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落罪那年,我被寄养在舅父家,受尽了白眼。
舅母夺走我的首饰,转头插在表妹头上,还啐我:“摄政王那样狠戾的人,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你以为他还记得当年的口头婚约?别做梦了!”
百花宴上,摄政王权倾朝野,众人噤若寒蝉。
他冷冷扫过我,语气讥诮:“沈小姐这身打扮,真是素净。”
我咬着唇,不敢作声。
谁知耳边却突然响起一道委屈的嘟囔。
【怎么穿得这么薄?入秋了不知道冷吗?】
【本王送去的一车蜀锦,难道她一件都不喜欢?】
【那些首饰怎么也不戴,是不是因为嫌弃本王年纪大,不想嫁了?】
我惊愕地望着那个杀伐果断的活阎王。
他冷着脸拨弄佛珠,心声却还在继续。
【看什么看?再看,本王今晚就把你抢回去成亲。】
【第一章】
沈家获罪的圣旨是腊月二十三到的。
那天满京城都在祭灶神,我父亲沈敬言却被押进了刑部大牢,罪名是贪墨漕银四十万两。
抄家那日,铁甲兵卒踏碎了母亲亲手种的兰花盆,把祖母气得晕厥在堂前。
我跪在雪地里,看着满院子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箱笼,耳边是小妹的哭声和奶娘的惊叫。
我那时十五岁,还不太懂什么叫灭顶之灾,只记得最后一个离开沈府的差役往地上啐了一口,说了句——「沈家的丫头,往后怕是连狗都不如了。」
事后,沈家老小被遣散,祖母带着小妹投奔了远在岭南的姑母,而我,因为母亲临终前的一封书信,被送到了京城舅父柳鸿远的府上。
母亲说舅父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念着血脉之情,总不至于亏待我。
她错了。
柳府的门是半开的,门房把我领进侧厅等了足足两个时辰,茶水没上一盏,倒是听见了隔壁院子里舅母赵氏跟人抱怨的声音。
「好好的年关,偏送个丧门星来,沈家那摊子事谁不知道?收留她,平白招人议论。」
舅父的声音低了些:「好歹是你嫂子的骨肉,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面子?」赵氏冷笑,「她可别拖累了我们霜儿的亲事。」
我攥紧了膝上仅剩的包袱,里面只有两套换洗的旧衣和一只母亲留给我的白玉镯。
那只镯子,三天后就不在了。
赵氏进我房里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里端着一碗红枣汤,说是给我暖身子。
我刚要道谢,她已经坐到了床边,目光落在我腕上。
「这镯子水头不错,你一个落难的丫头,戴这样贵重的东西不合适。」
她直接伸手来摘,指甲掐进了我的皮肉里。
我下意识缩手:「舅母,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你母亲?」赵氏挑起眉毛,把镯子硬生生拽了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袖中。
「你母亲嫁进沈家那天,可是一文嫁妆都没从柳家带走。这镯子说不准还是柳家的东西。」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在柳家住着,就守柳家的规矩。衣裳首饰这些东西,我替你收着,省得你一个姑娘家招人惦记。」
那碗红枣汤从头到尾都是凉的。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咽下去的全是苦涩。
第二天一早,我在院子里碰见了表妹柳霜。
她穿着新做的桃红袄子,腕上赫然套着我母亲的白玉镯。
她看见我盯着那只镯子,笑了一声:「表姐,你别误会,是我娘说你戴这个太素净了,配不上,不如给我戴着好看些。」
我没说话。
她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对了,听说你小时候跟摄政王裴家有过口头婚约?啧啧,你可别做梦了。裴衍那个人,连皇上都要让他三分,他若还记得你,沈家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我依然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亲入狱前,确实和裴家有过一桩口头之约。
那年我六岁,裴衍十四岁,他随父亲裴太傅来沈家做客,我在花园里摔进池塘,是他跳下去捞起来的。
两家长辈笑着说了句「将来结个亲家」,他面红耳赤地别过脸,手心全是泥。
后来裴太傅过世,裴衍一步步从禁军副统领走到摄政王的位置上,手段狠辣,朝野震动。
而沈家一朝倾覆,那桩婚约便成了笑话。
我在柳府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
赵氏把我安排在最偏的下人房里,吃的是剩饭冷菜,穿的是柳霜不要的旧衣。
我每日要替柳霜抄经、绣帕、研墨,做完了还要去厨房帮工。
手上冻疮裂了口子,赵氏瞧见了,只说了句:「沈家的小姐,如今也该学学过日子了。」
就这样挨过了整个冬天。
直到百花宴的帖子送到了柳府。
【第二章】
百花宴是太后每年春分在御花园设的赏花宴,京中四品以上官员的女眷都会出席。
柳鸿远是正四品的太常寺卿,自然在受邀之列。
赵氏接了帖子,喜得整晚没合眼,拉着柳霜在房里挑衣裳、选头面,忙得热火朝天。
至于我,她压根没提。
我也没指望去。
可百花宴前两天,柳府忽然来了个人,是摄政王府的长史陆怀安。
他带来了一车东西——十二匹上好的蜀锦、两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还有一对碧玺手串。
每一样上面都贴着签子,写的是:「沈姑娘亲启。」
赵氏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笑得比平时还热络,亲自把陆怀安迎进正厅喝茶,转头却把我拉到了后院的角落里。
「这些东西你不能收。」
她压低声音,眼底全是精明的算计。
「摄政王送东西来,八成是听说你寄住在我们柳家,做做面子。你一个罪臣之女,收了他的东西,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看着她:「舅母,陆长史点名要见我——」
「你懂什么?」赵氏打断我,「摄政王那种人,喜怒无常,今日送你东西,明日就能送你一道催命符。你老老实实待在房里别出去,我替你去应付。」
她回了正厅,我隔着窗棂听见她对陆怀安说——「我那外甥女身子不好,这些东西我替她收着,回头让她写封谢帖。」
陆怀安沉默了一瞬,只说了句「也好」,便走了。
那一车蜀锦和头面,当天夜里就被搬进了赵氏的库房。
百花宴当日,柳霜穿着用那匹蜀锦赶制的桃红宫装出现在我面前,头上戴着赤金红宝的步摇,耳坠碧玺,腕套白玉。
她从头到脚,穿的戴的都是我的东西。
我站在她身后,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发间只别了根木簪。
赵氏扫了我一眼:「你也跟着去吧,帮霜儿拿披帛,别丢了。」
所以我去了百花宴。
不是以沈家小姐的身份,而是以表妹的丫鬟的身份。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锦棚绣幕之间,丝竹管弦悠扬,各家女眷穿红着绿,言笑晏晏。
我站在角落里,替柳霜捧着披帛,低头看自己冻疮未愈的指节。
然后人群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像是一池春水被冻住。
摄政王裴衍来了。
他本不该出现在女眷的宴席上,可他偏偏来了。
一身玄色蟒袍,肩披墨狐大氅,腰间悬一串沉香木佛珠,眉目冷峻如霜。
二十三岁的摄政王,比我记忆中那个跳池塘捞人的少年高了整整一头,下颌线条凌厉,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具棺材。
太后笑着招呼他:「裴卿难得来赴宴,快坐。」
他没应,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到了我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淡得像在评价一道不合胃口的菜:「沈小姐这身打扮,真是素净。」
满座哗然。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
赵氏的脸瞬间惨白,柳霜下意识攥紧了腕上的白玉镯,那只本属于我母亲的镯子。
我咬着唇,不敢作声。
可就在这时候,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地灌进了我的脑海。
不是耳朵听见的,更像是直接响在灵魂深处。
【怎么穿得这么薄?入秋了不知道冷吗?】
我愣住了。
【本王送去的一车蜀锦,难道她一件都不喜欢?】
这声音带着隐隐的委屈,和裴衍此刻冰冷的表情完全不搭。
【那些首饰怎么也不戴,是不是因为嫌弃本王年纪大,不想嫁了?】
我惊愕地抬头,对上他漆黑的瞳仁。
他面无表情地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嘴唇紧抿,看上去像是随时要杀人。
可他的心声还在继续——
【看什么看?再看,本王今晚就把你抢回去成亲。】
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第三章】
我居然能听到裴衍的心声。
这件事荒诞到我以为自己疯了,可那道声音清晰得不容置疑,连他心底的委屈语气都纤毫毕现。
我来不及细想,因为裴衍已经收回了目光。
他在主位落座,端起茶盏,冷冷道:「本王听闻,柳太常的千金今日也在场?」
赵氏一把推了柳霜一下。
柳霜强撑着笑容上前行礼:「霜儿见过摄政王殿下。」
裴衍的视线在她身上一扫,停在了她头上的赤金步摇和腕间的白玉镯上。
他没说话。
可我听见了。
【这步摇,是本王命匠人照着沈家丫头的喜好打的。这镯子,是沈家夫人的遗物。她一个柳家的姑娘,穿着本王送给沈丫头的蜀锦,戴着沈丫头母亲的镯子,在本王面前招摇。】
【柳鸿远,好大的胆子。】
裴衍搁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满场又静了。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柳姑娘这身行头倒是眼熟,本王前几日遣人送去柳府一车蜀锦和头面,是给沈小姐的。怎么,沈小姐不喜欢,转赠给了表妹?」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像一把刀扎进了赵氏的心窝。
柳霜的脸刷地白了,身子一晃。
赵氏扑上来跪下:「殿下恕罪!是、是臣妇一时糊涂,那些东西是臣妇擅自做主替外甥女收着的,想着百花宴上给霜儿借戴一日,宴后就还——」
「借戴?」
裴衍重复了这两个字,语调上扬了一点点,像在品味一个笑话。
我听见他的心声:【借戴?白玉镯也是你能借的?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她六岁那年拿给本王看过,说长大了要天天戴着。】
他记得。
他居然记得十年前那样一件小事。
裴衍起身,一步步走向我。
整个御花园鸦雀无声,连风都不敢吹。
他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身洗到泛白的衣裳和手上未愈的冻疮。
面上是冷到骨子里的漠然。
心声却是——
【瘦了这么多。手怎么了?谁让她做粗活了?】
他忍了忍。
【本王要把柳家满门发配岭南。】
又忍了忍。
【算了,先把人带走。】
然后他解下了自己肩上的墨狐大氅,当着满场权贵女眷的面,披在了我的肩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沈小姐受委屈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柳家不养人,本王来养。」
身后传来赵氏吓得瘫坐在地的声响,还有柳霜颤抖着摘下步摇的叮当声。
可我只听见他的心声。
【别怕,跟本王回去。】
【本王等了你九年了。】
我的眼眶发热,鼻头一酸,差点当场落泪。
不是因为委屈被人看见了,而是因为在所有人都把我当作丧家之犬的时候,有一个人,嘴上冷得像冰,心里却一直在记挂我穿得暖不暖、吃得饱不饱。
我仰头看他,声音有些哑:「殿下……为何要帮我?」
他垂下眼睫,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
「本王不帮人。」
可我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你是本王的未婚妻。】
【第四章】
裴衍带我离开百花宴的时候,没有人敢拦。
太后端坐上首,笑意微微,像是看了一出好戏。
赵氏瘫在地上,浑身发抖,柳霜跪在她身边,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
出了御花园,裴衍的马车已经等在宫门外。
他先上了车,然后回头看我,伸出一只手。
嘴上什么也没说。
心声却在催:【快上来,外面冷。】
我犹豫了一瞬,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手指微微收紧,把我稳稳地拉了上去。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狐裘,案上摆着热茶和糕点,还有一只小巧的手炉,里面的银骨碳烧得正旺。
他把手炉递给我,面上淡淡的:「路上无聊,随便吃点。」
心声是另一个画风:【吃啊快吃啊,这是本王让御厨房提前备的,枣泥酥是甜口的,你小时候最爱吃。你要是不喜欢,本王回去把御厨换了。】
我捧着手炉,沉默了很久。
「殿下。」
「嗯。」
「你送去柳府的那些东西……蜀锦和首饰,我一件都没收到。」
他拨弄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面上没什么变化,只是眼尾的弧度冷了几分。
心声却像翻了锅的沸水——
【什么?一件都没收到?陆怀安亲自送去的一车东西,她一件都没收到?赵氏那个妇人——好,好得很。本王原本还打算只罚俸,现在改主意了。】
他没有问我在柳家过得如何。
因为他在百花宴上已经看到了。
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下,我掀开车帘,看见朱红的大门、飞檐斗拱、石狮镇宅,府门两侧立着甲胄齐全的亲卫,排场比寻常王府大了三倍不止。
这就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府。
我有些怯。
裴衍走在前面,忽然停了脚步,回头看我。
面上是一贯的冷:「愣着做什么,进来。」
心声在叹气:【是不是觉得王府太大了,不习惯?没关系,东苑已经收拾好了,院子里种了你喜欢的玉兰,暖阁的被褥是用松江棉新弹的,软得很。】
他的心声事无巨细到这种程度,偏偏脸上永远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我咬了咬唇,快步跟上去。
入府之后,管家嬷嬷领我去了东苑。
果然如他心声所说——满院玉兰才吐了花苞,暖阁里处处妥帖,衣柜里挂着十几套新做的衣裳,尺寸分毫不差。
我打开妆奁,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两套头面、三对耳坠、几只玉镯。
每一件都精巧温润,不是张扬的富贵风格,是我喜欢的那种素雅。
管家嬷嬷笑着说:「沈姑娘,这些都是殿下半年前就命人打好的。殿下说了,您在这里就跟在自己家一样,缺什么尽管吩咐。」
半年前。
那时候我还在柳府吃冷饭、穿旧衣、替柳霜抄经研墨。
而他,已经在替我量体裁衣、打首饰、种玉兰了。
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的自己,忽然就红了眼。
【他什么都知道,却一直没有来接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否定了。
不是他不来,是他不能来。
沈家是被圣旨定的罪,裴衍身为摄政王,在案子未了之前公然插手,只会让沈家的处境更糟。
他只能等。
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把我带走。
百花宴就是那个时机。
当着太后和满朝女眷的面,他用一件大氅昭告了所有人——沈家的姑娘,是他裴衍罩着的。
谁也别想动。
当晚,裴衍没有来东苑。
但第二天一早,暖阁门口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汤和一盅银耳羹,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四个字——天冷,多穿。
字迹凌厉得像行军布阵。
我喝着那碗红枣汤,是甜的,滚烫的,和柳府那碗冷透了的完全不同。
我终于没忍住,哭了出来。
【第五章】
在王府住了三日,我渐渐摸清了裴衍的习惯。
他每日卯时起,在演武场练一个时辰的刀,然后去前院处理政务,直到深夜才回内院。
他极少来东苑,但每天早上暖阁门口都会出现一碗新的汤羹,有时候是红枣,有时候是桂圆莲子,有时候是八珍粥。
纸条的内容也换着来,但始终不超过十个字。
「今日有风,别出院子。」
「手上的冻疮让嬷嬷上药。」
「枣泥酥还够不够?」
他把关心切成碎片,一天塞一片到我门口,然后转身去做那个杀伐果断的活阎王。
第四天,我主动去了前院。
他正在书房见客,我隔着屏风听见他和大理寺卿的对话。
「沈敬言的案子,本王要重审。」
大理寺卿的声音发紧:「殿下,此案是先帝亲批的……」
「先帝批的案子就不能有冤情了?」裴衍的声音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本王已查明,漕银一案是原户部侍郎宋秉德与漕运使陈良甫联手构陷。沈敬言不过是替罪的羔羊。」
我的心猛地揪紧。
父亲是冤枉的?
我一直隐隐觉得父亲不可能贪墨,他一辈子两袖清风,家里最值钱的就是母亲的那只白玉镯。可圣旨已下,满朝文武无人敢言,我又有什么能力去翻案?
没想到裴衍一直在查。
他的心声印证了这一点——
【查了八个月,终于拿到了宋秉德当年伪造账册的铁证。陈良甫那条老狗已经被本王的人盯死了,跑不掉。】
【再给本王半个月。半个月之内,沈敬言必须出狱。】
大理寺卿走后,裴衍起身,绕过屏风,和我打了个照面。
他微微皱眉:「你怎么来了?」
心声是:【她是不是都听见了?糟了,本王想等案子翻了再告诉她,给她一个惊喜。】
我看着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的表情更冷了:「笑什么?」
【她笑了。她对着本王笑了。从进王府到现在第一次笑。好看。再笑一个。】
我差点没绷住。
这个男人的心口不一简直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程度。
我正了正色:「殿下,我父亲的案子——」
「你不用管。」他打断我,语气硬邦邦的,「本王处理。」
然后他走了,大步流星,背影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刀。
心声从远处飘来——
【她肯定担心坏了。今晚让厨房多炖一盅安神汤送过去。】
【对了,嬷嬷说她这几天胃口好了些,那把枣泥酥的分量加一倍。】
我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裴衍,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明明可以在百花宴上直接说清楚一切,偏要冷着脸扮恶人。
明明记得我六岁时说的每一句话,偏要装作不在意。
明明已经为我筹谋了整整九年,偏要让我以为那桩婚约早已作废。
你是不是怕我不愿意?
怕我觉得是被迫的?
所以宁可让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也不肯自己开口说一句「我一直在等你」?
那天晚上,门口的安神汤旁边多了一只锦盒。
打开一看,是母亲的那只白玉镯。
纸条上的字迹依然凌厉——
「你的东西,本王替你拿回来了。」
【第六章】
白玉镯回到我手上的第二天,京城里传开了一件事。
柳鸿远被降了两级,从正四品太常寺卿贬为从六品的光禄寺署丞。
明面上的理由是「治家不严、行事不端」,旨意上没有提裴衍的名字,但满朝文武都心知肚明——摄政王动手了。
对柳家而言,这还只是开始。
赵氏在百花宴后就卧了床,据说是吓出了一场大病。
她应该吓。
因为裴衍做事从来不是一棍子打死,他喜欢慢慢来。
降职只是第一刀,后面还有第二刀、第三刀,刀刀见骨,却刀刀合规,让人连喊冤的余地都没有。
这件事我是从管家嬷嬷口中知道的。
裴衍本人一个字没跟我提。
但他的心声在书房里泄露了一切——
【降两级太轻了。但不能一次做绝,要让柳鸿远在朝堂上慢慢沦为笑柄,让赵氏亲眼看着自家的体面一层一层剥落。】
【急什么,本王有的是耐心。】
他拨着佛珠的手指骨节分明,面上波澜不惊,心底的算盘却打得噼里啪啦响。
可另一件事让我无暇关注柳家。
大理寺的卷宗终于调了出来。
裴衍把整理好的证据送进了御书房。
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翻了半天卷宗,面色越来越难看。
这些事是裴衍回来后跟幕僚说的,我正好路过书房外面,听了个全。
皇帝的态度很微妙——他并不想得罪宋秉德背后的宋家,因为宋家是太后的母族。
裴衍在书房里踱步,心声翻涌——
【皇帝想和稀泥。但本王不会让他和稀泥。漕银案牵连四十六条人命,沈敬言在狱中受了三年的罪,容不得半分含糊。】
【宋秉德,你贪了漕银,陷害忠良,还以为有太后撑腰就能安枕无忧?】
【太天真了。】
第二天,裴衍做了一件事。
他把宋秉德伪造账册的铁证、陈良甫的亲笔供词,以及漕运沿线七个州县的受灾卷宗,一并呈交了朝会。
不是私下递给皇帝,而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一份一份摆出来。
「漕银四十万两,去了哪里?」裴衍站在朝堂之上,声如金石。
「宋秉德的庄子买了三十顷良田,陈良甫的妻妾穿的是苏绣织金,漕运沿线七个州县的百姓啃了三年树皮——这笔账,该怎么算?」
宋秉德当场腿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他张口想辩解,裴衍根本不给他机会,把陈良甫的供词原文念了出来,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棺材板上。
朝堂上鸦雀无声。
太后在帘后坐着,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皇帝沉默了许久,最终下旨——宋秉德革职,交大理寺严审。陈良甫押解回京,三司会审。沈敬言一案发回重审。
这一天,距离我进入王府,刚好半个月。
裴衍说的半个月,一天都不多。
消息传到东苑的时候,我正在给母亲的牌位上香。
管家嬷嬷满脸喜色地跑进来:「沈姑娘,大喜!沈老爷的案子要重审了,殿下说,不出十日,便可洗清冤屈!」
我跪在牌位前,眼泪砸在蒲团上。
母亲,你听到了吗?
有人替我们沈家讨回公道了。
那个你说会护我一辈子的人,他真的来了。
【第七章】
沈家的案子重审得很快。
铁证如山,宋秉德和陈良甫根本翻不了盘。
大理寺审了七天,结果明明白白——漕银案系宋秉德与陈良甫合谋,伪造账册嫁祸沈敬言,实际贪墨的四十万两白银已被二人瓜分。
圣旨下来的那天,父亲从刑部大牢走了出来。
三年的牢狱之灾让他瘦脱了相,头发白了大半,走路时腿脚发颤。
可他站在王府门口,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眶红了。
我扑上去扶住他,哭得说不出话。
父亲拍着我的背,声音沙哑:「灵枝,瘦了。」
灵枝是我的名字,沈灵枝。
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我了。
裴衍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父亲抬起头,看见了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
父亲推开我,整了整衣冠,朝裴衍深深一揖到地:「老夫代沈家满门,谢摄政王救命之恩。」
裴衍上前一步,双手将他扶起:「沈伯父不必多礼,这是本王该做的。」
他的语气罕见地温和,和平日里那个冷面阎王判若两人。
可他的心声还是那副别扭的模样——
【沈伯父老了好多。三年的牢狱把人熬成了这样……都怪本王太慢了。当年要是早一年查到证据,他就能少受一年的苦。】
【灵枝哭成这样,本王看着难受。】
他难受,脸上却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父亲在王府住下后,身体慢慢调养了过来。
裴衍请了太医院的院判亲自诊治,每三日换一次方子,饮食起居都有专人照料。
与此同时,宋秉德和陈良甫的判决也下来了。
宋秉德贪墨漕银二十三万两,罪证确凿,依《大周律》论处——革去一切官职,追缴全部赃银,判处流刑三千里,发配西北苦寒之地充军。其名下三十顷良田和京中三处宅院尽数抄没充公。
陈良甫贪墨十七万两,且在任漕运使期间致使七州县赈灾银两被截,间接导致灾民死伤无数,罪加一等——判处绞刑,秋后执行。
宋家的靠山太后,在朝会上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不想保,而是保不住。
裴衍把证据做得滴水不漏,每一条罪状都有对应的人证物证,朝中言官纷纷上书弹劾,民间舆论沸腾。
在这种情况下,太后若强行干预,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她只能咽下这口气。
而裴衍在朝会结束后,对着皇帝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陛下圣明。律法之下,不分尊卑。」
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也只能点头。
宋秉德被押送出京那天,我站在王府的角楼上,远远地看着。
他被铁链锁着,蓬头垢面,再没有当年户部侍郎的半分体面。
押送的队伍经过柳府门口时,赵氏正好掀帘往外看。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赵氏当场把帘子甩了下来。
因为宋秉德的妻子宋氏,是赵氏的远房表姐。
当年沈家落罪,赵氏之所以敢那样对我,有一半的底气就来自于宋家。
如今宋家倒了,赵氏的底气也就塌了。
裴衍的第二刀,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第八章】
父亲的冤案昭雪后,皇帝下旨恢复了沈家的清白,追赐了先母敕命,还赏了一座宅子作为补偿。
可父亲没有急着搬出王府。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那天他找我谈话,表情微妙:「灵枝,裴衍他……是不是对你有意?」
我端茶的手一抖。
父亲叹了口气:「他把你安排在东苑,那是王府内宅最好的院子。你的衣食住行全是按王妃的规格来的。管家嬷嬷跟我说,连你院子里种的玉兰树,都是他亲自去挑的品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确实听见了裴衍的心声,知道他的心意。
可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我没办法告诉任何人。
父亲看着我,又说:「当年我和裴老太傅确实提过一句结亲的话,但那只是玩笑。裴衍如今是摄政王,你若不愿意,爹绝不会逼你。」
「爹,我……」
我还没说完,门口传来管家嬷嬷的声音:「沈姑娘,殿下请您去前院。」
我到前院的时候,裴衍正坐在书房里写什么东西。
他头也不抬:「坐。」
我坐下了。
他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抬眼看我。
面上依旧冷:「沈家的案子已经了结,你父亲的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新宅子收拾好了,你们随时可以搬。」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处理一桩寻常的公务。
可我听见了他的心声——
【她要走了。本王知道不能留,可本王不想让她走。】
【算了。她自由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本王不能自私。】
【那些玉兰才开了第一茬花,她还没来得及看全。】
我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很心疼。
这个人,十四岁跳进池塘救我,二十三岁在朝堂上替我翻案,九年的时间里,他从一个少年长成了一个让天下人胆寒的权臣。
可在我面前,他心里住着的始终是那个面红耳赤的少年。
他只是不会说。
「殿下。」
「嗯。」
「我不想搬走。」
他拨弄佛珠的手停了。
脸上没什么变化,心声却炸了——
【她说什么?她不想搬?为什么不想搬?是不是因为……不对,别自作多情,也许是院子住得舒服。对,肯定是院子的原因。】
我差点笑出来。
「殿下当年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他终于抬起眼,定定地看着我。
「哪句话?」
「你六岁那年说的。」我偏了偏头,学着小时候的语气,「你说,等我长大了,你来娶我。」
他彻底愣住了。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面上还在硬撑:「本王不记得了。」
心声却在尖叫:【她记得!她居然记得!本王当年是说过这句话!可那时候本王才十四岁,脸皮薄得要命,说完就跑了——她怎么还记得?!】
我忍着笑,继续看着他。
他沉默了很久,佛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我面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耳根红得快滴血,声音却硬得像铁:「本王说过的话,自然算数。」
他顿了顿。
「你……当真愿意?」
心声在颤:【她要是说不愿意怎么办?本王现在翻窗跑来得及吗?】
我仰头看他,认认真真地点了一下头。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攥紧了拳。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门口,声音微哑:「本王去让人备聘礼。」
心声在飞:【她答应了!她答应了!佛祖显灵了!今晚给佛堂添十斤香油!不,一百斤!】
我坐在书房里,捂着嘴笑弯了腰。
裴衍,你这个嘴硬心软的大骗子。
【第九章】
裴衍的聘礼是三天后送到沈家新宅的。
准确地说,是送到了半个京城都能看见的程度。
六十四抬聘礼,从王府大门一路排到了沈家门口,足足绵延了两条街。
黄金万两、蜀锦百匹、明珠十斛、良田千亩、宅邸三座。
另有一道摄政王手书的大红聘帖,上面端端正正写着——
「裴衍,愿聘沈氏灵枝为妻。执子之手,白首不离。」
满京城都炸了。
权贵们交头接耳,百姓们在茶馆里议论纷纷。
「沈家不是罪臣之家吗?怎么摄政王还要娶沈家的姑娘?」
「你消息太闭塞了吧,沈家的冤案早翻了,宋秉德和陈良甫才是真正的贪官!」
「原来如此,难怪摄政王一出手就替沈家平反,原来是早就看上了人家闺女。」
「什么看上闺女,人家是青梅竹马好不好?听说两家十年前就有口头婚约。」
「了不得,了不得,摄政王居然也有这种柔情的时候。」
这些议论传到柳府的时候,赵氏正躺在床上喝药。
她一口药全喷了出来。
「六十四抬聘礼?摄政王亲自下聘?这不可能——当初她在我们家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摄政王怎么会——」
柳鸿远坐在床边,脸色铁青:「你还有脸说?当初摄政王送来的那车蜀锦和首饰,你全截了下来给柳霜用。百花宴上当场被戳穿,如今满朝文武都在背后笑话我。我从四品降到六品,就是拜你所赐!」
赵氏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我、我那不是想着霜儿的亲事……」
「霜儿的亲事?」柳鸿远冷笑,「百花宴之后,原本定好的几家全退了亲。谁还敢跟咱们柳家结亲?你把摄政王的面子踩在脚底下,还指望全身而退?」
赵氏的脸白得像纸。
柳霜在门外听着,浑身发抖。
她忽然冲进来,跪在赵氏床前,声嘶力竭地喊:「都怪你!我叫你不要动那些东西,你偏不听!现在好了,沈灵枝要做摄政王妃了,而我什么都没有了!」
赵氏被亲生女儿指着鼻子骂,气得翻了白眼,一口气没上来,又晕了过去。
这场闹剧传到王府的时候,裴衍正在喝茶。
他听完暗卫的汇报,不动声色。
心声却冷得渗人——
【柳鸿远知道怕了?晚了。降职只是第一步。他治家不严是轻的,本王已经查到他在太常寺任上虚报祭祀用度、中饱私囊的账目。等沈灵枝的婚事办完,本王再慢慢跟他算。】
【至于赵氏,她截了本王的聘礼,穿了本王未婚妻的蜀锦,戴了本王未婚妻母亲的遗物——这笔账,本王会让她一辈子还不清。】
他说到做到。
婚期定在了四月初八,是钦天监算的黄道吉日。
裴衍对外事务处理得雷厉风行,对婚事的筹备却事无巨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他亲自审了三遍喜宴的菜单,把我不爱吃的菜一道道划掉。
他让人从江南运来了我小时候喜欢的桂花糖,作为婚宴上的茶点。
他甚至亲自去绣坊盯着我的嫁衣,因为嫌绣娘用的金线成色不够好,当场换了一批。
这些事他一件都没跟我说。
但我全都知道。
因为每次他回来,心声里都在嘀嘀咕咕——
【菜单改好了,她应该满意。万一不满意怎么办?要不要再改一遍?】
【桂花糖到了,尝了一颗,甜度刚好。但她现在还喜不喜欢甜的?万一口味变了呢?让厨房再备一份咸口的点心。】
【嫁衣的腰身好像做窄了半寸,她这段时间吃得好了些,胖了一点点。让绣坊放一放。】
我每天都在东苑偷偷听他的心声,每天都想笑又想哭。
裴衍,你知不知道,你心里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活阎王,是全天下最啰嗦的老母亲。
【第十章】
四月初八,晴。
我穿着那件被改了三遍的大红嫁衣,坐在铜镜前。
镜中的人和半年前判若两人,面色红润,眉目舒展,再不是柳府里那个面黄肌瘦、低眉顺眼的落难小姐。
管家嬷嬷替我戴上凤冠的时候,忍不住红了眼:「沈姑娘,不,该叫王妃了。您可算是苦尽甘来了。」
我摸了摸腕上母亲的白玉镯,心里默念——娘,女儿今天出嫁了,嫁给你当年看中的那个少年。他长大了,很厉害,也很好。你放心。
迎亲的队伍从王府出发,一路吹吹打打,经过了大半个京城。
百姓们夹道相看,人人都说摄政王铁面无私了二十三年,今天终于干了一件有人味的事。
花轿落在王府正门前,裴衍亲自来掀的轿帘。
他穿着大红蟒袍,金冠束发,眉眼依然冷峻,可我看见他的手微微在抖。
心声已经慌成一团——
【来了来了她出来了。怎么这么好看?本王是不是该说点什么?说什么好?夸她好看会不会太直白?算了,本王说不出口。】
他伸出手,稳稳地扶住我。
脸上纹丝不动,像是在迎一尊佛像。
可他的掌心是湿的。
拜堂的时候,司礼官喊「一拜天地」,他弯腰的幅度比我还深。
心声在默念:【佛祖保佑,让她一辈子平安顺遂。本王愿折寿十年来换。】
「二拜高堂」,父亲坐在上首,泪流满面。
裴衍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心声却说:【沈伯父放心,您女儿交给我,我会用命来护。】
「夫妻对拜」,我们面对面弯下腰的那一刻,我透过盖头的缝隙看见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温柔。
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晚宴之后,裴衍送走了最后一批宾客,踏进新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坐在床边,盖头已经被我自己掀了。
他皱眉:「盖头应该由我来掀——」
「等你来掀,我得等到明天早上。」
他的耳根又红了。
心声在纠结:【她把盖头掀了。她怎么把盖头掀了?本王准备了一套很体面的掀盖头的流程,还练了好几遍,她怎么不按规矩来?】
【算了,她高兴就好。】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倒了一杯茶递给我。
「今天累不累?」
「还好。」
「早点休息。」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就要走。
我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去哪儿?」
他一愣:「书房。」
「新婚之夜你去书房?」
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耳朵红得快着火了。
心声已经炸成了烟花:【她拉我袖子了。她不让我走。这是什么意思?是本王想的那个意思吗?不会是本王自作多情吧?万一她只是想让本王留下来说说话?对,肯定是说话,冷静冷静。】
我看着他窘迫的样子,笑出了声。
「殿下,你坐下。」
「……好。」
他坐下了。
坐得笔直,像一尊铁铸的佛像,手指不停地搓着佛珠。
我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手里的佛珠拿走了。
他终于看向我。
我说:「裴衍,你能不能别总在心里说话,偶尔也说出来一句?」
他怔了怔。
然后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怕惊到人:「灵枝。」
「嗯。」
「我等了你很久。」
这一次,不是心声。
是他亲口说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慌了,手忙脚乱地给我擦眼泪,嘴上说着「别哭」,手上笨拙得像个第一次学系鞋带的孩子。
心声在着急:【哭了哭了怎么又哭了!是本王说错话了吗?以后再也不说了!】
我破涕为笑,抓住他擦眼泪的手:「你以后要多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握紧了我的手。
「好。」
【第十一章】
婚后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裴衍依旧是那个杀伐决断的摄政王,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但回到王府,他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每天处理完政务,他会来东苑——现在是我们的院子——坐一坐,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看我绣花或者翻书。
心声倒是从来没安静过:【今天的发髻好看。是新学的样式吗?左边那朵绢花有点歪了,但歪着也好看。】
【她在看什么书?游记?要不要本王明年开春带她出去走走?西湖的春景不错,她应该喜欢。】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
他在外面是冷面煞神,在我面前是嘴硬心软的别扭鬼。
两个裴衍切换自如,中间只隔着一道王府的门。
可柳家的事,他始终没有忘。
五月,御史台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揭露柳鸿远在任太常寺卿期间,虚报祭祀用度、贪墨公银六千两的罪行。
这封信不是裴衍写的,但裴衍提前把证据递给了该递的人。
柳鸿远被停职查办的消息传到王府时,我正在院子里浇花。
裴衍走过来,随口提了一句:「柳鸿远的案子,大理寺正在审。」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心声也平淡:【六千两,不算大案,但足够让他再降几级。估计最后是革职遣返原籍。不用本王动手,他自己的烂账就够他受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会牵连到柳霜吗?」
裴衍看了我一眼:「你替她担心?」
「不是担心,只是不想这件事因为我而牵连无辜。」
裴衍拨了一下佛珠:「柳霜没有犯法,不会受律法的惩处。但她的亲事和前程,她母亲已经替她毁了。」
心声补了一句:【赵氏当年怎么对灵枝的,柳霜都看在眼里,不但没有说一句公道话,还跟着踩。她以为穿上本王送给灵枝的蜀锦、戴上灵枝母亲的镯子,就能取而代之。这不叫无辜,这叫不知廉耻。】
我没有再说什么。
裴衍说得对。
柳霜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她十六岁了,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她选择了跟赵氏站在一起,那后果就该自己承担。
六月底,判决下来了。
柳鸿远虚报祭祀用度,贪墨公银六千余两,证据确凿,依律革去一切官职,追缴赃银,遣返原籍。
一夜之间,柳家从京城的四品官宦之家变成了要收拾包袱回乡的普通人。
赵氏得知消息的时候,据说在床上躺了三天没起来,饭也吃不下,水也喝不进,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完了,全完了。」
柳霜更惨。
原本有几户还在观望的人家听说柳家被革职遣返,最后一点念想也断了。
她从被人追捧的太常寺千金,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罪官之女。
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区别在于,我当年是被冤枉的,而柳家是自己犯的罪。
我在院子里听完管家嬷嬷的转述,低头看了看腕上母亲的白玉镯。
这只镯子在赵氏手里待了大半年,在柳霜腕上招摇了一整个冬天。
如今它回到了我的手上,而抢走它的人,正在为自己的贪婪付出代价。
不需要我亲自动手。
因果报应,从来不会缺席。
【第十二章】
柳家离京的那天,是七月十五。
我本来不想去看的。
可赵氏做了一件事,让我不得不去。
她托人带了一封信到王府,信上说她病重难起,恳求外甥女念在亲缘之情,去送她最后一程。
裴衍看完那封信,直接扔进了火盆里。
「不去。」
心声在冷笑:【赵氏还有脸写信来?当年灵枝在柳家受尽欺凌的时候,她怎么不念亲缘之情?如今落难了就想打感情牌,做梦。】
我倒是想去。
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有些话,我想当面说清楚。
「我去一趟。」
裴衍皱眉:「不必。」
「我要去。」我看着他,「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自己。」
他沉默片刻,点了头。
心声在叮嘱:【让陆怀安带二十个护卫跟着。别让赵氏那个妇人说任何难听的话伤到她。如果赵氏敢说一个字不好听的,本王立刻——】
「我自己能处理。」我打断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他一愣,随即别过脸去:「本王没说什么。」
柳家已经搬出了原来的宅子,临时住在城南一处赁来的小院里,等着官府安排遣返的车马。
我到的时候,赵氏果然躺在床上。
但她不是病重。
她瘦了很多,脸色蜡黄,头发散乱,可眼睛里精光还在。
看见我进来,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灵枝,灵枝啊!舅母知道错了,当年是舅母糊涂,你大人有大量,求你跟摄政王说说情,别让我们回原籍啊——」
我低头看着她抓着我的那只手。
这只手,曾经掐着我的手腕硬生生拽走了母亲的遗物。
这只手,曾经把裴衍送给我的蜀锦和首饰据为己有。
这只手,曾经指着我的鼻子说「你一个落难的丫头,配不上这些东西」。
我把手抽了回来。
赵氏愣住了。
我看着她,声音很平静:「舅母,你当年说过一句话,不知道还记不记得。」
「什么话?」
「你说,摄政王那样狠戾的人,不会记得当年的婚约。让我别做梦了。」
赵氏的脸一下子灰了。
我继续说:「你还说过,在柳家住着就要守柳家的规矩。你拿走了我母亲的遗物,截下了摄政王给我的东西,让我住下人房、吃剩饭、穿旧衣、给你女儿当丫鬟使唤。」
「这些事,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她机会。
「我不会替你求情。不是因为记仇,而是因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后果。柳家的罪是柳家自己犯的,和我无关。」
「灵枝——」赵氏想扑上来抱我的腿,被我后退一步避开了。
「舅母,你走吧。回了原籍好好过日子。别再算计别人的东西了。」
我转身往外走。
柳霜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咬着嘴唇看我。
我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她的手腕上光秃秃的,再没有白玉镯的影子,身上穿着粗布衣裳,和当初百花宴上那个桃红宫装、浑身珠翠的大小姐判若两人。
「表姐……」她嗓音发涩,「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打断她,「你不值得我恨。」
我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赵氏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柳霜压抑的呜咽。
但我一步都没有回头。
陆怀安带着护卫在门口等我,马车里裴衍居然也在。
他是跟来的。
我上了车,他递给我一杯热茶,什么也没问。
心声在说:【她的眼圈有点红,但没哭。好样的。本王的灵枝长大了。】
我喝着热茶,看着窗外慢慢后退的街景。
柳家的马车往南走,我们的马车往北走。
从今往后,两条路再无交集。
赵氏和柳霜的下场,不是我造成的。
是她们自己选的。
贪了不该贪的东西,踩了不该踩的人,占了不该占的便宜。
天道好轮回,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如今,时候到了。
马车轱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裴衍坐在我对面,手里转着佛珠,面无表情。
心声却温柔得一塌糊涂——
【回家吧。厨房炖了她爱喝的桂圆莲子汤。院子里的玉兰开了第二茬,比第一茬更好看。】
【以后不会再有人欺负她了。本王保证。】
我放下茶杯,靠在了车壁上,闭上眼睛。
窗外是七月的风,暖融融的,带着夏天的味道。
我在这一刻终于确信——那些苦日子,真的过去了。
而往后余生,有他在,就都是好日子。
(全文完)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