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治水三年,九死一生,回京那天万人空巷。
我站在城楼上,满心欢喜地等他。
他看都没看我一眼,直接进了宫。
再出来时,身边多了个哭哭啼啼的女人,和一道纳平妻的圣旨。
“公主,你大度些,阿蘅她命苦。”他说这话时,语气像在教训下人。
我没说话。
第二天父皇的第二道圣旨到了驸马府。
赐婚我与太傅长孙,即日搬离驸马府。
三个月后,驸马治水的功劳被重新核查,才发现那些粮草调度、堤坝图纸,全出自我之手。
而他的青梅,已经卷走了公主府里我留下的全部嫁妆,跑了。
01
顾行舟回京那天,满城都在喊他的名字。
三年。
他去治水整整三年。
我站在城楼上,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竹青在旁边踮脚往下看:“殿下,驸马的车驾到朱雀街了!”
我点头。
风把旗幡吹得猎猎响。
街两边全是人,扔花的,烧香的,跪地磕头的。
洪水毁了三州六县,死了几万人。
顾行舟去的时候,谁都说他回不来。
他回来了。
我往下看,车驾越来越近。
他骑在马上,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晒成了深褐色。
不像三年前那个白面书生了。
我心里一酸,眼眶就热了。
他抬头往城楼方向扫了一眼。
我下意识挺直了腰。
他的目光从我身上划过去。
没停。
像看一根柱子。
然后他翻身下马,大步往宫门走。
竹青愣了:“殿下,驸马他……没看见您?”
“人多。”我说。
“可您站在正中间”
“人多,看不清。”
竹青不说话了。
我也没再往下看。
风还在吹,旗幡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吵。
我等了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宫里没传出任何消息。
竹青去打听了三趟,回来的脸色一次比一次差。
“殿下……驸马进宫后直接去了御书房,陛下留他用膳了。”
“那就等他用完膳。”
“可是……”竹青咬了下嘴唇,“听说驸马进宫的时候,带了个人。”
“谁?”
“一个女子。用帷帽遮着脸,坐在后头的马车里,跟着一起进了宫门。”
我手指松开栏杆。
掌心有四道红印。
“回府。”
我转身就走。
竹青小跑跟上来:“殿下不等了?”
“不等了。”
回到公主府,天已经黑透了。
我让人把正堂的灯全点上,摆好茶果,换了身见客的衣裳。
他治水三年,第一晚,总该回府。
灯一盏盏烧下去。
茶凉了三回。
夜深了。
竹青靠在门框上打瞌睡,被门轴的声响惊醒,一骨碌爬起来。
不是顾行舟。
是宫里来的内监。
“明华殿下,陛下口谕驸马今夜宿宫中,明日再回府。”
我端着茶盏的手稳得很。
“知道了。”
内监走后,竹青看着我。
“殿下……”
“去把灯灭了,浪费油。”
竹青去灭灯。
我坐在黑下来的正堂里,茶盏还端在手上。
三年。
我往豫州送了三十七封信。
他回了四封。
第一封说水患严重,让我勿念。第二封说粮草不够。第三封还是说粮草不够。第四封只有六个字“图纸已收,甚好。”
图纸。
那些堤坝图纸是我画的。
我从工部旧档里翻出前朝治水方略,一张一张对着地形图改。
改了四个月,熬坏了两双眼睛。
他说“甚好”。
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我把茶盏放下,瓷碰桌面,声音脆得像骨头断了。
02
第二天午后,顾行舟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一顶小轿,轿帘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我站在正堂台阶上。
他走到院中,站定,看了我一眼。
这是他回京之后第一次正眼看我。
“殿下。”他拱了拱手。
拱手。
不是夫妻间的礼,是臣子见公主的礼。
我没接话,目光越过他,落在那顶轿子上。
“那是谁?”
顾行舟偏了偏身子,朝轿子方向抬了下手。
轿帘掀开,一个女人低头走出来。
她穿着素白的衣裙,头上只别了一根银簪。
走到顾行舟身边,往我这边看了一眼,眼睛立刻就红了,扑通跪下去。
“妾身苏蘅,见过殿下。”
声音抖得厉害,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我没让她起。
“顾行舟,这是什么意思?”
他走上两步,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东西,双手展开。
圣旨。
“陛下体恤,准许臣纳苏蘅为平妻。阿蘅她随臣在豫州三年,照顾臣的起居,吃了不少苦……”
“我问你,什么意思。”
他顿了一下,把圣旨收了。
“殿下,阿蘅她命苦。爹娘都死在洪水里,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臣若不管她,她便没有活路了。”
苏蘅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哭声不大,但每一下都恰到好处地传进耳朵里。
竹青在我身后攥紧了拳。
我低头看着苏蘅。
她跪得很标准。腰弯到正好的弧度,额头将触未触地面。
哭也哭得有分寸。
眼泪掉得下来,妆没花。
我收回目光,看向顾行舟。
“你在豫州三年,我给你筹了多少粮草?”
他皱眉:“殿下”
“一百二十万石。”
“这不是现在要说的事。”
“堤坝图纸谁画的?”
他脸上闪过不耐烦:“殿下,臣知道你辛苦了,但阿蘅”
“我问你,图纸谁画的?”
“……工部的匠人。”
我笑了一下。
竹青在后面倒吸一口气。
顾行舟大概也觉察到了什么,语气软了一点:“殿下,你大度些。阿蘅她命苦,臣不是要冷落你,只是想给她一个容身之处。”
这话说出来的语气,像在教训下人。
我盯着他看了五息。
他没躲开,目光坦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
他是真觉得自己没错。
“行。”我说。
顾行舟一愣。
苏蘅的哭声也停了一瞬。
“行?”他重复了一遍。
“你说行就行。圣旨都拿来了,我还能说不行?”
顾行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转头去扶苏蘅。
“阿蘅,起来吧,殿下答应了。”
苏蘅站起来,朝我福了一礼,眼角还挂着泪,嘴唇微微上翘。
那个弧度一闪而过,快到几乎看不见。
但我看见了。
“竹青,给苏姑娘安排东跨院。”
“殿下”竹青急了。
“去。”
竹青咬着牙出去了。
我转身往回走。
顾行舟在身后喊了一声:“殿下。”
我没回头。
他说:“多谢殿下体谅。”
我进了内堂,关上门。
手搭在门闩上,指尖抖了一下。
只抖了一下。
我把那一下按死了。
门外传来苏蘅的声音,轻轻柔柔的:“行舟哥哥,殿下真是好人。”
好人。
三年。
我以为他在外面拼命,我在家里拼命,等他回来,一切都值得了。
一百二十万石粮草,我跑了六部,求了十一个地方官。
堤坝图纸,我改了九版,最后一版画完的那晚,笔掉到地上,手抖得握不住。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功劳簿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我觉得那就该是他的名字。
夫妻,不就是这样。
可他带了个女人回来。
还说“你大度些。”
03
那天夜里我没睡。
竹青搬了个小凳坐在门口守着,也没睡。
她以为我在生气。
我没有。
我在想一件事。
那道圣旨。
父皇批的。
父皇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
顾行舟寒门出身,考中进士那年排在二甲末尾。是父皇把他点为驸马的。
当时满朝都觉得这桩婚事不般配。
一个二甲末尾的穷书生,配嫡长公主?
父皇说了一句话“行舟有才,只是缺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是我给他的。
公主的驸马,天然站在朝堂的中间地带。不属于任何一派,谁都要给几分面子。
他去豫州治水,不是朝廷没有别人可派。
是父皇要用他。
一个身份够高、根基够浅、成了功人人称颂、败了事丢掉也不心疼的人。
顾行舟是棋子。
而我,是让这颗棋子好用的那张棋盘。
所以粮草是我筹的,图纸是我画的,沿途官员是我写信打点的。
父皇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所以那道纳平妻的圣旨,一定不是父皇的本意。
那是什么?
试探。
试探顾行舟,还是试探我?
天蒙蒙亮的时候,竹青推门进来。
“殿下,宫里来人了。”
来的不是内监,是父皇身边的大太监,周德全。
周德全六十多岁,在宫里伺候了四十年,轻易不出宫门。
他来了,就代表父皇亲自过问。
“殿下,陛下请您入宫。”
“什么时辰?”
“现在。”
我披了件外袍就走。
马车里,周德全坐在对面,半阖着眼,像打盹。
我没问他父皇找我什么事。
他也没说。
到了御书房门口,周德全把门推开,自己留在外面。
父皇坐在案后。
六十一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但腰背挺得很直。
他在看一叠文书。
我行了礼,站着等。
他翻完了最后一页,搁下笔,抬头看我。
“行舟回来了。”
“是。”
“带了个女人。”
“是。”
“朕的圣旨,你看了?”
“看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怎么想?”
“父皇准了,我没什么想法。”
“沈昭宁。”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抬眼。
他说:“朕问你怎么想。”
我沉默了片刻。
“他不记得图纸是谁画的。”
父皇嗯了一声。
“他跟那个苏蘅说,图纸是工部匠人画的。”
父皇又嗯了一声,端起茶喝了一口。
“粮草也不记得了?”
“他没提。”
父皇把茶盏搁下。
“那道圣旨,是行舟自己求的。他在御书房跪了半个时辰,说苏蘅救过他的命,若不纳她,天理难容。”
我的心往下坠了一寸。
不是因为圣旨。
是“天理难容”四个字。
他跪在父皇面前求娶另一个女人,用的是“天理难容”。
那我呢。
我算什么。
父皇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朕还有一道圣旨。”
他从案上拿起一卷明黄绢帛,推到桌边。
“你先看看。”
我走上前,展开。
看完之后,我的手没有抖。
“赐婚臣与太傅长孙裴衍?”
“裴家的孩子,朕看了二十年,稳重,能托付。”父皇的声音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这道旨意什么时候下?”
“你说了算。”
我把圣旨卷起来,放回桌上。
“明天。”
父皇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但他只说了一句
“好。去吧。”
我退出御书房。
周德全在门外候着,递过来一个食盒。
“殿下没用早膳吧?陛下吩咐御膳房备的。”
我接过食盒。
手有点沉。
走出宫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朱雀大街上还残留着昨天欢迎驸马的花瓣和纸屑。
有人在扫街。
我坐在马车里,掀开食盒。
四样小菜,一碗粥,一碟桂花糕。
桂花糕是我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捏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
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因为顾行舟。
是因为父皇记得我爱吃桂花糕。
04
回到公主府,东跨院已经住上了人。
竹青迎上来,脸色铁青。
“殿下,那个苏蘅一早就开始折腾了。说东跨院太小,问能不能换到南院去。”
南院是我的书房。
图纸、文书、三年的往来信件,全在那里。
“换。”
竹青瞪大眼。
“把书房里的东西全搬到我卧房来,一张纸都别落下。南院腾给她。”
“殿下!”
“照做。”
竹青咬着嘴唇去了。
我坐在正堂喝茶。
半柱香后,顾行舟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看着精神了些。
“殿下,阿蘅说你把南院让给她了?”
“她不是嫌东跨院小。”
“那……多谢殿下。”他犹豫了一下,又说,“阿蘅她不是故意的,她没在大宅子里住过,不懂规矩。”
“嗯。”
他站了一会儿,似乎想再说什么。
我放下茶盏。
“你治水三年,朝廷的封赏下来了没有?”
他眼睛亮了一下:“陛下说过两日朝会上议。”
“那你好好准备。”
他点头,转身要走。
“顾行舟。”
他回头。
“粮草的事,朝会上别提是谁筹的。”
他愣了一息,然后笑了:“殿下放心,臣省得。”
省得。
他以为我是在帮他保住面子。
不。
我是给他最后一个机会。
他不提,就说明他真的不记得了。
或者他记得,但不想认。
无所谓了。
午后,竹青把南院的东西全搬了出来。
三十七封信的底稿,九版堤坝图纸,粮草调度的详细账册,还有六部的批文副本。
我一样一样清点,锁进卧房的樟木箱子里。
“殿下,这些东西”
“先收着。”
“要是将来用得上呢?”
“用不用得上,不是我说了算。”
竹青不再问了。
傍晚,苏蘅搬进了南院。
她在院门口冲我福了一礼,笑得温温柔柔。
“殿下,南院的桂花树真好看。等花开了,我给您做桂花酿。”
我路过没停脚。
桂花树是我嫁进来那年亲手种的。
第二天。
天刚亮,宫里来了人。
这回不是周德全。
是传旨的内监,全副仪仗。
锣鼓开道,半条街都听见了。
顾行舟从卧房冲出来,衣裳都没穿齐整。
苏蘅跟在后头,头发散着,脸色发白。
我已经站在正堂了。
换好了大妆。
内监展开圣旨,尖着嗓子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明华公主沈昭宁,端淑贞静,德昭后宫。今赐婚太傅长孙裴衍。即日搬离驸马府,移居裴府。钦此。”
满院寂静。
顾行舟的脸白了。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我接过圣旨,站起身。
“字面意思。”
“不可能!”他上前一步,“陛下昨日还”
“昨日还在给你赐平妻,今日就给我赐新夫。”我看着他,“陛下做事,向来利落。”
他的嘴张了又合。
苏蘅在后面发出一声低呼。
我没看她。
“竹青,东西收拾好了吗?”
竹青从廊下走出来,身后跟着八个仆妇,抬着箱笼。
“昨晚就收好了。”
顾行舟听到这句话,身体晃了一下。
“你昨天就知道了?”
我没回答。
走下台阶,经过他身边。
他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沈昭宁!”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以前他叫我“殿下”。
我低头看着他抓住我衣袖的手。
“松开。”
“你不能走。”
“圣旨在这里,你跟我说不能走?”
他的手在抖。
“你是我的妻子”
“你昨天说要纳平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句话?”
他松开了手。
我走出公主府大门。
马车已经备好了。
上车之前,我回了一次头。
不是看顾行舟。
是看那扇门。
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桂花树、书房、那些灯火通明的夜晚。
全留在门里了。
车帘放下。
竹青坐在对面,眼眶通红。
“殿下……”
“去裴府。”
马车动了。
街上有人在议论。
“公主搬走了?”
“驸马刚回来啊。”
“听说驸马带了个女人回来”
声音渐远。
05
裴府在城东。
三进的宅子,不算大,收拾得干净齐整。
马车到门口,有人迎出来。
裴衍。
我见过他。
太傅家的长孙,比我大两岁。
去年秋天宫宴上打过一个照面。他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跟任何人说话,只喝了三杯茶就走了。
父皇评价他“这孩子闷,但靠得住。”
此刻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青衫,腰间系着块旧玉佩。
看见我下车,他行了一礼。
“殿下。”
“不用叫殿下了。”
他顿了顿。
“那叫什么?”
“……随你。”
他想了一下:“先进门吧,外面日头大。”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我反倒觉得舒服了一点。
竹青指挥人搬箱笼。
裴衍让他的管家带路,自己站在院子里,像个多余的人。
我走过去。
“裴衍。”
“嗯?”
“这桩婚事,你愿意吗?”
他看了我一眼。
“陛下的旨意。”
“我问的是你。”
他沉默了几息。
“我听说过殿下的事。粮草、图纸的事,太傅府里有人知道。”
我心一紧。
“谁说的?”
“工部有个老匠人,参与过图纸的修订。他跟我祖父喝酒的时候提过一嘴。说有人送来的图纸,精细得不像官员手笔,倒像是科考出身的人画的。但朝中治水的官员没一个有这本事。”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我查过豫州的粮草调度记录。经手人的签章很有意思六部批文上盖的章,都是殿下的私印。”
“你查这些做什么?”
“去年秋天宫宴,陛下让我坐在殿下斜对面。”他的语气很平,“我以为是巧合。后来想想,陛下从不安排巧合。”
我看着他。
他垂下眼。
“所以殿下问我愿不愿意我的回答是,我知道我娶的是什么人。”
这话没有半点甜言蜜语的意思。
甚至有点冷。
但我听懂了。
他在说:我知道你的功劳,我知道你的本事,我不是接盘,我是明白人。
“行。”我说。
他点了下头,转身招呼管家去备晚饭。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有件事。”
“说。”
“三天后朝会,顾行舟的治水功劳要论赏。御史台那边已经有人递了折子,要求重新核查粮草账目。”
我的手指微微一蜷。
“谁递的?”
“不知道。但折子上写得很清楚粮草调度的数目跟顾行舟上报的不一致。差了三十万石。”
三十万石。
那是我第二次筹粮时走的私账,没经过户部,直接从三个盐商手里借调的。
顾行舟根本不知道这笔粮。
他上报的数目里没算这一批。
所以账对不上。
“核查的话……”我慢慢说。
“所有经手文书都会被调出来。”裴衍看着我,“包括那些签着你私印的批文。”
“我知道了。”
他没再多说,走了。
竹青从后面冒出来,脸都绿了。
“殿下,那些文书”
“在箱子里。”
“要不要毁了?”
我想了一会儿。
“不毁。”
“可是一旦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
竹青张了张嘴。
我说:“该是谁的功劳,早晚会清楚。”
晚饭很简单。四菜一汤,素多荤少。
裴衍坐在对面,吃饭不说话。
吃完他搁下筷子。
“殿下住正院,我搬去书房。”
“你的宅子,不用”
“圣旨赐婚,但婚礼还没办。在那之前,我睡书房。”
他说完起身走了。
竹青看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人是真闷。”
闷就闷吧。
总比那种开口就让你大度的人强。
06
朝会那天,我没去。
公主不上朝。
但消息传得比风快。
午时刚过,竹青就跑进来了。
“殿下!出大事了!”
“说。”
“御史台当庭弹劾顾行舟,说他虚报粮草数目!三十万石的缺口,他解释不清!”
意料之中。
“然后呢?”
“然后户部把账本全翻出来了。顾行舟的奏报上写的是九十万石,可实际运到豫州的是一百二十万石。多出来的三十万石,他说不出来源!”
“陛下怎么说?”
竹青深吸一口气。
“陛下让人把六部的批文全调出来查。”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批文上有我的私印。
父皇早就知道。
他在等这一天。
“还有呢?”
“顾行舟当庭说图纸是他画的,工部的老匠人直接站出来了!说他参与过图纸修订,原稿笔迹他认得,根本不是顾行舟的字!”
我靠在椅背上。
“他怎么说?”
“他说……他说图纸是工部匠人画的。老匠人问他哪个匠人?叫什么名字?他答不上来。”
竹青的声音越来越大。
“殿下,满朝文武都在看着呢!裴家的老太傅当庭问了一句『这图纸的笔法,老夫倒是在别处见过,敢问驸马,可否告知原作者?』”
老太傅。
裴衍的祖父。
他果然知道。
“顾行舟怎么回的?”
“他没回。跪在那里,脸都白了。”
我闭上眼。
三年。
一百二十万石粮草,九版堤坝图纸,三十七封信,六部批文。
桩桩件件,白纸黑字。
他一个人扛了所有功劳,连眼睛都不眨。
“最后呢?”
“陛下说此事交大理寺彻查。顾行舟的封赏暂且搁置。散朝的时候,没人跟他说话,连个搭腔的都没有。”
我睁开眼。
“苏蘅呢?”
竹青愣了一下。
“苏蘅?”
“她在驸马府做什么?”
竹青的脸色变了。
“殿下,您提醒我了我听门房说,今天一早,苏蘅叫人把南院的箱笼重新整理了一遍。”
“什么箱笼?”
“就是……殿下留在公主府里没搬走的嫁妆。金银器皿,绸缎匹头,还有那套赤金头面。”
我搬走的时候只带了衣物、文书和贴身用品。
嫁妆太多,没来得及搬。
我当时想的是,回头再派人去取。
“她动我的嫁妆?”
“不只是动。”竹青咬牙,“她让人列了清单。”
列清单。
苏蘅在给自己列清单。
我笑了一下。
“去告诉门房,公主府的嫁妆明日派人去取。一件不少。”
“是!”
竹青走后,我一个人坐了很久。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裴府不大,但干净。
没有哭哭啼啼的女人,没有理直气壮的丈夫,没有人让我大度。
傍晚裴衍回来了。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下,看见我坐在廊下。
“听说了?”
“听说了。”
他走过来,在台阶下站定。
“殿下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那些文书,交还是不交?”
“大理寺来要,我就交。”
他点头。
“如果……不想交呢?”
我抬眼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
“我可以让祖父在朝上把这事压下来。殿下的名字不必出现。功劳算顾行舟的也行,算工部的也行。殿下不用蹚这趟浑水。”
我看了他很久。
“为什么?”
“殿下嫁过来,是过日子的。不是来打仗的。”
这句话让我心口闷了一下。
不是难受。
是不习惯。
三年了。
没人跟我说过“过日子”三个字。
“不用压。”我说,“该查就查。”
他嗯了一声,进了书房。
门关上之前说了句:“晚饭多做了个菜,有桂花糕。”
我愣住。
“你怎么知道我”
门已经关了。
07
大理寺的人第三天就来了。
来的是大理寺少卿,姓魏,四十出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殿下,奉旨核查豫州治水案,需调阅相关文书。”
我让竹青把樟木箱子抬出来。
箱子打开。
三十七封信的底稿。九版堤坝图纸。粮草调度账册。六部批文副本。
魏少卿翻了几页,手停了。
他看着图纸上的笔迹,又看了看批文上的私印。
“殿下,这些都是……”
“我的。”
他合上箱子,行了一礼。
“多谢殿下配合。”
人走之后,竹青靠在门框上。
“殿下,这下全京城都要知道了。”
“本来就该知道。”
竹青欲言又止。
“说。”
“奴婢打听到一件事。苏蘅昨天去了趟当铺。”
“当什么?”
“殿下那套赤金头面。八十两金子打的,她当了六百两银子。”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公主府的人没拦?”
“拦了。她拿出顾行舟的手令,说是驸马让她变卖的,补贴家用。”
补贴家用。
我的嫁妆,被他拿去补贴家用。
“还有呢?”
“不只是头面。绸缎、瓷器、那对白玉瓶能搬动的,这三天她搬了一半出去了。有的当了,有的直接卖了。”
“顾行舟知道?”
“不知道。他这几天焦头烂额,整天在找人疏通大理寺,哪顾得上这些。”
我把茶盏搁下。
“明天派人去取嫁妆,能取回多少算多少。取不回来的,列个清单。”
“然后呢?”
“告他。”
竹青一愣。
“告顾行舟私吞公主嫁妆。”
竹青的眼睛亮了。
“这可是”
“夫妻已和离,嫁妆归女方。他让人变卖我的东西,就是偷。”
第二天,竹青带了十个仆妇去公主府。
回来的时候只拉了两车。
“殿下,少了三成。赤金头面没了,白玉瓶没了,蜀锦二十匹没了,金银器皿少了一箱”
“清单呢?”
“列好了。”竹青把纸递过来,手在抖,“殿下,奴婢还发现一件事。”
“说。”
“苏蘅跑了。”
我抬头。
“今天早上,南院的人发现她屋里空了。衣裳全带走了,连那根银簪都没留。门房说,昨夜三更天,有辆马车从后门出去的。”
跑了。
赤金头面、白玉瓶、蜀锦、金银器皿全被她卷走了。
我忽然笑出了声。
竹青被我吓了一跳。
“殿下?”
“你说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啊?”
“她嫌东跨院小,要换南院。南院挨着库房。”
竹青的脸色变了。
“她一进府就在踩点。”
“她第一天就问了库房在哪儿,管事是谁,钥匙在谁手上。我以为她不懂规矩。”
竹青倒吸一口气。
“她根本不是什么命苦的孤女。”
“命苦的孤女不会列清单。”
我把清单折好。
“这张单子,连同嫁妆被盗的事,一起递给大理寺。”
“是。”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开了。
驸马的青梅,卷了公主的嫁妆跑了。
全京城都在笑。
笑顾行舟。
08
顾行舟来裴府求见。
裴衍的管家来通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文书。
“殿下,顾行舟在门外,跪着的。”
“跪多久了?”
“小半个时辰了。”
竹青冷哼一声。
我没出去。
继续晒文书。
又过了一个时辰,管家又来了。
“殿下,还跪着。膝盖磕出血了。”
“让他跪。”
竹青搬了把椅子过来给我坐。
太阳西斜的时候,裴衍回来了。
他进门看见院子里晒的文书,又看见管家欲言又止的脸。
“门口那个人?”
“顾行舟。”管家小声说。
裴衍嗯了一声,走到我跟前。
“见不见?”
“你觉得呢?”
“你的事,你定。”
我想了想。
“让他进来。”
顾行舟进院子的时候,膝盖上全是血。
他瘦了,不是治水时晒出来的那种瘦。是三五天没吃好饭的瘦。
眼眶塌下去,颧骨更高了。
他看见裴衍站在我身侧,身子僵了一息。
“殿下。”
“有话说就说。”
他扑通跪下。
“阿蘅她我不知道她会”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说要整理库房,我以为她是帮忙”
“她拿你的手令去当铺。手令是你写的。”
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
“她说……她说要买些日用的东西,手头不方便……我没多想……”
“你没多想。”我重复了一遍。
“殿下,我是真的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不重要了。嫁妆被盗的案子已经递到大理寺。你是驸马,嫁妆在你府里丢的,你自己跟大理寺解释。”
他的肩膀塌下去了。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抬头。
“殿下,图纸的事……”
“什么?”
“图纸……真的是你画的?”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有不信,还有很隐蔽的、不甘心。
“你觉得呢?”
“我……我不知道你会画图纸。”
“你不知道的事太多了。”
他咽了一下。
“那粮草”
“一百二十万石,我筹的。你上报的九十万石里有六十万是我从户部和地方上周转的。另外三十万走了私账,从盐商手里借调。你连这三十万的存在都不知道。”
他的身体在发抖。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在豫州治水,我在京城给你兜底。夫妻不就是这样?”
这句话说完,院子里安静了。
裴衍站在一旁,没出声。
竹青站在廊下,眼眶红了。
顾行舟跪在地上,半晌说不出话。
最后他抬起头,眼睛也红了。
“殿下,我错了。”
我看着他。
三年。
我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句话。
但此刻听到了,心里什么都没有。
“晚了。”
“殿下”
“大理寺的核查结果三天内出。图纸是我画的,粮草是我筹的,白纸黑字,赖不掉。你的功劳要重新算。至于苏蘅卷走的嫁妆,你自己想办法追回来。追不回来,我找你要。”
他跪在那里没动。
我站起身。
“送客。”
管家走过去扶他。
他甩开管家的手,自己站了起来。
走到院门口,停了。
“殿下。”
我没回头。
“我当初去豫州的时候,你送我到城门口。你说了一句话『等你回来。』我记了三年。”
我的手指攥紧了。
“你记错了。”我说,“我说的是『活着回来。』”
他没再说话。
脚步声远了。
院门关上。
竹青走过来。
“殿下……”
“把晒的文书收了,该起露了。”
裴衍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桂花糕还剩两块,要不要热一下?”
我没回头。
“好。”
09
大理寺的核查结果比预想中来得快。
第二天就出了。
魏少卿亲自呈给陛下。
当天下午,宫里传出消息
陛下震怒。
顾行舟冒领治水大功,所报粮草数目与实际不符。堤坝图纸经工部核验,笔迹与顾行舟不符,与明华公主私印文书笔迹一致。
三十万石私账粮草,有盐商供词、调运凭证、沿途驿站交接记录,条条指向公主府。
铁证如山。
当晚,第三道圣旨下来了。
顾行舟,革去一切封赏。
驸马之名,除。
贬为庶民。
限三日内交还公主嫁妆。不足之数,变卖家产抵偿。
竹青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
“殿下!顾行舟完了!彻底完了!”
我嗯了一声。
“还有呢?”
“陛下在朝上说了一句话。”竹青清了清嗓子,学着内监的腔调,“『明华公主治水有功,朕之骨肉,不输儿郎。』”
这话是对满朝文武说的。
父皇认了我的功劳。
当着所有人的面。
我坐在椅子上,手搭着扶手,指甲掐进木头里。
没哭。
“殿下,朝上还出了件事。”
“说。”
“裴家老太傅请辞了。”
“什么?”
“老太傅说自己年事已高,请辞太傅之位。陛下不准。老太傅跪了半个时辰,陛下还是不准。最后老太傅说『臣的孙儿娶了公主,臣若再居太傅之位,朝中会有人说闲话。臣请辞,是为了堵天下人的嘴。』”
我愣住。
老太傅请辞,是为了裴衍和我。
怕人说裴家攀了公主的权。
怕人说公主的功劳是裴家运作的。
他用自己的官位,把所有闲话堵死了。
“陛下最后怎么说?”
“陛下说『太傅忠心,朕心中有数。准辞太傅之职,加封太师。』”
太师。
虚衔,但尊荣更重。
父皇的意思很明白裴家不会因为这桩婚事吃亏。
“殿下,还有一件。”竹青的表情变得古怪。
“还有?”
“苏蘅找到了。”
我的手指停了。
“在哪?”
“城南码头。她想坐船走,被巡城的人认出来了。她身上带着两千多两银子的银票,还有殿下那套赤金头面。”
“人呢?”
“扣在大理寺了。魏少卿审了她一个时辰,她全招了。”
“招了什么?”
竹青深吸一口气。
“她根本不是什么孤女。她爹娘没死在洪水里。她爹是豫州本地的牙商,专门倒卖赃物的。洪水那年,她爹的铺子被冲了,欠了一屁股债。她爹让她去接近顾行舟治水的官,手里有粮有银,是条大鱼。”
我闭上眼。
“她爹让她演了三年的苦命女。”
“对。她在豫州『照顾』顾行舟的时候,他爹在外面用顾行舟的名号倒卖赈灾粮。那三十万石差额里,有一部分就是被她爹截了。”
三十万石。
我借调的那批私账粮。
有一部分根本没到百姓手里。
被截了。
被苏蘅的爹截了。
“顾行舟知道吗?”
“魏少卿问了。苏蘅说不知道。她说顾行舟什么都不管,只管修堤坝,粮草的事全交给下面的人。她爹就是『下面的人』。”
什么都不管。
他什么都不管。
粮草不管,图纸不管,调度不管。
他只管站在堤坝上,让所有人看见他。
功劳是别人的,苦劳是别人的,连被骗都是别人替他兜底。
“苏蘅的爹呢?”
“跑了。大理寺在追。”
我睁开眼。
“竹青。”
“在。”
“去把我换下来的那件衣裳找出来。袖子上有顾行舟抓的褶子。”
“殿下要”
“不要。把它烧了。”
竹青愣了一下,点头去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天快黑了。
裴衍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喝点东西。”
我接过碗。
“你祖父的事,我听说了。”
他嗯了一声。
“替我谢谢他。”
“不用。”他在台阶上坐下来,“他说『这丫头受了三年的委屈,裴家不能再让她受一天。』”
我端着碗,低下头。
汤很烫。
热气熏上来,眼睛就模糊了。
这回是真的要哭了。
不是因为顾行舟。
是因为有人说不能再让她受一天的委屈。
三年,没人说过这话。
一个都没有。
10
婚礼定在三月初九。
父皇钦定的日子。
裴府不大,摆不下太多排场。
裴衍说:“简单办。”
我说:“行。”
竹青不干了。
“殿下嫁了一次没办成好事,这回必须风风光光的!”
裴衍看了她一眼。
“那就风光办。”
竹青满意了。
婚礼前三天,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
苏蘅的爹在徐州被抓了。
大理寺的人从他住处搜出账本。
赈灾粮倒卖的数目、买家、价格,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三十万石粮里,他截了十二万石。
十二万石粮。
够三个县的百姓吃半年。
他卖了六万两银子。
魏少卿把账本呈上去,父皇当天就批了。
苏蘅父女,流放岭南。
永不赦免。
第二件。
顾行舟来了。
不是来裴府。
是在街上拦我的马车。
竹青掀开车帘就骂:“顾行舟你疯了!”
他站在街当中,衣裳皱巴巴的,头发散了一半。
三天没刮胡子,下巴全是青茬。
眼睛布满血丝。
“殿下,求你见我一面。”
竹青要放帘子。
“等一下。”我说。
我掀开帘子,看着他。
街上有人经过,认出他,指指点点。
他不在乎了。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在乎的了。
功劳没了。封赏没了。驸马的名没了。
家产变卖抵了嫁妆。
青梅是骗子。
他什么都没有了。
“说吧。”
他走到车前,仰头看我。
眼眶红得厉害。
“殿下,我想问一件事。”
“问。”
“那些图纸你画了多久?”
我沉默了一息。
“四个月。”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粮草呢?”
“前后跑了大半年。”
“那些信呢?你给我写了三十七封,我只回了四封。”
“你记得回了几封?”
“记得。”他的声音哑了,“每一封都记得。我只是……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你不用写什么。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回来的时候看我一眼。”
他身子晃了一下。
街上的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
他站在灰里,像根枯掉的树。
“殿下。”
“嗯。”
“如果我那天回来的时候,先回了府”
“没有如果。”
他闭上眼。
两行泪淌下来。
“我知道。”
我看着他哭。
没有心软。
也没有解气。
只是觉得空。
三年的东西,已经烧干净了。
连灰都凉了。
“顾行舟。”
他睁开眼。
“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从头到尾没把我当自己人。”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我放下车帘。
“走吧。”
马车动了。
他没追。
竹青坐在对面,一声不吭。
过了好久,她说了句:“殿下,那件烧掉的衣裳”
“烧了就烧了。”
“嗯。”
三月初九。
天晴。
裴府挂了红绸,门前铺了红毯。
不算大排场,但每一样都干干净净。
竹青给我梳头的时候哭了三回。
“殿下今天可真好看”哭一回。
“这凤冠比上次那个好看”哭一回。
“这回嫁的是个人”又哭一回。
我被她逗笑了。
“行了,妆都哭花了。”
盖头盖上去。
眼前一片红。
有人牵着我的手往外走。
手掌干燥,温度不高不低。
握得不紧。
但很稳。
裴衍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台阶,小心。”
我迈过去了。
“门槛,高一点。”
我迈过去了。
“到了。”
盖头掀开。
堂上坐着裴家老太傅。
八十多岁的人了,今天穿了身大红的袍子,笑得满脸褶子。
“好,好,好。”
连说了三个好。
裴衍站在我旁边。
还是那身青衫,不过今天腰间换了根新的玉佩。
我低头看了一眼。
玉佩上刻着一枝桂花。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
“祖父刻的。手艺不好,将就看。”
“你祖父八十多了还刻玉?”
“他说刻给孙媳妇的东西,不能假手于人。”
我的鼻子一酸。
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裴衍弯腰的时候,我听见他小声说了句话。
很轻。
只有我听见了。
“往后的日子,我来管。你歇一歇。”
我直起身。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
不是难过。
是三年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竹青在后面哭得打嗝。
老太傅笑着敲了敲拐杖。
“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
院子里的人全笑了。
晚上。
红烛点到半夜。
裴衍坐在桌边喝茶。
我坐在床边。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你不去书房了?”我问。
“今天不去。”
“那你坐那儿干吗?”
“等蜡烛烧完。”
“……为什么?”
“祖父说的。新婚夜蜡烛不能灭,灭了不吉利。”
我看了一眼蜡烛。
才烧了三分之一。
“那得等到天亮。”
“嗯。”
“你就坐一晚上?”
“嗯。”
我看着他。
他端着茶盏,脸上没什么表情。
耳朵尖是红的。
我笑了。
第一次,在这段婚姻里,笑得没有任何算计。
窗外有风。
桂花的味道从院子里飘进来。
裴衍忽然说:“我让人从公主府移了一棵桂花树过来,种在院里了。”
我愣住。
“什么时候的事?”
“你搬来那天。”
那天。
我搬来的那天,他说了一句“先进门吧,外面日头大。”
什么都没多说。
但桂花树已经种好了。
我低下头。
泪又涌上来。
“裴衍。”
“嗯。”
“桂花糕我自己会做。”
“我知道。”
“那你还让人买?”
“买的不一样。”他喝了口茶,“你做的是你做的。我买的是我买的。”
我攥着被角,把脸埋下去。
哭得一塌糊涂。
裴衍放下茶盏,走过来。
没说话。
只是把一块帕子递到我手边。
帕子是干净的。
叠得四四方方。
角上绣了一枝桂花。
针脚歪歪扭扭。
“谁绣的?”
“我。”
“你还会绣花?”
“不会。现学的。扎了十几回手。”
我拿着帕子,又哭又笑。
窗外的月亮升上来了。
桂花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
蜡烛还在烧。
裴衍又坐回了桌边。
端起茶。
“殿下。”
“别叫殿下。”
他顿了顿。
“昭宁。”
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嗯。”
“往后别熬夜画图了。伤眼睛。”
我擦了擦脸。
“行。”
蜡烛烧到天亮。
他真的坐了一整夜。
天光照进来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茶盏还端在手里,没洒。
我走过去,把茶盏从他手里抽出来。
放在桌上。
替他披了件外袍。
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院子。
桂花树长得好。
新叶冒出来了。
竹青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我冲她摆了摆手。
她缩回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
三年。
三年的债,清了。
从今天起,过日子。
裴衍在身后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没听清。
凑近了一点。
他说的是
“桂花糕,再来一块。”
我笑出了声。
太阳照在桂花树上。
叶子亮得像金子。
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