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第一中心医院,妇产科手术室外的红灯亮了整整四个小时。
走廊尽头弥漫着苏打水与消毒水刺鼻的混合气味,窗外是漫无边际的梅雨,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湿冷黏腻得像是一块浸透了脏水的抹布。
陆景琛站在窗前,指间夹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他生得极好,眉骨深邃,薄唇下颌线如刀裁般凌厉,只是周身那股常年浸淫在资本杀伐中的戾气,让路过的护士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景琛……我真的好怕,如果姐姐的孩子保不住,她会不会恨我一辈子?”
身旁,苏宛柔正坐在轮椅上,柔弱无骨地拉着他的西装衣角。她脸色苍白,眼角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一副弱不禁风随时会昏厥的模样。
陆景琛收回视线,低头看了她一眼,抬手将烟头按灭在窗台的金属烟灰缸里,嗓音低沉冷淡:“是她自己踩空滚下楼梯,与你无关。更何况,就算孩子没了,也是她欠你的。”
“可是那是你们的孩子啊……”苏宛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嘴上却愈发凄楚,“如果不是为了救我,景琛,你本该有个健全的继承人。”
陆景琛眸色微沉,指节无意识地收紧。
两年前,云城码头的那场意外爆炸,苏宛柔冲上去推开了他,自己却被断裂的钢筋砸断了双腿神经,终身只能依赖轮椅。
而彼时,作为陆家名正言顺少夫人的苏浅,却远在法兰西举办个人小提琴独奏会。
那是苏浅成名的一战,也是陆景琛对她最后一丝温情彻底冰封的一天。
他恨她的自私,恨她的冷血。所以在苏宛柔回国后,他毫不犹豫地把苏浅拉下了神坛,折断了她所有的羽翼,将她圈禁在陆家老宅里,当成给苏宛柔赎罪的佣人肆意折辱。
“咔哒”一声,手术室的沉重铁门被推开。
主治医生满头大汗地走出来,摘下口罩,神色沉重:“陆总,大人暂时保住了,但是……七个月的孩子早产剥离,送进保温箱时已经没有了自主心跳。另外,苏浅小姐由于之前长期服用抗排异药物和重度营养不良,凝血功能极差,子宫大出血,我们不得不做了次全切除术。”
医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叹息:“苏小姐这辈子,再也不可能怀孕了。”
陆景琛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不能再怀孕了?
那个曾经傲气凌人、在舞台上像白天鹅一样不可一世的女人,彻底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心头像是被什么极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一丝莫名的钝痛。但很快,这丝痛楚便被心头积压已久的戾气碾碎。
“知道了。”陆景琛的声音没有起伏,冷漠得近乎残忍,“通知护工看好她,醒了就让她回老宅,宛柔明天还要换药,需要人照料。”
医生张了张嘴,震惊地看着面前这个权势滔天的男人,最终只能在心底叹了口气,默然退下。
苏宛柔靠在轮椅上,轻轻掩住嘴角,眼底满是扭曲的快意。
苏浅,你抢走我陆太太的位置又如何?
你的琴拉不成了,你的孩子死了,连子宫都被挖空了。现在的你,连一条野狗都不如。
苏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麻醉药的效力渐渐褪去,小腹处传来如千刀万剐般的撕裂剧痛,但比肉体更冷的,是空荡荡的腹腔。
曾经在那里轻轻踢动、与她血脉相连了七个月的小生命,消失了。
床头没有看护,没有鲜花,甚至连一杯温水都没有。
病房门被推开,高跟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苏宛柔自己摇着轮椅滑了进来,反手将门锁死。
苏浅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庞转过来,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空洞得没有焦距,只是死死盯着天花板。
“姐姐,别看了,孩子已经化成灰,扔进医疗废弃物焚化炉了。”苏宛柔滑动轮椅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声音娇柔如淬毒的蜜汁。
苏浅的睫毛颤了颤,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你知道为什么景琛连看都不来看你一眼吗?”苏宛柔凑近她的耳畔,轻笑道,“因为我告诉他,孩子不是他的。我说你在巴黎的时候,早就跟那个金发碧眼的乐团指挥睡过了。景琛信了,他甚至说,那团死肉没生下来,免得脏了陆家的门楣。”
苏浅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喉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抓住了被单。
“还有啊,姐姐。”苏宛柔从包里拿出一部小巧的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出陆景琛冰冷刺骨的声音:
“宛柔的双腿是因为苏家而废,苏浅欠她的,拿一条命来赔都不够。等宛柔的神经修复手术做完,我会让苏浅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净身出户。”
录音戛然而止。
苏浅忽然闭上了眼睛。
两滴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没入散乱的发丝中。
原来如此。
她原本以为,自己摔下楼梯前死死护住肚子、求陆景琛救救孩子时,那个男人眼底闪过的迟疑是一丝人性;她原本以为,只要自己忍完这两年无休止的折磨,还清了所谓的“亏欠”,就能带着孩子逃得远远的。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的孩子只是一团“脏了门楣的死肉”。
甚至于……
苏浅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了苏宛柔完好无损搭在毛毯下的双腿上。
“苏宛柔。”苏浅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磨损的砂纸,“两年前码头爆炸……推开景琛的人,到底是谁?”
苏宛柔的脸色骤然一僵,眼底划过一抹慌乱,但很快又被恶毒掩盖:“是我又怎样?不是我又怎样?景琛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我满身是血地倒在他怀里!他这辈子都认定我是他的救命恩人!”
“而你呢,苏浅?”苏宛柔笑得花枝乱颤,“你为了救他,全身烧伤百分之四十,左手神经坏死再也拿不起琴弓,甚至瞒着他去做了植皮和神经搭桥!结果呢?结果他以为你在巴黎开庆功宴!他把所有的恨都算在了你头上!”
“苏浅,你付出了命又怎么样?你输了,你彻彻底底地输了!”
苏浅看着眼前近乎癫狂的女人,心头那座早已千疮百孔的城池,在这一瞬间彻底坍塌成了灰烬。
没有眼泪,没有撕心裂肺的质问,甚至连恨意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浩瀚无垠的死寂。
“你说得对。”苏浅轻声说,“我输了。”
她输在太爱陆景琛,输在当年哪怕忍着烈火焚身之痛,也害怕自己的烧伤吓到他,听信了苏宛柔的鬼话,选择一个人躲去巴黎接受漫长痛苦的植皮手术。
她用一双拉琴的天才之手,换了他一条命。
换来的,却是骨肉尽碎、万劫不复。
“你可以滚了。”苏浅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苏宛柔冷哼一声:“你最好认清现实。明天出院回老宅,景琛的朋友要来家里聚会,你记得把地擦干净。一个连蛋都生不出来的废人,也就只剩这点用处了。”
轮椅声远去,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苏浅费力地抬起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布满了凹凸不平的肉色增生,指节僵硬,连握拳都做不到。曾经这双手在金色大厅里奏响过卡门,如今却连给自己的孩子收尸都做不到。
她扯掉手背上的输液管,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白色的被褥。
苏浅没有去止血,只是任由那抹鲜红在视线里蔓延。
陆景琛,欠你的命,我两年前就还清了。
如今你欠自己的,该由我亲自讨回来。
苏浅没有听从安排回陆家老宅。
第二天清晨,护工推开病房门时,病床上只留下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病号服,和一份签好了字的《自愿终止妊娠及器官捐献意向书》。
人不见了。
此时的陆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气氛降到了冰点。
陆景琛坐在真皮转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周遭的高管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啪!”
一份文件被狠狠摔在办公桌上。
“找不到?”陆景琛狭长的双眸微眯,眼底跳动着暴虐的阴火,“一个刚做完引产和清宫手术、走两步都要昏倒的女人,你们告诉我,在云城人间蒸发了?!”
特助林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战战兢兢地回答:“陆总,夫人……苏小姐没有使用身份证,没有坐高铁和飞机,也没有动用任何银行卡。医院的监控在清晨五点被人蓄意破坏了十分钟,显然……有人在接应她。”
有人接应?
陆景琛的下颌线猛地绷紧,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个巴黎交响乐团的指挥。
那个在两年前,频频出现在苏浅社交媒体上的年轻男人!
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刚没了孩子,连身子都不要了,就要跟着奸夫远走高飞?!
“查!”陆景琛一把扯开领带,胸口剧烈起伏,那股被背叛与失控笼罩的狂躁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噬,“把所有出境口岸给我锁死!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我抓回来!”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陆家老宅的老管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盒,脸色煞白如纸:“少爷!出大事了!老宅……老宅拆迁旧库房的时候,在夫人以前住的小阁楼夹层里,翻出了这个!”
陆景琛眉头紧锁,冷声道:“慌什么?什么破烂东西也往这里拿?”
“不是破烂啊少爷!”老管家老泪纵横,双手颤抖着将铁盒递上去,“这是两年前码头爆炸案……真正的住院档案和医疗记录!还有……还有当年夫人在法国圣路易斯医院的病历啊!”
“轰!”
陆景琛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颗炸弹轰然引爆!
他死死盯着那个铁盒,心脏在这一刻漏跳了半拍。
颤抖着伸出手,打开了那个沉重的铁扣。
泛黄的病历本散落出来,伴随着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烧伤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背部、双臂、乃至大半个前胸,全是焦黑溃烂的皮肉,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那是重度三度烧伤,任何一个正常人看上一眼都会忍不住作呕的惨烈伤痕。
而在病历的主诉栏上,赫然用法语写着:
“患者苏浅,于2024年10月17日云城码头火灾中,为掩护被困人员(陆景琛)逃生,重度烧伤伴左侧臂丛神经严重撕裂。已行多次自体皮瓣移植,左手功能永久丧失85%。”
日期,精确到分秒。
正是陆景琛遭遇绑架爆炸的那一天!
在病历的最下方,还夹着一张被烧掉半截的乐谱,上面是苏浅用干涸的血迹写下的一行小字:
“景琛,别看,太丑了。等我治好了手,再回来给你拉《梁祝》。”
“啪嗒。”
一滴水珠砸在乐谱上,将那个“丑”字晕染开来。
陆景琛这才发觉,自己的脸上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不是苏宛柔。
从来都不是苏宛柔!
当年在滚滚浓烟和冲天火光中,那个不顾一切扑在自己身上、用单薄的身躯替他挡住轰然倒塌的钢梁的人……是苏浅!
那个在耳边一边咳血一边哭着说“景琛别怕,我带你出去”的微弱声音,是苏浅!
而他醒来后做了什么?
他听信了苏宛柔的谎言,把那个满嘴谎话的毒蛇奉若神明,却将真正舍命救他的女孩打入地狱!
他逼她下跪,逼她给仇人端茶倒水,逼她在寒冬腊月里用那双早就残废的手洗衣服,甚至……甚至任由苏宛柔将她推下楼梯,亲口判了他和她骨肉的死刑!
“噗——”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陆景琛身形剧烈摇晃,一口鲜血结结实实地喷在了那张残破的乐谱上。
“少爷!少爷!”老管家和林诚吓得面无人色,急忙上前搀扶。
陆景琛却像疯了一样推开所有人,双眼猩红如血,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绝望嘶吼:
“苏浅……苏浅在哪?!告诉我她在哪里!!”
云城公墓,最荒凉的西北角。
这里安葬的都是无名尸体和夭折的婴儿,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圈圈低矮的杂草和冰冷的编号牌。
梅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笼罩着整个墓园,凄清得如同一座孤坟。
苏浅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风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散。她脸色惨白,毫无血色,下腹部的剧痛每走一步都在提醒着她生命正在流逝。
但她走得很慢,很稳。
最终,她在编号“0742”的泥坑前停下了脚步。
那里埋着她那个甚至没来得及睁开眼睛看一眼世界的孩子。没有骨灰,没有棺木,只有一捧混着雨水的泥土。
苏浅缓缓跪倒在泥泞中,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她的膝盖。
她从风衣内侧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锦盒。
里面是一支已经断成两截的象牙小提琴弓,那是她十二岁那年,陆景琛用自己打工赚来的第一笔钱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那一年,陆家还没破产,苏家还没败落。
少年站在香樟树下,逆着光,红着脸对她说:“浅浅,以后我当你的第一个听众,听你拉一辈子的琴。”
一辈子的诺言,半生未到,便已成了凌迟的刀。
苏浅将断弓轻轻放在泥坑上,用泥土一点点将它掩埋。
“宝宝,妈妈来看你了。”
她轻声呢喃,嘴角竟扬起一抹极尽温柔的笑意,眼眶里却没有泪水,泪早就在过去的两千个日夜里流干了。
“是妈妈没用,没能护住你。这个世界太脏了,到处都是吃人的鬼……你不来,也好。”
她伸出那只布满疤痕、僵硬畸形的左手,颤抖着抚摸着冰冷的泥土。
“妈妈来陪你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玻璃药瓶,里面装着满满一瓶高浓度的镇静剂。重度心力衰竭和产后大出血,只要吞下这些,不到十分钟,她就能在这片冰冷的泥土里彻底长眠。
然而,就在她拧开瓶盖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疯狂至极的引擎轰鸣声!
一辆黑色的宾利如失控的巨兽般冲破了公墓的铁栅栏,硬生生在泥泞的草坪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急刹停在十米开外!
车门被猛地撞开。
陆景琛跌跌撞撞地冲了下来,西装散乱,领口全是干涸的暗红血迹,整个人狼狈得没有一丝京港巨擘的影子。
当他看到跪在泥坑前的那个单薄身影时,整个人如释重负,随即又被滔天的恐慌淹没。
“苏浅!不要!!”
他尖叫出声,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在泥泞里,但他连爬起来都顾不上,手脚并用地向她爬过去:“把药放下!浅浅,把药放下!我求你!!”
苏浅动作一顿,缓缓回过头。
雨水顺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滑落,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看着他,却像是在看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陆景琛终于爬到了她的脚边。
他想要伸手去抓她的衣角,却在看到她手中空掉的玻璃瓶时,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成冰!
“你……你吃了?!”陆景琛声音剧烈颤抖,眼泪鼻涕混着泥水糊了满脸,疯了一样去抠她的喉咙,“吐出来!苏浅你给我吐出来!去医院!我们马上回医院洗胃!!”
苏浅没有挣扎,只是任由他摆弄,唇角甚至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陆景琛,药我早在半个小时前就吞了。”
陆景琛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目赤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把将她死死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碎进自己的骨血,“我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码头救我的人是你,去法国治伤的人是你!苏宛柔那个贱人我已经让人打断了她的腿扔进疯人院了!浅浅,是我眼盲心瞎,是我该死,你杀了我,你拿刀捅我,你别死……我求你别死!!”
堂堂云城的活阎王,此刻像条落水狗一样,将头死死埋在她的颈窝里,嚎啕大哭。
灼热的眼泪烫在苏浅冰冷的肌肤上。
可是,太迟了。
心死如灰,岂是几滴迟来的眼泪就能复燃的?
“陆景琛。”苏浅平静地开口,声音越来越轻,带着生命抽离时的空灵。
陆景琛浑身一颤,慌乱地抬起头看着她:“我在!浅浅我在!你说,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陆家的所有财产全给你,我给你当牛做马,我们再去领证,我们重新开始……”
“你觉得,我们还能重新开始吗?”苏浅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没有爱,也没有恨。
陆景琛的声音戛然而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能了。
隔着两条人命,隔着剥皮拆骨的折磨,隔着被践踏成泥的尊严。
他们之间,早已是万丈深渊。
“陆景琛,你当年问我,为什么在法国两年连一封信都不给你写。”苏浅费力地抬起那只布满可怖疤痕的左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
陆景琛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握住那只冰冷畸形的手,痛哭失声:“我不问了,我再也不问了……”
“因为……我怕你看到这双手。”苏浅笑了,两行清泪终于从眼眶中滑落,“我想把我最好的样子留给你……我想堂堂正正做你的陆太太。”
“可我没想到……你亲手把我所有的骄傲,都碾碎了。”
苏浅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瞳孔开始不受控制地放大,嘴唇泛起青紫之色。
药效发作了。
大出血带来的失血性休克与剧毒镇静剂交织在一起,正在迅速剥夺她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机。
“苏浅!别睡!看着我!看着我!!”陆景琛疯了一样拍打着她的脸颊,脱下自己的大衣死死裹住她冰冷的身体,抱起她就要往车上冲,“林诚!叫直升机!叫全城最好的抢救团队!!快啊!!”
然而,怀里的女人却轻轻拽住了他的衣领。
力道极弱,却让陆景琛的脚步硬生生定在原地。
“别白费力气了……”苏浅的声音已经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嘴角缓缓溢出一道乌黑的血痕。
她定定地看着这个她爱了整整十二年的男人。
“陆景琛……如果有下辈子……”
陆景琛屏住呼吸,眼底迸发出一丝近乎疯魔的希冀:“下辈子……下辈子我一定早早找到你,我用一辈子来赎罪……”
苏浅却摇了摇头,嘴角那一抹笑意,凄美得让人心碎。
“如果有下辈子……我愿做路边的野草,做天上的飞鸟,做这公墓里的一抔脏土……”
她缓缓合上了双眼,最后几个字,轻得像风中的落叶,却如同一记重锤,将陆景琛的灵魂砸得粉碎:
“生生世世,碧落黄泉……我与你,不复相见。”
抓着他衣领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泞里。
天地间的大雨在这一刻轰然倾盆而下,雷声滚滚,撕裂苍穹。
陆景琛抱着那具迅速冰冷下去的单薄身躯,呆呆地跪在暴雨中。
他甚至没有再喊一声。
只是低下头,近乎虔诚地、一下又一下地吻着她满是鲜血的唇,吻着她满是疤痕的左手,直到将自己的唇瓣咬得鲜血淋漓。
“不复相见……”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雷鸣与暴雨中凄厉刺耳,最后化作一口喷涌而出的心头血,染红了她白色的长裙。
“苏浅,你连恨都不肯留给我……”
“你怎么敢……这么狠心……”
雨水冲刷着公墓的泥泞,将那张残破的乐谱和断裂的琴弓彻底淹没在黑暗的泥土深处。
五年后。法兰西,巴黎圣母院广场。
深秋的落叶铺满了石板路,鸽群在广场上空盘旋,空气中弥漫着烤栗子和咖啡的香气。
街角的小喷泉旁,围聚了一大群游人。
人群中央,一位身穿黑色风衣、面容清俊却满头白发的东方男人,正安静地坐在长椅上。他的怀里抱着一把陈旧的小提琴,琴身遍布裂纹,显然是经过极其精细的手工修复才勉强拼凑完整。
那是陆景琛。
五年前的那场大雨后,云城的陆氏财团换了主人。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商业帝王,一夜之间将名下所有资产变卖,成立了全球最大的残疾儿童艺术救助基金,随后便彻底退出了名利场。
有人说他疯了,整日抱着一把破琴游荡在欧洲的各个音乐厅外;
有人说他在赎罪,每一个苏浅曾经演出过的城市,都有他长跪不起的影子。
阳光透过枯黄的梧桐树叶,洒在他苍白斑驳的脸上。
陆景琛抬起手,用极其别扭、生疏的姿势架起琴弓。
他的左手在两年前的一次重度酗酒引发的中风里,同样落下了不可逆的残疾,指节僵硬,连握住琴颈都无比艰难。
可他依然每天在这里拉琴。
拉那一首苏浅生前最喜欢的《梁祝》。
琴声响起,粗粝、滞涩、甚至跑调跑得厉害,没有一丝音乐的美感,反而像是一把锈钝的锯子,在空旷的广场上艰难地拉扯着。
周围的鸽子被惊飞,路过的行人纷纷露出惋惜又困惑的目光,随后摇着头离开。
没有掌声,没有鲜花。
陆景琛却像是浑然不觉。他闭着眼睛,眼角有浑浊的泪水缓缓滑落,一滴滴砸在粗糙的指板上。
“浅浅,你看……”
他一边拉着走调的旋律,一边神经质般地轻声呢喃:“我也拉得很难听对不对……这样,就没有人会嘲笑你的手了……”
“他们说你死了,我不信。”
“你只是走得太快了,我跑得慢,我找不到你……”
琴弦在极度紧绷下拉到了最后一个音符。
“崩——”
一声清脆的脆响,琴弦承受不住剧烈的摩擦,猛然崩断!
锋利的钢丝狠狠划破了陆景琛的手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琴面上。
陆景琛没有缩手。
他甚至感觉不到痛,只是呆呆地看着断裂的琴弦,忽然像个丢失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一样,将那把破琴死死抱在胸前,蜷缩在冰冷的长椅上,发出了凄厉绝望的呜咽。
秋风扫过广场,带起漫天的枯叶。
一只白色的和平鸽轻轻落在他沾满血迹的肩头,歪着头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枯槁老人,随后扑棱着翅膀,飞向了湛蓝辽阔的天空。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可陆景琛知道,属于他的那个春天,早在五年前那个泥泞冰冷的雨夜里,随着那个一身傲骨被他亲手焚毁的女孩,彻底死去了。
千山万水,此生不渡。
他只能守着这具千疮百孔的枯骨,在永无止境的严冬里,一日又一日地,等待着属于他的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