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管财务第三年,最大的对手不是报表。
是苏瑶。
她请客,八万,鲍鱼龙虾配拉菲。
请的全是她男朋友的哥们儿。
报销单上写的是:客户接待。
我查了客户名录,一个名字都对不上。
当天下午,我改了公务卡密码。
晚上,我坐在她对面,看她笑着点完最后一道菜。
吃了口松茸。
嗯,挺香。
等会儿更香。
【第一章】
我叫贺远,在盛恒集团干财务,今年第三年。
这活儿吧,说好听点叫财务主管,说难听点就是给全公司上上下下擦屁股的。
谁出差多报了两百块打车费,我得查。
谁请客多点了两瓶酒,我得核。
工资不高,操的心比老板都多。
全公司上下几百号人的报销单,都得经我的手。
签字、审核、盖章,三件套。
大部分人的报销单都规规矩矩的,偶尔有个把出租车发票多贴了一张的,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有一个人。
让我闭不上眼。
苏瑶。
销售三部的销售经理,公司公认的“社交达人”。
长得确实好看。
一米六五,长头发,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声音甜得能齁到你。
公司里追她的男的,能从一楼排到地下车库。
但我对她没什么感觉。
因为每个月月底,她递上来的报销单,足以浇灭我对任何美女的好感。
三月份,下午茶招待,三千二。
我打电话去茶室核实,那天包间里就她和一个闺蜜,连只蚂蚁都算不上客户。
四月份,商务用车,两千八。
我查了网约车订单,起点是她家小区,终点是万达广场。
五月份,KTV团建,七千八。
我挨个问了她部门六个人,没有一个去过。
她部门那个实习生小姑娘还反问我:“什么KTV?没人通知我啊。”
每次我压着她的报销单不签,她就踩着高跟鞋晃到我工位旁边。
手肘往我桌上一撑,身子微微前倾,露出锁骨上一条细细的金项链。
“贺哥,帮帮忙嘛,都是正常业务支出,你抬抬手就过了。”
前两次,碍于同事情面,我签了。
第三次第四次,我咬着牙也签了。
第五次开始,我签字之前手会抖。
不是心动的那种抖。
是血压飙升的那种抖。
这礼拜一早上,我刚泡好枸杞茶,电脑还没开。
苏瑶又来了。
手里捏着一张预算申请单,笑得跟中了五百万似的。
“贺哥,周五有个重要客户接待,我预定了鼎泰轩的包间,到时候走公务卡啊。”
我接过来。
地点:鼎泰轩。
全市排名前三的私房菜馆,朋友圈里那种“人均三千起”的地方。
预估金额:五到八万。
接待客户名称:张浩,浩天贸易有限公司。
我盯着“张浩”两个字,看了三秒。
这名字太熟了。
不是在客户名录上见过。
是在苏瑶的朋友圈里。
去年中秋,苏瑶发了一条九宫格,配文是“中秋快乐,我的张先生”。
那个搂着她肩膀、笑得一脸油腻的男人,就叫张浩。
她男朋友。
我把申请单放在桌上,没签。
“苏瑶,这个金额比较大,我得走一下审批流程。”
她眉毛挑了一下:“啊?以前不都是你直接批吗?”
“以前金额没这么大。”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笑。
“行吧,那你抓紧哈,周五就要用。”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敲了好一阵才消失。
我端起枸杞茶,吹了吹。
八万块请客。
客户是自己男朋友。
苏瑶,你真把公司当你家了。
【第二章】
下午一点半,陈磊端着他那个印着“佛系青年”的保温杯晃到我工位旁边。
陈磊,IT部的,跟我同年入职,工位在我隔壁。
这人吧,技术一般,八卦一流。
公司里谁跟谁暧昧了,谁被老婆堵在公司门口了,他比HR知道得都早。
“远哥。”他把声音压得极低,那样子跟地下党接头似的,“你知道不?苏瑶给我发了饭局邀请。”
“她也请你了?”
“不光我,我们整个IT部都请了。说什么跨部门联谊,增进感情。”他抿了口茶,“我搜了那个鼎泰轩,一道松茸刺身两千八,一只龙虾四千多。”
“你打算去?”
“白吃白喝不去是傻子。”陈磊理直气壮。
我看着他。
“帮我个忙。”
“啥忙?”
我把手机递过去,打开苏瑶的朋友圈。
上周二,她发了一条动态。
“周五给我家张总庆生,鼎泰轩包间已经订好了,各位务必赏光哦。”
配图九宫格,前六张是她跟张浩的合照,第七张是包间的装修效果图,第八张是她精心P过的自拍,第九张是一个蛋糕的网图。
评论区清一色的“苏姐大气”、“浩哥生日快乐”、“到到到”。
一个公司的人都没有。
全是她私人圈子的名字。
陈磊看完,嘴巴张成了O型。
“她给男朋友过生日,让公司买单?”
“你猜她报的什么名目?”
“什么?”
“客户接待。浩天贸易。”
陈磊:“……”
“浩天贸易,我查过了。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元,去年营收一张白纸。”
我指了指电脑屏幕上的工商信息页面。
“法人代表:张浩。”
陈磊发出了一种类似于被鱼刺卡住的声音。
“就这?就这也敢报客户接待?”
我没回答,转身打开了公务卡管理后台。
苏瑶手里那张公务卡,是我两个月前签发的,日常限额五万,超额需要输入支付密码。
这个密码,全公司只有两个人知道。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苏瑶。
我的光标停在“修改支付密码”的按钮上。
“你干嘛?”陈磊凑过来。
“季度安全维护。”我面不改色,“按公司财务制度第十七条,公务卡支付密码每季度更新一次。”
“这条规定真有?”
“有。在员工手册第四十二页。”
“你背下来了?”
“上周背的。”
我点下了确认。
系统弹出提示:密码已更新,请及时通知持卡人。
我看了看这个提示框。
想了想。
关掉了。
然后打开公司邮箱,群发了一封邮件。
主题:关于公务卡季度安全维护及密码更新的通知。
正文写了五百字,从制度条文到操作流程,引用了三个条款,措辞严谨得能当公文范文。
最后一段是:请各公务卡持卡人于本周内至财务部领取新密码。
发送。
陈磊站在我身后,用一种看大佬的眼神看着我。
“远哥,你这是……”
“季度维护而已。”我端起茶杯,“制度要求。”
“那你打算去周五那个饭局?”
“去啊。”
“你去干啥?你向来不参加这种局。”
我喝了口茶。
“我去尝尝八万块钱的饭是什么味儿。”
【第三章】
周五,傍晚六点二十。
我跟陈磊打了个车,到了鼎泰轩。
这地方在市中心一栋独栋的中式建筑里,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迎宾的姑娘穿着改良旗袍,笑容精准到牙齿露出八颗。
陈磊一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小声嘀咕:“这地方上个厕所估计都要收服务费。”
包间在三楼,推门进去。
一张红木大圆桌,十四把椅子,墙上挂着水墨画,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
包间费,三千。
苏瑶已经到了。
今天她精心打扮过。
头发从平时的披肩改成了盘发,耳垂上坠了一对亮得晃眼的耳钉,穿了件黑色收腰连衣裙,脚上一双红底高跟鞋,鞋跟少说十公分。
我看了一眼那双鞋。
如果是真的,大概要八九千。
如果是假的,那和她报的账一样。
都是虚的。
张浩坐在她旁边。
深蓝色西装,打了条暗红色领带,头发用发胶梳成了大背头。
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金属表,表盘很大,造型很张扬。
我多看了一眼。
上个月我刚帮我表哥鉴定过同款,正品七万二,高仿七十二。
张浩身边坐了四个男人。
一个穿白色Polo衫,领子立起来,金链子露在外面。
一个戴墨镜——在室内、在晚上、戴墨镜。
还有两个看起来普通些,但一个不停擦手上的大金戒指,另一个从进门就没放下手机。
苏瑶看见我和陈磊,眼睛里划过一丝讶异。
大概没想到财务的人真会来。
但她很快堆起笑容。
“贺哥,陈哥,来啦来啦,快坐快坐。”
公司这边来了四个人:我,陈磊,销售部两个年轻姑娘。
张浩那边八个人。
我在苏瑶斜对面坐下。
距离恰好。
能清楚看到她的每一个表情。
人到齐后,苏瑶站起来,端了杯茶。
“各位,今天感谢大家赏光,这次是咱们公司跟浩天贸易的一次商务交流,大家放松心情,想吃什么尽管点。”
“商务交流”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自然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张浩在旁边嘿嘿一笑,搂了她一把。
“瑶瑶安排得好,大家随便吃。”
他那几个哥们齐声叫好。
白Polo衫那个拍了拍桌子:“苏姐每次做东都大气,上次那顿也是,吃得带劲。”
上次?
我心里记了一笔。
苏瑶打开菜单,开始翻。
那菜单做得跟本书似的,黑色封皮烫金字,翻开来每页只写两三道菜,留白极大。
高级餐厅的菜单有个特点。
菜名越短,价格越长。
“松茸刺身,来一份。”
我扫了一眼价格。
两千八。
“澳洲龙虾,两只吧,要三斤以上的。”
一只四千二。
“鲍鱼,十头鲍,每人一只。”
一只一千六。十四个人,两万二千四。
等等,太多了,她不可能每人一只。
“先来六只吧。”
九千六。
还好,我刚才算多了。
但也够我两个月工资了。
“这个A5和牛来一份。”
八千。
“帝王蟹腿拼盘。”
六千八。
“鹅肝配黑松露。”
三千二。
陈磊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我没动。
他又踢了一脚,力道大了些。
我踢回去,踩住他的脚。
别慌。好戏在后头。
苏瑶把菜翻完了一轮,又回头加了几个小菜和汤,零零碎碎又是几千块。
然后她翻到了酒水那一页。
“赵哥。”她冲戴墨镜那位笑了笑,“你懂酒,你来选。”
被叫赵哥的摘下墨镜,接过菜单。
眯着眼看了半天。
我看他翻页的方向,直接翻到了最贵那一栏。
“拉菲吧。”他说。
服务员微微弯腰:“先生,我们有2010年和2015年的拉菲,请问您选哪一款?”
“2010的。”
一万八一瓶。
苏瑶在旁边接了一句:“来两瓶吧,人多。”
两瓶。
三万六。
光酒钱,就够一个应届毕业生干半年的。
赵哥似乎对自己的品味很满意,把菜单一合,往椅背上一靠。
“苏姐,够意思。”
苏瑶笑得矜持又大方。
“都是小事。”
小事。
八万块的“小事”。
我在心里粗略加了一下。
龙虾八千四。
松茸两千八。
和牛八千。
鲍鱼九千六。
帝王蟹六千八。
鹅肝三千二。
拉菲三万六。
包间费三千。
零碎的菜和汤加起来约五六千。
服务费按百分之十。
毛估估,八万出头。
我端起茶杯。
今天这杯茶,是我这辈子喝得最安心的一杯。
菜陆续上来了。
松茸摆在冰上,晶莹剔透。
龙虾红得发亮,两只大钳子张牙舞爪。
和牛的油脂纹路清晰得可以拿去当大理石贴图。
满桌的人开始动筷。
张浩搂着苏瑶的肩,拿起酒杯。
“今天是我生日,感谢瑶瑶,感谢各位兄弟赏光,来来来,都走一个!”
他朋友们齐声叫好,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陈磊小声跟我说:“你说她点完这些菜,刷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我夹了一块和牛,蘸了点酱油,放进嘴里。
入口即化。
到底是八千块一份的东西。
“不知道。”我慢慢嚼着,“但我知道,会很精彩。”
【第四章】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闹到了顶点。
张浩和他那帮兄弟喝得满脸通红,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赵哥拍着张浩的肩膀,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浩子,你这女朋友太够意思了,公司有实力啊!以后有啥项目,兄弟们一起搞!”
张浩一脸得意,搂着苏瑶的腰,大手一挥。
“那必须的,瑶瑶在公司可是核心人物,这种小场面,毛毛雨。”
苏瑶笑得眉眼弯弯,又给赵哥倒了杯酒。
“赵哥您太客气了,应该的应该的。”
应该的。
公款请你男朋友的狐朋狗友喝拉菲,确实应该的。
我又吃了一只鲍鱼。
说实话,味道真不错。
九点过了,酒喝到第二瓶快见底,桌上的盘子也扫得差不多。
张浩的几个兄弟开始打着酒嗝站起来,轮流跟苏瑶握手。
“苏总,今天太够意思了。”
“苏总大气!”
“苏总改天再聚啊!”
苏总。
她工牌上写的是“苏瑶,销售三部,销售经理”。
在外面已经升级成“苏总”了。
这面子,全是公司的钱给她撑的。
服务员推门进来了。
手里托着一个黑色的皮质账单夹,轻轻放在苏瑶面前。
苏瑶拿过来,翻开。
我坐在斜对面,看不到具体数字。
但我看到了她的眼皮。
跳了一下。
很轻微,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恢复得很快,合上账单夹,拿起桌上的包。
“今天大家吃得开心就好。”
她掏出那张公务卡。
白色的,带着盛恒集团的LOGO。
递给服务员。
“刷卡,谢谢。”
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八万块和八块没什么区别。
服务员接过卡,转身出去了。
张浩的朋友们开始穿外套,掏车钥匙,互相勾肩搭背往门口走。
陈磊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这次我没踢回去。
因为好戏开场了。
两分钟后。
门口响了两下轻轻的敲门声。
服务员推门进来。
她的表情跟刚才不一样了。
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一种微妙的为难。
“苏女士,不好意思,您这张卡,密码不对。”
包间里的声音停了一瞬。
苏瑶愣了一下。
“不对?不可能啊。你再刷一次。”
服务员把POS机拿了进来,递到苏瑶面前。
苏瑶接过去,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按了六位数字。
屏幕跳了一下。
交易失败,密码错误。
她盯着屏幕,深吸一口气,又输了一遍。
交易失败,密码错误。
第三遍。
这次她输得慢了一些,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
交易失败,密码错误。
苏瑶的脸上还挂着笑。
但她后脑勺的碎发被汗打湿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张浩的几个兄弟已经走了两个,剩下的正在走廊上等电梯。
“可能是POS机的问题。”她冲服务员笑了笑,声音平稳得有些刻意,“你们换台机器试试?”
“好的,请您稍等。”
服务员拿着POS机出去了。
包间里一下安静了。
张浩注意到气氛不对,凑过来问:“怎么了?”
“没事。”苏瑶抓起手机,低头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了看。
苏瑶的微信。
“贺哥,公务卡密码是不是换了???新密码赶紧发我,急!!!”
三个问号,三个感叹号。
我看完这条消息。
锁了屏。
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拿起桌上最后一片松茸,蘸了点酱汁,放进嘴里。
嗯。
真香。
【第五章】
服务员又回来了。
换了一台POS机。
“苏女士,您再试试?”
苏瑶接过去,手指按在键盘上。
停了两秒。
她知道密码没变,是系统那边出了问题。
但她还是输了一遍。
因为还有人在看。
交易失败。
服务员的笑容开始有些僵硬。
“苏女士,可能是银行那边的问题,您方便换一种支付方式吗?”
苏瑶深吸一口气。
“你等一下。”
她掏出手机,拨了我的号。
我的手机在桌上明晃晃地震动。
震动声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
苏瑶抬起头,看着我。
我也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神里有焦急,有恳求,还有一丝快要压不住的怒意。
“贺哥。”她开口了,声音控制得很稳,但控制本身就说明了一切,“公务卡好像出了点问题,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我掏出手机,假装翻了翻。
“噢。”我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想起来了。下午做了一次密码更新,季度安全维护,周三发过邮件通知的。”
苏瑶嘴角的弧度僵了一瞬。
“那新密码多少?”
我摇了摇头。
“按流程,新密码需要持卡人本人带工牌到财务室现场领取。系统有身份验证环节,没法远程给。”
“可是我现在……”
“而且今天周五,财务室周末不开。”
苏瑶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在这句话落地的时候,褪干净了。
张浩终于完全搞清楚了状况,皱着眉凑过来。
“瑶瑶,怎么回事?公司卡刷不了?”
“有个流程问题,没事,我用自己的卡先垫一下。”
苏瑶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有些飘了。
她打开钱包,抽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拿去刷了一下,回来了。
“苏女士,这张卡可用余额两万三千元。本次消费总额八万两千六百元。”
八万两千六。
比我估的还多了两千多。
大概是加了那几壶茶和果盘。
苏瑶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
她又掏出一张卡。
“这张呢?”
服务员刷了一下。
“这张可用额度一万八千元。”
两张卡加起来,四万一。
还差四万一千六。
走廊里传来张浩那几个兄弟的笑声和电梯叮的一声。
又走了两个。
苏瑶转头看向张浩。
那眼神不用翻译,三个字:你掏钱。
张浩的手伸向西装内袋。
停了一下。
又伸向裤子口袋。
摸了摸。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我此生难忘的表情。
那种表情,介于“刚发现自己踩了狗屎”和“发现狗屎踩的是自己”之间。
“我今天出门急,钱包忘家里了。手机也没绑银行卡。”
他说得很认真,认真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苏瑶盯着他。
整整三秒。
那三秒钟,空气的温度大概降到了零下。
走廊里又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
赵哥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浩子,我们先撤了啊,改天再聚。”
改天再聚。
四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此地不宜久留,告辞。
包间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走。
速度极快,姿态统一,脚步整齐,堪称一场小型撤退演习。
三十秒之内,门口空了。
包间里只剩下我、陈磊、那两个销售部的小姑娘,还有苏瑶和张浩。
以及一张八万二的账单。
张浩清了清嗓子:“那个,瑶瑶,我先出去打个电话,帮你想想办法。”
他站起来,走了出去。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他没回来。
我隔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车正从停车场开出去。
挺快的。
【第六章】
苏瑶的妆开始花了。
不是夸张。
是真的在花。
她额头上渗出的汗混着粉底往下淌,眼线也有了向下游移动的趋势。
她站在包间的角落,背对着我们,手机贴在耳朵上。
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打。
“喂,小丽,你能帮我转四万块不?嗯,急用……你也在还花呗?行,那算了算了。”
“喂,琳琳,在吗?能借我点钱不?下礼拜还……信用卡也刷爆了?好好好,没事。”
“喂,妈……妈你卡上能不能…什么?爸住院了?什么时候的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先忙你先忙。”
她放下手机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又拨了一个号。
张浩的。
响了三声就挂断了。
再拨。
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苏瑶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又拨了五六个电话,有的没接,有的接了说没钱,有的一听金额直接挂了。
最后,她凑到了大概两万块的转账。
加上自己两张卡的四万一,六万三。
还差一万九千六。
服务员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了。
表情依然礼貌,但视线每隔一会就往包间里扫一下。
大堂经理也在走廊上出现过两次。
陈磊凑到我耳边,声音极轻。
“哥,要不要帮帮她?看着怪惨的。”
我看了他一眼。
“你卡上多少钱?”
他沉默了两秒。
“八百。上礼拜买了个机械键盘。”
“那你帮什么帮。”
“你帮啊。”
我没说话。
苏瑶打完了通讯录里最后一个能打的电话,站在角落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连衣裙的肩带滑下来了一点,她没顾上拉。
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地毯上。
那个在公司里永远光鲜得体、走路带风的苏瑶,这会儿整个人都在往下塌。
她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贺哥。”
声音干巴巴的,鼻音重得几乎听不清。
“能不能借我两万?明天……不,下周一就还你。”
我抬头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妆彻底毁了。眼线糊成了两团黑色的痕迹,口红蹭掉了大半,粉底斑驳地挂在脸上。
我伸手拿过那个账单夹,翻开来看了一眼。
总额八万两千六百。
已支付六万三千。
余额一万九千六。
我沉默了几秒。
“可以。”
苏瑶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我转两万给你。”
我掏出手机,打开转账页面,输了两万,转了过去。
苏瑶拿着手机,盯着到账通知看了好几秒。
然后转身,几乎是跑着去找了服务员。
十分钟后,账结了。
苏瑶签完单,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天花板。
一动不动。
陈磊拽了拽我袖子,一脸匪夷所思。
“你真借了?”
“借了。”
“她会还?”
“会不会还不重要。”
我站起来,拿起外套披上。
“这两万块。”
我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苏瑶。
“是看戏的门票钱。”
“值了。”
陈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走出鼎泰轩,外面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掏出手机看了看,屏幕上有三十多条苏瑶发来的未读消息。
都是在我没回复那段时间发的。
第一条:“贺哥?”
第五条:“贺哥你在吗???求你了!!!”
第十条:“你是不是故意的?”
第十五条:“我求你了贺远,我现在真的走不了。”
第二十条是一段语音。
我点开听了听。
没有内容。
只有哭声。
我锁了屏,打了辆车。
回家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枸杞茶泡了一杯新的。
嗯。
今天的枸杞格外甜。
【第七章】
周一,早上八点二十五。
我到得比平时早了五分钟。
泡好茶,打开电脑,开始处理积压的报销单。
八点四十。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砸地面的声音。
又重又急。
一下一下,跟敲钉子似的。
苏瑶出现在财务部门口。
今天她穿了一身灰色职业套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脸上化了全妆。
粉底厚得能挡子弹。
嘴唇抿成一条线。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来找你拼命”的肃杀感。
她径直走到我工位前面,双手撑在桌沿上。
“贺远。”
全名。
连“贺哥”都省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杯。
“什么故意的?”
“密码。”她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颤,“你故意改了密码,让我在客户面前出丑。”
“第一,”我放下茶杯,“密码更新是季度安全维护,制度第十七条。通知邮件周三群发的。”
我打开邮箱,把那封邮件点出来,屏幕转向她。
发送时间、收件人列表、正文内容,白纸黑字。
苏瑶扫了一眼。
她没看过这封邮件。
从她的表情就知道。
但她不会承认。
“就算有邮件,你不能提前单独跟我说一声?你明知道我周五要用卡。”
“你的申请单上写的日期是下周一。”
苏瑶的嘴角抽了一下。
对。她填的日期是下周一。她提前了两天用卡,这在流程上叫违规。
“第二。”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说的客户,是哪位?”
“张浩,浩天贸易。”
“浩天贸易有限公司,我查了工商信息。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元,无实际经营业务,去年营收为零。”
苏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法人代表张浩。就是周五坐你旁边那位。”
走廊上已经开始有人路过了。
财务部的小刘端着早餐站在门口,嘴里叼着包子,眼睛瞪得老大。
行政部的老王拿着文件夹,在走廊上来回走了三趟,每趟都“碰巧”从我们这边过。
苏瑶也注意到了周围的目光。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语气更冲。
“贺远,你别揪着这些说事。我做销售的,拓展人脉关系很正常。你一个管账的,懂什么业务?”
“我不懂业务。”我点了点头,“但我懂报销。你过去半年交上来的十七张报销单,我都留了底。每一笔的核实记录,我也留了底。要不要我一张一张跟你对?”
苏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直起身,后退了半步。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你要是觉得我处理不当,可以找周总。我随时配合。”
苏瑶盯着我看了五秒。
然后她转身,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一路往总经理办公室去了。
陈磊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在我隔壁工位旁边,露出半个脑袋。
“她真去找周总了?”
“去了。”
“你不怕?”
我喝了口茶。
“我就等她去。”
【第八章】
十分钟后,周总秘书来了。
小张,戴眼镜,说话永远不紧不慢。
“贺主管,周总请你去小会议室。”
我站起来,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陈磊瞪着那个档案袋。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周三。”
“改密码之前?”
“改密码之前。”
他张了张嘴,竖起一根大拇指,一句话没说。
小会议室在四楼拐角。
推门进去,周总坐在主位。
花白头发,方脸,一身深灰衬衫,表情不好不坏。
苏瑶坐在右边。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
嘴角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那种“告状告赢了”的笑。
大概是刚才已经说了不少我的坏话了。
我在左边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周总看了我一眼。
“小贺,苏经理跟我反映了一下上周五的情况。说公务卡在接待客户的时候出了问题,你了解吗?”
“了解。”我点头,“上周三下午,我对公司所有在用公务卡执行了季度密码更新。依据是财务管理制度第十七条。更新通知邮件已于当天群发全体持卡人。”
苏瑶立刻插嘴:“可他完全可以提前跟我单独说一声。他知道我周五有重要接待,偏偏选那天改密码,这不是故意为难吗?”
“关于这一点。”我看向周总,“苏经理的接待申请单上填写的使用日期是下周一,也就是今天。她实际使用是上周五,提前了两个工作日,属于未经审批的提前支取。”
苏瑶:“那是因为客户临时改了时间……”
“什么客户?”
我打开档案袋。
抽出第一份文件。
“这是苏经理提交的预算申请单。接待客户:浩天贸易有限公司,联系人张浩。”
放在桌上。
抽出第二份。
“这是浩天贸易的工商登记信息。成立两年,注册资本十万元,实缴为零,去年无任何营收记录。法人代表:张浩。”
放在桌上。
抽出第三份。
“这是苏经理本人的社交平台截图。发布于上周二,也就是提交申请的前一天。”
我把截图铺开。
九宫格照片,苏瑶和张浩的合照占了六张。
配文清清楚楚:给我家张总庆生,鼎泰轩包间已订好。
评论区里一水儿的“浩哥生日快乐”。
没有一个盛恒集团的名字。
更没有一个客户。
会议室里安静了。
空调的嗡嗡声变得格外清晰。
周总拿起截图看了几秒。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然后他放下截图,抬起头看苏瑶。
苏瑶的脸色在这几十秒里完成了一个色谱循环。
白了一阵,青了一阵,现在正往灰色发展。
我抽出第四份文件。
这份最厚。
一沓A4纸,用夹子夹着,足足有二三十页。
“这是苏经理过去六个月提交的全部报销单据,一共十七笔。总金额十四万七千元整。”
我翻开第一页。
“三月十五日,下午茶接待,三千二百元。申报客户为‘赵芳,鑫达公司’。我致电茶室核实,当日包间登记人为苏瑶本人及一名女性友人,无任何客户到场。鑫达公司在我们客户库中无记录。”
翻到第二页。
“四月二十日,商务用车,两千八百元。网约车行程单显示:起点为苏瑶本人居住小区,终点为万达广场。单程。”
第三页。
“五月八日,KTV团建,七千八百元。我已向销售三部全部六名员工逐一确认,当日无团建活动安排,无人参加。”
第四页。
“六月十二日,酒店宴请,两万一千元。出席人员共八人,无一人为公司客户。其中六人姓名与苏经理社交平台好友列表重合。”
一页一页翻。
一笔一笔念。
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砸在桌面上。
每翻一页,苏瑶的身体就往下矮一分。
翻到第十页的时候,她已经低着头了。
翻到第十五页的时候,她的手开始抖。
翻到最后一页,我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以上十七笔报销,经逐一核实,均不存在实际客户接待事实。全部为苏经理个人消费,以虚假名目申报报销。”
“累计金额十四万七千元。加上上周五那笔八万两千六百元。”
“合计二十二万九千六百元。”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周总没看我。
他看着苏瑶。
苏瑶的嘴唇在发抖。
张了好几次嘴,声音断断续续地挤出来。
“周总……这些……有的是真的在接待客户……我只是有时候顺便带了朋友……”
“十四万七。”
周总的声音很低。
低到苏瑶不得不停下来才能听清。
“你一年的工资多少?”
苏瑶不说话了。
“你心里没数吗?”周总站起来,一只手按在那沓文件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把公司当什么了?”
他转头看向门口。
“让李主任过来。”
苏瑶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的嘴唇蠕动着,但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她的眼线开始沿着眼角往下淌。
第二次了。
这个礼拜。
【第九章】
人事部李主任到得很快。
快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一直蹲在门口。
她四十出头,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走路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来活了”的从容。
周总把档案袋推到她面前。
“你看一下。按制度处理。”
李主任接过来,快速翻了几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眉毛。
翻到第八页的时候,她摘下眼镜擦了擦。
翻到最后,她合上文件,把眼镜重新戴好。
“苏瑶。”
她的声音跟她走路一样,不急不缓。
“公司财务管理制度第四十三条。以虚假名目报销个人消费,金额累计超过五千元,属于严重违规。”
“处理方式:通报批评,全额退还违规报销款项,解除劳动合同。”
苏瑶终于哭了。
不是那种影视剧里梨花带雨的哭法。
是鼻涕和眼泪一起往下掉,嘴巴瘪着,声音从喉咙里一截一截地挤出来。
“周总……我错了……给我一次机会……我把钱全退回来还不行吗……”
周总走到窗边,背对着会议室。
“钱必须退。十四万七千元,加上上周五那八万二千六百元。一分不能少。”
他停顿了两秒。
“劳动合同,今天解除。下午之前办完离职手续。”
苏瑶瘫在椅子上。
嘴唇张合着,但声音已经碎得不成句子了。
“我……我哪有那么多钱一下子退……”
周总没回头。
“那是你的事。”
李主任站起来,走到苏瑶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先去我办公室,把流程走一下。”
苏瑶被扶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弯,差点没站稳。
高跟鞋在地上拖着走,发出一种跟来的时候完全不同的声响。
来的时候,每一步都带着要拼命的气势。
走的时候,像是整个人的骨头都被抽掉了。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看我。
也没说话。
只是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确定她在说什么。
但我猜,大概是两个字。
“是你。”
我没回应。
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沓文件。
这些东西,花了我两个月。
每一笔核实,每一通电话,每一份截图。
不是为了对付谁。
是因为那些钱,不该这么花。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只剩我和周总。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这些材料,你准备了多久?”
“两个月。”
“为什么不早报?”
“早期金额小,她打电话来解释几句也能糊弄过去。单凭我一面之词,证据链不够完整。这次她报了八万的单子,金额大,又涉及虚假客户信息,正好收网。”
周总沉默了几秒。
“你小子……”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行了,出去吧。”
我站起来,把文件收好。
走到门口时,他又说了一句。
“下个月考核,财务部的绩效奖金池我加两万。”
“谢谢周总。”
我关上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
但我能感觉到,至少有五扇门后面的眼睛,正在通过门缝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走回了工位。
坐下。
端起茶杯。
凉了。
倒掉,重新泡了一杯。
陈磊从隔壁探过头来。
“完事了?”
“完事了。”
“结果呢?”
“苏瑶走人了。退赔二十多万。”
陈磊深吸一口气。
“这辈子估计都忘不了你。”
“忘了最好。”
“你真狠。”他说。
“我不狠。”我喝了口热茶,“我只是改了个密码。”
【第十章】
下午四点,苏瑶收拾完东西走了。
一个纸箱,不大,装了些私人物品。
水杯、相框、一盆多肉、还有那双放在工位底下的平底鞋。
她走的时候,整层楼都很安静。
没有人送,也没有人说话。
前台的小姑娘在她路过的时候,低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文件。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整层楼同时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呼气。
我坐在工位上,点开了邮箱。
七八封新邮件。
“贺哥,听说了,干得漂亮。”
“远哥,改天请你吃饭。”
“贺主管,请问季度密码更新具体什么时候?我先去领新密码。”
最后一封是陈磊发的。
他的工位就在我旁边,伸手就能够到我。
偏偏要发邮件。
“远哥,你今天太帅了,请我喝奶茶。”
我回了三个字。
“下次一定。”
五点半,下班。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亮了。
苏瑶发来一条微信。
“两万块,周三转给你。谢谢。”
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没有多余的字。
跟她以前发的那种腻歪歪的消息完全不一样。
我回了两个字。
“不急。”
把手机放进口袋,拿上外套,走出了公司大门。
外面的天刚黑,路灯亮了一排。
初秋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
我走了两步,陈磊从后面追上来。
“远哥,一块儿吃个饭?”
“行。”
“吃什么?”
“随便。别太贵的。”
“那去门口兰州拉面?”
“行。”
我们并肩走着。
陈磊突然问了一句:“你说苏瑶那两万,真会还吗?”
“八成会。”
“为啥这么确定?”
“她现在欠公司二十多万。在所有债主里面,我是最便宜的那个。总得先把小的清了,才好集中精力对付大的。”
陈磊想了想,点了点头。
“有道理。”
“走吧。”
我推开拉面馆的门,热腾腾的蒸汽扑面而来。
一碗拉面十五块。
加个蛋多两块。
够了。
八万块的松茸和牛吃过了。
味道确实好。
但不如一碗拉面踏实。
毕竟,拉面不用报销。
周三下午两点十七分,手机收到一笔转账。
两万整。
苏瑶转的。
没有留言。
我点了收款。
然后把这个对话框往下拉了拉。
翻到上周五晚上那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和十几条语音。
看了看。
全部删了。
留着干嘛。
戏都看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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