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岁那年我掉进了村后的废弃矿洞,整三天三夜。
搜救队找到我时,我蜷缩在一块翡色原石旁边,浑身冰凉却还有呼吸。
后来爹娘拖着我去山神庙磕了一百个响头,说是矿神爷保了我的命。
从那以后,我就跟这座山较上了劲。
别人看见的是石头,我闭上眼能“看见”石头底下的东西。
哪里有玉脉走向,哪里有暗河流过,哪里的岩层松动——全在我脑子里,比探测仪还清楚。
这些年我带着矿工进山开采,从没看走过眼。
随便指一个方向,挖下去就是料。
五年时间,跟着我干的矿工平均收入翻了四倍。
村里最穷的瘸腿老刘都盖了两层小楼,娶上了媳妇。
今年采矿季一开,我顺利签下了省城“翠恒”珠宝公司的大单。
对方要求七天内交付八十公斤A级以上翡翠原石,必须是矿口新料。
可就在进山前一晚,我所有的矿工集体罢工了。
“平时拿命往矿洞里钻的是我们,你一个女的就站洞口指点点,凭啥拿大头?!”
“没错!没我们挥镐头,你能挖出一颗石头?”
“从今天起,要么我们拿七成,要么你自己进洞去啃石头!”
我扫了一眼面前这群人。
领头的刘麻子双手抱在胸前,一脸得意。
我没有争辩。
打开车后备箱,从保险柜里一沓一拿出现金。
翻开账本,按名字一个一个清算完毕。
“拿了钱,现在全部离开我的矿区。”
所有人都愣了。
刘麻子掂了掂手里那沓钱,笑着朝地上啐了一口。
“行啊顾潇,有种。”
“老子倒要看看,没我们这帮兄弟,你怎么把八十公斤的料子从地底下抠出来!”
他大手一挥,带着人嘻哈哈地走了。
走之前还不忘回头冲我喊一句。
“七天?就凭你?等着违约赔死吧!”
第2章
人散了。
我转身往矿区仓库走,准备清点设备。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仓库方向传来“乒乓乓”的响声。
我加快脚步冲进去,手电一扫。
三台凿岩机的钻头全被卸走了。
电缆被齐根剪断。
矿车的轮轴被人拆了一半。
仓库角落里,小陈正抱着一台凿岩机往外跑。
见我进来,他吓得手一松,机器砸在地上。
“顾、姐——”
“小陈,你也要走?”
小陈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我不是——我是想把这台机器藏起来,刘麻子说让全部砸了,我舍不得……”
他没说完,身后冲进来两个人。
是刘麻子的跟班,矮胖的赵四和瘦高的周七。
赵四一脚踹在小陈腿弯上。
小陈“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渗出血来。
“叫你多事!刘哥说了,一样都不能留给她!”
周七冲我龇牙一笑,从兜里掏出一把钳子。
“顾大老板,不好意思了,没有工具你连个洞都打不开。”
“识相的话就把矿权转给刘哥,大家以后还是好兄弟。”
我盯着他手里的钳子,没说话。
赵四见我不吭声,胆子更大了。
从兜里摸出一条女人内裤甩过来,挂在我肩膀上。
“别装清高了!你拿翠恒那单子,还不是靠跟人家周总睡出来的?”
“一个女人,除了——”
话没说完,我抄起脚边的铁锤,一锤砸在他面前的矿车上。
火星四溅。
赵四和周七同时后退两步。
“滚。”
我只说了一个字。
赵四咽了口唾沫,拉着周七灰溜溜地跑了。
我把小陈从地上拉起来。
“你走不走?”
小陈摇头,声音发抖但很坚决。
“顾姐,我不走。当初要不是你收留我,我早饿死在矿区外面了。”
我拍了拍他肩膀。
“那就跟我走一趟。”
第3章
出了仓库我才看清损失有多大。
三台凿岩机报废了两台,剩下一台勉强能用。
矿车只剩两辆完好的。
绞盘电机的线路板被砸碎了。
通风设备不翼而飞。
照明灯具碎了一地。
这帮人根本不是罢工,是要置我于死地。
我握着手电筒,指节发白。
带着小陈出了矿区,沿着山路往村子里走。
经过村口小卖部时,刘麻子正带着人在里面划拳喝酒。
见我路过,他嗓门拉到最高。
“哟!顾大老板这是去哪儿?不会是想找人帮忙吧?”
“我劝你省,整个白石村但凡能干活的男人,全在我这儿坐着呢!”
“要不给刘哥跪下磕三个头,叫声好哥,我考虑带你玩?”
笑声从小卖部里溢出来。
我没有停步。
继续往前走,穿过村中心,直奔村尾。
那里住着几户孤寡老人和留守妇女。
这些年我挣了钱,逢年过节都往他们那里送米送油。
谁家屋顶漏了,谁家看病差钱,我都搭把手。
我敲开第一扇门。
六十多岁的老周头穿着背心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碗剩面。
“潇丫头?咋大晚上跑这来了?”
我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
老周头放下碗,一拍大腿。
“一群狗日的东西!丫头你等着!”
他转身进屋,扛出一把生了锈的十字镐。
接着是陈寡妇、孙婶和退休的老矿工钱叔。
听说我的遭遇,没有一个人犹豫。
钱叔甚至从自家棚子里拖出一台落满灰的老式风钻。
“这东西跟了我二十年,上了油还能使。”
不到一个小时,十二个人聚在我的备用仓库前。
有六十多岁的老矿工,有四十来岁的农村妇女,还有瘸了腿的老刘。
我拿出一沓现金。
“这是预付的工钱——”
老周头一把推回来。
“拿什么钱?你这些年帮我们的还少了?”
“就是!你替我垫的药费我到现在都没还上,现在轮到我出把力了!”
陈寡妇搓着手上的老茧,瓮声瓮气地说。
钱叔更干脆。
“废什么话?上山!”
第4章
凌晨两点,十二个人跟着我上了山。
我带他们去的不是平时开采的主矿洞。
是后山更深处的一条废弃巷道。
那条巷道十五年前就被封了,原因是里面地质结构复杂,岩层不稳,还有一条地下暗河随时可能涨水。
村里没人敢进去。
但我知道,那里面藏着一条极品玉脉。
翠恒要的A级原石,那条脉里全是。
我两年前探过一次,用铁丝网封住了洞口,没告诉任何人。
这是我的底牌。
就算只剩一群老弱,这个单子我也接得住。
“顾姐,就是这里?”小陈举着手电照着封死的洞口,声音有点虚。
我点头,拿起铁剪把铁丝网剪开。
洞口吐出一股阴冷的风。
钱叔闻了闻,皱起眉。
“丫头,这风带水汽。里面多半有暗河。”
“暗河在东侧,我们走西边。”
我说这话时很笃定。
因为我已经“看见”了。
闭上眼,整条巷道在我脑子里铺展开来。
西侧岩层坚硬稳固,玉脉像一条发光的绿色丝带,斜向下延伸。
东侧确实有暗河,水量不大,但水位在缓慢上升。
“跟紧我,踩我踩过的地方走。”
一行人鱼贯进入废弃巷道。
老周头走在最后面,拿着铁镐当拐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洞口。
巷道越来越窄,最窄处只能侧着身子过。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石粉味。
走了大约四百米,我停下来。
右手抚上岩壁。
“就是这里。”
钱叔举起矿灯照过来,只看到一面灰扑扑的石壁。
“丫头,这里我看着跟别处没两样啊……”
我拿起凿子,在石壁上轻轻敲了几下。
“听。”
“咚——咚——”
声音空而闷,跟实心岩体完全不一样。
钱叔的眼睛亮了。
“有东西!这后面有东西!”
我把那台老式风钻推到位。
“钱叔,开钻。”
第5章
风钻轰鸣着咬进岩壁。
碎石飞溅,打在安全帽上噼啪作响。
钱叔虽然年纪大了,但一上手就知道是老把式。
钻头稳地切入标记点,不偏不斜。
二十分钟后,岩壁上凿出一个脸盆大的洞。
我拿手电往里一照。
所有人同时倒吸一口气。
那片岩层的断面上,露出一条指头宽的翡翠色脉线。
在手电光下泛着莹润的油绿色,像一条活的蛇蜿蜒向下。
“我的天爷……”老周头的烟杆都掉了。
“这颜色,这水头——这是冰种料子啊!”
钱叔的手都在抖。
他在白石山干了三十年矿工,从没在这个深度见过这种品质的矿脉。
“别愣着,扩洞。”
我把大家分成两组。
钱叔带着老周头和两个妇女负责扩大洞口。
小陈带另外几个人负责清理碎石、运出废料。
我站在最前面,用手掌贴着岩壁,感知脉线走向。
“往左偏十五公分。”
“停,往下凿。”
“这里薄了,换小钻。”
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厘米。
两个小时后,一块篮球大的翡翠原石完整地从岩壁上剥离下来。
钱叔双手捧着石头,表面的泥浆被擦掉后,灯光透进去呈现出纯净的翠色。
“这块料子少说值三十万。”
“顾姐,这里面还有多少?”小陈兴奋得声音发颤。
我闭上眼感知了一下。
脉线向下延伸至少还有五十米,越往深处品质越好。
“够了。翠恒要的量,这条脉全能出。”
“但是。”
我睁开眼。
“从现在开始进入倒计时。东边暗河水位每小时涨三公分,我们最多还有三十个小时的作业窗口。”
“超过这个时间,整条巷道都会被淹。”
所有人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紧迫。
“那还等什么?干活!”钱叔把烟往地上一掐。
第6章
连续作业十二个小时后,我们已经取出了三十多公斤原石。
每一块都是我亲手定位、指挥剥离的。
品质从冰种到高冰种,个别甚至达到了玻璃种的水准。
这批货要是全部出手,远超翠恒合同的要求。
但人的体力是有极限的。
尤其是一群六十多岁的老人和没有采矿经验的妇女。
孙婶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双手磨得全是血泡。
老周头靠在矿车旁,膝盖疼得龇牙咧嘴。
“歇一会儿。”我下了命令。
把随身带的干粮和水分给大家。
自己则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岩壁上听。
暗河的声音比三小时前更响了。
水位上升的速度在加快。
按照这个速度,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到二十个小时。
“顾姐。”小陈蹲到我身边,压低声音。“我刚去后面查了一下,西侧第三个支撑柱上有裂纹。”
我皱眉。
“多长?”
“大概半米。”
半米的裂纹意味着这段巷道的顶部承压已经接近极限。
再加上我们持续作业的震动,有可能加速恶化。
我站起来走到那根支撑柱前,用手电仔细照了一遍。
裂纹从柱子中间斜着往上延伸,边缘有新鲜碎屑。
是近期才出现的。
“所有人往后退三十米,在第一个分叉口休息。”
我快速做出判断。
“钱叔,把刚取出来的料子全部装车推出去。”
“小陈,你跟我留下来做加固。”
“顾姐,你一个人——”
“别废话,动起来。”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两根铁管和几块废弃的矿枕。
用铁丝拧紧,斜斜地撑在裂纹柱和旁边的岩壁之间。
临时加固做完,我退后两步观察。
铁管发出轻微的挤压声,但暂时稳住了。
能撑多久不好说。
我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翠恒交货时间还有五天零六个小时。
还有五十公斤的缺口。
必须加快速度。
第7章
休整两个小时后,全员回到作业面。
我调整了策略——不再向下追踪主脉,改为横向开发支脉。
支脉的料子品质稍逊,但胜在容易剥离,效率能提高一倍。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我在岩壁上用粉笔画了三个圆圈。
“每个位置下方五到八公分有独立矿包,直接凿就行。”
钱叔按照标记开钻。
第一个点,开了十公分就掉出一块拳头大的原石。
第二个点,同样如此。
第三个点更夸张——一整块脸盆大的矿包直接碎裂掉落,里面裹着四五块品质上乘的翡翠毛料。
“神了!”
老刘瘸着腿跑过来看,舌头都伸出来了。
“潇丫头,你这眼睛到底长了什么?比X光还准!”
我没解释。
这种能力我从不跟外人多说。
说了也没人信——或者信了反而更麻烦。
就像当年刘麻子他们,一开始对我千依百顺,喊着“你八我们二都行”。
等到钱赚多了,就觉得我是多余的了。
“别磨蹭,继续。”
产量在稳步上升。
但每隔一个小时,我都要停下来贴墙听一次。
暗河的水声越来越大。
而且多了一个新的声音——间歇性的“嘎吱”声。
那是岩层在承受压力时的形变声。
整个矿洞在慢慢变形。
我咬着牙没说。
说了只会让大家恐慌,影响进度。
到第二天傍晚,总产出达到了六十公斤。
还差二十公斤。
按目前速度,还需要十个小时左右。
而我估计矿洞最多还能撑十五个小时。
时间刚好够——前提是不出任何意外。
这时候小陈从巷道深处跑过来,满脸惊慌。
“顾姐!后面的第七号支撑柱断了!”
“碎石堵住了半边通道!”
第8章
我扔下手里的工具往后跑。
到了事发位置一看,第七号支撑柱从中间断裂,半截砸在地上,碎石和泥土堵了小半个通道。
好在离作业面还有段距离,没有伤到人。
但问题在于——第七号柱子在我们身后。
也就是说,退路被半堵了。
“能过人吗?”
小陈试了试。
“侧着身子勉强能挤过去。”
“那就不影响,继续干活。”
老周头扯住我袖子。
“丫头,我看这洞不太对劲。要不咱们先撤出去,改天再来?”
“没有改天了。”
我的语气比平时硬。
“翠恒的合同白纸黑字。七天交货,迟一天赔双倍违约金。”
“八十公斤A级以上原石。我们现在才六十公斤。”
“如果违约,不光我赔得倾家荡产,以后白石山的料子在整个省城都别想出手了。”
老周头不说话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他们知道白石山这几年的好日子全靠我打开的销路。
一旦我在圈子里信誉崩了,整个村子的翡翠产业都完蛋。
“信我。”
我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的眼睛。
“再给我十二个小时。我保证把所有人安全带出去。”
沉默了几秒。
钱叔第一个站出来。
“干!跟着潇丫头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亏过?”
“我也干!”老刘拍着瘸腿站起来。
“大不了这条腿也不要了!”
我转身回到作业面。
重新把手掌贴在岩壁上。
这次我感知得更深、更远。
在主脉下方约八米处,我“看见”了一个异常密集的矿包群。
那里的翡翠原石集中度极高,只要打通一个三米深的竖井——
二十公斤的缺口就能一次补齐。
“钱叔,换大钻头。”
“我要打一口竖井。”
第9章
竖井的作业难度是横向开采的三倍。
碎石要往上运,工具要往下递,人挤在狭小空间里转个身都费劲。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我让钱叔在上面操作绞盘,自己和小陈轮流下到竖井底部作业。
一米、两米、三米。
岩层越来越硬,风钻打一个小时才能推进半米。
汗水浸透了所有人的衣服。
钻到四米深时,钻头撞上了一层石英岩。
风钻打上去只冒火星,纹丝不动。
“怎么办?”小陈满脸是灰地从竖井爬上来。
“石英层太硬,这台老风钻不动。”
我趴在竖井口往下看。
就差四米。
就差四米就能碰到那片矿包群。
“用炸的?”钱叔凑过来低声问。
“太危险了,这里的岩层本来就不稳——”
“不用炸药。”我打断他。“用热裂法。”
热裂法是老一辈矿工的土办法。
先用火烧石英岩表面,等石头热透了再浇冷水。
热胀冷缩产生的应力足以让石英层开裂。
“但是需要大量木材和水。”
“木材我来想办法。”陈寡妇突然开口。“我家后院有一堆劈好的柴火。”
“水的话……”小陈看了看四周,“暗河的水能用吗?”
我想了想。
暗河在东边,要引过来需要凿穿一段薄壁。
有一定风险。
但如果只凿一个小孔,控制流量——
“可以。但必须精确。”
我在墙上标出了一个点。
“从这里打,深度十二公分,不能多也不能少。十二公分处有一层软岩,后面就是暗河的支流。”
“打完之后塞根竹管进去,水流就能引过来。”
“超过十二公分呢?”小陈问。
“那就是直接打穿暗河壁,水涌进来把我们全淹了。”
所有人都咽了口水。
我拿起小凿子和锤头。
“我自己来。”
第10章
我跪在潮湿的岩壁前,一手握凿子一手握锤头。
每一下都控制着力度。
三公分。五公分。八公分。
“哒、哒、哒——”
凿子传来的震感越来越空。
说明离暗河水层越来越近。
十公分。
十一公分。
小陈蹲在旁边帮我打手电。
他的手在抖。
“顾姐,差不多了——”
“还差一公分。”
我闭上眼,用凿子前端感受岩壁的质感。
硬——软。
就是这里。
最后一锤我用了极轻的力道。
“嗤——”
一根铅笔粗的水柱从孔洞里射出来。
精准地打在我准备好的接水槽里。
水量不大不小,刚好够用。
“成了!”
钱叔在后面一拍大腿。
小陈拿竹管塞进孔洞,水流被引入一条临时挖的沟渠,流向竖井方向。
接下来就是热裂作业。
陈寡妇带人把柴火运下来。
在竖井底部堆起篝火,对着石英层烧了整一个小时。
当石壁被烧得发红时,我下令浇水。
冷水浇上去的瞬间,“啪”的碎裂声连成一片。
石英层表面出现了蛛网一样的裂纹。
“上凿子!趁热打!”
老周头和钱叔跳下竖井,抡起锤头就砸。
裂开的石英层在重击下一块剥落。
四十分钟后,石英层被彻底打穿。
下面露出的东西让所有人都定在原地。
不是矿包群。
是一整面墙——全是翡翠。
满一面岩壁,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幽绿光。
“我干了三十年……”
钱叔站在竖井底部仰着头,声音哑了。
“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第11章
我站在竖井边缘往下看,那片翡翠矿壁比我预想的还要大。
整面岩壁大约三平方米,全被翠色矿脉覆盖。
按这个密度估算,光这一面墙就能出至少一百公斤原石。
何止补齐缺口,这批料子的总价值恐怕已经超过了翠恒合同的十倍。
但我没时间高兴。
因为我的手掌贴在岩壁上时,感知到了一个致命的变化。
暗河主河道的水位突然加速上涨。
不是匀速了——而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下游出口,导致水位倒灌。
按这个速度,不到八小时就会漫过我们所在的巷道。
“所有人,换小凿子。只取最容易剥离的表层料。”
“不要贪大,拿得动就行。”
“我们必须在四个小时内完成采集,然后撤退。”
“四个小时?”老周头看那面墙,又看看我们的人手。“够吗?”
“够了。这面墙的料子全是表层浮生矿包,轻敲就掉。”
我第一个跳下竖井,拿起凿子示范。
找准矿包和母岩的交界处,斜着四十五度角一凿。
“啪。”
一块小西瓜大的原石整块脱落。
“就这样。别用蛮力,找缝隙下手。”
大家纷纷跳下来。
十二个人围着那面墙,叮当当地凿了起来。
料子确实好取。
用不着风钻,纯手工就行。
但凡是我指的位置,没有一个打空的。
半小时,十块。
一小时,二十五块。
两小时后清点,已经取出了四十六公斤。
加上之前的六十公斤——超额完成。
一百零六公斤A级以上翡翠原石。
“够了!全部上车!准备撤退!”
众人欢呼着把料子装进矿车。
可就在这时——
我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一阵颤动。
不是岩层形变。
是水。
大量的水正在从东侧涌过来。
我之前引暗河水时凿的那个孔洞——不知什么原因——裂开了。
第12章
水声从小变大,只用了不到三十秒。
先是脚底潮湿,然后涓细流,再然后脚踝就被没了。
“暗河穿壁了!所有人往上!”
我嘶吼着把最后几块料子塞进矿车。
小陈和钱叔拼命推着两辆矿车往巷道口方向跑。
老周头拉着孙婶的手一步一滑地往前赶。
水涨得太快了。
从脚踝到膝盖只用了五分钟。
而且是冰冷刺骨的地下水——泡久了人会失温。
“快!都快点!”
前面传来小陈的喊声。
“顾姐!第七号柱子那里堵了!碎石比之前更多了!”
我趟着水冲到前面一看。
之前半塌的通道现在堵了三分之二,只剩一个人头大的缝隙。
矿车根本推不过去。
“料子怎么办?!”陈寡妇急得直跺脚。
一百多公斤原石全在矿车里,搬不出去等于白干。
水已经涨到了大腿根。
冰冷的水流冲得人站都站不稳。
我逼自己冷静下来。
闭眼。
感知。
塌方处的碎石堆大约一米厚。但上方有一个半米见方的空隙,只是被浮土盖住了。
“小陈,给我铁锹!”
我接过铁锹,踩着碎石堆往上爬。
在头顶那个位置用力捅了三下。
浮土哗啦落下来,露出一个刚好能过人的洞。
“一个一上来!先过人,再传料子!”
老周头第一个被推上去。
然后是孙婶,陈寡妇,老刘——
水涨到了腰部。
矿车已经被淹了一半。
我跳下来,泡在水里开始往外搬石头。
一块一块往旁边扔。
小陈也跳下来帮忙。
十分钟后,通道勉强扩宽到能过矿车。
我和小陈用尽全力推着灌了水的矿车挤过塌方处。
衣服被碎石划烂了几道口子,胳膊上渗出血来,我顾不上管。
过了塌方段,水位明显下降——因为这一侧的巷道地势更高。
“没事了!走!快走!”
我催着所有人加速。
一路狂奔。
穿过狭窄巷道,绕过三个弯,终于看见了洞口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
冲出矿洞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瘫倒在地上。
孙婶哭了出来。
老周头仰面朝天喘着粗气,笑都笑不出来。
我扶着洞口的岩壁站了一会儿,让心跳慢恢复正常。
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表。
距离翠恒交货时间——还剩二十六个小时。
一百零六公斤原石全部在手。
够了。
可当我顺着山路往下看时,我的表情一下子冷了。
山脚下的矿区公路上,停着三辆黑色越野车。
最前面一辆车的车门打开,刘麻子正笑着跟一个西装男人握手。
那个西装男人我认识。
翠恒珠宝的采购总监,周铭远。
第13章
我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把一切看得清楚楚。
刘麻子满脸堆笑地领着周铭远往矿区走。
身后跟着七八个穿工服的矿工——全是跟他罢工走的那帮人。
他们推着一车原石,卖力地展示着。
我心头一紧。
“小陈,你眼神好,看他们车上拉的是什么料。”
小陈眯着眼看了半天。
“像是……B级料子?颜色发灰,水头也不行。”
B级料子冒充A级?
刘麻子还真敢。
如果他跟周铭远签了合同,交上去的货根本达不到翠恒的标准。
到时候翠恒验货不过关,退回来,违约责任算谁的?
算我的。
因为矿区的开采权还在我名下。
刘麻子要是用我的矿区名义签了合同,我不仅拿不到钱,还得倒赔翠恒的损失。
“这帮孙子想架空我。”
我把这话说得很轻。
但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
“顾姐,我们赶紧下去拦——”
“不急。”
我拉住小陈。
“让他先演。演得越投入,等一下脸被打得越响。”
我让钱叔带着人把矿车里的料子用防水布盖好,藏在山坡背面的树丛里。
然后只带着小陈,沿着另一条小路绕向矿区办公棚。
那里放着我所有的合同原件、矿权证书和出货记录。
如果刘麻子想要跟翠恒签字,他必须拿出矿区授权文件。
而那个东西——只有我才有。
除非他伪造。
我加快脚步。
等我绕到办公棚后面时,透过窗户正好看见矮胖的赵四正在翻我的文件柜。
他翻出了我的矿权证复印件,还有一份空白合同模板。
旁边的桌上摆着一枚红色印章。
我的私章。
是刘麻子什么时候偷的?
我捏紧了拳头。
赵四拿着东西兴冲冲地跑出去,往公路方向去了。
“顾姐——”
“等。”
我数了三十秒。
然后推开后门走进办公棚,拉开文件柜。
我的矿权证原件还在——赵四拿走的只是复印件。
但那枚私章是真的。
如果他们用真章盖在伪造的合同上,法律上是有效的。
我必须在他们签字之前赶到。
我看了看表。
从这里跑到公路要十五分钟。
但如果刘麻子现在就开始签——
“小陈。跑。”
第14章
山路陡峭湿滑,我和小陈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下冲。
鞋底在碎石上打滑了三次,每次都是靠抓住旁边的灌木才没摔下去。
跑到半山腰时,我远看见刘麻子已经把周铭远请到了一辆越野车的引擎盖前。
白纸摊开,赵四在旁边递笔。
“快点快点——”我牙齿咬得咯吱响。
跑到最后一百米时我的膝盖撞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疼得我差点摔倒。
小陈在后面喊我。
“顾姐你慢点!别摔了!”
我顾不上他。
眼前只有那辆越野车旁边正在弯腰签字的周铭远。
五十米。
我看见刘麻子满脸得意地站在一边,双手插兜,跟身边的人嘀咕什么。
三十米。
赵四从兜里掏出那枚红色印章递给刘麻子。
刘麻子接过来,打开章盒,对准了合同末尾的空白处。
二十米。
他举起印章——
十米。
我踩着碎石冲到公路边沿。
“停!”
所有人转过头来看我。
我浑身是泥,膝盖在淌血,头发散了一半糊在脸上。
但我站得笔直。
刘麻子手里的印章悬在半空,还没落下。
“哟,”他率先开口,“这不是咱们的顾大老板吗?”
“我还以为你被埋在矿洞里出不来了呢。”
周铭远皱着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刘麻子。
“这位是?”
“就是之前跟您接头的那个顾潇。”刘麻子赶紧说,“但她已经没有矿工了,根本交不出货。”
“您看我们这批料子——”
“周总。”
我打断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手上那份合同的甲方签章用的是我的私章,而那枚章是偷来的。”
“这份合同如果盖了章,法律上属于伪造授权。”
“翠恒如果采纳,后果你比我清楚。”
周铭远的脸色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合同。
又看了看刘麻子手里还没盖下去的印章。
然后慢慢地把笔放下了。
“刘麻子,你跟我说这是你的矿区?”
“这——”刘麻子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周总,她、她这是诬陷——”
我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是我矿权证原件的照片,日期和编号清楚楚。
“这是白石山三号矿区的独家开采权证。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
“刘麻子只是我之前雇的矿工。三天前因为要挟加薪被我开除了。”
周铭远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下来。
他转向刘麻子。
刘麻子额头冒出了汗。
第15章
“周总,你别听她胡说!”
刘麻子急了,嗓门拉得老高。
“这女人做梦都想独吞矿区,我们才是真正——”
“够了。”
周铭远一抬手,刘麻子的话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
“顾小姐,你说你能交货?”
“八十公斤A级以上原石,七天期限,合同白纸黑字。”
他看了看表。
“现在是第六天下午三点。你的时间只剩十七个小时。”
“就算你有矿权,没有矿工,没有设备,我凭什么相信你?”
他指了指刘麻子身后那一车灰扑扑的料子。
“至少他们拿出了东西。你呢?”
我笑了。
转身冲山坡方向打了一个响亮的口哨。
三十秒后,钱叔和老周头推着矿车出现在山坡拐角。
矿车上的防水布被风掀起一角。
一抹翠绿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
周铭远的目光定住了。
“那是什么?”
“我的货。”
我转身面对他,一字一句。
“一百零六公斤。全部A级以上。部分达到冰种、高冰种品质。”
“现在就可以验。”
周铭远二话不说大步往山坡走去。
刘麻子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不可能……你他妈怎么可能——”
“你带着一群老头子老太太——三天——”
他声音越来越小。
因为他看见了。
钱叔掀开防水布。
满一矿车的翡翠原石在阳光下焕发出惊人的光泽。
随便拿起一块,对着光一照,纯净的翠色透出石皮,像一汪碧水。
周铭远弯下腰。
伸手拿起最顶上那块篮球大的料子。
翻来覆去看了半分钟。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我。
“顾小姐”
他的语气跟三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批料子——比合同要求的品质至少高出三个等级。”
“我可以现在就签收。”
他从西装内袋掏出签字笔,拿起之前摊在引擎盖上的那份合同。
利落地把刘麻子的名字划掉,在甲方栏写上了我的名字。
“尾款今晚到账。另外——”
他顿了顿,看着矿车里的料子。
“翠恒总部想跟你谈一份长期供货协议。金额是这次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
“十倍。”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身后传来“扑通”一声。
刘麻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旁边的赵四和周七面相觑。
手里还攥着那枚偷来的私章。
周铭远扫了他们一眼。
“对了,顾小姐。关于这些人冒用你的名义试图签约——”
“我会让翠恒法务发函。伪造公章和商业欺诈,这两条够他们喝一壶的。”
刘麻子的脸白得像纸。
而我站在那辆越野车旁边,浑身泥泞,膝盖淌着血。
但背挺得笔直。
我看着他,开口。
“刘麻子。”
“当初你说,没你们这帮兄弟,我怎么把料子从地底下抠出来?”
我往矿车方向抬了抬下巴。
“现在你看清楚了——”
“这座山姓顾。”
第16章
周铭远签完字后,二话不说把合同塞进公文包。
又从车里搬出一只保险箱,当面点清了预付尾款。
“顾小姐,翠恒的合作方案我回去让总部拟。一周内发你邮箱。”
他跟我握了手,上车走了。
黑色越野车扬起一片土灰。
我转身面对刘麻子一伙人。
他还坐在地上没起来,眼睛通红地瞪着我。
赵四和周七缩在后面,谁也不敢吭声。
“赵四。”我伸出手。“把我的私章还回来。”
赵四哆嗦着把章盒递过来。
我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合上,揣进兜里。
“刘麻子,你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我不追究偷窃和伪造的事。你带你的人离开白石山,以后别让我再看见。”
“第二,我把今天的事报案。你自己算够判几年。”
刘麻子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恨地看了我一眼。
“走!”
他低吼一声,带着人灰溜溜地钻进车里。
引擎发动,轮胎打着滑往矿区外开去。
走之前赵四从车窗伸出半个脑袋喊了一句。
“别得意太早!有你后悔的时候!”
声音被风吹散了。
我没理
转身走向矿车旁。
钱叔、老周头和其他人正围着料子傻乐。
“潇丫头,以后跟翠恒长期合作,那咱们——”
“活还多着呢。”我把湿透的头发往后一撸。“但今天先回去睡一觉。”
所有人都笑起来。
往村子走的路上,小陈凑过来压低声音。
“顾姐,刘麻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赵四临走说的那句话……”
“让他说。”
我看着山脚下刘麻子的车消失在公路尽头。
再大的麻烦,也大不过我今天从矿洞里死里逃生。
第17章
休息了一天后,翠恒的合同邮件到了。
长期供货协议,年供应量五百公斤A级以上翡翠原石。
年度合同金额:两千八百万。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手指微发烫。
两千八百万。
够白石村所有人吃一辈子。
可翠恒的条件也不低——必须保证品质稳定,按月交付,每批都要过第三方检测。
这意味着我需要扩大开采规模、配置专业设备、招聘正规矿工。
不能再靠一帮老人和妇女拼命了。
我正盘算着怎么操作,手机响了。
号码没存过,区号是省城的。
“顾潇顾小姐吗?我是盛鑫矿业的业务总监,姓方。”
盛鑫矿业。
省内最大的矿业集团。年营收过百亿,在全国有三十多个矿区。
“方总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们注意到白石山三号矿区最近出了一批高品质翡翠原石。”
“盛鑫对翡翠板块一直有布局意向。想跟顾小姐谈谈合作——或者说,收购。”
“白石山三号矿区的开采权,我们出价三千万。”
三千万买我的矿区?
“不卖。”
“顾小姐别急着拒绝。我们的诚意不止三千万。”对方的声音很温和。“细节可以面谈。”
“方总监,我说不卖就是不卖。”
“白石山三号矿区的料子在我手里一年能出五千万以上的货。三千万连零头都不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的,顾小姐。那我们换一个方式谈。”
“盛鑫愿意投资入股您的采矿事业。您出矿权和技术,我们出资金和设备。五分成。”
“不需要。”
我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在桌上。
小陈从门外探头进来。
“顾姐,刚才村口来了辆奔驰。”
“车上下来三个穿西装的人,问了好几个村民白石山三号矿区在哪儿。”
我站起来。
“走,去看。”
第18章
到村口时,那辆黑色奔驰还停着。
三个西装男人正在小卖部门口问路。
我走过去。
“找我的?”
为首的男人四十出头,寸头,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
看见我之后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矿区老板是个年轻女的。
“您就是顾潇顾小姐?我是盛鑫矿业法务部的何俊。”
“方总监让我来送一份函件。”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我接过来拆开一看。
是一份律师函。
大意是:白石山三号矿区的开采权证存在“权属争议”,盛鑫矿业持有该区域的“历史性勘探权”文件。
要求我在十五日内停止一切开采行为,否则将通过法律途径强制执行。
我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
“何律师,这份东西你拿回去告诉你们方总监。”
“白石山三号矿区的开采权是县国土资源局2019年正式颁发的。编号、坐标、有效期白纸黑字。”
“你们所谓的'历史性勘探权',如果有效,早就该在矿权登记时提出异议。”
“现在跑来说有争议?迟了。”
何俊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顾小姐,法律的事情交给法律解决。我们只是例行通知。”
“当然,如果您愿意坐下来谈谈——盛鑫的收购方案随时可以重新打开。”
“我不跟强盗谈判。”
我把信封扔还给他。
何俊接住信封,没有生气。
他抬手看了看表,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顾小姐,说句不该说的。”
“盛鑫的法务团队有二十七个人。每个人手上的案子,从来没有输过的。”
他转身上了车。
奔驰驶离村口,消失在公路尽头。
小陈站在我旁边,脸色很不好。
“顾姐,盛鑫矿业……那可是省里数一数二的大公司。”
“他们要真打官司,咱们扛得住吗?”
我没回答。
但攥着手机的手指微收紧。
盛鑫百亿级的体量,告我一个个体户。
这官司真打起来——光律师费就能把我拖垮。
不对。
我脑子里突然转过一个弯。
盛鑫为什么突然盯上白石山?
我在这里开采了五年,之前从来没人来找过麻烦。
刘麻子罢工是五天前。
盛鑫打电话是今天。
中间只隔了五天。
“小陈。”
“啊?”
“你去打听一下,刘麻子离开矿区之后,去了哪里。”
第19章
小陈的消息当天晚上就回来了。
“顾姐,刘麻子三天前去了省城。”
“他找了谁?”
“不知道具体找了谁,但他住的酒店跟盛鑫矿业总部在同一条街上。”
我靠在椅背上,把这条信息跟之前的事串起来。
刘麻子罢工逼宫失败。
带人破坏我的设备。
又试图冒充我跟翠恒签约。
全部失败后——他跑去找了盛鑫。
他是带着白石山的信息去的。
他告诉盛鑫,这座山里有极品翡翠脉,而且矿区的管理者只是一个年轻女人,没有团队,没有靠山。
盛鑫看到了机会。
一个百亿级矿业集团去吃掉一个小矿区,就像大象踩蚂蚁。
先谈收购。不卖?
那就打官司。
拿出一份不知真假的“历史性勘探权”文件,让你在法律程序里耗着。
等你的资金链断裂、合同违约、信誉崩盘——再以白菜价接盘。
标准的吃人套路。
“顾姐,怎么办?”小陈的声音带着紧张。
我想了一分钟。
然后站起来。
“打电话给翠恒的周铭远。”
“告诉他我要提前交第一批长期合同的货。”
“后天就交。”
“后、后天?!”小陈瞪大了眼。“我们连新矿工都还没招到——”
“不需要新矿工。”
“之前那批料子里有一部分品质远超A级,根据合同条款,超品质的料子可以折算数量。”
“我手上那块高冰种的料子,一块就能抵十公斤A级的合同量。”
“先把这批钱拿到手。有了现金流,才有底气跟盛鑫打消耗战。”
小陈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我拿起桌上那份律师函重新看了一遍。
白石山三号矿区的“历史性勘探权”?
这东西要么是伪造的,要么是过期作废的。
但要证明它是假的——我需要找到原始的矿区地质档案。
那份档案存放在县国土资源局的地下档案室里。
明天一早,我得跑一趟县城。
第20章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县国土资源局。
负责矿权档案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科员,姓温。
我报了矿区编号。
温科员在电脑上查了半天,然后摘下老花镜看着我。
“顾潇是吧?白石山三号矿区。”
“你的矿权登记没有问题。2019年核发,有效期三十年。”
“我知道。我想查的是这个区域在2019年之前的勘探权记录。”
“有没有其他公司或个人对这片区域申请过勘探权?”
温科员又查了一阵。
“没有。”
“我查到1998年有一份勘探申请记录,申请方是'白石县矿产开发公司'。”
“但这份申请在1999年就被驳回了,原因是该公司未在规定期限内完成勘探并提交报告。”
“1999年之后,这片区域一直处于无主状态,直到你2019年申请开采权。”
我心里有数了。
“温科员,那份1998年的申请记录能复印吗?”
“可以。你等。”
五分钟后我拿到了那份复印件。
申请方:白石县矿产开发公司。
法定代表人:方建华。
方建华。
盛鑫矿业业务总监方总监——全名方建华。
我看着这份文件,所有拼图到位了。
方建华1998年以“白石县矿产开发公司”的名义申请过勘探权,但没做成,权利作废了。
二十多年后他到了盛鑫,看到白石山出了好料,就拿出这份早就作废的申请文件包装成“历史性勘探权”。
想用法律手段逼我让出矿区。
但这份文件根本站不住脚——因为它1999年就被驳回了,从未生效。
“温科员,我再要一份东西。”
“1999年驳回通知书的复印件。”
“行。”
温科员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泛黄的纸。
上面盖着县国土资源局的公章,白纸黑字写着:驳回。
我把两份文件折好放进包里。
走出国土资源局大门时,我给小陈发了条消息。
“告诉钱叔和老周头他们,今晚来我家吃饭。”
“有好消息。”
第21章
当天晚上,十几个人围坐在我家小院里。
我把从县里拿到的两份文件铺在桌上。
把盛鑫的套路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也就是说,他们拿着一份二十多年前就作废的文件来吓唬我?”
“是。”
“这官司他们根本打不赢。”
老周头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好啊!我就说嘛,那帮穿西装的没一个好东西!”
钱叔点了根烟。
“丫头,就算他们打不赢,但折腾你几个月也够受的。”
“光是收到法院传票,翠恒那边会不会怕了?”
我点头。
“所以我不等他们出手。我先出手。”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录音文件。
是三天前刘麻子在矿区试图用我的私章签伪合同时,我手机后台录下的全程对话。
里面清楚楚有刘麻子承认“偷了她的章”和“把矿区的事告诉了盛鑫的方总”的原话。
“有这段录音——加上伪造公章未遂的证据——我可以直接起诉刘麻子商业欺诈和盗窃。”
“然后把盛鑫牵进来。”
“他们不是要打官司吗?那就两边一起打。他们告我矿权争议,我告他们教唆犯罪、恶意收购。”
“盛鑫是上市公司,最怕这种负面新闻。”
“一旦媒体报道一家百亿矿业集团联合前员工搞阴谋诡计想吃掉一个女矿工的小矿区——”
“舆论会站在谁那边?”
小陈拍腿叫好。
“顾姐,这招太绝了!”
钱叔把烟掐了,笑着摇头。
“潇丫头,你这脑子啊——比你探玉的本事还吓人。”
我把文件收好。
“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先稳住翠恒。第一批货后天交付,拿到回款。”
“有了钱,请律师打官司才有底气。”
“另外——”
我看了看在座的每个人。
“我准备成立正式的矿业公司。不再是个体户单打独斗。”
“在座各位如果愿意,都可以作为公司员工或者股东加入。”
“以后大家跟着我干,按劳分配,有合同有社保。”
安静了三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开口。
“我干!”
第22章
公司注册花了三天。
白石山翡翠矿业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顾潇。
我占百分之六十股份。
钱叔和老周头各占百分之十。
小陈占百分之五。
剩下百分之十五留作员工期权池。
注册完第二天,翠恒第一批长期合同的货款到账了。
四百八十万。
我拿出一百万请了省城最好的矿业纠纷律师团队。
三个律师,专门打矿权官司的。
律师拿到我准备的材料后,笑了。
“顾小姐,这个案子我们稳赢。”
“对方拿的文件是1999年就被驳回的勘探申请。在法律上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权利。”
“他们拿这种东西起诉,法院立案都费劲。”
“你那边准备的反诉材料更有意思——教唆犯罪、商业欺诈、名誉侵权。”
“如果盛鑫不撤诉,我们就打到底。”
律师函是当天下午发出的。
发给盛鑫法务部何俊,同时抄送盛鑫总裁办公室和上市公司董秘。
函件内容很简单:要求盛鑫三日内撤回所有针对白石山三号矿区的法律诉求,公开向顾潇致歉。
否则——
我方将向法院提起反诉,并同步向媒体公开全部证据。
包括盛鑫业务总监方建华联合前员工刘麻子对小矿区进行恶意收购的全过程。
律师函发出后第二天,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方建华。
“顾小姐,我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他的语气明显没有上次那么从容了。
“盛鑫从来没有想要强行收购白石山。我们只是依据历史文件做一个常规确认。”
“常规确认用得着发律师函威胁我停止开采?”
“那个……是法务部操之过急了。我已经让他们撤回了。”
“方总监,光撤回不够。”
“我需要盛鑫出具一份书面声明,确认白石山三号矿区的开采权完全属于我。”
“并且承诺永不就该矿区发起任何法律程序。”
“这……”
“另外。你跟刘麻子的事我也有录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顾小姐,你要什么?”
“刚才说的那份声明。三天内送到。否则我的律师和记者朋友都很闲。”
我挂了电话。
第23章
盛鑫的声明第三天准时到了。
加盖了公司公章,签了法务部负责人和总裁的名字。
白纸黑字承认白石山三号矿区与盛鑫无关。
律师确认了文件效力后,我把原件锁进保险柜。
这场矿权之争,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十天。
但真正让我感到痛快的不是赢了盛鑫。
是第二天一早发生的事。
我正在矿区安排新设备进场——花了三十万买了两台全新凿岩机和一套完整的通风系统。
正忙着呢,山脚公路上驶来一辆银灰色的路虎。
车停了。
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头发花白,西装笔挺,领带别着一枚翡翠胸针。
小陈跑过来。
“顾姐,来的是翠恒的大老板,宁兆坤宁总。周铭远的直属上司。”
我放下手里的图纸,拍了衣服上的灰,迎上去。
宁兆坤见到我笑得满脸褶子。
“顾小姐!久仰久仰!”
“小周把你送来的那批料子拿给我看了,我立刻就决定亲自跑一趟。”
“特别是那块高冰种的料子——我做了三十年珠宝,那品质的原石见不到三回。”
他热络地握着我的手,说话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我不跟你绕弯子。翠恒想把跟你的合作升级。”
“之前年供五百公斤的量太小了。我要一千公斤。”
“年合同金额五千六百万。预付款先打百分之三十给你——一千六百八十万。”
“另外,翠恒愿意出资帮你升级矿区设备,费用从后续货款里扣。”
一千六百八十万的预付款。
加上设备投资。
我的矿区将从一个手工作坊直接跳到专业化开采级别。
“宁总,一千公斤的量,我需要扩大采掘面,增加人手。给我三个月的爬坡期。”
“没问题。前三个月按月递增,第四个月起全量交付。”
宁兆坤从公文包里掏出合同。
“这是新的合作协议。你看,有问题随时改。”
我接过合同翻了一遍。
条款清晰,价格公道。
翠恒是正经做生意的老牌珠宝企业,口碑一直不错。
“宁总,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翠恒对外宣传使用白石山原时,必须标注产地和我公司名称。”
“品牌联名?”宁兆坤挑了挑眉,随即拍掌大笑。“好!有眼光!”
“翠恒乐意和有实力的供应商绑定品牌。这条我加进去!”
合同签完。
我站在矿区门口送走宁兆坤的车。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
一千六百八十万的预付款将在三个工作日内到账。
加上之前翠恒的四百八十万和手里的存款——我的账面现金已经超过两千万。
半个月前我还是一个被全体矿工抛弃、设备被毁、差点违约破产的人。
现在。
白石山翡翠矿业有限公司。
年合同五千六百万。
省级珠宝品牌独家供应商。
我回到办公室,看着墙上新挂的营业执照。
“顾姐!”小陈跑进来。“村口有人找你!”
“谁?”
“刘麻子他们。”
第24章
我走到村口。
刘麻子带着七八个人站在路边。
跟半个月前在小卖部喝酒吹牛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一个个蔫头耷脑,衣服皱巴巴的,胡子也没刮。
刘麻子看见我,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最后是赵四先开口。
“顾、顾老板……”
他声音很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狗。
“我们、我们想回来干活……”
“盛鑫那边查出来我们帮方建华干的事,说要告我们。”
“我们现在去别的矿区也没人敢收……”
我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看着他们。
一个一个看。
“你们当初说什么来着?”
没人吭声。
“'一个女人除了张开腿毫无用处。'”
“'没我们这帮兄弟你怎么把料子从地底下抠出来。'”
“'给刘哥跪下来叫几声好哥。'”
每重复一句,刘麻子的脸就白一分。
“现在又来找我了?”
刘麻子终于抬起头。
“顾潇,我知道之前做的事不对。但——”
“但什么?”
“我们都是白石村的人,从小一起长大,看在乡亲的份上——”
“乡亲?”
我笑了。
“你偷我的章、毁我的设备、带人围堵侮辱我、勾结盛鑫想吞我的矿区。”
“这就是你说的乡亲?”
刘麻子嘴唇嗫嚅,说不出话。
我直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白石山翡翠矿业有限公司目前正在招工。”
他们眼睛同时亮了。
“但招聘条件很简单——有犯罪前科的不要,有盗窃记录的不要,有欺诈行为的不要。”
“你们觉得自己够格吗?”
所有人的表情一瞬间垮了。
刘麻子攥着拳头,青筋暴起。
像是要发作。
但最终他只是狠狠吸了口气,低下了头。
转身走了。
一群人跟在他后面灰溜溜地往村外走。
走出二十多米,赵四忽然回头冲我喊了一嗓子。
“顾潇!你得意什么?有本事你自己往那矿洞里爬一辈子啊!”
我懒得搭理他。
转身往矿区走。
身后传来小陈和钱叔拼命憋笑的声音。
第25章
三个月后。
白石山翡翠矿业有限公司从十二个人的草台班子变成了四十五人的正规团队。
新招了二十名有经验的矿工——是我从邻县高薪挖来的。
三台全新凿岩机、两套自动通风系统、一条完整的矿石运输轨道。
矿区像模像样了。
第一个季度交付翠恒三百二十公斤A级以上原石。
品质稳定,翠恒那边非常满意。
宁兆坤甚至在一次行业晚宴上当众说:“白石山的料子是翠恒近十年来拿到的最好的原石。”
这句话传开后,有三家珠宝公司主动联系我洽谈合作。
我全部拒绝了。
独家供翠恒,这是我的策略。
把鸡蛋放在一个最牢固的篮子里,远好过分散在几个不靠谱的地方。
翠恒的品牌联名系列“白石翡翠”上市第一个月,销量就冲到了集团前三。
而我——从一个泥里打滚的矿工头子变成了省城珠宝圈里有名有姓的供应商。
这天下午我在办公室审核新矿道的勘探方案。
电话响了。
“顾小姐?我是省电视台《创业先锋》栏目的编导。”
“我们想做一期关于您的专题报道——”
“不做。”
我挂了。
不是摆谱。
是因为我知道,白石山底下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三个月的开采过程中,我的感知能力在持续进化。
原来只能探测几十米范围内的地质结构,现在已经扩展到了两百米。
而在矿区最深处的两百米之下——我“看见”了一条前所未有的东西。
一条主脉。
不是支脉,不是矿包,是一条贯穿整座白石山的主脉。
它的宽度是我之前发现的那条脉的十倍。
品质——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帝王绿。
翡翠中的最高等级。
一公斤帝王绿原石的市场价——以千万计。
而那条主脉的储量,保守估计在五百公斤以上。
那不是五千六百万的生意了。
那是几十亿。
但以我现在的设备和技术,开采深度最多到一百米。
要触及那条主脉——需要一次跨越式的投入。
新的深井设备。
专业的地质工程团队。
至少三千万的追加资金。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很久。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26章
我约了宁兆坤在省城见面。
翠恒总部的会客厅里,茶水都没喝一口,我就把事情说了。
“宁总,白石山底下还有一条主脉。帝王绿。”
宁兆坤正在倒茶的手停了。
“你说什么?”
“帝王绿主脉,深度两百米。储量我初步估算五百公斤以上。”
他放下茶壶,盯着我。
“顾小姐,帝王绿——你确定?”
“确定。”
“你怎么确定的?你有深井钻探设备吗?你做过取样分析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
“宁总。”我看着他。“过去一年里我指挥开采的三千多公斤原石,我有没有判断失误过一次?”
宁兆坤不说话了。
他太清楚了。
这一年里从白石山出去的每一块料子,品质全都精准匹配我报给他的评估。
分毫不差。
“我信你。”他终于开口了。“但帝王绿的开采——这个级别的投资,不是翠恒一家能吃下的。”
“我没想让翠恒一家吃。”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商业计划书。
“白石山翡翠矿业进行A轮融资。出让百分之二十股份,融资五千万。”
“用于深井设备购置、地质工程和产能升级。”
“翠恒有优先认购权。”
宁兆坤翻了翻计划书。
然后抬头。
“顾小姐。出让百分之二十不够。我要百分之三十五。”
“百分之二十五。这是我的底线。我必须保持控股权。”
他看了我五秒。
“成交。”
我们握了手。
两周后,五千万到账。
白石山的深井工程正式开建。
第27章
深井工程用了四个月。
打到一百八十米时,钻头触碰到了一层异常坚硬的岩层。
我在地面上闭着眼感知。
就在这层岩壁之下。
那条帝王绿主脉像一条沉睡的巨龙,静盘踞在黑暗中。
“继续。再往下十五米。”
钻机轰鸣了两天。
第三天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地质工程师从竖井底部传回了一块岩芯样本。
圆柱形的岩芯切面上——是一抹浓郁到极致的绿色。
绿得像是把整片森林压缩在了一寸石头里。
工程师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顾总……是帝王绿。”
“色正、色浓、色匀……全满。”
“天哪……整个断面都是。”
我放下对讲机。
站在矿区的地面上,仰头看了一眼白石山。
这座山。
从我八岁掉进洞里的那一天起,就在等我。
消息传到翠恒,宁兆坤当天就飞了过来。
看到岩芯的那一刻,这个做了三十年珠宝的老狐狸红了眼眶。
“我入行这么久……在缅甸的公盘上都没见过这种成色的料子……”
“这要是全切出来——随便一块就是亿级起步。”
他转过头看着我。
“顾小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坐在的是什么?”
“知道。”
我平静地看着他。
“这座山是我的命。”
第28章
帝王绿主脉开采的消息无法保密太久。
一个月内,整个国内珠宝行业都在传——白石山出帝王绿了。
六家珠宝集团发来合作邀请。
两家外资企业试图通过中间人接触我。
省政府矿产资源厅专门派人来做了一次调研。
而盛鑫矿业——
他们的股价在消息传开那周跌了百分之八。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个故事:盛鑫曾经试图用一份作废文件和一帮地痞吃掉这座矿。
他们不仅没吃到,还被打得体无完肤。
方建华被盛鑫内部免职了。
据说走得很不体面——是被安保直接请出大楼的。
而刘麻子那帮人——
比方建华更惨。
教唆犯罪和盗窃的案子在半年前就判了。
刘麻子被判了两年。
赵四一年八个月。
周七缓刑一年。
判决下来那天,据说刘麻子在看守所里哭得跟孩子似的。
他的媳妇已经跟他离婚了。
房子被法院冻结了。
而我当初结清的那笔工钱——他喝酒加堵伯,早花干净了。
到最后的最后——
他一无所有。
而白石山翡翠矿业有限公司。
在帝王绿主脉开采后的第一个年度。
营收——四亿七千万。
净利润——一亿三千万。
我个人持股百分之六十——分红七千八百万。
公司估值——被投行评定为二十三亿。
第29章
省珠宝行业年度盛典。
我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西装,站在颁奖台上。
手里是“年度新锐企业家”的奖杯。
台下坐了三百多人。
珠宝商、矿业老板、媒体记者、投资人。
宁兆坤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笑得像个弥勒佛。
我的发言很短。
“两年前我还在夜里带着一群六十岁的老矿工下洞,手里的工具是一把锈铁镐和一台二十年的老风钻。”
“有人告诉我,一个女人搞矿业就是笑话。”
“有人偷了我的设备,毁了我的车,拿走了我的私章去冒充我。”
“有人打电话威胁我停产。”
“有人发律师函逼我放弃。”
台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但白石山还在。”
“我也还在。”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后排角落里坐着老周头和钱叔。
两个老人穿着崭新的夹克,戴着矿业公司的工牌,正使劲鼓掌。
旁边的小陈已经不是当初那个缩在角落里挨踹的小工了。
他现在是公司的矿区主管。
月薪三万八。
去年刚在县城买了房,领了结婚证。
走下台后,有记者围上来。
“顾总,您对当初那些离开您的矿工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想了想。
“不记得了。”
第30章
五年后。
白石山翡翠矿业上市了。
深交所创业板。发行价十八元。开盘当天涨停。
我站在敲钟现场,左边是宁兆坤,右边是钱叔。
钱叔的百分之十的股份——按发行价计算——价值两亿三千万。
他干了一辈子矿工,最多的时候月工资四千块。
现在他是亿万富翁。
他说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那天晚上扛着风钻跟我上了山。
老周头去年走了。
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丫头,我替你妈看着你呢,你干得好。”
我在他的坟前栽了一棵松树。
陈寡妇的儿子大学毕业后进了我的公司,在行政部干得很好。
孙婶享着退休金,每天早起去矿区门口的小广场跳广场舞。
小陈已经是公司副总了。
白石村不再是那个穷山沟。
新修的柏油路直通省道。
村里的年轻人不再外出打工——他们就在矿区上班。
至于我。
三十二岁。
白石山翡翠矿业董事长兼总经理。
福布斯中国30岁以下精英榜。
名下有一套省城江景房和一辆黑色保时捷。
但我最常待的地方还是矿区。
穿着工装裤和安全帽,手掌贴在岩壁上。
感知着这座山深处的每一条脉络。
有时候我会想起八岁那年掉进黑暗里的自己。
那个小女孩趴在冰凉的石头上,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用手去摸。
她不知道黑暗的尽头有什么。
但她一直在往前爬。
后来她爬出来了。
带着满身的伤和一双再也不一样的手。
这双手能摸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能触到石头深处的绿色。
能把一座穷山变成金山。
今天下午阳光很好。
我蹲在矿区新开的巷道口,手掌贴着地面。
地底深处传来轻微的回响。
那是石头在说话。
它说——
还有更深的地方。
还有更远的路。
我笑了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
走进了山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