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婶的灵堂
二婶死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县城的出租屋里泡方便面。我堂弟打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哥你快回来吧,二婶没了。
我当时手里那桶面还冒着热气,听完就僵住了。
二婶上个月还跟我通电话,说让我过年回家,给我炖排骨。她嗓门大,说话像喊,隔着听筒都能听见她家电视里唱戏的声音。
我连夜坐大巴往回赶。到村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二婶家院子已经搭起了灵棚,吹鼓手的喇叭吹得人脑仁疼。
我堂弟叫小军,蹲在灵棚门口烧纸,眼睛肿得像桃。
我问他咋回事,前天不还好好的吗。
小军抬起头,脸上全是泪。
"我也不知道。前天晚上还好好的,半夜里就没了。大夫说是心梗,走得快,没遭罪。"
我走进灵堂。二婶的照片摆在中间,笑得跟生前一样,嘴角咧到耳根。棺材停在中间,上面盖着红布。
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起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像有人站在我背后吹气。
我回头看了一眼,灵堂里除了几个帮忙的本家婶子,没别人。
帮忙的王大娘拉着我说话,说二婶走得突然,家里堂口还没交代呢,你这当侄子的得帮着料理。
我嗯了一声。
二婶在村里是看事的,立了三十多年堂口,胡黄常蟒都有。村里人谁家丢个鸡、孩子吓着、婚姻不顺,都来找她。她不收钱,谁家过意不去就拎两袋大米、拎一桶油过来。
我以前不信这个。我在外头打工,觉得那些都是封建迷信。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夜里守灵,就我和小军两个人。吹鼓手都回去了,灵棚里点着两根白蜡烛,火苗子一跳一跳的。
小军困得不行,靠在墙上打盹。
我坐在板凳上烧纸,烧着烧着就听见灵棚外头有动静。
像是有人在走路,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响。
我以为是本家谁来了,就喊了一声,谁啊。
没人应。
那脚步声还在,就在灵棚外头,一圈一圈地绕。
我站起来,掀开门帘往外看。
院子里月光白得晃眼,雪地上清清楚楚印着一串脚印。
不是人的脚印。
是个跟人差不多高的东西,脚印前宽后窄,像个穿棉鞋的小个子,但是脚趾头那地方特别尖,戳在雪地里。
我后脊梁骨一下子就凉了。
这脚印绕着灵棚转了三圈,停在门口。
然后我就听见一个声音,细细溜溜的,像个老太太在说话。
"恩弟啊,你二婶走了,这堂口,谁来接啊。"
我当时头皮都炸了。
二婶小名叫恩娣,他们辈的都叫她恩娣。
我壮着胆子问了一句,谁在那?
没人应。
那脚步声又响起来,嘎吱嘎吱,慢慢走远了。
小军被我惊醒了,问我咋了。
我指给他看雪地上那串脚印。
小军看完脸就白了,说哥,这是黄道长的人来了。
我说什么黄道长。
小军说,二婶前几天跟他说过,说她堂口上的黄家,跟隔壁村黄道长家的黄家是一家子,最近一直想让她把堂口并过去,二婶不干,说这堂口是她的命,死了也不撒手。
我听完心里就犯嘀咕。
二婶真要是心梗走的,那黄家这是来抢地盘了?
第二天出殡,抬棺材上山的时候又出事了。
八个大小子抬着棺材,走到半路突然就抬不动了。
棺材跟钉在地上似的,八个人憋得满脸通红,半步都挪不动。
本家三叔就知道咋回事了,赶紧让人摆上供品,烧纸,嘴里念叨着,老仙家,知道您舍不得恩娣,让她安心走吧,有啥话以后再说。
念叨了半天,棺材还是纹丝不动。
这时候人群里挤出来个老太太,是村东头的张奶奶,今年八十多了,年轻时候也顶过仙。
张奶奶拄着拐棍,走到棺材跟前,说了一句话。
"恩娣啊,你是放心不下你那堂口是不是?你放心,你侄子回来了,让他接,行不行?"
我当时就愣了。
我?我接什么堂口?我连香都不会烧。
结果张奶奶话音刚落,那八个大小子一使劲,棺材一下子就抬起来了。
众人都吃了一惊。
我站在旁边,脸都白了。
棺材抬上山埋了,回来的路上小军拉着我袖子说,哥,张奶奶都发话了,你这堂口不接也得接了。
我说接个屁,我不信这个。
小军说你不信?那昨天晚上灵棚外头那串脚印是咋回事?今天棺材抬不动又是咋回事?
我答不上来。
回到家,二婶家的堂屋还供着牌位,红布盖着,前面摆着香炉,里面插着三炷香,烧得剩下一半。
我站在堂屋门口,不敢进去。
当天晚上我就住在二婶家了。小军说他害怕,要回自己家睡,把我一个人扔在这。
我把大门插好,里屋门关上,缩在炕上用被子蒙着头。
半夜的时候,我就听见堂屋有动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走,爪子刮着水泥地,窸窸窣窣的。
我屏住呼吸听。
那声音从堂屋走到里屋门口,停住了。
然后门帘被什么东西扒开了一条缝。
我从被子缝里往外看。
就看见一只黄皮子,跟猫差不多大,蹲在门口,两只前爪立着,眼睛绿幽幽的,直勾勾盯着我。
我当时吓得差点叫出声。
那黄皮子开口说话了,声音细细的,跟昨天晚上院外头听见的一模一样。
"恩侄啊,你二婶走了,这堂口你不接,我们住哪啊。"
我在被子里抖得像筛糠。
那黄皮子又往前凑了一步。
"你别怕,我们不害你。你二婶在的时候,我们吃香的喝辣的,她走了,我们找个新人领路,咋了?"
我说我不行,我干不了这个。
黄皮子歪着头看我。
"你干不了?你二婶要是真就是心梗走的,我们至于这么求你吗?"
我一下子愣住了。
"你啥意思?"
黄皮子没说话,转身溜了。
门帘晃了晃,屋里又剩我一个人。
我躺在炕上,一宿没睡。
第二天一早,张奶奶就过来了。
她进门先给堂口上了三炷香,然后坐在我对面,盯着我看了半天。
"你二婶不是病死的。"
张奶奶第一句话就把我打懵了。
第二章 不是病死的
我问张奶奶,你啥意思,大夫不都说了是心梗吗。
张奶奶哼了一声,说大夫知道个屁。
她从兜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个小小的铜葫芦,磨得发亮。
"这是你二婶生前让我收着的,说她要是哪天走得不对劲,就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接过铜葫芦,沉甸甸的,摇了摇,里面像装着什么东西。
打开塞子,倒出来一撮灰。
灰白色的,不像香灰,倒像是烧过什么纸人的灰。
"你二婶前阵子来找我,说堂口上不对劲。" 张奶奶说,"她说黄家的一个小辈,偷着下山去勾人,给人家里招灾,赚阴德钱。你二婶管它,它不听,还跟你二婶闹。"
我听得后背发凉。
张奶奶说,出事那天晚上,她听见二婶家方向有动静,过来敲门,没人应。第二天早上发现二婶没了,人都硬了。
"我看她脸色就不对。心梗走的人,脸色是青紫的。你二婶脸是蜡黄的,嘴角还带着笑,那是被勾了魂的样子。"
我攥着那个铜葫芦,手都在抖。
"你的意思是,二婶是被黄皮子害死的?"
张奶奶没直接回答,说你二婶在堂口供了三十多年仙家,哪能说被害死就被害死。那黄家小辈再厉害,也不敢动老堂主。
"除非,有比它厉害的东西在后面撑着。"
我问是什么东西。
张奶奶摇摇头,说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她让我接堂口,不是真让我出马看事,是让我顺着这根线,把二婶到底咋死的查出来。
"你二婶就你这一个侄子,她不找你找谁。"
我当天就去了镇上的派出所,问二婶死亡的事。
派出所的说,家属已经签字了,心梗,正常死亡,没立案。
我问是谁签的字。
说是小军签的。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小军才二十出头,二婶死得突然,他咋那么痛快就签字了?
我从镇上回来,直奔小军家。
小军他爸早就没了,他妈改嫁了,他是二婶一手拉扯大的。
我进门的时候小军正在屋里刷手机,看见我来了,神色有点慌。
我把铜葫芦往桌上一拍,问他,二婶到底咋死的。
小军眼神躲闪,说不是心梗吗,派出所都结案了。
我说你少跟我装。张奶奶都跟我说了,二婶死的时候脸色不对。你当时在场,你看见啥了?
小军低下头,半天不说话。
过了好久,他才抬起头,眼睛红了。
"哥,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我是害怕。"
那天晚上的事,小军说他记得清清楚楚。
后半夜他起夜,听见二婶屋有动静,就过去看。
门没关严,他从门缝里看见,二婶盘腿坐在炕上,对面蹲着一只大黄皮子,比普通的大一圈,毛色发亮,两只眼睛通红。
那黄皮子嘴里念叨着什么,二婶就跟着点头。
后来二婶突然就倒下了,身子一歪,不动了。
小军吓得魂都飞了,不敢进去,跑回自己屋蒙着被子抖了一宿。
第二天早上他去看,二婶身子都硬了。
"哥,那黄皮子不是咱家常供的那个。" 小军说,"咱家常供的黄太爷,我见过,毛色发灰,眼睛是黄的。那天那个,红眼睛,大黄毛,我从来没见过。"
我问他,那你为啥跟派出所说是心梗?
小军说,村里的王支书来了,说这事不能往外说,传出去对村里名声不好。他还说二婶一辈子看事,走得功德圆满,让我别瞎嚷嚷,赶紧签字火化。
"我当时吓懵了,他说啥我就签啥。"
我听完血往头上涌。
王支书?他凑什么热闹?
我问小军,王支书跟二婶关系咋样。
小军说,以前挺好的,这半年闹得僵。王支书他儿子开车撞了人,想让二婶给破破,二婶不去,说那是作孽的事,她不管。从那以后王支书就不咋登二婶家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里头有事。
从小军家出来,我直接去了王支书家。
王支书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然后笑呵呵地说,大侄子回来了,节哀顺变啊。
我站在院子门口,直接问他,王叔,二婶死那天,你是不是去我家了?
王支书手里的斧子停了一下。
"我去了啊,帮忙料理后事嘛。咋了?"
"我二婶到底咋死的,你心里没数?"
王支书把斧子往树墩上一扔,脸色就沉下来了。
"你啥意思?怀疑我害了你二婶?"
"我没说你害的。我就问你,你为啥让小军赶紧签字火化,连尸检都不做?"
王支书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你这孩子,在外头打工打糊涂了。你二婶多大岁数了,六十二了,心梗走了不正常吗?人家大夫都说了,你还想咋地?"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我劝你一句,你二婶那堂口的事,你少掺和。她供了一辈子仙家,最后走了也是功德圆满。你一个年轻人,好好打你的工,别整这些神神鬼鬼的,对你不好。"
说完他转身进屋了,门摔得震天响。
我站在院子里,后脊梁一阵一阵地冒凉气。
他说 "对你不好",那语气,不像吓唬人,倒像是提醒。
当天晚上我又回了二婶家。
我把堂屋的红布掀开,里面供着五个牌位,红底金字。
胡天霸,黄天龙,常天龙,蟒天龙,还有一个是清风牌位,供的是横死的鬼。
我烧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不管哪位仙家在,我二婶咋死的,你们要是知道,就给我个提示。"
话说完,那三炷香烧得特别快,烟柱笔直地往上走,走到一半突然拐了个弯,冲着窗户那边飘过去了。
我顺着烟的方向看过去。
窗户外面是二婶家的后院,后院墙外头就是王支书家的菜地。
我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张奶奶说了这事。
张奶奶点点头,说跟我猜的一样。
"你二婶供的这几个仙家,胡家和常家都是正经堂口,不碰邪事。唯独黄家,人多,心性不定,容易走歪。你二婶管得严,他们不敢咋样。可要是外头有个更大的黄家,把咱堂口的黄家勾走了,那你二婶就压不住了。"
我问张奶奶,隔壁村那个黄道长,你了解不。
张奶奶说,黄道长本名黄德贵,比二婶小十岁,以前跟二婶是一个堂口出来的,后来自己出去单干了,走的不是正路。
"他那人,给人看事不要钱,就要人家身上的一股气。谁家孩子吓着了,他给叫好了,转头那孩子就傻三年。他这是拿人的阳气养自己的堂口。"
我听得火冒三丈。
"那没人管他?"
张奶奶苦笑一声,说谁管?人家堂口大,仙家厉害,村里人还抢着去找他看事呢。
我咬了咬牙。
"那我就把这个堂口接了。我倒要看看,他黄德贵能把我咋地。"
张奶奶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
"你小子,跟你二婶年轻时候一个德行。行,我教你。"
第三章 接堂口
张奶奶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烧香,不是请仙,是扎马步。
她说你身子骨太弱,仙家来了你扛不住,第一步先练身子。
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在二婶家院子里扎马步,扎到腿抖得像筛糠。
张奶奶说,接堂口不是随便说说的,得有个仪式,叫 "踩堂口"。
得选个日子,摆上供品,烧香上表,告诉各路仙家,以后谁领这个堂口。
我问,那仙家要是不来咋办?
张奶奶说,不来就不来呗,说明人家不想跟你。你二婶那堂口,胡家和常家不会走,人家是正经过日子的仙家,不会随便换堂主。黄家那帮,就不好说了。
到了选好的日子,腊月二十八,小年刚过。
张奶奶帮我摆供品,整了四个菜,一盘馒头,一碗米饭,还有三杯酒,三双筷子。
她让我跪在堂屋的蒲团上,手里拿三炷香。
"一会儿你别害怕,不管啥感觉,都别睁眼,别说话。仙家要试你。"
我点点头,把香点上。
香烟袅袅地飘起来。
一开始啥感觉没有。
过了大概五分钟,我就觉得后脖子开始发凉,像有冰块贴在上面。
然后那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下走,走到腰眼那地方停住了,开始打转。
我咬着牙没动。
突然,我就觉得有个东西拍了拍我的头顶。
不是手,像个毛茸茸的爪子,轻轻搭了一下就走了。
紧接着,我的肩膀开始沉,像坐了个人上去。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然后我就听见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
"这小子,骨头还行,就是太嫩。"
另一个声音接话,是个女的,细细的。
"嫩怕啥,慢慢练呗。总比黄德贵那王八蛋强。"
我心里一震。这是胡家和常家的?
那个男的声音又说。
"咱先说好,堂口我们可以接,但是有一条。二堂主的仇,必须报。"
女的声音说,那是自然。
我感觉肩膀上的重量突然没了。
凉气也散了。
我睁开眼,屋里啥也没有,就香炉里的香还在烧。
张奶奶从外屋进来,问我感觉咋样。
我把刚才听见的跟她说了。
张奶奶点点头,说这就成了。胡家太爷和常家太奶都应了,你这个堂主算是立住了。
我问她,那黄家呢?刚才没听见他们说话。
张奶奶脸色沉下来。
"黄家那帮,跑了。"
跑了?
"你二婶在的时候,黄家就跟黄德贵暗通款曲。现在你二婶没了,他们肯定直接投过去了。现在咱堂口,就剩胡家和常家,还有两个清风。"
我问,那够干啥的?
张奶奶说,够了。你刚出马,也看不了啥大事,先从小事练手。
正说着话呢,外头有人敲门。
我开门一看,是村西头的李婶,急急忙忙的,脸色煞白。
"恩娣侄子,你快给我看看吧,我家小红不对劲。"
小红是李婶的女儿,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
我跟着李婶去了她家。
一进门我就闻见一股味,说不上来,像烂果子的味,甜不唧的,腥气。
小红躺在里屋炕上,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说啥。
我坐到炕沿上,伸手摸了摸小红的额头,冰凉。
我刚把手放上去,小红突然睁开眼,盯着我笑了。
那笑容特别诡异,一个七岁孩子,笑得像个老太太,嘴角咧到耳根。
我当时汗毛就竖起来了。
小红开口说话了,声音是个老太太的动静,又尖又细。
"哟,新堂主上任了?我来瞅瞅。"
我稳住心神,问她,你是谁。
"我?我是你二婶堂口上的老清风啊。当年跟你二婶一起打天下的,你二婶走了,没人管我了,我来看看新堂主咋样。"
我心里一动。这是清风,就是鬼,二婶堂口上供的。
"那你附孩子身上干啥?有啥事你说。"
那老太太嘿嘿笑了两声。
"我附她身上?我闲的?这孩子自己招东西了,我就是顺便看看。你真以为我愿意在这小丫头片子身子里待着?"
我愣住了。
不是她?
那小红身上还有别的东西?
我赶紧问她,那是啥东西在她身上?
清风老太太撇了撇嘴。
"还能是啥,外村来的,黄皮子。跟着这孩子回来的。"
李婶在旁边一听就急了,问咋回事啊这是。
清风老太太说,小红三天前去村东头打雪仗,在老坟圈子那边玩,捡了个玻璃球似的东西,揣兜里了。那东西是黄皮子修炼的内丹,被她捡了,人家能不跟着回来吗。
我问,那咋办。
"简单。把那东西拿出来,送回老坟圈子,再烧点纸,说两句好话,人家就走了。"
我让李婶去小红衣服兜里翻。李婶翻了半天,真翻出来一个玻璃球,绿莹莹的,放在手里还温乎。
我拿着那个玻璃球,跟着小红去了村东头的老坟圈子。
雪地里到处是坟头,歪歪扭扭的松树。
我把玻璃球放在一个坟包前面,烧了几张纸。
"仙家,孩子不懂事,捡了您的东西,给您送回来了。多有得罪,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孩子一般见识。"
纸烧完,那玻璃球自己滚了两圈,滚到坟包底下去了。
我回到李婶家,小红已经醒了,坐炕上要吃苹果。
李婶千恩万谢,给我装了一篮子鸡蛋,还有二百块钱。
我没要钱,鸡蛋收下了。
回到二婶家,张奶奶在那等着呢,问我第一个活干得咋样。
我把经过说了一遍。
张奶奶说,这就是出马看事的日常,都是小事。真正的大事在后面。
我问她啥大事。
张奶奶说,黄德贵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把他的清风都接过来了,他能饶了你?
果然,没出三天,事就来了。
第四章 砸堂口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扎马步,就听见外头汽车响。
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二婶家门口,下来三个人。
中间那个五十多岁,穿个黑皮夹克,梳个大背头,油光锃亮。后面跟着两个小伙子,膀大腰圆的。
大背头推门进院子,四处打量了一圈,然后看向我。
"你就是恩娣的侄子?"
我点点头,你谁啊。
"我黄德贵。"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黄德贵也不客气,直接进屋,往堂屋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他看着供桌上的牌位,撇了撇嘴。
"你二婶走了,这堂口空着也是空着。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一声,这堂口以后归我了。"
我站在门口,气笑了。
"凭啥?"
黄德贵掏出烟,点上,吐了个烟圈。
"凭啥?凭这堂口上的仙家,一半是我们黄家的。现在你们家黄家都投奔我了,就剩胡家和常家那两个老东西,撑得起啥?你一个毛头小子,刚从外头回来,懂啥叫看事?"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给你个面子,你把堂口牌位给我,我给你五千块钱,你回县城打你的工去。不然的话,你这堂口开一天,我就砸一天。"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砸一个试试。"
黄德贵笑了,站起来,抬手就把供桌上的一个酒杯扫到地上。
啪的一声,酒杯碎了一地。
"我今天就砸了,你能咋地?"
我当时血就冲头了,往前一步就要动手。
这时候张奶奶从里屋出来了。
她拄着拐棍,站在门口,看着黄德贵。
"黄德贵,你敢在这撒野?"
黄德贵看见张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张婶啊,您老人家也在啊。这是我们小辈的事,您别掺和。"
"我今天还就掺和了。" 张奶奶说,"恩娣的堂口,她侄子接了,那就是正经堂口。你今天敢动这屋里一根香,我就去镇上找老仙家评理去,看看到底是谁不守规矩。"
黄德贵脸沉下来了。
他盯着张奶奶看了半天,然后哼了一声。
"行,你们等着。"
说完带着人走了。
汽车屁股冒了股烟,开走了。
我蹲在地上捡碎酒杯,手都在抖。
张奶奶说,你别害怕,他就是先来探探路。真正的手段,还在后面。
当天晚上,我就出事了。
我睡得正香,突然就觉得喘不上气。
像有个大活人坐在我胸口上,压得我肺都要炸了。
我使劲睁眼,屋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但我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坐在我胸口上,沉甸甸的,还带着一股腥臭味。
我想喊,喊不出声。想动,动不了。
这就是鬼压床。
我在心里拼命喊,胡太爷,常太奶,救命啊。
喊了半天,啥反应没有。
那东西压得更狠了,我感觉自己都要翻白眼了。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闻见一股香味,像檀香。
然后我就觉得胸口一轻,那东西没了。
我一下子坐起来,大口喘气。
堂屋那边传来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我披上衣服出去看。
供桌前面,一只黄鼠狼躺在地上,口吐白沫,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
死了。
我蹲下来看,这只黄皮子毛色发黄,眼睛是红的。
跟小军说的那只,一模一样。
张奶奶听见动静也过来了,看见地上的死黄皮子,点点头。
"这是来给你下马威的。被胡太爷打下来了。"
我问,这是黄德贵派来的?
"不是他派的还能是谁?他不敢明着来,就放个黄皮子过来压你。今天这只是小的,下次再来的,就不是这个了。"
我看着地上的死黄皮子,心里发狠。
行,黄德贵,你跟我玩阴的是吧。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只死黄皮子装进塑料袋里,拎着去了黄德贵他们村。
我打听着找到黄德贵家。他家院子比二婶家大多了,大铁门,院子里停着两辆轿车,门口还摆着两个石狮子。
我推开铁门就进去了。
黄德贵正在堂屋喝茶,看见我拎着个塑料袋进来,愣了。
我把塑料袋往他桌上一放。
"黄道长,你家的东西,掉我家了,我给你送回来。"
黄德贵看着塑料袋里的死黄皮子,脸一下子就黑了。
他后面那两个小伙子就要上来揍我。
黄德贵抬手拦住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
"行啊,小子,有两下子。看来胡家老东西真护着你。"
我站在他对面,寸步不让。
"黄德贵,我二婶是不是你害死的?"
黄德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你二婶是心梗走的,大夫都说了。"
"大夫是大夫,仙家是仙家。" 我说,"我二婶供了三十年堂口,走得不明不白。我不管你背后有啥人,这事我查定了。"
黄德贵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想查?行啊。我给你个机会。三天后,下午三点,你去乱葬岗那边的老庙,咱们俩的仙家当面对阵。你赢了,二婶的事我告诉你。你输了,你就把堂口牌位给我,滚回县城去。"
我问他,说话算话?
"我黄德贵在这一片混了二十年,说话不算话?"
我转身就走。
回到家,我把这事跟张奶奶说了。
张奶奶一听就急了。
"你答应他干啥?那老庙是他的地盘!他在那经营了十几年,周围方圆几里都是他的仙家罩着,你去了不是送死吗?"
我说那咋办,他都下战书了,我不去以后还怎么在村里抬头?
张奶奶气得拐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
"你这个犟驴,跟你二婶一个德行!"
骂完了,她坐下来,叹了口气。
"去也行,咱不能白去。我给你准备准备。"
第五章 老庙对阵
三天后,下午两点半,我出发去老庙。
张奶奶给我收拾了一个布包,里面装着糯米,黑驴蹄子,还有一道符。
她说这些都是障眼法,真到了那时候,还得看你自己仙家的本事。
老庙在村后头的乱葬岗旁边,破破烂烂的,墙都塌了一半,里面供着个不知道啥菩萨,脑袋都掉了。
我到的时候黄德贵已经在那了。
他今天换了身道袍,黄色的,绣着太极图,站在破庙中间,身后跟着那两个小伙子。
他看见我来了,笑了。
"还真敢来。"
我站在庙门口,没进去。
"咋比?"
简单。黄德贵说,咱俩各自请仙家上身,对打。谁先扛不住,谁输。
我问,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黄德贵说,我也不欺负你,我先让你请。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喊,胡太爷,常太奶,麻烦二位了。
等了半天,啥感觉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这时候掉链子?
黄德贵在那边笑得直不起腰。
"咋了小子?你家仙家不搭理你啊?"
我急得满头汗,又在心里喊了好几遍。
还是没反应。
黄德贵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上的土。
"行了,别喊了。实话告诉你,你家胡家和常家,昨天晚上就被我请走了。我在这老庙周围布了阵,方圆三里地,你的仙家进不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他提前动手了!
那两个小伙子走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
黄德贵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脸。
"小子,你太嫩了。跟我斗,你还早八百年。"
他抬手就给了我一耳光。
我脸火辣辣的,嘴里全是血腥味。
"现在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把堂口牌位交出来,我饶你一条命。"
我盯着他,突然笑了。
黄德贵愣了,你笑啥?
"我笑你蠢。"
我从兜里掏出张奶奶给我的那道符,一下就拍在自己脑门上。
"你真以为我就胡家和常家两路仙家?"
我话音刚落,就觉得身后一阵阴风刮过来。
破庙的门哐当一声被吹开了。
黄德贵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因为我身后,站了一团黑影。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有高有矮,有男有女,飘飘忽忽地站在我身后,把那两个小伙子都吓傻了,手里架着我的劲一下子就松了。
我听见张奶奶的声音从庙外面传进来。
"小子,你别忘了,你二婶堂口上,还有三十多个清风呢!"
我操。我把这茬忘了。
张奶奶说过,堂口上除了胡黄常蟒,还有清风,就是鬼。二婶供了三十年,攒下的老鬼友,多了去了。
黄德贵再厉害,他也不敢跟一帮鬼对着干。
他脸都白了,往后退了两步。
"你…… 你敢动阴兵?"
我往前迈了一步。
"我动阴兵咋了?你害我二婶的时候,咋没想过有今天?"
那团黑影开始往黄德贵那边飘。
黄德贵腿肚子都转筋了,转身就要跑。
我一步上去揪住他道袍领子。
"你今天不说清楚我二婶咋死的,你别想走。"
黄德贵被我揪着领子,脸憋得通红。
"你松开我!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跑腿的!"
"谁让你干的?"
黄德贵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黑影们越逼越近。
黄德贵终于崩了。
"是王支书!是王支书让我干的!"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王支书?
"他让我把你二婶堂口上的黄家勾走,再放个黄皮子上去,把你二婶的魂勾出来。他说你二婶手里有他的把柄,他怕你二婶说出去。"
啥把柄?
黄德贵咽了口唾沫。
"三年前,王支书他儿子开车撞了人,把人撞成重伤,他让你二婶给破破,想把那事压下去。你二婶不干,还说要去举报他。他就一直记恨在心。"
我攥着领子的手都在抖。
就因为这个?二婶就因为这个被害死了?
"那我二婶的魂呢?你把她魂弄哪去了?"
黄德贵哭丧着脸。
"我没敢留。王支书说,你二婶的魂厉害,不敢留,让我送去后山的老洞里了,封起来了。"
后山老洞。
我小时候去过,那是个天然的山洞,深不见底,村里人都不敢靠近。
我松开黄德贵,转身就往后山跑。
张奶奶在后面喊我,你干啥去!
我要把二婶的魂找回来。
第六章 出马
后山的洞在半山腰,洞口被石头挡着,周围长满了荒草。
我把石头一块一块搬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一股寒气从里面冒出来。
我打开手机手电筒,钻了进去。
洞里面不大,走了大概几十米就到头了。
手电筒照过去,我就看见二婶了。
她就站在洞的最里面,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穿着那件藏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我来了,二婶笑了。
"恩侄啊,你来了。"
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
"二婶,我来接你回家。"
二婶摇摇头。
"我回不去了。我魂被封在这了,出不去。"
我蹲下来,看她脚底下,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面画着红道道,像是符。
我伸手就要把那块石头搬开。
二婶赶紧说,别碰!那是封魂符,你一碰就炸,我魂就散了。
我手停在半空中。
那咋办?
二婶看着我,眼神特别温柔。
"恩侄,二婶知道你孝顺。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这堂口,你接了,好好干。别像二婶似的,一辈子心软,谁都不得罪,最后让人害了。"
我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二婶,我一定给你报仇。王支书那个王八蛋,我饶不了他。"
二婶笑了笑。
"报仇的事,你自己看着办。二婶就一个要求。以后看事,该收钱收钱,该拒绝拒绝。别啥人都帮,别啥忙都应。人在做,天在看,仙家也看着呢。"
她说完,身影就开始变淡。
"二婶!"
我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二婶的身影慢慢散了,变成一股白烟,顺着洞口飘出去了。
地上那块封魂符,啪的一声,自己碎了。
我蹲在洞里,哭了半天。
从山上下来,张奶奶在洞口等着呢。
她看见我眼睛红的,就知道咋回事了。
"你二婶走了?"
我点点头。
张奶奶叹了口气,说走了也好,不用在这受罪了。
我回到村里,直接去了镇派出所,把黄德贵说的话原原本本跟警察说了。
警察一开始不信,说我们封建迷信。
我说你们可以去查,王支书他儿子三年前开车撞人的事,案卷里都有。还有黄德贵,你们去抓他,他自己会招。
警察半信半疑地去了。
当天下午,黄德贵就被带走了。
听说他一进去就全招了,把王支书怎么找他,怎么一起害二婶的事,全撂了。
王支书当天晚上也被带走了。
村里炸开了锅。
谁也没想到,平时看着和和气气的王支书,能干出这种事。
办完这些事,我正式在二婶家堂口上点了香。
胡家太爷,常家太奶,还有三十多个清风,都在。
黄家那帮跑了就跑了,我不稀罕。
我现在就是这个堂口的堂主了。
开始还有人不信,说二婶的侄子一个毛头小子,能看啥事。
后来村东头老刘家的牛丢了,来找我。我上香请胡太爷打了个卦,告诉他们去西坡的山洞里找,果然找到了。
从那以后,来找我看事的人就多了。
我不收钱,但是谁家过意不去,拎两袋大米,拎一桶油,我也不推辞。
有天晚上,我关了店门,正准备睡觉。
就听见堂屋有动静。
我走过去一看,一只黄皮子蹲在供桌前面,两只前爪立着,眼睛绿幽幽的。
跟我第一次在二婶家门口看见的那只,一模一样。
那黄皮子看见我,开口说话了。声音细细的,是个老太太的动静。
"堂主,我回来了。"
我看着它,没说话。
它低下脑袋,像在认错。
"以前是我不懂事,跟着黄德贵那王八蛋瞎混。现在他进去了,我知道错了。你还收我不?"
我看了它半天。
"你想回来?"
它赶紧点头。
"那行。" 我说,"回来可以,守规矩。再敢跟着外人瞎跑,我就把你皮扒了做褥子。"
黄皮子赶紧点头,窜到供桌底下去了。
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外面的月亮。
二婶,你看见了吗。堂口我接了,仇也报了。
以后这条路,我替你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