的像硬币。所有的钟都在走,但走不到一起。
左边快三分钟,右边慢五分钟,像一屋子各说各话的老人。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眼镜,耳朵里塞着助听器,手里拿着一只放大镜,正在看一枚机芯。
“江师傅?”
“修钟还是买钟?”
“配齿轮。”
他把放大镜放下,看了我一眼。
他看人的时候,先看手。我的手上有焊痕,有螺丝刀磨出的茧。他点点头,像验完一件货。
“阿屿的女朋友?”
“不是。”
“哦。”他有点失望,又有点高兴,“这小子,终于带人来了。”
“他没带我来。我自己来的。”
“一样。”
他接过我手里的齿轮,放在灯下看。齿很细,边缘有一层薄锈。他用指甲刮了刮,摇头。
“闹钟的。音乐盒用的是慢轮,齿距不一样。”
“有吗?”
“有。你等等。”
他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铁皮盒。盒子里全是齿轮,大的小的,铜的钢的,像一盒拆下来的旧零件。
我伸手去抓,他挡住我。他说,别抓,齿轮会咬人。他拿给我看,一枚一枚,像介绍家里的孩子。
“你听听。”
他把一枚齿轮放在柜台上,用起子轻轻一敲。声音脆,像玻璃珠。
“这个走得快。”
他又敲了一枚。声音闷,像木头。
“这个走得慢。音乐盒要慢的。”
我学着他的样子,一枚一枚敲。敲到第七枚,声音对了。不脆也不闷,像一个人在心里说话。
“这个。”
“嗯。耳力不错。”
他把齿轮装进一个小纸袋,递给我。
“多少钱?”
“不要钱。给阿屿修,不要钱。”
“我不是他女朋友。”
“我知道。你是修东西的。”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他笑起来的时候,墙上的钟都像慢了半拍。
他指了指柜台里一只怀表。
“那是阿屿他妈的第一只表。她考上师范那年,我送的。她嫌表盘小,看不清,我说,时间不用看清,知道它在走就行。”
“那盒子,是他妈的。”
我拿着纸袋的手停了一下。
“他妈妈?”
“嗯。”他指了指墙上的一只钟。那是一只很小的座钟,木壳,玻璃罩,指针停在四点四十四分。
“那只钟,也是他妈的。她走的时候,钟停了。我一直没修。”
“为什么?”
“修好了,时间就往前走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阿屿小时候,什么都拆。收音机、闹钟、我的怀表。拆坏了就哭。我说,哭没用,找零件。后来他不哭了。他开始修别人的东西。”
“他为什么每周来我这里?”
“他不知道怎么把盒子打开。”
江师傅把眼镜戴回去,继续看他的机芯。
“你回去告诉他,齿轮找到了。他要是想修,就自己来。”
“他不来呢?”
“那你就替他修。反正你手稳。”
我走出江记钟表的时候,雨停了。街上的旧钟一起响,有的快,有的慢,像一群跟不上拍子的人。
江屿在修理铺门口等我。他撑着伞,伞面是黑的,左手还是戴着黑手套。
“找到了?”
“找到了。”
“多少钱?”
“你外公说不要钱。”
“他是我外公?”
“他没说。我猜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身体还好吗?”
“耳背。别的都好。”
“嗯。”
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我们站在雨里,谁也没先走。
五
江屿成了常客。周二来,周四也来。他带的东西越来越杂。有时候是同学的,有时候是路边捡的。每一件都修好,每一件都留在架子上。
我的架子已经放不下了,他又在架子腿上钉了两块木板,说,这样稳。
有一次,他带来一只断了腿的板凳。他从路边捡的,说,看着还能用。我修好以后,他把板凳放在门口,说,你坐着修东西,腰不疼。我说,你管得真宽。
他说,我管凳子。
有一天,我修一只收音机,焊点太小,手抖。他站在旁边,说,我来。他接过烙铁,手腕悬着,焊点像一滴水落在板上。他的左手还是戴着黑手套。
我说,你戴着这个也能焊?他说,能。我没再问。
那天他递东西的时候,手套滑了一下。我看到他的手背,一道疤,从虎口到手腕。他很快把手套拉回去。我说,烫的?他说,嗯。我没再问。
后来他再来,口袋里多了一小袋猫零食。他站在门口,撕开袋子,扔给螺丝。螺丝不吃,闻了闻,走了。他说,它是不是不喜欢。我说,它只吃罐头。
他说,那我明天带罐头。第二天,他真的带了。螺丝吃了,他打了三个喷嚏。
音乐盒修了三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我拆了齿轮组,清了锈,换上新齿轮。发条还是紧,但小人不动。第二个晚上,我发现小人脚下的连杆弯了,用镊子慢慢掰直。
第三个晚上,我上了油,装上盒子,拧了半圈发条。
盒子响了。
一整段。
一段很慢的曲子,三个音,反复。像有人坐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一首没有词的歌。
我把盒子盖上,没有马上告诉江屿。
第二天,他来了。他带了一只停了的表,一台不转的风扇,一只自行车铃。我把表修好,把风扇修好,把车铃装回去。
“音乐盒好了。”
他正在看架子上的收音机。听到这句话,他的背僵了一下。
“要听听吗?”
“不用。”
“那你什么时候取?”
“先放这儿吧。”
他付了钱,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来。周二没来,周四也没来。
第一个星期,我以为他出差了。第二个星期,我以为他病了。第三个星期,唐甜在广播台碰到他,说他瘦了一圈,在黑板上画图,画到凌晨。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他怎么不来?”
“我不知道。”
我把音乐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工作台上。盒盖上的裂纹在灯下很深。我上紧发条,曲子响起来。螺丝跳到桌上,盯着那个小人看。
“你也觉得他该来?”
螺丝打了个喷嚏。
第四个星期,他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带东西。外面在下雪,南方的雪很小,落在伞上就化了。
“我来取表。”
“表在架子上。”
他走过去,把表拿下来。表带是新换的,表盘上的裂纹还在。他看了很久。
“音乐盒呢?”
“在抽屉里。”
“能再放一次吗?”
我打开抽屉,把盒子放在桌上。他站在桌边,没有坐。
我上紧发条。曲子响起来。
他的脸一瞬间白了,像有人把灯关了。
“别放了。”
他转身就走。
我追出去。他在艺术楼后面的台阶上,弯着腰,手撑着膝盖。雪落在他的肩上,黑外套上全是白点。
“江屿。”
“我没事。”
“你手在抖。”
他把左手插进口袋。
“那是我妈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外公说的。”
他抬起头,眼睛很红,但没有哭。
“她走的时候,我在车上。她坐在前面,我坐在后面。她还在哼这个曲子。后来,车撞了。我手上的皮,粘在车门上。”
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摘下手套。
手背上有一片很大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肤是皱的,颜色比周围浅。像一张被揉过又摊开的纸。
“我拉她,拉不动。”
“江屿。”
“我那时候十三岁。我以为我能拉动她。”
他把手套戴回去。
“后来我不弹琴了。我妈是音乐老师。她教我怎么听音,怎么数拍子。她一走,我听见什么都像那个曲子。”
“所以你修东西。”
“修东西不用听。”
“音乐盒呢?”
“我不敢修。”
“为什么?”
“修好了,她就真的走了。”
他坐在台阶上,雪落在他的头发上。我坐在他旁边,没有靠太近。
“我外公说,钟不走,不是坏了,是没人上弦。”
“他总说这句。”
“你信吗?”
“不知道。”
“我信。”
我把音乐盒放在我们中间的台阶上。盒子已经不响了,小人停在镜子前。
“我先替你收着。等你想听了,再来拿。”
“如果我一直不想听呢?”
“那我就一直收着。”
他看了我一会儿。
“林栀。”
“嗯。”
“你这里真的不修人?”
“不修。”
“那我为什么每次来,都觉得好一点?”
“因为你在修东西。”
“我修的都是别人的东西。”
“一样。”
雪下大了。我们坐在台阶上,谁也没动。螺丝从仓库里跑出来,蹭他的裤脚。他打了个喷嚏,还是没有躲。
六
江师傅是在第二天来找我的。
他穿着那件旧棉袄,耳朵里的助听器没开,说话声音很大。
“阿屿昨天晚上回家,把柜子里的琴谱都翻出来了。”
“他没事吧?”
“有事。他坐在琴前面,坐了一夜。”
江师傅把一只小座钟放在我的工作台上。就是那只停在四点四十四分的钟。
“这个,你帮我修。”
“你不是说,修好了时间就往前走了?”
“时间本来就在往前走。是我不让它走。”
他坐在小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螺丝跳到他腿上,他没有躲。
“阿屿的妈妈,是我女儿。她开车带阿屿去比赛,路上出了事。那天她出门前,还把音乐盒上了发条。她说,等阿屿拿奖回来,就给他换一个新盒子。”
“江屿拿了奖吗?”
“拿了。他醒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奖状。”
江师傅的声音低下去。
“后来他把奖状烧了。他说,是他让妈妈开快一点,怕迟到。”
“不是他的错。”
“我知道。你也知道。他不知道。”
他看着那只钟。
“这只钟,是她出门前对着看的。她走的时候,钟停了。我把它带回来,一直没修。我怕修好了,就听不见她出门前那句‘爸,我走了’。”
我没有说话。
“阿屿每周来你这里,我知道。他不敢修音乐盒,就先修别的东西。修好了,放在你那里。他以为他在练手。其实他是在练怎么把一个坏掉的东西,重新打开。”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怕你可怜他。”
江师傅站起来,把钟推到我面前。
“你修吧。修好了,我请他来看。”
“他会来吗?”
“你叫他,他会来。”
江师傅走了以后,我把那只钟拆开。机芯很干净,没有锈,只是发条松了。我上紧发条,钟摆动了。
四点四十四分,秒针开始走。
四点四十五分。
四点四十六分。
我把钟放在架子上,和音乐盒并排。两个东西,一个停在过去,一个停在现在。
那天晚上,我把音乐盒打开。照片还倒扣着。我把它翻过来。照片背面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阿屿,别怕。下面是一个日期,2009年8月12日。
那天是江屿妈妈的生日。
那天晚上,江屿没有来。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周岚来了。
七
周岚站在修理铺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她看了看牌子,又看了看我。
“你这里真难找。”
“你没来过。”
“我来过。你不在。”
她走进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了两下。螺丝从电饭煲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跳下桌子,钻到工作台下面。
“你这里像废品站。”
“我这里是修理铺。”
她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拿出一张表。
“转专业申请表。周五截止。你签了,学费我出。你不签,自己想办法。”
“我不签。”
“林栀,你学设计,毕业能做什么?”
“修东西。”
“修东西能养活你?”
“现在能。”
“现在能,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客户。
“我不是要你按我的路走。我是怕你以后没路走。”
“你怕的是我没按你的路走。”
我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工作台上摊着一只拆开的收音机,线路板上的焊点一颗一颗,亮着。
“你从小就这样。我说东,你往西。”
“因为你只说东。”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看到架子上的音乐盒,看到那只停过又走起来的钟,看到我贴在每件东西上的标签。
“这些是谁的?”
“客人的。”
“客人把东西放你这,不取?”
“会取的。”
“多久?”
“看他们什么时候想取。”
她拿起修理日志,翻了两页。上面写着日期、物件、故障、维修方案、备注。字很小,很密。
“你记这些干什么?”
“怕忘。”
“你小时候连作业都记不住。”
“那是以前。”
她把日志放下。她的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那本日志是我用旧账本改的,封面上还印着“出入库登记”。
“你外婆的杯子,你还留着?”
“留着。”
“那杯子裂了。”
“还能用。”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她张了张嘴,最后说:“周五。你不签,就别回来找我。”
她拿起公文包,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架子上的音乐盒。她说,这个盒子,修好了吗。我说,修好了。她说,那客人怎么不来拿。我说,他会来。
她说,你总是替别人说。
门关上以后,我把裂纹杯拿起来。杯口有一道细纹,是外婆走的那年摔的。我一直用着,喝水的时候会漏一点,我就喝快点。
我把它放在桌上,手一滑,杯子倒了,掉在地上。
裂纹从杯口一直裂到底。
我蹲下去捡。碎片割了手指,血珠冒出来。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想起外婆。她走的那年,我十岁。她教我缝扣子,说,线要藏好,别让人看见。我妈站在门口,说,别学了,没出息。
外婆说,有没有出息,得看扣子缝得牢不牢。我用纸巾按住,去找502。瓶口堵了,我拧不开,用力一拧,胶水溅了一手。
门开了。江屿站在门口。
他看了看地上的碎片,看了看我手上的血。
“别用502。会发白。”
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金色的漆。
“我外公教的。金缮。”
“你随身带这个?”
“修东西的人,总得带点东西。”
他先用胶把碎片一片一片粘回去,等了一会儿,再用细笔蘸金漆,沿着裂纹描。他修了半个小时,手很稳,金线像一条细河。
“裂纹不用藏。描出来,它就变成另一种东西。”
“你妈说的?”
“我外公说的。”
“你妈说什么?”
“她说,修东西的人,心细。”
他停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我在车上。”
“我知道。”
“我拉她,拉不动。”
“我知道。”
“你不问别的?”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
他把杯子递给我。裂纹被金线填满,杯口还是有点漏,但比刚才好看。
“还能用。”
“还会漏。”
“漏一点没关系。”
“会越漏越大。”
“那就再修。”
“嗯。”
“你妈说的也没错。”
“你也觉得我不务正业?”
“我觉得你手很稳。”
我笑了。手指上的血已经止了,纸巾粘在伤口上。
“江屿。”
“嗯。”
“音乐盒我先留着。等你想听了,再来拿。”
“如果我一直不想听呢?”
“那我就一直收着。”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林栀,有些东西修不好也能用。”
“比如?”
“比如我。”
他说完,站起来,把金漆盒放在桌上。
“这个送你。”
“那你呢?”
“我再买。”
他走了。门没有关严,风从缝里进来,把修理日志吹开一页。
那一页上,周岚的转专业表压在最下面。我把表抽出来,折了两折,压在日志下面。
备注栏里,我写:杯子,裂纹,金缮,未取。
八
学校的最后通知是在十二月一号贴出来的。
“限于本月三十日前腾退艺术楼后侧仓库,用于校园停车位改造。”
通知贴在我的门上,盖着红章。唐甜撕了一张,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他们连个招呼都不打。”
“打了。上个月就打了。”
“那你怎么不说?”
“说了你能解决?”
“不能。但我能骂。”
她真的骂了。她在广播台的午间节目里骂了十分钟,被台长警告。
她把通知拍了一张,发到校园论坛。标题是:艺术楼后面的修理铺要没了,以后你的台灯坏了找谁。下面有人回复:找我妈。第二个人回复:找男朋友。
第三个人回复:找林栀。
江屿是在那天晚上来的。他没有带东西,带了一张纸。
“我算了一下。这间仓库十二平米,改成停车位,最多停两辆车。学校缺的不是两个车位。”
“缺什么?”
“缺一个让学生觉得学校还有点人味的地方。”
“你这话适合去演讲。”
“我不演讲。我画海报。”
他把纸铺在桌上。上面画着一间小房子,房顶上有一只猫,门口排着队,队里的人都抱着坏掉的东西。房子的墙上有裂纹,裂纹里长出一朵花。
“修理市集。让学生把坏东西带来,我们免费修。修不好也没关系,至少让他们看见这间屋子在干什么。”
“学校会因为几台坏台灯留下我们?”
“不会。但两百个学生签名,他们会考虑。”
“你连自己的台灯都不取,怎么动员别人?”
“我不动员。唐甜动员。我修。”
唐甜从门外探进头。
“谁在叫我?”
“你来得正好。”
“我听见了。我负责广播和拉人。江屿负责修。林栀负责。”
“负责修。”
“你负责当招牌。校园修复师,多好听。”
“难听。”
“你忍着。”
我们三个人在修理铺里坐了一晚上。唐甜写文案,江屿画海报,我修一只学生送来的台灯。
海报画到第三版,江屿在角落写了一行小字:
“修不好的,也能用。”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他坐在台阶上的样子。
“江屿。”
“嗯。”
“你外公的钟,我修好了。”
“我知道。他给我打电话了。他说,秒针走的时候,他听见我妈说‘爸,我走了’。”
“他没事吧?”
“他哭了。哭完就好了。”
“你呢?”
“我还没哭。”
“为什么?”
“怕哭完就停不下来。”
“那你就别哭。等想哭的时候再哭。”
他看了我一眼。
“你说话像修东西。”
“本来就是。”
市集定在十二月二十号,艺术楼中庭。唐甜拉来了广播台的直播,江屿做了二十张海报,贴满了教学楼。
江师傅听说要办市集,第二天就送来一箱旧钟。
“这些都是修不好的,你拿去。”
“修不好还拿去?”
“修不好也能给人看看,东西坏了不是罪。”
我给周岚发了一条消息:二十号,艺术楼中庭,我有个市集。她没有回。唐甜说,你妈不会来。我说,她会。唐甜说,你哪来的自信。我说,她项链还没修。
九
十二月二十号,晴。
艺术楼中庭摆了六张桌子。左边是修理台,右边是签名台,中间放着一只大纸箱,里面全是学生送来的坏东西。
一个女生抱来一盏台灯,灯罩上贴着和第一单生意一样的卡通贴纸。
“能修吗?”
“能。十块。”
“不是免费吗?”
“今天免费。”
她高兴地走了。我把台灯拆开,换了一根线。
一个小孩抱来一只塑料音乐盒,盖子掉了,一拧就响,响两声就停。他说,这是我妈妈的。我拆开,里面是一根断了的塑料轴。我用铜丝缠了一个新的。
修好以后,他拧了一圈,盒子响了。他妈妈站在旁边,眼泪掉下来。她说,这是他爸爸走之前买的。我没有说话,把盒子递给她。
一个男生推来一辆自行车,链子掉了。江屿蹲下去,手上全是油。
“你这链子不是掉了,是长了。”
“还能骑吗?”
“能。我给你截一节。”
唐甜举着话筒,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同学们,这里是校园修理市集。你手里有没有坏了舍不得扔的东西?拿来,我们试试。”
一个女生带来一只玩具熊,胳膊断了。我给它缝了一条新胳膊,针脚露在外面。
“会不会不好看?”
“好看。这是它的伤。”
一个男生带来一只机械铅笔,按不动。我拆开,发现弹簧卡了。修好以后,他按了两下,笑了。
“姐,你这手艺,毕业开个店吧。”
“我这不是店?”
“这是仓库。”
“快不是了。”
中午十二点,江师傅来了。他抱着那只四点四十四分的座钟,后面跟着两个学生,抬着一只落地钟。
“阿屿,把这只也修了。”
江屿接过座钟,放在桌上。他打开玻璃罩,看了看机芯。
“路上颠的。发条松了,摆锤有点歪。”
“能修吗?”
“能。”
他把摆锤取下来,敲了两下,装回去。他上紧发条,钟摆动了。
四点四十四分。
秒针开始走。
江师傅把那些旧钟一只一只上了弦。
周围那些旧钟,一只接一只地响起来。挂钟、闹钟、怀表,声音有高有低,有快有慢。最开始乱,后来慢慢落到一个拍子上。
江师傅站在人群里,听着。他的助听器没有开,他把手放在桌面上,感受着那些钟的震动。他说,钟走起来的时候,像有人在屋里走路。
唐甜把话筒对准钟,没有说话。
人群静下来。
江屿把音乐盒放在桌上。
“这个也修好了。”
我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我上紧发条。曲子响起来。三个音,反复,很慢。
江屿站在桌子后面,没有动。他的手放在桌沿上,左手没有戴手套。
曲子放到一半,他的眼睛红了。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走。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别松手。”
他说得很轻,像怕吵醒谁。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疤很粗。
“不松。”
唐甜把话筒放下。人群里有人偷偷擦眼睛。周岚站在人群外面,穿着那件灰色大衣,没有走。
唐甜后来跟我说,她第一次觉得,广播台的话筒太吵。
曲子放完了。江屿低下头,眼泪掉在音乐盒的盖子上。
“我妈说,等拿奖回来,给我换一个新盒子。”
“这个就很好。”
“她没换。”
他妈妈说过,等阿屿拿奖回来,就换一个新盒子。结果阿屿拿了奖,盒子没换。江屿说,那就留着吧,旧盒子听得懂人话。
“她换了。她换了一个会修盒子的人。”
他笑了。眼睛还是红的。
那天下午,签名表收了二百三十七个名字。后勤处的老师来看了一眼,说,你们这个可以申请学生社团。
“能留下吗?”
“不能留仓库。可以给你们一个小工作室。”
“多大?”
“六平米。”
“够放一张桌子。”
“够了。”
十
新工作室在艺术楼一楼,六平米,原来是间储藏室。窗户很小,但能看见外面的树。
学校批的条件是:注册学生社团,不收人工费,只收材料费。
我把牌子换了一块。唐甜写的字还是像被门夹过,但比上次好一点。
“栀子修理铺”下面,加了一行小字:校园修理社。
江师傅送来一只旧挂钟,挂在墙上。钟走得很准,每小时敲一次。
螺丝有了新窝,一只纸箱,放在窗台下。它还是睡待修的电器,今天睡电饭煲,明天睡打印机。
周岚是在开春后来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丝绒袋子。
“你外婆的。”
她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一串珍珠项链,线断了,珠子散了一半。
“断了两年了。”
“你说不影响穿。”
“现在想修了。”
“市集那天,我在。”她说,“你给一个小孩修盒子,他妈妈哭了。我站在外面,想起你外婆。”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着我。
“你外婆走的时候,我在医院。她把这串项链交给我,说,别断。后来还是断了。我一直没修,觉得修好了,她就真的走了。”
我把珠子倒在绒布上,一颗一颗擦。珍珠老了,表面有细纹,但光还在。我换了线,重新打结,装了一个新扣。
“好了。”
她把项链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
“你手很稳。”
“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以前没说过。”
“你心里说了。”
她笑了一下。很浅,但我看见了。
“你小时候,我带你去看电影。你睡着了,我把你背回来。你在我背上说,妈妈,你身上有香味。我说,是洗衣粉。你摇头,说,是珍珠。”
“表,你想签就签,不想签就算了。学费我先垫着。”
“我会还。”
“不急。”
她把项链戴回去,扣好。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看了看架子上的音乐盒。
“这个是谁的?”
“一个客人的。”
“客人把这么贵的东西放你这?”
“他信我。”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长大了。”
“我二十了。”
“二十也是长大了。”
“你外婆要是看见你,肯定高兴。”
“她看不见。”
“她看得见。她坐在你门口的小板凳上。”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你外婆的杯子,修好了?”
“修好了。还能用。”
“那就好。”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后来她请我吃了顿饭。在学校后门的小馆子,点了两菜一汤。她问我,那个男生,是不是喜欢你。我说,不知道。她说,他看你的眼神,像你爸当年看我。
我说,你当年怎么看上我爸的。她说,他会修收音机。
那天晚上,江屿来了。他带着两杯热豆浆,一杯甜,一杯不甜。
“你妈来了?”
“来了。”
“说什么?”
“说我手稳。”
“她早就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修东西的时候,她偷偷看过你。”
“什么时候?”
“市集那天。她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你一个下午。”
我喝了口豆浆。甜的。
“江屿。”
“嗯。”
“你外公的钟,走得准吗?”
“准。他每天上两次弦。”
“音乐盒呢?”
“每天一次。”
“你上?”
“我上。”
他走到架子前,打开音乐盒,上了半圈发条。曲子响起来。他没有躲。
十一
修理日志是在开春后第三周被写满的。
最后一页,江屿的字:
“故障:江屿。症状:每周二、四晚上,心跳过速。维修方案:林栀。”
我看了三遍,笑出声。
螺丝从纸箱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睡了。
我拿起笔,在下面写:
“这单我接了。不保修。”
我把日志翻到前面,看到第一页:台灯,接触不良,十二元,未取。第二页:表,表带断,未取。第三页:风扇,电容坏,未取。每一页的备注都是同一句话。
我数了数,一共七件。
晚上七点,江屿来了。他带着一袋橘子,还有一只坏了的台灯。
“又坏了?”
“接触不良。”
“你家里到底有多少坏东西?”
“不多了。这是最后一件。”
他把台灯放在桌上。我拆开底座,重新焊线。
“日志看了?”
“看了。”
“看懂了吗?”
“看懂了。”
“能修吗?”
“能。但我不修人。”
“那你修什么?”
“修你送来的东西。”
他把左手的手套摘下来,放在桌上。
手套里面有一层薄绒,磨破了。
“戴了十年。”
“为什么不换?”
“换了就不像我的手了。”
“这个呢?”
“这个不用修。能用。”
他伸出手。我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很凉,疤很粗,掌心有一层薄茧。
“林栀。”
“嗯。”
“我不是来修东西的。”
“我知道。”
“我每周来,是因为想见你。”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第一次把台灯留下的时候。”
“那你还收钱?”
“你愿意给。”
“我愿意。”
他把我的螺丝刀拿走,放在桌上。
“今天别修了。”
“那修什么?”
“修我。”
“我不修人。”
“那陪我。”
我把手放在他手上。
唐甜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盏坏了的补光灯。她看见我们握着手,尖叫了一声,补光灯掉在地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你小点声。”
“我不!我要去广播台说!”
“你敢。”
“我敢。校园修复师和机械天才,因修结缘,这标题能上热搜。”
“你先把灯捡起来。”
她蹲下去捡灯,嘴里还在念叨。
“这还不嗑?这还不嗑?”
螺丝被吵醒了,跳下纸箱,蹭江屿的裤脚。江屿打了个喷嚏,还是没有躲。
“你不是过敏?”
“过敏也能喜欢。”
“你说猫还是说我?”
“都说了。”
周末,江屿带我去江记钟表。江师傅拿出一只木盒,里面是两把旧工具。一把镊子,一把小锤。
“这是阿屿他妈用的。她以前也修东西。”
“她不是音乐老师吗?”
“音乐老师也修东西。她修的是琴键。”
十二
新铺子开张那天,唐甜送了一盆猫草。
“给螺丝的。它老睡电器,吃点草。”
“猫不吃草?”
“猫吃。你养猫你都不知道?”
“它只吃罐头。”
“那你种着,好看。”
我把裂纹杯洗干净,装上土,把猫草种进去。杯子还会漏,我在下面垫了一个托盘。金线在杯口绕了一圈,亮着。
周岚的珍珠项链没有再断。她偶尔来,坐在小板凳上,看我修东西。她不催我转专业了,也不提学费。她只是说:“你这里还是像废品站。”
“我这里是修理铺。”
“知道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看我给一只台灯换线。
“你外婆以前也这么坐着看我。”
“你看她修什么?”
“修我的书包。我的书包带断了,她缝了一个下午。”
江师傅每周来一次,给挂钟上弦。他耳朵越来越背,说话越来越大声。他说,阿屿,你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肯定高兴。
江屿说,她看见了。
江师傅说,你怎么知道。江屿说,音乐盒响的时候,她在。江师傅没有再问,低头给挂钟上弦。
音乐盒放在架子最上层。每天早上,江屿上一次发条。曲子响的时候,他不躲了。有时候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听完整段,再去做别的事。
我的修理日志换了新本子。第一页写着:
“音乐盒,已修好,未取。”
备注:客人每天来上弦。
第二页:
“裂纹杯,金缮,已用。”
第三页:
“江屿,已修好,保修一辈子。”
那行是江屿写的。他写得很丑,像被门夹过。
第四页:
“猫,螺丝,缺耳,已修好,不保修,因为它会继续打架。”
第五页:
“周岚的珍珠项链,已修好,保修到下一次断。”
我把本子合上,放在工作台边上。
开春后,第一个顾客回来了。就是那个抱台灯的大一男生。他带来一盏新台灯,说,姐,我室友的,能修吗。我说,能。他说,多少钱。我说,十块。
他说,你这里没变。我说,变了。他看了看牌子,说,名字没变。
晚上十点,我准备关门。江屿还在,他坐在小板凳上,螺丝睡在他腿上。他打了个喷嚏,没有动。
“以后修不好的东西放哪儿?”
“放我这儿。”
“包括我?”
“包括你。”
他笑了。外面的路灯照进来,落在音乐盒的铜锁扣上。盒子里的曲子已经放完了,发条还紧着。
“明天还来?”
“来。”
“带东西吗?”
“不带。”
“那你来干什么?”
“来上弦。”
他站起来,把螺丝放在纸箱里,把音乐盒的盖子合上。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林栀。”
“嗯。”
“谢谢你把我修好。”
“我没修你。”
“你修了。”
“我只是没让你走。”
他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一样。”
他走了。我关灯,锁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我摸黑上楼,口袋里装着那只黑手套。他今天又忘了拿。
明天他会来。他会带两杯豆浆,一杯甜,一杯不甜。他会坐在小板凳上,给音乐盒上弦。螺丝会蹭他的裤脚,他会打喷嚏,然后说,过敏也能喜欢。
我的修理铺有一条规矩:不修人。
后来我改了。
人不用修,陪着就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