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会议室的灯白得刺眼。
十八楼,落地玻璃,能看见半个城的天际线。这间会议室是我亲手选的位置,当初装修的时候,我跟设计师说,要最好的视野。
现在这个视野跟我没关系了。
长桌坐了十二个人。我坐主位。
按理说,坐主位的人说话最管用。可今天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苏瑶转。
我老婆。
哦不对,结婚六年的老婆。
她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穿着我上个月给她买的那套香奈儿套装,笑得端庄得体。每一根头发都熨得服帖。
身边站着一个男人。
陈启铭。
西装三件套,头发抹了发胶,下巴抬得老高,左手腕上一块万国表,是苏瑶陪他去买的。
对,我知道。
三个月前就知道了。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在我公司面试,简历上写着留美MBA,张口闭口商业模型。苏瑶说他有“国际视野”,非要我给他一个“战略顾问”的位子。
我给了。
现在他站在我老婆身边,居高临下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你座位该让了”的意思。
苏瑶翻到最后一页PPT。
“综上所述,瑶光科技需要新鲜血液。”她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响。“启铭有能力,有资源,有国际视野。由他担任CEO,是公司最好的选择。”
她顿了顿,看向我。
眼神里没有愧疚,没有犹豫。
干干净净的一刀。
“顾衍,你的股权,转给他。”
十二个人里,有三个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有两个端起水杯喝水,喝了半天也没咽下去。
赵德胜——跟了我八年的老赵——嘴唇动了动,手搁在桌面上攥成了拳,但最终没开口。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苏瑶。
看了很久。
久到她眉头皱了一下。
“你认真的?”我问。
她歪了歪头。
那个表情我没见过。
居高临下。
是上位者看蝼蚁的表情。
“认不认真你心里没数?公司被你管成什么样了?上个季度的利润报表你自己看看。”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顾衍,你不适合做这个位子。你从来就不适合。”
十二个人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笑了一下。
是真笑。
“瑶瑶——”
我刚叫出她的小名。
巴掌就到了。
“啪”。
脆响。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冻住了。
我左脸辣辣地烧着,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嘴角磕在牙齿上,破了一个小口子。
苏瑶甩了甩手腕,退后两步,站到陈启铭身边。
陈启铭在旁边看着,手插裤兜里,嘴角微微勾着。
赢家的表情。
苏瑶抬起下巴。
“顾衍,公司给他。你不配。”
七个字。
结婚六年,这是她给我的判决书。
没人敢动。
前台小陈端着水杯进来,看到这场面,托盘差点砸地上。她退到门口,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我拿了一张纸巾。
很慢地擦嘴角。
一下。
两下。
三下。
把纸巾折好,搁在桌上。
“行。”
一个字。
苏瑶愣了一秒。
大概是没想到我这么干脆。
陈启铭倒是反应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股权转让协议,“啪”地拍在我面前。
打印好的。签字栏空着。
日期、金额、乙方姓名,全填好了。
连我的身份证号都没打错一位。
这份协议,不是今天才准备的。
我拿起笔。
手在抖。
苏瑶看见了。
她嘴角弯了一下——大概以为我是气的,或者怕的。
都不是。
笔尖落在纸上那一刻,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别反悔。
千万别反悔。
签完名。最后一笔的勾,手腕带了一点力,墨水洇开了一小团。
我从抽屉里把公章拿出来,推到陈启铭面前。
红色的印泥是新的。上周刚换的。
“章在这儿。公章、财务章、合同章。你数数,一个不少。”
陈启铭伸手接过去,眼底的笑压都压不住。
指尖碰到公章的那一刻,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贪婪。
纯粹的贪婪。
我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轮子在地板上碾出一声闷响。
从长桌尽头走到门口。十二步。
走过赵德胜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眼眶红的。
我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推开会议室的玻璃门。
背后传来笑声。
不止一个人在笑。
走廊很长。日光灯嗡嗡地响。
前台小陈站在茶水间门口,看我的眼神闪闪躲躲,一句话不敢说。
我冲她笑了笑。
“以后好好干。”
她的脸更白了。
电梯来得很快。
进去的时候就我一个人。
门合上了。
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左脸肿了一小块,嘴角有一点血痂。
领带歪了。衬衫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圈。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
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是那种终于等到了的、发自心底的、松了一口气的笑。
这一天,我等了三个月。
【第二章】
负一楼停车场。
老周的车已经打着了,停在我的固定车位上。引擎怠速运转的声音闷闷的。
老周叫周国平,跟了我八年。从我摆地摊卖手机壳开始,他就给我开车。其实那会儿我哪用得着司机,就是搬货的时候多个帮手。
后来公司做大了,有人劝我换个年轻司机,说形象好看。
没换。
老周看见我从电梯出来,把烟掐了,拉开后座车门。
一个字没问。
他看到我的脸了。肿着那边。
但他什么都没说。
跟了我八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车拐上主路。
“回家。”我说。
“好。”
开了两个路口,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嫂子呢?”
“别叫嫂子了。”
老周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车里的电台在播路况。中环高架堵车,建议绕行。
老周没绕。就堵着。
我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
掏出来看。三个未接来电。
两个赵德胜的。一个刘姐的。
没有苏瑶的。
她不会打。
赢了的人不需要回头看。
微信倒是有一条。
方远发来的。
“签了?”
我回了一个字:“签了。”
秒回:“老赵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三天之内不会有人查账。”
“够了。”
方远又发了一条。
“兄弟,你真舍得?瑶光是你一手做起来的。”
我盯着屏幕。
瑶光科技。
2017年,我用大学里攒的十二万块钱,租了一间城中村的毛坯房,开始做智能硬件。
那年苏瑶还是我女朋友。
她嫌办公室冷,我去五金店买了一台二手取暖器。插头是坏的,我自己接的线。手被电了两回,虎口烫出一个疤。
她端着泡面坐在取暖器旁边,腿上盖着我的棉袄。
“你以后赚了大钱,公司就叫瑶光吧。”
我说好。
2019年,公司拿到A轮融资。
2021年,年营收破亿。
2023年,我主动给她转了百分之三十的股权。那天是结婚纪念日。
她收到股权变更通知的时候,抱着我,脸埋在我胸口,说了一句:“顾衍,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嫁给你。”
那时候我信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没回方远的消息。
翡翠半岛。
2022年买的。四百二十平的复式。
刷卡进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了。
鞋柜上摆着苏瑶的高跟鞋。一排六双,按颜色排好。黑白灰红粉裸。
我换了拖鞋,走进卧室。
衣柜分两边。左边是她的,满满当当,按季节挂得整整齐齐。右边是我的。几件衬衫、两条西裤,空了大半边。
从顶层柜子里拉出一个行李箱。灰的,28寸,轮子有点卡——结婚时候蜜月带的那个。
一件一件往里装。
不多。衬衫、西裤、一双跑步鞋。
还有一块手表。我爸留给我的海鸥牌,表带都磨毛边了,但走时还准。
拉链拉到一半。
停了。
床头柜上有个相框。
婚纱照。三亚拍的。她靠在我肩膀上笑,头发被海风吹乱了。我搂着她的腰,笑得咧嘴。
摄影师那天喊了三遍“再来一张”,才拍到一张两个人都不眯眼的。
我把相框拿起来。
拇指在玻璃上蹭了一下。
没有灰。家政阿姨每周都擦。
我把相框翻过来,正面朝下,放回了原位。
没摔。没砸。没撕。
翻过来就够了。
拉好行李箱。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客厅的鱼骨拼地板,她说喜欢,我让工人返工了三次。厨房壁橱的高度是按她一米六三的身高定制的。卫生间的镜子带了除雾加热,因为她怕洗完澡看不清自己。
够了。
不看了。
拖着行李箱出门。箱子轮在走廊的大理石地砖上咕噜噜地响,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
老周在楼下等着。
把行李箱搬进后备箱。
“去哪?”他问。
“方远那儿。”
车子刚上路。
手机响了。
方远。
不是微信,是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事情有变化。”
我捏紧了手机。
“什么变化?”
“我让人查了陈启铭在美国那几年的底。”方远语速快了一截。“他2019年在洛杉矶,做过一家华人贸易公司的副总。那家公司的老板娘,后来跟老板离婚了,公司判给了老板娘和陈启铭。”
我没说话。
“半年后,那家公司破产清算。老板娘赔光了所有嫁妆。陈启铭干干净净抽身走人,一分钱没沾。”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影在我脸上一明一暗。
“苏瑶不是他第一个。”方远说,“你也不是他第一个目标。”
我的手在发凉。
不是害怕。
是庆幸。
庆幸三个月前我就发现了。
庆幸那八千万的坑,已经挖好了。
【第三章】
三个月前。
一切是从苏瑶的平板电脑开始的。
那天我加班到晚上十点半。下半年新品发布在即,测试组报了一堆bug,我盯着他们改完最后一版才走。
回家的时候苏瑶已经睡了。
卧室门关着,走廊留了一盏小夜灯。
客厅茶几上放着她的iPad,没锁屏。
我本来只是想帮她插上充电器。
屏幕亮着。
微信聊天界面。
对方的头像是一根高尔夫球杆。备注名:哥哥。
我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穿着拖鞋,手里拿着老婆的平板电脑。
十一月的暖气烧得很足,我后背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今晚的月亮真好,下次一起看。”
苏瑶回的是一个亲亲的表情。
我往上翻。
一条一条。
手指在屏幕上滑,越滑越快。
不是暧昧。
不只是暧昧。
陈启铭:“A轮那几个股东,我已经私下接触了三个。他们对顾衍这两年保守策略很不满。”
苏瑶:“赵德胜呢?他跟顾衍关系铁。”
陈启铭:“赵德胜无所谓。他手里不到百分之五。关键是你手里的百分之三十,加上我拿到的投票权委托,加一起超过百分之五十一。”
苏瑶:“那顾衍呢?”
陈启铭:“让他主动交出来。最体面的方式。”
苏瑶:“他不会同意的。”
陈启铭:“他会的。到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苏瑶发了一个“好”。
后面跟了一句:
“启铭,等公司的事定了,我就跟他提离婚。”
我站在客厅正中央。
赤着脚。
地板砖冰凉的触感从脚底一直窜到头顶。
胃里翻涌。酸水顶到嗓子眼,我硬生生咽了回去。
iPad的屏幕在黑暗中发着惨白的光。
我翻完了全部记录。
四百七十二条。
最早的一条,去年九月。
去年九月。我陪她回老家过中秋。高速上开了六个小时,她坐副驾驶睡着了,口水流在我外套袖子上。我没舍得动,怕吵醒她。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的小臂都麻了。
就是那个月。
她已经在跟这个男人合谋怎么拿走我的命根子了。
我把iPad放回茶几。
屏幕朝下。
走进卫生间。关门。
水龙头拧开,冷水。
双手撑着洗手台,低着头。
水流哗哗地响。
不是为了洗脸。
是为了盖住声音。
我没哭。
三十二岁的男人了。
但胸口那个东西在往外顶。是怒气,是屈辱,是六年的付出被人当垃圾扔的滋味。
太阳穴的血管在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指关节攥白了,撑在洗手台的边缘,大理石台面上留下十个湿漉漉的手印。
水流了十分钟。
我关掉龙头。
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那个人,眼睛红的,下颌线绷成一条直线。
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
“顾衍,你得冷静。”
那天晚上我没回卧室。
坐在书房里。一整夜。
台灯开着。面前摊着一张A4纸。
写了几行字,又划掉。
再写,再划。
天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色的光。
我拿起手机,拨出去一个号码。
方远。
“远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时候的事?现在?”
“现在。”
“说。”
“完全合法。但做完之后——瑶光科技会变成一具尸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方远说:“我马上过来。”
【第四章】
方远来的时候带了两杯美式。
他是我大学室友。法学院出来的,现在自己开律所,二十个人的规模。不大,但活儿扎实。
我把iPad上的聊天记录给他看。
他看完之后把咖啡杯往桌上一砸。
“这个姓陈的。”
“你查一下他在洛杉矶的底。”
方远当天就安排了人查。
三天后结果回来了。
陈启铭,1990年生,湖南人。2016年去的美国,自称UCLA的MBA。方远让人查了UCLA的校友数据库——没有这个人。
他的MBA是花钱买的野鸡大学证书。
2019年在洛杉矶做了一家华人贸易公司的副总。手法跟现在一模一样:先接近老板娘,建立信任,然后从内部夺权。
半年后公司破产。老板娘血本无归。
陈启铭干干净净消失了,下一站就是国内。下一个目标就是苏瑶。就是我。
方远把调查报告摊在我面前。
“兄弟,报警吧。这就是个骗子。”
“报警有什么用?”我说,“他目前没犯法。学历造假最多算民事纠纷,勾引我老婆不违法,在董事会搞投票权委托也不违法。”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那张A4纸推给他。
上面四行字。
第一行:核心专利,转移。
第二行:优质客户,迁移。
第三行:账面,做空。
第四行:债务,注入。
方远看了两遍。抬头看我。
“你要把瑶光掏空?”
“瑶光值钱的从来不是那栋写字楼。”我说。“是二十三项发明专利,是跟华为、小米签的长期合同,是研发团队四十七个人的脑袋。”
“这些东西跟着我走。”
“留给他们的,是一具光鲜体面的尸体。”
方远靠在椅背上,用手揉太阳穴。
“专利转让,可以走正常商业流程。客户自己选择供应商,不犯法。人员跳槽,自由择业。”他自言自语一样念叨,“法律上是通的。”
“但是第三条和第四条——”他盯着我,“做空账面、注入债务,你打算怎么操作?”
“壳公司。”
接下来我花了一个小时跟他讲了整套方案。
很简单。
在深圳、杭州和成都分别注册三家贸易公司。法人用方远找的可靠的人。三家公司和瑶光签订技术服务外包合同。
合同是真的。公章是真的。
但服务是空的。
瑶光以“预付供应商技术服务费”的名义,分批打款到三家壳公司。
八千万。
这笔钱转三道弯,最终到了一家叫“拓远科技”的新公司账上。
拓远科技,法人是方远的表弟。
实际控制人是我。
用苏瑶和陈启铭抢走的公司的钱,养我的新公司。
方远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顾衍,你比我想的狠。”
“不是狠。”我说,“是被逼的。”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日子。
白天在瑶光正常上班。开会、审批、应酬。
苏瑶和陈启铭在我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陈启铭的办公室就在我隔壁,每天穿得人模狗样,路过我办公室还冲我点头微笑。
我也笑。
比他笑得还真。
回家吃饭的时候苏瑶跟我聊公司的事,我顺着她说。她觉得陈启铭“很有能力”,我说对,确实不错。
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装没看见。
晚上等她睡了,我到书房给方远打电话。
专利转让的文件一份一份签。
转让方:瑶光科技。受让方:拓远科技。
手续齐全,两边公章签字,网上备案。
二十三项专利,四十天全部转完。
客户那边更隐蔽。
我没去挖客户。
我让研发组长老汪以“技术支持升级”的名义,带着核心团队去客户现场做了一轮深度对接。
服务完之后,老汪告诉客户:“后续的技术支持将由拓远科技接手。更专业,响应更快,价格不变。”
客户不在乎公司叫什么名字。
他们在乎的是产品好不好使,售后跟不跟得上。
二十三个核心客户,走了十九个。
剩下四个是苏瑶的关系户,走不了。
无所谓。够他们撑场面了。
三步走完,就剩最后一步。
等。
等他们动手。
我需要苏瑶和陈启铭主动来拿。
如果是我被动失去,后续会有扯不清的法律纠纷。
但如果是他们逼我签的——白纸黑字,你情我愿。
跟我再无关系。
所以在董事会上,苏瑶的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只有四个字。
来了。
终于来了。
【第五章】
签完字的第二天,苏瑶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配图是她和陈启铭在公司门口的合照。两个人站在“瑶光科技”的logo前面,笑得意气风发。
文字只有四个字:新的开始。
三百多个赞。评论区一片恭喜。
我翻了翻评论。
有几个共同好友给我发了私信。
“衍哥,你没事吧?”
“顾总,需要帮忙的话说一声。”
“听说你被踢出公司了?兄弟要不要我帮你介绍个机会?”
我统一回了一句:“谢谢关心,都好。”
然后关了朋友圈。
搬出翡翠半岛之后,我住进了方远律所楼上的一间出租公寓。
四十平。一室一厅。老小区,墙皮有点起泡。
洗衣机放阳台上,排水管接了一根塑料软管,直接搭在阳台下水口。
跟四百二十平的复式比起来,这地方连个像样的鞋柜都没有。
但安静。
楼下是菜市场。每天早上五点多大妈们就开始出摊,吆喝声顺着窗户缝钻进来。
五块钱的茄子能讨价还价二十分钟。
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步。绕着小区外面的马路跑四公里,回来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吃完早饭坐在阳台上。
什么都不干。
就看着楼下的菜市场发呆。
方远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
内容差不多:“暂时没动静。”
我回:“等。”
等什么?
等尸体凉透。
第七天。
方远的消息变了。
“陈启铭在瑶光内部做了一轮人事调整。研发部的老汪被降级了,换了他自己带来的人当组长。”
我放下筷子。
老汪是瑶光的技术骨干。2018年跟着我干的,核心产品线的架构都是他搭的。
但老汪上个月已经在拓远办了入职。
降级也好,开除也罢,都无所谓了。
“还有呢?”
“财务总监王姐今天被约谈了。陈启铭要她重新梳理上半年的财务报表。”
王姐。王桂兰。在瑶光干了五年,账做得一丝不苟。
“她怎么说?”
“还没回话。但据老赵说,王姐查了一遍账之后,脸色很不好看。”
我闭上眼。
该来的要来了。
第十二天。
方远的消息炸了。
“王姐辞职了。”
“为什么?”
“她查到了那八千万的预付款,对应的三家供应商的货物交付记录全是空的。她跟陈启铭汇报,陈启铭让她别管,说是上一任法人的遗留问题,会自己处理。”
“王姐不干。当天就递了辞呈。”
我坐在阳台上,包子咬了一半。
王姐是个实在人。她干不了昧良心的事。
但她走了,对我来说反而更好。
“陈启铭找了谁接手财务?”
“他以前的老同事。一个叫刘洋的。”
新来的财务不了解瑶光的账,越不了解,发现问题的时间越晚。
发现得越晚,窟窿越深。
第十五天。
方远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中环银行给瑶光发了贷款催收函。”
“多少?”
“两千万的流动资金贷款。当初你签的个人担保。但现在股权转让了,你不再是实际控制人。银行风控系统自动触发了提前还款条款。”
我换了一只手接电话。
“陈启铭怎么处理的?”
“今天下午去银行谈了。银行给了三十天宽限期。但要求追加担保。”
三十天。
八千万的窟窿,两千万的银行贷款,加上供应商的应付账款,加上员工工资社保。
苏瑶和陈启铭手里的现金流,撑不了两个月。
更别说——核心客户在一个一个走。
第十六天。
拓远的工作群里,老汪发了一条消息。
“华为那边新合同签了。金额比之前多了百分之二十。”
群里炸了。四十七个人疯狂发表情包。
我看了一会儿,退出群聊。
窗外,菜市场的大妈在跟卖鱼的吵架。
声音很大。中气十足。
我把窗户关上。
倒了一杯水。
很热。烫嘴。
但我一口喝了。
舌头被烫得发麻,那点疼顺着食道一路往下,落到胃里,反而踏实了。
【第六章】
第二十一天。
意料之外的电话。
赵德胜。
背景音嘈杂。大概在外面打的。
“顾总。”声音压得很低。
“赵叔。”
“公司出大事了。”
我没接话。
“陈启铭让新来的财务查了一遍总账。”赵德胜的声音在发颤,“发现有八千万的预付款,对应的三家供应商全都联系不上。电话空号。注册地址是空壳。”
“哦。”
赵德胜等了两秒。
一个“哦”,把他等得没了底。
“顾总,那三家供应商的付款审批单上,全是你的签名。你的法人章。”
“是啊。”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赵叔,那是我签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很久。
久到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声变粗了。
“顾总。”他的声音哑了一截。“这事是你干的?”
我没正面回答。
“赵叔,你在瑶光八年了。该走就走吧。”
“这艘船要沉了。”
挂了电话,给方远发了条消息:“赵叔那边你稳住。自己人。”
方远回了个“收到”。
当天下午。
事情全面爆了。
方远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陈启铭在会议室里砸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碎了,碎片飞到对面墙上。
苏瑶在自己办公室里,门关着,百叶窗放下来,里面隐隐约约有哭声。
新来的财务刘洋,当天下午就请了病假,第二天直接提了离职。入职不到两周。
因为他终于看明白了这盘账。
八千万只是开胃菜。
当陈启铭顺着这条线往下查的时候,发现了真正要命的东西。
专利。
二十三项核心发明专利,在过去三个月内全部完成了转让。
受让方:拓远科技。
手续齐全。转让协议有瑶光的公章,有法人签字。流程走的是正规的知识产权转让备案。
无懈可击。
那是我签股权转让书之前三天,最后一批转走的。
然后是客户。
陈启铭亲自打电话给华为的采购部。
对方说:“顾总?哦,我们现在跟拓远科技对接了。之前瑶光那边没收到你们的续约通知啊。”
小米那边更干脆:“抱歉,我们的供应商名录已经更新了。瑶光不在里面。”
十九个核心客户。全部转投拓远。
剩下四个是苏瑶的关系户。加起来的营收,不够付半个月的员工工资。
方远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在街角那家兰州拉面馆。
十二块一碗。牛肉面加蛋。
“苏瑶和陈启铭什么反应?”我咬断一根面条。
“陈启铭让人查拓远科技的工商信息。法人是我表弟,股东结构做了两层隔离。短期内查不到你头上。”
“他会查到的。”我把面汤喝了一口,“迟早的事。”
“你不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用筷子把碗里最后几根面条挑起来。“专利转让是正常商业行为,走的备案流程。客户自由选择供应商,谁也管不着。人员离职是劳动法保障的权利。”
“至于那八千万——付款审批单上确实是我签的。但我签字的时候是公司法人。法人在任期间处置公司资金,叫经营决策。你比我懂法。”
方远端着碗筷,摇头笑了一声。
“顾衍,你真的变了。”
我把空碗推到一边。
擦了擦嘴。
“不是变了。是原来那个太蠢了。”
【第七章】
第二十五天。
苏瑶找到了我。
不是打电话。
她直接来了。方远律所楼下。
老周先看到的。
“老板,苏……苏瑶在楼下。”
“嫂子”两个字他改口改到一半,又咽回去了。
我从窗户往下看。
她穿着白色风衣,站在单元门口。
头发散着。
没化妆。
我认识苏瑶八年。她出门从来不素颜。在家拿个快递都要涂口红。
今天是第一次。
“让她上来。”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她站在走廊里。
眼睛是肿的。嘴唇干裂起了皮。
以前她每次出门前都会涂一层薄薄的润唇膏,说干燥会起皮难看。
现在没人提醒她了。
“顾衍。”声音哑的。
“进来吧。”
四十平的公寓。一张沙发,一张折叠桌,地上堆着几本书。
她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左右看了看。
没坐。
我倒了杯水递过去。
她没接。
“拓远科技,是你的吧?”
我把水放在桌上。
“是。”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地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白色风衣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你设计好的。”她的声音在抖。“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
“不是从一开始。”我坐到沙发上。“从我看到你跟陈启铭的四百七十二条聊天记录那天起。”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墙。
“你看了我的iPad。”
“去年九月。”我说。“我陪你回老家过中秋那个月。高速上六个小时,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口水流在我外套袖子上。”
她的手指攥紧了风衣的前襟,骨节发白。
“那个月你已经在跟他商量怎么拿走我的公司了。”
“顾衍,我——”
“你什么?”
我打断了她。
没吼。
声音平平的。
“你想说对不起?还是想说你有苦衷?还是想说你被他骗了?”
苏瑶的嘴唇在哆嗦。咬住了下唇,咬到泛白。
“我是被他骗了。他说他爱我。他说你配不上我。他说拿到公司之后我们——”
“你们一起做大做强,白头偕老。”
我替她说完了。
她愣住了。
“这套话,他在洛杉矶对另一个女人说过一模一样的版本。”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不是他的第一个。”
她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退干净了。
“什么?”
“陈启铭2019年用同样的手段拿下了洛杉矶一家华人贸易公司。先勾引老板娘,合谋夺权,掏空跑路。那个老板娘赔光了嫁妆,陈启铭一分钱没沾,全身而退。”
苏瑶的腿软了。
她没坐沙发。
直接滑着墙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膝盖。
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
她蹲在我四十平的出租屋里。蹲在落了灰的瓷砖地板上。
我爱了六年的女人。
胸口有一小点疼。
很小。
是断掉的地方偶尔发出的残余信号。
但我没动。
“顾衍。”苏瑶抬起头。满脸都是泪。鼻尖红了。“你帮帮我。那八千万……我还不起。银行也在催。公司马上就——”
“你说过一句话。”
她怔住。
“你说,公司给他。我不配。”
苏瑶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现在公司给你了。八千万也给你了。都是你的。”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是老旧的楼道,声控灯还没亮。
“顾衍,求你了。”她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闷闷的。“我真的错了。看在结婚六年的份上——”
“六年。”
我重复了一遍。
“苏瑶,我最恨的不是你出轨。”
她抬头看我。
“我最恨的是你在所有人面前扇了我一巴掌。”
“你用那一巴掌告诉全世界,我顾衍是个废物。”
“那一巴掌我记了三个月。”
我没拔高声音。
没拍桌子。
就那么平平地说完了。
门开着。
“出去。”
她没动。
“出去。”
第二遍。跟第一遍一模一样。
苏瑶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点一点地站直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秒。
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然后走了。
高跟鞋踩在楼道的水泥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
声控灯亮了。
又灭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关上门。
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闭着眼。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比一下慢。
一下比一下稳。
【第八章】
苏瑶走后第三天。
陈启铭来了。
跟苏瑶不一样。他不是来求的。
他是来咬人的。
方远律所楼下。一辆黑色保时捷卡宴。
三个月前买的,用苏瑶的钱。
我下楼的时候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头弹在地上,一脚碾灭。
“顾衍。”他摘下墨镜。“聊聊?”
我站在他面前。三步远。
他比我高半个头。发胶味很冲。
“那八千万,你转到哪儿去了?”他直奔主题。连寒暄都省了。
“你猜。”
他笑了。那种笑法跟苏瑶在董事会上的表情如出一辙。
居高临下。
志在必得。
“顾衍,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变成两步。“八千万的财务造假,付款单上是你的名字。这事我报警,你进去蹲三年起步。”
“报啊。”
他的笑顿了。
嘴角还挂着弧度,但眼睛里的光变了。
“你报警,公安查账。查那三家壳公司的资金流向。你猜最后查出来什么?”
他没接话。
“瑶光科技在我任法人期间的正常经营支出。预付款走的内部审批流程。财务章、法人章、合同章,三章齐全。供应商开的发票——对,是代开的。但发票是开给瑶光的,瑶光是受票方,查发票的责任在开票方,不在我。”
我把手插进口袋里。
“真要查下去,查到的是什么?是陈启铭你接手瑶光之后,没做尽职调查就签了确认函。你才是现在的法人代表。公司出了财务问题,第一个被追责的人,是你。”
他的瞳孔收缩了。
不明显。
但我看到了。
“至于那八千万去了哪儿。”我说。“方远比你更懂法律。你想告就告。法院见。”
陈启铭的下颌肌肉在跳。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陈述。”
我盯着他的眼睛。
“陈启铭,你在洛杉矶做的那一单,我全查清楚了。”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一点一点变的。
是一瞬间。
从嚣张,到空白,再到一闪而过的恐惧。
“你的MBA是买的。你在美国那几年做的是白手套的活儿。洛杉矶那家华人公司的老板,目前正在准备对你提起跨国民事诉讼。方远已经帮他联系了加州的律师。”
“你——”
“一个字都别说。”
我打断他。
“你现在有两条路。第一条,你带着你的假学历和那辆保时捷,从哪儿来滚回哪儿去。第二条,你留在这儿,等着洛杉矶的传票、瑶光的债务和公安的调查一起找上门。”
“你选。”
陈启铭站在原地。
他的右手在发抖。食指的关节在微微痉挛。
他想说什么。
嘴张了一次。
又张了一次。
没出声。
脸上的颜色从红变白,从白变灰,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出的灰败上。
他转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引擎声轰了一下。
保时捷倒出车位的时候轮胎碾上了路牙子,“咯噔”一声,车身歪了一下。
然后一脚油门开走了。
旁边水果摊的大姐探头看了一眼,嘀咕了句“开这么快干嘛”,又缩回去了。
我站在原地。
手还插在口袋里。
指尖冰凉。
不是怕。
是三个月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不是松了。
是彻底断了。
【第九章】
陈启铭走后第五天。
瑶光科技停摆了。
方远发来一份清单。
银行冻结账户。
供应商上门堵大厅要账。
员工聚在HR办公室门口讨薪。社保断了两个月,公积金也没交。
税务局来了人。
新闻没上热搜。瑶光还没大到那个份上。
但圈子里传开了。
“瑶光不行了。”
“陈启铭是骗子。”
“苏瑶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那些给苏瑶朋友圈点赞的人,现在一个影子都见不着了。
没有人落井下石。
不是因为善良。
是连落井下石都不值得了。
第三十天。
整整一个月。
方远告诉我:陈启铭跑了。
没跟苏瑶打招呼。
走得干干净净。银行卡注销,手机号停机,深圳那边的出租屋退了,押金都没要。
跟洛杉矶那次一模一样。
用完就丢。
连壳都不要了。
苏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打陈启铭的电话。停机。
发微信。被删了。
去他住的地方。房东说人上周就搬了,钥匙留在门垫底下,屋里空空荡荡。
方远说,苏瑶在陈启铭那间出租屋楼下站了两个小时。
深秋。
风很大。
她穿了一件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不动。
也不哭。
大概哭不出来了。
赵德胜给我打了电话。
“顾总。苏瑶的状态很不好。瘦了一大圈,眼睛都凹进去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德胜沉默了一会儿。
“您说得对。跟您没关系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成公事公办。
“瑶光那边,债务重组方案银行不接受。大概率走破产清算。”
“嗯。”
“苏瑶名下百分之三十的股权,破产之后她得承担连带责任。个人资产也会被追偿。”
“嗯。”
“翡翠半岛那套房子,当初是公司名义购入的。也在清算范围内。”
也就是说。
苏瑶不光失去了公司。
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那套四百二十平的复式。鱼骨拼地板。定制壁橱。除雾镜子。
全没了。
“赵叔。”我说。
“在。”
“辞职信交了没?”
“交了。”
“来拓远。下周一报到。”
赵德胜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为了苏瑶叹的,还是为了什么别的。
“好。”
挂掉电话。
我站在窗边。
天暗了。
楼下菜市场散场了。摊位收了。地上留着几片踩烂的菜叶子。
一辆环卫车开过来,高压水枪把碎菜叶冲进下水道。
水流过去之后,地面湿漉漉的,干干净净。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第十章】
三个月后。
拓远科技搬了新的办公室。
城西科技园。十五楼。八百平。
不算大。但够了。
搬家那天老汪带着研发团队过来帮忙。
四十七个人,一个没少。
连前台小陈都来了。她是自己投简历过来的,面试时方远问她为什么离开瑶光,她说:“顾总走了,我在那儿干着没意思。”
“顾总,你原来不是真的被踢出去的吧?”小陈搬着一箱文件,满脸写着震惊。
我笑了笑,没解释。
办公室不豪华。桌子是二手的——方远从一个倒闭的创业公司那儿收的,成色还行。椅子倒是新买的,方远说创业期什么都能省,坐的东西不能省。
我坐下来。
转了一圈。
椅子比翡翠半岛书房里那把舒服。
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桌面上铺了一层暖色的光。
方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A轮融资的意向书。两家机构抢着投。估值比瑶光巅峰时期翻了一倍。”
我接过来翻了翻。
数字确实好看。
但胸口没什么特别的波澜。
“苏瑶那边呢?”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这一句。
方远看了我一眼。
“破产清算结束了。翡翠半岛那套房子被收了。她搬回了她妈那儿。听赵叔说,她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底薪四千五。”
我没说话。
“你想见她?”方远问。
“不。”
我把融资文件搁在桌上。
“方远,帮我个忙。”
“说。”
“翡翠半岛卧室的床头柜上,有一个相框。翻着扣的。如果还在的话,帮我扔了。”
方远点了点头。
“行。”
他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顾衍,是我。我搬回了我妈家。银行卡冻结了,你能不能借我一点生活费。看在六年的份上。”
我看了两遍。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停了三秒钟。
然后把这条消息删了。
没回。
没拉黑。
就是删了。
起身,走到窗边。
城西的天际线低。能看到很远。远处的山是灰蓝色的,轮廓在暮色里一点点模糊。
楼下的马路上,晚高峰开始了。
车灯连成一条河。亮得晃眼。
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直到太阳沉下去。
最后一点光从桌面滑到地板上,又从地板滑走了。
办公室暗了。
我没开灯。
转身坐回桌前。
桌上还有一摞合同等着签。
拓远科技。
新名字。
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我想了很久。
拓远。
开拓。走远。
跟“瑶光”不一样。
瑶光是给她的礼物。
拓远是给自己的。
我拿起笔。
签下第一份合同的时候,手稳稳的。
一下都没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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