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师父飞升那天,丹房的第三十六炉炸了。
炸的时候是午时三刻。我正在炉边添第七遍炭,听见炉膛里"啪"的一声,像有人在里头打了个响指,接着炉盖飞起来,砸在房梁上,把梁上那盏长明灯砸灭了。
炉里的火扑到我脸上。我往后退,退了七步,撞在药柜上。
烟散了以后,丹房里躺着三个人。
三个都是内门弟子,穿的是一色的青云袍。他们的脸看不清了。
我一辈子记得那个场面:三具身子摆在丹房青砖地上,脚朝着门口,一炉丹的碎渣从炉膛里洒出来,撒在他们身上,像撒了一层沙子。
掌刑的执事带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炉边,把炉膛里的碎渣往外掏。他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谁看的火?
我说,我。
他说,叫什么?
我说,柳三更。
他说,三更,你今年多大?
我说,四十六。
他说,看了几年火?
我说,三十年。
他说,三十年,还看炸了?
我没答。
那天下午我被押在丹房后头的柴屋里。柴屋有一扇小窗,窗对着丹房。我从窗里看见他们把三具身子抬出去,抬到最后一个人,我看见他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我眼花。
第二章
青芜宗在青芜山上,山不高,三座峰,一共四百多口人。宗门里最要紧的地方是丹房,丹房最要紧的东西是炉。
炉有三座。一座"文炉",炼宗门自己用的补气丹;一座"武炉",炼给弟子的淬体丹;最大那一座叫"天炉",专炼"还神丹"。
还神丹不是给本宗弟子吃的。这丹每年炼三十炉,装进朱漆匣子,由"解贡使"押着,送到北边的玄都上宗去。
上宗拿了丹,给宗门下"丹材配额"。配额里有赤铜、有水银、有冰片、有玄参,还有一样最要紧的东西:丹引。
丹引是上宗给的,一年三十份,一份引一炉。没有丹引,丹炼不成,投什么料进去都是废渣。
青芜宗在这条链上是最底的一环。四百多口人,种三座山的药田,炼三十炉丹,换一年的丹材配额。
我三岁被卖进宗门。那年北边遭了旱,我爹把我背到山门,换了六斗米。我姓柳,行三,宗门的人叫我"小三"。后来进了丹房,添炭要在夜里,一夜添七遍,添到三更,所以叫我"三更"。
我十岁进丹房添炭。十六岁学着看火。三十六岁那年,炉门回火,把我右手三根指头烧坏了——中指、无名指、小指,三个指头现在弯不直,捏笔要用手腕带着。
看火不是看火苗有多大。看火是看颜色。
炭要松木炭,码成三层,引火用麻秆。火从底下起来,先是暗红,再是橘红,再是杏黄,到"骨白"的时候,炉温就到了。丹在炉里化、在炉里聚、在炉里转,一共要转九次。九次转完,火要压,压到"青灰",压两个时辰,丹就老了。
这九次转,每一次的温度都要靠火色看。差一线,丹就废;差两线,丹就炸。
三十年,我看了三十五炉。三十五次,一次没炸。
三十五次里,有十九次是"废丹",废了就得倒。倒丹的时候要把炉膛刮干净,刮出来的渣子装在陶坛里,坛子埋在丹房后墙根。
那面墙根现在埋了多少坛子,我不说,宗门里也没人问。
柴屋的窗很小,我贴着窗看丹房。
第二天一早,掌刑执事来了,带着两个人,一人端一碗粥。
他把粥放在门槛上,说,三更,你吃。
我说,我吃不下。
他说,你不吃,后头的事没法说。
我说,什么事?
他说,宗门要你认一件事。
我说,认哪件?
他说,认"看火失职"。三个内门弟子的命,一炉丹,都记在你身上。
我说,那炉丹的火不是我看到的。
他把粥碗往前推了推,说,三更,你看了三十年火,火候簿是你记的。簿上第三十六炉,看火人写的是"柳三更",日期、时辰、火色,都是你的笔。
我说,那页不是我写的。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执事,我右手三个指头弯不直,你见过我写字。我写字要用手腕带着,一笔一笔描,字是歪的,横不平,竖不直。那页簿上的字,横平竖直。
他没说话。他把粥碗端起来,自己喝了一口。
然后他说,那你说,是谁写的?
我说,丹房里能进火候簿的,只有三个人:我,二师兄秦望,还有师父。
他放下碗,说,你师父昨天飞升了,从天上走的。你要把这事推给一个上了天的人?
我说,我没推。我说的是簿上的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三更,宗门给你一条路。你认了,按个手印,宗门给你弟弟一条活路。
我弟弟叫柳四,比我小九岁,在药园做杂役。三个月前,药园少了两斤"紫芝",执事房查下来,说柳四夜里进过药仓。柳四没认,也没人证,事情就压着。
我说,我弟弟怎么了?
他说,偷药,杖四十,逐出山门。四十杖打下来,他这条命剩不剩,看他自己。
我说,我认了,他就能留下?
他说,留下,还在药园,工钱照给。
我说,那我呢?
他说,你认了,就不押柴屋了,回丹房。丹房缺一个看火的。
我坐在柴屋的草堆上,半天没说话。
执事把粥碗推到我跟前,说,吃吧。吃了,今天下午就有人来取手印。
我把粥喝了。粥是糙米粥,里头有几粒没煮开的米。
那天下午来取手印的人,是二师兄秦望。
他端着一个木盘,盘上放着一张写好的"认状"。他站在柴屋门口,没进来。
我说,二师兄,第三十六炉的火,是你记的。
他把木盘往里推了推,说,三更,你先把印按了。
我说,你先答我一句。
他抬起头。他的脸在门外,光从门缝里斜进来,照着他半边脸。
他说,是我记的。师父让我记的。
我说,那炉丹的火,是你看的?
他说,火是我看的。赤硝是师父让加的。
我说,为什么加赤硝?
他说,因为丹材不够。
我没听懂这句话。我在丹房三十年,丹材不够,就少炼一炉,从来没听说过"丹材不够就加赤硝"。
他说,三更,你按印。按了,你弟弟今晚就能回药园。
第三章
我按了印。
按印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认状末尾有"具结人"三个字,我在"柳三更"三个字旁边,用左手的小指蘸了一点印泥,点了一个极小的红点。那个点小得像蚊子叮的,除了我自己,谁也不会去看。
认状递上去,第三天柳四就回药园了。他来看我,站在柴屋门口,不敢进来。
他说,三哥,我没偷紫芝。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为什么按印?
我说,因为你。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衣角上搓,说,三哥,我不该回来。
我说,你回来就好。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草堆上,坐了一夜。
我知道我认的这件事,不是"失职",是"替人担"。一个看火的,担一炉丹的错,宗门里没人会疑。因为看火的本来就是最底下的,出了事,第一个死的就是看火的。
但我不甘心。
三十年,我看过三十五炉火,一炉没炸。第三十六炉为什么炸?因为火不是我看的。
第二天我要求见"丹房首座"。
首座姓严,叫严九皋,是我师父。宗门里都叫他"严老"。他飞升那天,丹房顶上落了三道金光,山门前敲了九下钟,全宗四百多口人都跪在丹房前头。
现在丹房首座的位置空着。
执事说,首座飞升了,丹房现在由"监院"代管。
监院姓何,叫何守拙。这个人不管炼丹,管账。
我说,我要见监院。
执事说,监院不见你。
我说,那我要见"火候簿"。
执事笑了。他说,三更,你认了印,火候簿就收了。簿子在执事房的柜里,你见不着。
我在柴屋里又蹲了七天。第八天,执事来放我出去,说我"认罪有功",回丹房当"添炭"。添炭是丹房最底下的活,比看火低一等。
我回丹房那天,第一件事是去后墙根。
后墙根埋废丹坛子的地方,土是新的。
我蹲下去,用手扒了两把。土是松的,底下露出一个坛口。那个坛子是我十六年前埋的,坛口上有一道我刻的记号——三道横线,代表"第十六炉"。
记号还在。坛子还是那个坛子。
但我把它抱起来掂了掂,轻了。
十六年前埋下去的时候,那个坛子是满的,一坛子丹渣,沉得要用两只手抱。现在它轻得像空的。
我把坛子搬到丹房角落,撬开泥封。
坛子里只有半坛。上面那半坛丹渣,颜色是新的。
我把手伸进去,摸了一把。
新的丹渣,抓在手里发滑,有股子硝味。
赤硝的味。
我在丹房待了半个月,一面添炭,一面记两件事:一是每天进丹房的人,二是每天出丹房的渣。
添炭的活是夜里。夜里丹房只有两个人:我和"看火的"。新来的看火的是个十九岁的孩子,叫小满,是秦望的远房侄子。
他看火,我添炭。他不敢跟我说话,我也不问他。
第一件事查出来的是:丹房这半个月,一炉丹都没炼。
天炉的炉膛是冷的。我每天夜里摸炉壁,摸到的都是凉。
一炉丹都不炼,那废丹坛子里的新渣子,是从哪来的?
我把这个问题压了三天,第四天夜里,我摸黑去了"药库"。
药库在丹房东边,两间石屋,门上两把锁,一把是监院的,一把是丹房的。
我没有钥匙。我在药库外头蹲了两个时辰,等到后半夜,看见一个人提着灯笼过来。
是秦望。
他开了锁,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陶罐。
我跟在他后头,跟到丹房后墙根。他把罐子里的东西倒进那个坛子——第十六炉的坛子。
我倒回去,第二天一早,把那个坛子撬开。
上面那层新倒进去的渣子,我抓了一把,用指甲捻了捻。
赤硝,还有一味东西,硬的,捻不碎。
我把它放在嘴里,用牙咬了一下。硬的,有一点点咸。
是"骨石"。
骨石是炼"淬体丹"用的东西。天炉炼"还神丹",不用骨石。
天炉的废渣里不该有骨石。
我把这一把渣子包在布里,塞进衣襟。
那天晚上,秦望来找我。
他站在丹房门口,说,三更,你跟我来一趟。
我说,去哪?
他说,监院要见你。
第四章
监院何守拙住在宗门东边的一处小院。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茶。
他六十来岁,脸瘦,眼睛细,说话慢。
他让我坐,我不坐。
他说,三更,你按印的事,宗门记着。往后你在丹房,只要你不出声,你这个添炭的活能一直干到你老。
我说,监院,我有一句话想问。
他说,你问。
我说,第三十六炉炸的那天,天炉的炉膛里,除了赤硝,还有骨石。天炉不炼淬体丹,骨石从哪来的?
他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茶碗放下,说,你尝出来了?
我说,我尝出来了。
他说,三更,你在丹房三十年,你知道"赤硝"是什么吗?
我说,是提火色的。赤硝入炉,火色会提前到"骨白",但丹不成,火不稳,炉要炸。
他说,那你还问骨石?
我说,骨石压火。赤硝提火,骨石压火,这两样东西一起下炉,火色就"看着像",撑得住两个时辰。
他说,你知道这一条,宗门里没几个人知道。
我说,我看了三十年火。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他说,三更,你师父不是飞升。
我抬起头。
他说,那天丹房顶上的金光,是"引光符"。山门前的九下钟,是我让人敲的。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师父欠了上宗六炉丹。
何守拙把整件事说给我听,说了一个时辰。
青芜宗每年给玄都上宗交三十炉"还神丹",换一年的丹材配额。配额里有"丹引"三十份——一份引一炉。
但上宗给的丹引,是"次引"。
次引不是坏引,是"薄引"。一份次引下炉,丹只能成三分。要炼一炉全丹,得两份次引。
三十份次引,只能炼十五炉全丹。
这个数,青芜宗三十年前就知道了。三十年来,宗门的做法是:十五炉用两份引炼全丹,交上去;另外十五炉用一份引,加赤硝提火色,凑出"看着成"的丹,也交上去。
上宗收丹的时候验"色、形、重",不验"气"。赤硝凑的丹,色是一样的,形是一样的,重是一样的。
只有吃下去的人知道。
吃的人是谁?是上宗的外门弟子、是上宗的"丹奴"、是各宗送上去的"试丹人"。
三十年,青芜宗交上去四百五十炉丹,其中一半是赤硝凑的。
今年不一样。
今年上宗"收丹使"换了人,姓崔,叫崔敬。崔敬上任第一件事,是把"加贡"从零加到六炉。
六炉,没有丹引。
严九皋去找崔敬,跪了三个时辰。崔敬说,你宗门去年交的丹,"气"不足,上宗吃了不舒服。加六炉,补气。
严九皋回来,把丹房的门关了三天。
第四天他开门,让人把"还魂丹"的丹方取出来。
还魂丹是禁方。这方子不炼给活人,炼给"将死之人"。一炉还魂丹要三份丹引,还要一味"魂引"。
魂引只有上宗有。
严九皋没有魂引。
他用赤硝和骨石,加了三份丹引,硬炼了一炉"还魂丹"。
他寿元到了。那年他二百一十七岁,青芜宗的丹房首座,寿元二百二十。他只剩三年。
他要在三年里飞升。飞升要"脱胎",脱胎要还魂丹。
那炉丹炼到第九转,炸了。
炸的时候,三个护炉弟子在炉边。三个都死了。
炸了以后,严九皋知道事情瞒不住。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让秦望把火候簿上第三十六炉的"看火人"改成"柳三更"。
第二件,他上了丹房顶,让人贴了引光符,敲了九下钟,对外说"飞升"。
第五章
我坐在石桌边,听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我说,监院,那我师父现在在哪?
何守拙说,走了。那天夜里,他从后山下去,一个人走的。走之前留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四个字:宗门自重。
我说,那他这算是跑了?
何守拙说,他跑了,宗门就得担。
我说,担什么?
他说,担六炉丹。崔敬给的期限是腊月。腊月之前交不出六炉,上宗就断配额。断了配额,明年青芜宗一炉丹都炼不成,四百多口人吃什么?
我说,所以你们要我认"看火失职"?
他说,你认了,这件事在宗门里头就算结了。三个弟子的家里,宗门给抚恤;崔敬那边,宗门去求。
我说,求什么?
他说,求他宽三个月。
我说,三个月能炼出六炉?
他说,炼不出。
我说,那求了有什么用?
何守拙看着我,说,三更,你在丹房三十年,你告诉我,一炉丹要几份引?
我说,全丹两份,凑丹一份。
他说,那六炉要几份?
我说,全丹十二份,凑丹六份。
他说,宗门今年的配额是三十份,已经用完了。
我说,用完了,就没有了。
他说,没有了,就只能再凑。
我说,拿什么凑?赤硝?
他说,赤硝。
我说,赤硝凑出来的丹,炸炉。第三十六炉就是。
他说,所以要你认。
我在他院里站了很久。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一地,风一吹,叶子在地上走。
我说,监院,我认了印,这事在宗门里结了。可崔敬那边,你们求不来。
他说,你怎么知道求不来?
我说,因为六炉丹不是"补气",是"要命"。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崔敬的侄子,是不是在青芜宗?
他没说话。
我说,第三十六炉炸死的三个弟子里,有一个姓崔。
何守拙把手里的茶碗放在石桌上。茶碗底和石桌碰了一下,声音很轻。
他说,三更,这话你从哪听来的?
我说,我看过丹房的"护炉名册"。三个护炉弟子,一个姓周,一个姓吴,一个姓崔。姓崔的那个,籍贯写的是"玄都"。
他说,玄都来的人多。
我说,玄都来的人,不会来青芜宗当护炉弟子。护炉是最苦的活,一天十二个时辰守在炉边,一个月三百钱。玄都的人不会为三百钱干这个。
何守拙站起来,走到槐树底下,背对着我。
他说,三更,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火候簿。
他说,火候簿收了。
我说,我要看第三十六炉那一页。
他说,那一页已经改了。
我说,我要看改之前的那一页。
他转过身,看着我,说,改之前的那一页,烧了。
第六章
火候簿那一页烧了,可我有我自己的簿子。
三十年,我记了一本"炭簿"。
炭簿不是宗门的,是我自己的。丹房每月领炭,领多少、烧多少、剩多少,都是添炭的人管。我在领炭的时候多记一笔:这一炉烧的是什么炭,火色几时到"骨白",几时压到"青灰"。
记这个,起初是为了对账。丹房的炭是从山下"炭市"买的,一车炭多少钱,烧几炉,剩多少,监院每月要查。查的时候添炭的人得说得清。我记了三十年,一共记了十一本。
十一本炭簿,我藏在家里。
我家在宗门西边的一间土屋,一间半,我娘留下的。土屋的墙是夯的,我在墙里挖了一个洞,把十一本炭簿用油纸包好塞进去,外面糊了一层泥。
第三十六炉那天,我不在丹房。
那天是八月十二。监院让我去西山"取炭"——西山的炭窑出的松木炭好,丹房每年入秋要存一批。取炭是三天,来回六十里,我一个人赶一辆板车。
八月十二走的,八月十四夜里回来的。回来的时候丹房已经出事了,我进门就被执事按住。
这句话我在柴屋里想了七天才想起来:我八月十二走的,火候簿上第三十六炉的日期,是八月十三。
我不在山上。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到最后,明白了一件事:秦望改火候簿的时候,不是随手写的"柳三更"。他是照着"这天谁不在"写的。
一个不在山上的人,最容易被定罪。
因为不在的人,没有"不在场"的凭据——他不在,他就没法说自己看见了什么。他说"我不在",宗门只会说"你跑了"。
我把这条想明白,是八月二十一的夜里。第二天我就要求见监院,何守拙见了。
我说,监院,八月十三我在西山取炭。
他说,有人证吗?
我说,炭窑的窑主姓黄,西山黄家窑。我八月十二到的,住了一夜,十三日装车,十四日走。
他说,黄家窑的人肯替你说话?
我说,肯不肯,你去问。
他没说话。
我说,还有一样。我回来的车上装的是松木炭,二十四捆,一捆三十斤。第三十六炉烧的不是松木炭。
他抬起头。
我说,松木炭火缓,起火要一个时辰才到暗红。杉木炭火急,半个时辰就到橘红。第三十六炉那天午时三刻炸的,如果烧的是松木炭,午时三刻火才到"杏黄",到不了"骨白"。那炉丹要炸,只能在火到"骨白"的时候炸。所以那炉烧的是杉木炭。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我看过炉膛。
他脸色变了。
我说,炸炉那天下午,我蹲在炉边掏渣。炉膛底下还剩三层炭头,我抓了一把。松木炭的炭头是圆的,断面有纹;杉木炭的炭头是扁的,断面发亮。
我把那把炭头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
三块,扁的,断面发亮。
何守拙看着那三块炭头,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三更,你这把炭头,存了九天?
我说,存了九天。
他说,你怎么存的?
我说,用布包着,塞在柴屋的草堆底下。
他说,柴屋的草堆,执事每天要翻一遍,防人藏东西。
我说,他翻的是上面,我塞在底下。
何守拙笑了一下。那是我头一回见他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那些褶子挤在一起,看着比不笑还难看。
他说,三更,你在丹房三十年,看的不是火。
我说,我看的是数。
那天何守拙没让我走。他让秦望来。
秦望进门的时候,看见桌上的三块炭头,站住了。
何守拙说,秦望,你师弟说第三十六炉烧的是杉木炭。
秦望说,丹房的炭是混着烧的。
我说,二师兄,丹房的炭什么时候混着烧过?松木炭一捆三十斤,杉木炭一捆二十八斤。领炭的簿上写着"松炭二十四捆",没有杉炭。
秦望不说话了。
何守拙说,秦望,你说。
秦望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袖子里,肩膀一点一点往下塌。然后他跪下了。
他跪在石桌边上,说,监院,那炉丹的火是我看的,赤硝是我下的,杉炭是我换的。三更不在山上。
何守拙说,那你为什么在火候簿上写他?
秦望说,师父让我写的。
何守拙说,师父让你写,你就写?
秦望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
他说,监院,我儿子在上宗。
我心里一沉。
秦望有个儿子,叫秦六,十九岁那年被上宗"选"走了。上宗每年从各宗选"丹奴",选去的人在上宗的丹房做事,一辈子回不来。
秦六选走那年,秦望在丹房门口跪了一夜。
何守拙说,你儿子在上宗,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秦望说,崔敬让人带了话给我。他说,青芜宗加贡的六炉,我要是不帮着凑,我儿子在那边就"试丹"。
试丹。上宗炼新丹,要给丹奴试。试丹的人,十有一半活不下来。
我站在那儿,看着秦望跪在地上。我忽然明白了他那句话——"你按印。按了,你弟弟今晚就能回药园"。
他那时候不是在逼我。他是在拿我的弟弟,换他的儿子。
何守拙说,秦望,你起来。
秦望没起。
何守拙说,你起来,我有话说。
秦望起来了。他的膝盖上沾了土。
何守拙说,三更,你二师兄这件事,宗门里知道的人,只有我、他、还有你。你现在知道了,你也在这条船上了。
我说,我不在这条船上。
他说,你在。你按了印。
我说,我按印是因为我弟弟。
他说,你按印是因为你怕。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三更,我说句实话。这件事,你告不出去。你去上宗告,上宗收丹使就是崔敬;你去府衙告,府衙管不了山门里的事;你在宗门里闹,宗门四百多口人明年没丹材配额,都得下山讨饭。
我说,那就这么算了?
他说,不算。但得等。
我说,等什么?
他说,等一个能验"气"的人。
第七章
何守拙说的"验气",是上宗验丹的规矩里没有的一条。
上宗验丹,验三样:色、形、重。
色是看,形是摸,重是称。三样都过了,丹就收。
气,是丹的药性,是丹炼成之后在炉里"聚"的那口气。气足的丹,吃下去能"补神";气薄的丹,吃下去只能"提神一时",过后更虚。
赤硝凑的丹,色对、形对、重对,气是空的。
怎么验气?
上宗有"试丹奴"。丹炼成,先给丹奴吃。丹奴吃了没事,丹才收。
青芜宗没有丹奴。青芜宗验丹,靠"看"。
我在丹房三十年,看过一种验法,是师父年轻时候用的——"火试"。
火试是把丹切下一角,放在炭火上烧。真丹遇火,会融成一颗珠子,珠子滚两下,灭了,留下一股药香。赤硝凑的丹,遇火会先"嗤"一声,冒白烟,然后炸成火星。
这个法子,师父后来不用了。因为火试要毁一角丹,一角丹值三两银子。宗门舍不得。
我把火试的法子跟何守拙说了。
他听完,说,三更,你敢在"岁贡验丹"上用这个法子?
岁贡验丹是每年腊月的事。腊月里,上宗的收丹使到青芜宗,宗门把三十炉丹摆出来,一炉一炉验,验完装匣,封上,押走。
我说,敢。
他说,你用了,崔敬当场就能看出丹是假的。
我说,看得出,才好。
他说,看得出,青芜宗就完了。
我说,青芜宗现在不完,明年也完。明年崔敬再加六炉,后年再加六炉。加到宗门炼不出来,宗门还是一个完。
何守拙坐在槐树底下,半天没说话。
那天天快黑的时候,他说了一句:三更,你去把炭簿取来。
我说,取来做什么?
他说,我要看看三十年,这宗门到底交了多少炉假丹。
我把十一本炭簿从墙洞里挖出来,抱到监院的小院。
十一本,摊在石桌上,摊了满满一桌。
何守拙一本一本翻。他翻得很慢,翻到第二本的时候,他让人去取"贡丹簿"。
贡丹簿是宗门交丹的账。三十年,每年三十炉,一共九百炉。哪一炉是哪天炼的、谁看的火、用的什么炭、烧了几个时辰,都记着。
两本簿子并在一起对。
对了三个时辰,对出来一个数。
三十年,青芜宗交上去九百炉丹。其中四百四十七炉,炭簿上记的"火到骨白"的时辰,跟贡丹簿上记的"出炉"时辰,差了一到两个时辰。
差一两个时辰,丹就没炼透。
没炼透的丹,就是凑的。
四百四十七炉。
何守拙把这个数写在纸上,写完了,把笔放下,坐在那儿看着那个数。
他说,三更,你知道四百四十七炉丹,吃下去的是什么人?
我说,丹奴。
他说,还有各宗送上去的"试丹人",还有上宗外门那些交不起"丹敬"的弟子。
他说,这些人,吃了四百四十七炉假丹,现在还在吃。
那天夜里,何守拙让我留在小院。他自己去了一趟"祖堂",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木匣。
木匣里是宗门的"祖训"——一块石碑的拓片。拓片上有一段话,是青芜宗开宗那位祖师写的:
"丹者,人命也。色可伪,形可伪,重可伪,气不可伪。凡我宗门,验丹必验气,验气必火试。违者,逐出山门。"
何守拙把拓片摊在桌上,说,三更,这是祖师的话。宗门三十年没照做。
我说,为什么没照做?
他说,因为火试要毁丹。一炉丹三十粒,火试毁一粒,就是三十分之一。三十年,毁掉的丹值一万多两。
我说,一万多两,换四百四十七炉假丹。
他说,换四百四十七炉假丹,换宗门三十年的丹材配额。
我把拓片看完,说,监院,你要我做什么?
他说,腊月的岁贡验丹,你去。
我说,我一个添炭的,怎么去?
他说,你是"丹房看火人"。三十年看火,宗门里没有第二个人比你更懂火。验丹要有看火的人在旁边,这是老规矩。
我说,崔敬会让我上堂?
他说,他不得不让。岁贡验丹的时候,各宗都要有看火人在场,这是上宗的规矩,防的就是"丹房自己说了算"。
我说,那我上堂,用火试?
他说,用火试。
我说,崔敬当场翻脸呢?
他说,翻脸有我。
我看着这个管账的老头。他的脸瘦,眼睛细,说话慢。他把祖训的拓片卷起来,放回木匣,说了一句:
三更,我这个监院,管了二十六年账。二十六年,我一次没进过丹房。因为我不敢看那面后墙根。
我说,后墙根怎么了?
他说,后墙根埋的坛子,我知道有多少。
他说,一炉废丹一个坛,三十年,三百多个坛。三百多个坛里,有一半是"该废"的,一半是"不该废"的。
第八章
腊月初三,上宗的收丹使到了青芜山。
崔敬四十来岁,穿一件玄色袍子,袍子上绣着九道云纹。他带了十二个人,四个验丹的"丹师",八个"持刃"的护使。
山门前跪了全宗的人。何守拙跪在最前头,我跪在最后一排。
崔敬没让人起来。他在山门前站了一会儿,看着丹房的烟囱,说了一句:今年冬天的烟,比去年淡。
何守拙说,丹材不足,炉开得少。
崔敬说,炉开得少,丹不能少。
他说完这句,抬脚上山,靴底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声音很响。
那天夜里,执事来找我。
他说,三更,监院让你明天上堂。
我说,知道了。
他说,还有一件事。你弟弟柳四,今天下午被"请"到执事房去了。
我站起来,说,请他做什么?
他说,崔使君的人说,青芜宗的丹奴名额今年缺一个,要从宗门里"选"一个补上。
我说,选谁?
他说,名单上有三个人。柳四在第三个。
我心里明白这是什么。
腊月初五的头一天晚上,何守拙让人带我去小院。他坐在槐树底下,桌上摆着那十一本炭簿和那卷祖训拓片。
他说,三更,明天上堂,你要想清楚。
我说,想清楚什么?
他说,你要想清楚,你上堂验出的第一炉假丹,崔敬会不会认。
我说,他不得不认。
他说,他可以不认。他可以说"这一炉是丹房自己炼坏的,与贡丹无关"。他认了,就等于认了上宗三十年收的都是假丹。上宗的脸面在哪?
我没说话。
他说,所以你要验的,不是宗门的丹。
我说,那是谁的丹?
他说,崔敬自己带来的"样丹"。
我抬起头。
何守拙说,上宗收丹使到各宗验丹,规矩是先验"样丹"——他自己带来一炉上宗炼的丹,当着各宗的面验一遍,算是"示法"。
我说,他要是不肯?
他说,他不肯,就是心里有数。他不肯,你就有话说。
我说,他肯呢?
他说,他肯,你就当众验。火试一验,是真是假,四百多口人看着。
我把那卷拓片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我说,监院,我弟弟在他手里。
何守拙说,我知道。
我说,我要是不上堂,我弟弟能活?
他说,你不上堂,你弟弟明天就上"丹奴名册"。上了名册的人,三天之内就得上路。
我说,我上堂,我弟弟能活?
他说,我不敢保。
我在他院里站了很久。那棵老槐树的枝子上冻着一层白霜,风一吹,霜落下来,落在我肩上。
我说,监院,我上堂。
他说,你想好了?
我说,我想好了。我弟弟要是上了名册,我这辈子都得记着,我为了他按过一次印。那一次按印,我认了。这一次,我不认。
腊月初五,验丹在丹房正堂。
正堂三间,中间一张长案,案上铺着青布。三十只朱漆匣子摆成三排,一匣一炉丹。案的一头放着一只小火盆,盆里是烧红的松炭。
崔敬坐在上首。他带来的四个丹师坐在两侧。
堂下站着宗门的人,从丹房门口一直排到院子里。
何守拙站在案边,说,崔使君,按规矩,先验样丹。
崔敬从袖里取出一个小匣,匣里一颗丹,赤红,圆,像一粒大一点的豆子。
他把丹放在案上,说,验吧。
四个丹师走上来。一个看色,一个摸形,一个称重,一个记。三个人验完,都点头。
第四个人把丹放回案上,说,色正,形圆,重一钱二分,合。
崔敬说,验完了?
何守拙说,还没验气。
崔敬转过头看他。
何守拙说,祖师留下的规矩,验丹必验气,验气必火试。
崔敬说,火试毁丹。
何守拙说,毁一粒,验一炉。
崔敬没说话。他看了一眼堂下站着的人,说,青芜宗要看火的人在哪?
何守拙说,在。
我从人堆里走出来,走到案边。
崔敬看着我,说,你叫什么?
我说,柳三更。
他说,看了几年火?
我说,三十年。
他说,三十年,看过几炉?
我说,三十五炉。
他说,炸过几炉?
我说,一炉。
他说,那一炉,是你失职?
我说,不是我失职。
堂上静了一下。
崔敬笑了。他说,不是你失职,是谁失职?
我说,使君,先验丹。验完了,再说失职。
我把那颗样丹拿起来,用刀切下一角。切的时候我用了左手,右手三个指头弯不直,拿刀不稳。
那一角丹放在炭火上。
堂上所有人都看着那一角丹。
丹在炭火上先化了边,然后"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
白烟之后是火星。火星往上蹿了半尺,落下来,落在青布上,烧出三个小洞。 崔敬没走。他在案边站着,看了那三个小洞,然后转过身,对他的丹师说了一句:再取一炉。
一个丹师从堂后的箱子里又搬出一只朱漆匣,匣里也是一颗丹。
崔敬说,这是青芜宗去年交的丹,我从库里带回来的。你也验。
我把那颗丹拿起来看。色是红的,形是圆的,可丹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霜"——那是丹出锅以后没"养"够,见了风凝出来的。
我切下一角,放在炭火上。
这一颗丹遇火先"软",软成一个圆团,圆团滚了两下,灭了,留下一股味。那股味不是药香,是焦味,像烧着的干草。
堂下有人说话。我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声音往上翻。
崔敬说,这一颗呢?
我说,这一颗有色,没气。
他说,没气是什么?
我说,没气的丹,吃下去人会觉得身上热,热过了就空。吃得越多,空得越快。
崔敬看着我,说,你验过多少炉丹?
我说,三十五年。
他说,三十五年,你吃过几颗?
我说,一颗没吃。
他说,你没吃过,你怎么知道吃了会空?
我说,药园有个杂役吃过。二十六年前,一炉退回的丹,他吃了三颗。
堂上静下来。
崔敬说,那个人现在在哪?
我说,死了。第七天吐血死的。死之前他说,这丹不补人,它抽人。
崔敬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一个杂役的话,你拿来验上宗的丹?
我说,不是我拿他的话验丹。是我拿火验丹。
我说,使君,丹在火上是骗不了人的。色可以染,形可以捏,重可以填。火一烧,里头的"气"留不留得住,一烧就知道。
崔敬没说话。
他转过身,对何守拙说,青芜宗的炭簿,我要带走。
何守拙说,使君,这簿子是宗门自己的账。
崔敬说,宗门交丹,账就是上宗的账。
他抬了抬手。两个护使走过来,把案上那十一本炭簿抱起来。
何守拙站在案边,没拦。
我在旁边看着那十一本簿子被抱走。那是我三十年的东西。第一本上记的是我十六岁那年第一炉丹的火色,字写得歪,因为那时候我右手还没坏,只是不会写。
崔敬走到堂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柳三更,你今天切了两颗丹。这两颗丹,我记在账上。
他说,账记在谁头上,你自己想。
堂下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我没动。我站在案边,看着那三个小洞。
崔敬也看着那三个小洞。他的脸没变,只是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了。
他说,这一颗丹,是路上受潮了。
我说,使君,受潮的丹,遇火会"软",不会"嗤"。
他说,你是说我这颗丹是假的?
我说,我说的是这颗丹里没有气。
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堂下四百多口人一起往后退了半步。
他说,柳三更,你在青芜宗看了三十年火,你知道"验丹"是谁定的规矩?
我说,祖师定的。
他说,祖师定的规矩,是三十年前定的。三十年来,上宗收丹九百炉,各宗交丹,从来没有人在堂上切过一颗丹。
我说,三十年来没人切,是因为没人敢切。
他说,你敢。
我说,我敢。我看了三十年火,我知道一炉丹炼成是什么样。这颗丹,火到"杏黄"就出锅了,没到"骨白",没转第九次。它形是圆的,色是红的,重是一钱二分,可它里头是空的。
崔敬转过身,对他的丹师说,记下来。
一个丹师提笔,在纸上写。
崔敬说,青芜宗看火人柳三更,当堂毁损上宗样丹一颗,妄议贡丹品质。记。
他说完这句,抬脚要走。
何守拙说,崔使君。
崔敬停住。
何守拙说,毁一颗样丹,宗门赔。但宗门还有一句话要说。
崔敬说,说。
何守拙从案下搬出那十一本炭簿和那卷拓片。
他说,青芜宗三十年的炭簿、贡丹簿,都在这里。三十年交丹九百炉,其中四百四十七炉,火候不到。这是账,不是话。
崔敬看了一眼那堆簿子,说,簿子是你们自己记的。
何守拙说,簿子上每一炉都有看火人的押。
崔敬说,押可以画。
何守拙说,押可以画,炉膛里的炭头画不出来。
他说完,看我。
我从怀里取出布包,打开,把三块炭头放在案上。
我说,使君,这是第三十六炉炉膛里剩下的炭头。杉木炭,不是丹房领的松木炭。这一炉不是我烧的,也不是我看的火。可火候簿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堂上有人开始低声说话。
崔敬看着那三块炭头,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青芜宗的事,我回去禀上宗。腊月十五之前,六炉丹,一炉不能少。
他说完就走了。走的时候没让人送。
第九章
崔敬走了以后,堂上剩下宗门自己的人。
何守拙站在案边,半天没动。他的手在抖。
那天夜里,全宗在祖堂开会。来的有各房的执事、药园的管事、丹房的老人。
一张长桌,坐了十七个人。
有人说,三更这一刀,把宗门切没了。
有人说,崔敬走的时候脸是青的,腊月十五之前交不出六炉,明年春天宗门就得断炊。
有人说,把三更交出去。交出去,宗门还有个说法。
我坐在最末的位置,一句话没说。
何守拙坐在上首,听完所有人的话,说了一句:交出去,交给谁?
没人答。
他说,交给崔敬?崔敬要的是六炉丹,不是一个看火的。
他说,交到府衙?府衙管不了山门。
他说,那交给谁?
堂上静了。
何守拙说,三十年前,青芜宗一年交三十炉丹,换三十份次引。那时候宗门还有余力,能自己种药、自己烧炭、自己养人。三十年后,宗门交三十炉丹,其中一半是凑的。宗门的地少了四成,人少了三成,药田荒了两片。
他说,这不是三更一刀切出来的。这是三十年一刀一刀切出来的。
那天会开到后半夜。散会的时候,何守拙让我留下。
他说,三更,腊月十五之前,六炉丹,得炼。
我说,没有引。
他说,没有引,就得去找引。
我说,去哪找?
他说,上宗每年给各宗的次引,是从"玄都丹库"出的。丹库的库官姓卫,叫卫崇。这个人,跟我有二十年的交情。
我说,你要去求他?
他说,求不来。但可以去问一句:次引为什么是薄引。
我说,问出来又怎样?
他说,问出来,就知道这三十年是"上宗给少了",还是"青芜宗报多了"。
我看着他。
他说,三更,你跟我去一趟玄都。
玄都在北边,从青芜山走,十一天。
腊月初七出发,一辆板车,两匹骡子。同行的有何守拙、我,还有一个赶车的老赵。
走到第五天,下了雪。
第六天夜里,我们在一座破庙里过夜。庙里供的是"丹神",神像的脸已经塌了半边。
何守拙在火堆边坐着,忽然说,三更,我跟你讲件事。
我说,监院讲。
他说,二十六年前,我刚当监院。那年宗门交丹,有一炉"色"不对,上宗退回来了。退回来的丹,宗门不敢扔,也不敢留,就摆在丹房的库房里。
我说,后来呢?
他说,后来那炉丹被人吃了。
我说,谁吃的?
他说,一个药园的杂役。那杂役家里穷,一年没吃过饱饭,看见库房里摆着一炉丹,晚上进去,吃了三颗。
我说,他死了?
他说,没死。他吃完以后,三天三夜没睡,眼睛亮得像灯,第四天开始吐血,第七天死了。
火堆里的柴响了一声。
他说,死之前他说了一句话:这丹不补人,它抽人。
我说,抽人?
他说,他说吃下去的时候,浑身是热的,热得像有东西在里头跑。跑完了,人就空了。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腊月十七,我们到了玄都。
玄都是上宗的山门,三座峰,峰顶有金顶,金顶上有光。山下的城叫"丹城",城里的铺子十家有八家卖丹材。
我们在丹城住了三天,第四天见到了卫崇。
卫崇五十来岁,管丹库。他见了何守拙,先是一愣,然后把我们领进后院。
何守拙开门见山:次引为什么是薄引?
卫崇沉默了很久,说,何监院,这话你不该问。
何守拙说,我宗门今年交不出六炉丹,我不问,宗门就完了。
卫崇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他说,次引本来是厚引。三十年前改的。
何守拙说,谁改的?
他说,上宗"丹政司"。丹政司说,各宗用引太费,一炉一引足够,改厚为薄,省下的引"上缴"。
何守拙说,省下的引,上缴给谁?
卫崇说,给"还魂院"。
还魂院是上宗炼还魂丹的地方。还魂丹给"将死之人"续命,一炉要三份引。
何守拙说,还魂院一年炼多少炉?
卫崇说,不知道。我只知道,三十年来,还魂院的炉数一年比一年多。
何守拙说,多出来的引,是把各宗的厚引改薄省下来的。
卫崇没答。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何守拙说,卫库官,我问最后一句:你手上有没有"厚引"?
卫崇把茶碗放下,说,有。
何守拙说,多少?
他说,六份。
何守拙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卫崇说,何监院,这六份厚引,是丹库里"账外"的。账外的引,我给了你,我就得死。
何守拙说,你要什么?
卫崇看着窗外,说了一句:我要我女儿从还魂院出来。
第十章
卫崇的女儿叫卫素,十九岁。
三年前上宗"选丹奴",卫素被选进还魂院。卫崇是丹库的库官,管着上宗一半的丹材,可他保不住自己的女儿。
何守拙说,卫库官,我一个下宗监院,怎么把一个引奴从还魂院里带出来?
卫崇说,带不出来。
何守拙说,那你要我做什么?
卫崇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份"引耗簿"。
簿上记着还魂院三十年的账:哪一年进多少引奴,出多少丹,耗多少引,死多少人。
我凑过去看。第一页是三十年前的,最后一页是今年的。
今年那一页上写着:入院引奴一百七十三人,出丹四十一炉,耗引一百二十三份,殁九十一人。
何守拙把这个数念了一遍,念到"殁九十一人"的时候,声音低下去。
卫崇说,一百七十三个人进去,九十一个抬出来。剩下的七十二个,还在院里的"引房"。
我说,引房是什么?
卫崇说,引房是养引的地方。魂引不是天生的,是养的。一个人进引房,每天吃"引食",睡"引榻",养三个月,身上的"魂气"就厚了。厚到能"引"一炉丹,就送进丹房,抽一次。
我说,抽一次,人还剩什么?
卫崇说,剩半条命。抽过三次的,就抬出去。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份簿子。
何守拙说,卫库官,你要我把这份簿子送出去?
卫崇说,送给丹政司的"考功司"。考功司今年换了新司正,姓裴,叫裴肃。这个人查账,不认人情。
何守拙说,你怎么不自己送?
卫崇说,我是丹库库官。我送,就是我"监守自盗"。
何守拙把簿子卷起来,揣进袖子。
他说,六份厚引呢?
卫崇从柜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
匣里六片薄薄的石片,每一片巴掌大,颜色是青白的,边上刻着一道细纹。
厚引。
何守拙伸手要拿,卫崇把匣子按住。
他说,何监院,这六份厚引,是我三十年的"账外"。我给了你,丹库的账上就少六份,查下来我死。
何守拙说,我拿什么押?
卫崇看着我。
他说,拿他押。
腊月十九,我们从玄都往回走。
六份厚引揣在何守拙的贴身衣里,那份引耗簿的抄本,缝在我的棉袄后襟。
走到第三天,何守拙在车上说了一句话:三更,卫崇说拿你押,你听懂了没有?
我说,听懂了。我要是把这件事办砸了,他死,我也死。
他说,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那是什么意思?
他说,他的意思是,这份簿子得由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送。你是添炭的,你没有职位,没有师承,没有名声。你送上去,考功司不会先想"这人图什么"。
我说,我要是不送呢?
他说,你不送,六份厚引就是"贼赃"。
骡车在雪地上走。轮子压着雪,声音是"咯吱咯吱"的。
走到第七天,我们过了青芜山北口。山口有个"驿铺",驿铺的人认得何守拙,见了我们就喊:监院,宗门出事了。
何守拙从车上下来,说,出什么事?
驿铺的人说,腊月十五那天,上宗来了一队人,把宗门的"丹奴名册"取走了。名册上的人,当天就上路了。
何守拙的脸一下就白了。
他说,名册上有谁?
驿铺的人说,我只知道有药园的柳四。
我站在雪地里,两只手垂在身侧。
那天夜里我们赶了四十里,腊月二十七半夜到的山门。
我直奔药园。柳四的铺盖卷还在,人不在。药园的管事说,腊月十五走的,一队十二个人,往北。
我说,往北去哪?
他说,玄都。
第十一章
腊月二十八,我去找何守拙。
他坐在小院里,面前摊着那份引耗簿,一动不动。
我说,监院,柳四上了名册。
他说,我知道了。
我说,往北去的丹奴,是不是都进还魂院?
他说,是。
我说,那柳四进引房,三个月,然后抽一次。
他说,是。
我说,抽一次剩半条命。抽三次抬出去。
他把簿子推过来,说,三更,你看看今年的数。
我看那一页:入院一百七十三,殁九十一。
我说,一百七十三减九十一,还剩七十二。七十二个人在引房。
他说,柳四是新进的。新进的人在引房养三个月,养到"厚",才抽。
我说,那就是说,我还有三个月。
何守拙抬起头。
他说,三更,你要做什么?
我说,我要去还魂院。
他说,你进不去。
我说,还魂院要不要看火的?
他愣住了。
我说,还魂院一年出四十一炉丹,四十一炉丹要人看火。看火的人得懂火,得看三十年。上宗自己的丹师不屑于看火,各宗送去的丹奴不会看火。还魂院的火,是谁看的?
何守拙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
我说,那就去问。
腊月二十九,何守拙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玄都丹库,给卫崇。
信上只有一句话:还魂院的火,是谁看的?
正月初八,回信到了。
回信上也只有一句话:三年换一个,今年那个去年冬天死了。院里在找。
正月十一,我下山,往北。
走之前,何守拙把六份厚引交给我一份。
他说,这一份你带着。你还魂院进得去,这一份就是你的"敲门砖"。
我说,怎么敲?
他说,还魂院的丹,也是次引凑的。他们缺厚引,缺了三十年。你手里有一份厚引,你就是"送引的人"。
我说,送了,我就是他们的人。
他说,你送了,你就能进引房。
我把那份厚引贴身藏好。
临走那天,何守拙站在山门口,说,三更,你今年四十六,你弟弟二十九。你要是回不来,宗门给你立碑。
我说,我不要碑。
他说,那你要什么?
我说,我要火试写进宗门的新规。
他看着我,说,写进去了,往后谁还肯来青芜宗当丹房首座?
我说,肯来的人,才配当。
我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我回头看了一眼。丹房的烟囱没有冒烟。三座峰的顶上都是白的,天是灰的。
第十二章
还魂院在玄都西峰下的一道峡口里,院墙是青石的,墙头没有瓦,光秃秃一条线。
我在峡口外的一家骡马店住了四天,打听到三件事。
第一件:还魂院确实在找看火的。院里原来的看火人姓宋,去年冬天死在引房,"殁"字写在簿上,没人多说一句。
第二件:院里管事的叫"院判",姓霍,叫霍铮。这个人不是丹师,是丹政司派下来的"监事"。
第三件:院里缺厚引。缺到什么程度?今年四十一炉丹,全靠赤硝凑,凑出来的丹一半"嗤"在炉里,一半送去"试丹"。
第五天早上,我换了身干净衣裳,走到还魂院的山门前。
守门的两个护使拦下我,问我做什么。
我说,我是青芜宗丹房的看火人,送引来的。
他们愣了一下,让我在门外等。
等了一个时辰,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
他说,你送什么引?
我把怀里那片石片递过去。
他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然后用指甲刮了刮边上的细纹。
他说,厚引。
他说,青芜宗哪来的厚引?
我说,宗门三十年的存货。
他看着我,说,你叫什么?
我说,柳三更。
他说,看了几年火?
我说,三十年。
他把石片揣进袖子,说,你进来。
还魂院里有三进院子。第一进是丹房,第二进是引房,第三进是"殁房"。
霍铮带我进的第一进。
丹房比青芜宗的大三倍,五座炉,三座开着一座闲着。
我站在炉边,看了一会儿火。
霍铮说,你看得出什么?
我说,左边那座炉,火到"杏黄"了,还没压。
他说,压不下去。
我说,为什么压不下去?
他说,炭是杉木炭。
我说,杉木炭压不住。杉木炭火急,火一到"骨白"就散,散了就压不住。你们这炉丹,还有半个时辰就炸。
霍铮转过头看我。
他说,你怎么知道半个时辰?
我说,我看三十年火,我知道一炉丹什么时候炸。
他没说话。他走到炉边,对着炉门看了一眼,然后喊了一声:压火!
三个人跑过来,往炉膛里填"湿炭"。
湿炭是浇过水的炭,填进去能把火压下去。填了三筐,火色从杏黄落到橘红。
霍铮转过身,说,你在青芜宗,一个月多少钱?
我说,三百钱。
他说,我给你三倍。你留下。
我说,我留下。
第十三章
我在还魂院做了七天看火的。
七天里,我把三座开着的炉看了一遍,把院里的"炉簿"翻了一遍。
院里的炉簿记得比青芜宗细:每一炉的炭、火色、时辰、下料,都记着。可有一栏是空的——"引"那一栏。
四十一炉丹,引那一栏全写着"次引一份"。
一份次引,炼一炉还魂丹。还魂丹是重丹,按规矩要三份引。
我拿着炉簿去找霍铮。
我说,院判,还魂丹一炉要三份引,簿上写一份。
他说,院里的引,是"特引"。
我说,特引是什么?
他说,特引是丹政司特批的引。一份顶三份。
我说,特引长什么样?
他说,特引是"引牌",不是石片。
我说,那我能看看引牌吗?
他说,引牌在丹政司。
我说,那我看不到。
他说,你看不到。
我说,那这一份次引,怎么炼出三份引的丹?
他把炉簿合上,说,柳三更,你在青芜宗看了三十年火,你不知道"赤硝"?
我说,我知道赤硝。赤硝提火色,不提气。
他说,还魂丹要的是"色"。
我说,要色做什么?
他说,还魂丹是给"将死之人"吃的。将死之人吃丹,看的是"脸色回不回"。脸色回了,人就算"续"上了。
我说,脸色回了,人还是死的。
霍铮看着我,说,柳三更,你在青芜宗,是不是也这么说过?
我没有答。
他说,你还魂院待了七天,你看到的,别往外说。你在这儿看火,一个月九百钱,冬天有炭,夏天有冰。
我说,我要看看引房。
他愣了一下。
他说,引房不让看。
我说,我弟弟在引房。
霍铮的脸没变。他说,你弟弟叫什么?
我说,柳四。
他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在脸上扯了一下。
他说,你送一份厚引进来,是为了你弟弟。
我说,是。
他说,那你该早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说,引房在第二进。你要看,可以看。看了,你就知道,你弟弟救不出来。
引房是五间土屋,屋里一排"引榻",榻上躺着人。
一进屋,我先闻到一股味。那味不是药味,是汗味、尿味、和一种甜的、发闷的味道混在一起。
引榻上的人一个个躺着,脸朝上,眼睛睁着,看着屋顶。
他们的脸都是灰的,嘴唇发白,手背上有一道一道的细口子,口子上敷着黑色的药膏。
霍铮说,这些是"厚"了的。厚了的,下个月就抽。
我沿着榻走过去。
走到第四间屋,我看见一个人,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头发剃了,手背上也有一道一道的口子。
我蹲下去。
我说,柳四。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
他说,三哥。
我说,是我。
他说,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我来找你。
他说,你不能在这儿。
我说,我在这儿看火,一个月九百钱。
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出来,顺着耳朵流下去,流进枕头。
他说,三哥,他们抽了我一次。
我心里一沉。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腊月二十一。抽完我晕了三天,醒来就搬到这间屋了。
我说,你腊月十五才到,二十一就抽?
他说,院里缺引。管事的说,薄的人也能抽,一回抵半回。院里说,薄的人抽两回,顶厚的人一回。
我说,抽一次,还能活多久?
他说,他们说,厚了还能再抽。
我说,抽三次呢?
他说,三次就抬到第三进。
我说,第三进是什么?
他说,殁房。
我把他的手翻过来看。十七道口子,从手腕到指根,一道一道排着,横的竖的都有。
我说,这是抽引的口子?
他说,抽的时候,从手腕和手背扎。扎一根细针,针头接着一个瓶子。瓶子满了,就换。
我说,一瓶多少?
他说,三瓶。三瓶抽完,人晕过去。
我说,晕几天?
他说,三天。醒过来吃东西,吃二十天,再抽。
我说,抽的时候疼不疼?
他说,不疼。扎进去以后,身上是热的,热得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跑。跑完了就冷,冷到骨头里。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子上,给他掖了掖被角。被角是硬的,被面上一层黄渍。
我说,柳四,他们给你吃什么?
他说,一天两碗"引食"。白的,像米汤,有股甜味。
他说,吃了引食,就不想吃别的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吃了别的,胃里难受。
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说,柳四,你记不记得,你刚来的时候,能吃几碗饭?
他说,三碗。
我说,现在呢?
他说,半碗都吃不下。
我站起来,走到引房门口。
门口摆着一只木桶,桶里是没吃完的引食,已经酸了。
我把手伸进去,捞了一点,用指头捻了捻。
引食是"米汤"兑了一种粉。那粉是白的,捻开以后,里头有一点点细砂粒。
我把那点砂粒放在嘴里。
甜的,然后发苦,苦到舌根。
是"引霜"。
引霜是抽引的时候,从人身上抽出来的东西,凝出来的。
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引房给引奴吃的"引食",是把抽出来的引霜又兑回米汤里。抽一次,凝一层,兑一顿,喂回去。喂回去的人身上"厚"得快,厚得快就抽得早,抽得早就死得早。
我把这层想明白,站在木桶边上,胃里往上翻。
我蹲在墙根,把早上吃的那碗粥吐了出来。
吐完了,我用袖子擦了嘴,走回榻边。
柳四看着我,说,三哥,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
他说,你尝了引食?
我说,尝了一点。
他把眼睛闭上,说,三哥,你别尝。那东西尝了以后,就忘不掉那个味。
我坐在榻边,看着我这个二十九岁的弟弟。
他小时候在药园偷吃晒着的甘草,被我打过一次。他哭着说,三哥,甘草是甜的。
我说,柳四,我不该按那个印。
他说,三哥,你按印是为了我。
我说,按了印,你还是上了名册。
他说,上了名册,是我自己倒霉。
我说,不是倒霉。
我说,是我按印那天,把这件事在宗门里"结"了。结了,宗门就不用再想法子。宗门不用想法子,名册就照着原来的数往上送。
他睁着眼睛看我。
我说,柳四,这一次我不结了。
第十四章
正月二十七,我把那份引耗簿的抄本,送进了丹政司考功司。
送簿子那天,我在考功司门口站了一天。
考功司在丹城的东街,门面三间,门口两块石头狮子。我在门口站着,从辰时站到申时,没人出来问。
申时末,一个年轻的笔吏出来倒水,看见我,说,你站了一天了?
我说,我送簿子。
他说,什么簿子?
我说,还魂院的引耗簿。
他把手里的水盆放下,说,你跟我进来。
考功司的司正裴肃,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袍,桌上摆着一摞账册。
他接过簿子,翻了三页,抬起头。
他说,这簿子哪来的?
我说,玄都丹库。
他说,谁给的?
我说,库官卫崇。
他说,卫崇为什么给你?
我说,因为簿子上有九十一个人。
他把簿子合上,说,你叫什么?
我说,柳三更,青芜宗丹房看火人。
他说,你看火?
我说,三十年。
他说,那你说说,还魂院的丹,是真是假?
我说,假。
他说,怎么假?
我说,赤硝提色,不提气。一炉还魂丹要三份引,院里的炉簿上写一份。差两份引,气就空。气空的丹,吃下去脸色会回,人还是死的。
裴肃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四个字:此案当查。
他把纸递给我,说,你拿着这张纸,去还魂院,把五座炉的炉簿全取来。取不出来的,你回来告诉我。
我接过那张纸。
纸上的字是湿的。
正月二十九,我拿着考功司的纸,回了还魂院。
霍铮看了那张纸,看了三遍。
他说,柳三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说,我在取炉簿。
他说,你取了炉簿,我这个院判就完了。
我说,你完了,引房里七十二个人就活了。
他说,七十二个人活了,谁给上宗炼丹?
我说,谁爱炼谁炼。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说,柳三更,你四十六了。你这个年纪的人,不做这种事。
我说,我四十六,我弟弟二十九。他手背上现在有十七道口子,我数过。
霍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柜里取出五本炉簿,摞在桌上。
他说,你拿去吧。
他说,还有一句话,你记着:这五本炉簿,我三年一换,上一任院判留了三本。三本,二十七炉丹,全是假的。他也走了这条路,走到一半,被人从峡口推下去了。
我把五本炉簿抱在怀里。
那天夜里,考功司来了十二个人,封了还魂院的丹房。
引房的七十二个人,一个一个抬出来,抬到丹城的"养济院"。
柳四是第九个抬出来的。他躺在担架上,脸还是灰的,眼睛睁着。
我跟着担架走。走到门口,他忽然把手伸出来,抓住我的袖子。
他说,三哥,我还能有名字吗?
我说,你有。你叫柳四。
那年三月,丹政司下了一道"丹政条陈"。
条陈里写了六条,最要紧的一条是:凡贡丹,验色、验形、验重之外,须验气;验气用火试,火试毁丹一角,由收丹方补。
另一条是:引房废。凡引奴,一律放归原籍,由本宗立户。
青芜宗那年交了六炉丹,用的是何守拙从玄都带回来的六份厚引。六炉丹,一炉没炸。
崔敬被调去了"丹材司",管买炭。他走的那天,从青芜山门前过,没上山。
何守拙在腊月里病了一场,好了以后,把监院的位置让了出去。他搬进丹房后头的一间小屋,每天下午坐在门口晒暖。
我还在丹房看火。
新收的看火人是小满,十九岁那个。他学得快,两年就能自己看炉。他第一次独立看火,炼的是"补气丹"。出炉那天,他捧着丹跑到我跟前,说,三叔,你看,这次的色对不对?
我说,色对不算成。
他说,那要什么才算成?
我说,要火试。
他愣了一下,说,火试要毁一粒。
我说,毁一粒,验一炉。
那年冬天,丹房后墙根的坛子起了一遍。三百多个坛,一半是"该废"的,一半是"不该废"的。我把"不该废"的那些坛子,一个一个撬开,把里头的丹渣倒出来,倒在丹房前的空地上。
倒完,堆成一小堆。
小满问我,三叔,这堆渣子怎么办?
我说,埋了。
他说,埋在哪儿?
我说,埋在丹房门口。
他不懂。
我说,让人天天踩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