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浩渺,岁月横流。
五百年五行禁锢,十万八千里西行炼狱。
世人皆知,花果山一石猴,自混沌而生,借日月精华,出世便惊彻天地。
世人皆知,齐天大圣孙悟空,曾闹龙宫夺神针,闯地府销生死,上九天揽日月,战十万天兵,横压一代仙神,是万古驰名的第一妖。
可三界诸天,漫天神佛,无人知晓——
这只桀骜盖世、傲骨嶙峋的石猴,这一生最干净、最纯粹、最赤诚的敬畏与孺慕,从来只给过一座山、一个人。
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菩提老祖。
当年东胜神洲,石猴漂洋过海,遍历千江万海,踏遍仙山万座,只求一位真仙,求一条长生大道。
少年石猴,目有星光,心无尘埃,虔诚叩拜山门,终得老祖垂怜,收为关门最小弟子,赐名悟空,授大品天仙诀、七十二变、筋斗云、一身通天彻地的无上玄功。
那数年方寸岁月,是孙悟空漫漫千年人生里,唯一温暖纯粹的时光。
那时的他,机灵、乖巧、好学、纯粹,听师言、守师训、敬师道,是整个三星洞所有师兄最疼爱的小师弟,是菩提老祖寄予厚望、悉心栽培的得意门徒。
老祖曾言,悟空本性至真至直,至刚至烈,心藏天地正气,唯独性子桀骜,锋芒太盛,入世必遭天妒、遭仙忌、遭天道磨劫。
故而临别之日,菩提祖师散尽洞中弟子,独留悟空一人于三星洞云台之上,千叮万嘱,字字铭心。
“悟空,你此番下山,入世历劫,闯荡红尘三界。他日若是惹出滔天大祸,祸乱诸天,万万不可提及方寸山,不可道出为师名号。”
“你若行差踏错、为恶造孽、当真有错,无需旁人处置,无需天道惩戒,为师自会亲自下山,亲罚于你,绝不徇私。”
“可你若是本心正直,未曾作恶,却被天地冤枉、被诸天污蔑、被世人苛责——”
说到此处,青袍老祖目光深邃,望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徒儿,轻声告诫。
“那便挺直脊梁,活你本心,无需认怂,无需低头。”
年少悟空,牢牢刻在骨血里,刻在神魂深处。
他信师父。
信到极致,敬到极致。
所以大闹天宫,战满天神佛,踏碎凌霄,掀翻九天,整个天庭骂他泼猴、骂他妖孽、骂他逆贼,漫天仙神欲斩他元神、灭他妖躯。
他纵然身陷重围,刀劈斧剁、雷劈火烧、老君炉炼,受尽三界极致酷刑,自始至终,闭口不提方寸山半个字。
因为他记得师父的话。
有错,师父会来罚他。
若无错,师父便不会现身。
十万天兵压境,九重天战火燎原,灵霄宝殿瑟瑟发抖,三界皆言悟空罪该万死。
可菩提老祖,自始至终,未曾现身,未曾一语。
那一刻,烈火焚身、丹火锻体的孙悟空,在无边剧痛与漫天污蔑之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没错。
五百年,五行山压身。
日日夜夜,风霜雨雪,孤山禁锢,神魂煎熬。
他依旧坚信师父之言。
我若有错,师必罚我。
师父未至,我便无错。
后来,唐三藏出长安,揭下五行符咒,放他出世,收为徒弟,赐他箍咒,束他傲骨,令他护佑西行,求取真经。
孙悟空心甘情愿。
他厌了杀伐,倦了纷争,只想赎一身业障,求一个安稳,护一人西行,得一个正果。
从此十万八千里,千山万水,风霜雨雪。
他火眼金睛辨妖魔,金箍铁棒扫邪祟。
白骨精三番作祟,尸魔惑人,他忍痛除妖,换来逐客之令、紧箍剧痛;
黄袍怪打败乾坤,掳掠王后,他拼尽全力救回唐僧,换来猜忌冷眼;
红孩儿三昧真火、车迟国三妖、通天河鱼精、狮驼岭万妖横行……
一路尸山血海,一路舍生忘死。
他为唐僧挡尽天下妖魔,替唐僧扛尽生死劫难,护唐僧岁岁平安、步步西行。
他把一颗滚烫赤诚、历经五百年沧桑依旧纯粹的心,完完整整捧到了唐僧面前。
可到头来。
在漫天神佛眼中,在金蝉子口中。
他依旧是那只——不知悔改、野性难驯、嗜杀残暴的泼猴。
西行将近圆满,灵山将近在前。
佛门筹谋万年的取经大劫,天道排布已久的定数,只差最后一步圆满封圣。
可诸天算计,仙佛私心,终究容不下一只傲骨不屈、不愿俯首做棋子的石猴。
西天诸佛暗中布局,天庭众仙顺水推舟,刻意捏造杀业罪孽,伪造凡人冤魂,层层叠加,尽数安在孙悟空身上。
流言蜚语传遍三界,皆言孙悟空护道不力、杀生过重、残害凡人、祸乱西行、亵渎佛门正道。
唐僧本就耳根软弱,执念戒律,听信诸佛暗中点化、妖魔伪装谗言,积年累月的猜忌、不满、偏见彻底爆发。
金銮陈情,佛前控诉。
一纸诉状,递上九天。
佛门宣判,天庭批复。
孙悟空罪孽滔天,野性难驯,屡犯戒律,不可度化,废除西行功德,剥夺正果果位,押赴九重天斩妖台,就地正法,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消息传出,三界震动。
花果山万猴悲啼,四海水族沉默,九幽地府死寂。
十万八千里护道之功,千千万万救命之德,一朝尽数抹杀。
功过不论,善恶不辩。
只凭仙佛一语,便定齐天生死。
九重天,斩妖台。
此处是三界极刑之地,镇天下妖邪,诛六道逆徒,天道法则交织,天刑禁制密布,亿万载以来,从未有囚徒可活着走下这座高台。
罡风凛冽,如万古神刀,切割虚空,撕裂仙骨。
血色刑纹布满整座斩妖台,道道天道锁链贯穿天地,锁死四方时空,封禁一切遁法、一切挪移、一切生机。
玄金九天锁妖链,粗如梁柱,泛着寂灭神光,无情穿透孙悟空的肩胛仙骨、四肢经脉、胸腹神魂大穴。
刺骨剧痛,神魂撕裂。
鲜血顺着斑驳的锁妖链缓缓滴落,落在冰冷的刑台青石之上,染红了千年不褪的刑纹。
昔日威震三界、桀骜无双的齐天大圣,此刻披头散发,锁于高台中央。
一身锁子黄金甲破碎不堪,片片金甲碎裂零落,沾满血污;凤翅紫金冠歪落一旁,早已失去昔日神威;藕丝步云履裂痕遍布,狼狈不堪。
最刺眼的,是额间那一道金箍。
冰冷、僵硬、无情。
五百年隐忍,十万八千里克制,这道箍咒束他傲骨、压他锋芒、禁他神通、困他本心,伴他走完漫漫西行路。
箍身,更箍心。
火眼金睛依旧明亮,却染尽沧桑疲惫,藏着千年委屈、万般寒凉。
他不曾挣扎,不曾嘶吼,不曾求饶。
只是静静立在斩妖台上,抬眼,漠然望着云海前方,那密密麻麻、高高在上的诸天神佛。
云海铺天盖地,仙光浩荡,佛气蒸腾。
玉皇大帝端坐凌霄云海正中,九龙帝椅威严浩荡,面含冰冷天威,眼神漠然,视台下石猴如草芥孽畜。
西天如来高坐九品莲台,万佛环绕,金光大盛,慈悲面目之下,是不容置喙的天道定数,是冰冷无情的佛门算计。
观音大士手持净瓶杨柳,莲台悬空,神色淡漠,眼底无半分昔日护持之情。
四大天王分立四方,法宝悬浮,甲光映天,杀气森然。
三坛海会大神哪吒脚踏风火二轮,火尖枪寒光凛冽,战意凛然,死死盯着台上囚徒。
二郎显圣真君持三尖两刃刀,眉心神目微凝,沉默伫立,一身神威肃杀。
满天星宿、诸天金仙、十万天兵、八百罗汉、三千揭谛、十方神位,层层叠叠,围满九重天云海。
所有人,居高临下,审判着这只为西天、为天庭、为苍生斩妖除魔一辈子的石猴。
人群最前,立着一身袈裟、面容淡漠的唐僧。
他双手合十,目光冰冷,无半分师徒情谊,无半分感念恩德,口中字字,皆是诛心。
“泼猴,你野性难除,杀业滔天,残害生灵,亵渎佛法。”
“西行一路,我屡屡劝你向善,你屡教不改,顽劣成性。”
“天道昭昭,法网恢恢,今日斩妖台行刑,诛灭你这妖猴孽障,是天公地道,是三界正道!”
“你死有余辜!”
“泼猴!罪该万死!”
这一声“泼猴”,轻飘飘三个字,却如万古寒冰,刺穿孙悟空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西行数年,朝夕相伴,舍命相护,九死一生。
他护的人,救的人,拼尽一切守护的师父,到最后,依旧只唤他一声——泼猴。
孙悟空缓缓抬头,沙哑的喉咙,响起低沉却铿锵、震彻九重天的长歌。
字字泣血,句句铭心,是他一生写照,是他半生坦荡。
“自小神通手段高,随风变化逞英豪。养性修真熬日月,跳出轮回把命逃。”
“一点诚心曾访道,灵台山上采药苗。那山有个老仙长,寿年十万八千高。”
“老孙拜他为师父,指我长生路一条。他说身内有丹药,外边采取枉徒劳。”
“得传大品天仙诀,若无根本实难熬。回光内照宁心坐,身中日月坎离交。”
“万事不思全寡欲,六根清净体坚牢。返老还童容易得,超凡入圣路非遥。”
“三年无漏成仙体,不同俗辈受煎熬。十洲三岛还游戏,海角天涯转一遭。”
“活该三百多馀岁,不得飞升上九霄。下海降龙真宝贝,才有金箍棒一条。”
“花果山前为帅首,水帘洞里聚群妖。玉皇大帝传宣诏,封我齐天极品高。”
“几番大闹灵霄殿,数次曾偷王母桃。天兵十万来降我,层层密密布枪刀。”
“战退天王归上界,哪吒负痛领兵逃。显圣真君能变化,老孙硬赌跌平交。”
“道祖观音同玉帝,南天门上看降妖。却被老君助一阵,二郎擒我到天曹。”
“将身绑在降妖柱,即命神兵把首枭。刀砍锤敲不得坏,又教雷打火来烧。”
“老孙其实有手段,全然不怕半分毫。送在老君炉里炼,六丁神火慢煎熬。”
“日满开炉我跳出,手持铁棒绕天跑。纵横到处无遮挡,三十三天闹一遭。”
“我佛如来施法力,五行山压老孙腰。整整压该五百载,幸逢三藏出唐朝。”
“吾今皈正西方去,转上雷音见玉毫。你去乾坤四海问一问,我是历代驰名第一妖!”
长歌落尽,九重天寂然无声。
歌声坦荡,生平磊落。
他是妖,可他这一生,行的是正道,守的是本心,护的是苍生。
他纵是妖,也远比诸多端坐莲台、高居宝殿的仙佛,干净万倍!
孙悟空火眼金睛死死盯住唐僧,声音嘶哑,却字字震碎诸天虚妄。
“师父赶走我的时候,他说如若惹出事端,不要把他说出来,若是我错了,他会亲手处置我。”
“可我打上九重天,面对十万天兵,脚踏灵宵宝殿,整个天庭都说我是泼猴!是妖!是孽畜!他们说我错了!”
“但是,师父他没有出现,我就知道,我没错!”
“师父说过要是我犯了错误,他老人家会亲自罚我,当年我大闹天宫时师父没来罚我,我就知道,我没错。”
“师父赶我走的时候对我说过,如果我惹出事来不要把他说出来,若我错了他会亲自过来处置我。”
“可我打上九重天面对十万天兵天将,但师父没出现!我就知道,我没错!”
五百年执念,五百年隐忍,五百年自我求证。
他从来没错。
错的是天道偏颇,错的是仙佛私心,错的是这黑白颠倒的三界规矩!
唐僧面色一冷,全然无视猴子眼底的悲凉与坦荡,张口便要再次吐出那诛心二字。
“你这泼……”
一字未终。
轰隆——!!!
整座九重天,亿万云海,骤然凝固。
罡风停卷,仙乐骤停,天兵甲叶静止,诸佛金光凝滞,六道气机断绝,三界时空一瞬封缄。
一股苍茫、古老、浩瀚、凌驾诸天大道之上的无上道威,自九天之外,自三界夹缝,自万古隐世之地,轰然降临!
不怒,不狂,不凶。
却压得漫天仙佛神魂震颤,道基悸动,本能俯首。
沉寂十万八千载,不问三界事,不沾红尘缘,隐于方寸,藏于星河的——菩提道祖,现世了!
虚空之上,一道清濛白光缓缓铺开,云海自行两分,万千仙佛不由自主齐齐后退三尺。
青袍鹤发,面容温润,眉目含天地山河,身载万古大道。
一步落,踏碎九重虚妄。
一眼望,看尽三界沧桑。
正是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菩提祖师!
老祖身侧,数道沉稳道影相随,气息浑厚,道法精纯,皆是五百载未曾入世的方寸山亲传师兄!
五百年了。
自悟空下山,方寸封山,三星洞闭世,再无一人踏足三界红尘。
今日,为徒出山,为徒破封,为徒逆诸天!
人群之前,为首的方寸大师兄目光温柔,越过万千天兵诸佛,牢牢锁定斩妖台上满身血痕的石猴,轻声开口,穿透死寂长空。
“师弟,方寸山一别五百载,一切可安好?”
一句师弟,温暖滚烫,瞬间击溃孙悟空五百年所有孤苦、所有委屈、所有寒凉。
五百载风霜,十万八千里坎坷,世人皆骂他妖,诸天皆弃他于不顾。
唯有方寸,永远认他是师弟,永远待他如初。
唐僧见状,勃然大怒,佛门威仪被犯,当即厉声呵斥:“尔等方外散仙,也敢妄论佛门弟子!你这秃驴好生大胆——”
话音未落,大师兄眸光骤冷,一身浑厚玄门道力轰然爆发!
“住口!”
一声断喝,震得唐僧连连后退,袈裟翻飞,面色惨白。
“我那听话机灵、乖巧纯粹的小师弟,当年灵台修道,赤诚向善、勤勉修心,举世无双!”
“怎么到了你金蝉子的嘴里,就成了粗鲁无理、野性难驯的泼猴?!”
话音落地,大师兄踏步而出,掌风浩荡,玄门绝学——游龙八卦掌轰然轰出!
掌势如龙,盘旋八荒,道韵流转,正气凛然,不杀不凶,却压得佛门金光寸寸破碎!
唐僧根本毫无抵抗之力,被一道道风震得踉跄倒地,颜面尽失,狼狈不堪。
全场诸天仙佛,彻底哗然,心神巨震!
谁也没想到,隐世方寸山,竟然敢当众出手,打脸佛门取经人!
玉帝龙目骤沉,帝威席卷九天:“菩提老祖!斩妖台行刑,乃是天规铁律、三界定数!此猴罪孽深重,罪证确凿!你私闯刑场、阻挠天刑,是要逆天而行,与整个天庭三界为敌?!”
如来缓缓睁眼,万佛金光铺展,声如洪钟,威压诸天:“菩提,取经乃万年佛门大计,天道轮回定数。悟空业障缠身,当受此刑,消业归寂。老祖隐世高人,当知天命不可违,何苦逆势而为,搅动三界浩劫?”
漫天神佛纷纷附和,声讨之声此起彼伏,欲以天道、天命、天规、定数,压垮这位出世老祖。
面对诸天诘问、万佛施压、天庭问责,菩提祖师神色平淡,无半分波澜。
他未曾看玉帝,未曾看如来,未曾看满天仙神。
他所有目光,尽数落在斩妖台上,那满身伤痕、傲骨不屈、受尽世间委屈的小徒弟身上。
眼底有疼惜,有怜悯,有愠怒,有护犊的滔天怒意。
片刻之后,老祖缓缓转头,目光淡漠扫向唐僧,声音清越,响彻三界六道,字字诛心,句句正道。
“我那活泼正直、天性纯良的徒儿,怎么到了你唐僧嘴里,就成了人人唾弃的泼猴?”
“他为你西行万里,斩尽妖魔,踏平险阻,九死一生护你周全,不惜以身赴死,替你挡尽世间所有灾劫。”
“你无半分感念之恩,无半分师徒之情,反倒日日猜忌、次次苛责,频频念动紧箍咒,百般折磨、万般打压!”
“金蝉子,你修的是哪门佛?守的是哪门戒?存的是哪门善心?!”
一语问得唐僧哑口无言,面如死灰,心神震碎,所有佛门大义、戒律堂皇,瞬间沦为天大笑话!
菩提祖师目光再扫西天诸佛,扫过端坐莲台的如来,语气更冷三分。
“我那聪明伶俐、天赋绝世的乖徒儿,灵台修道,心正性直,守善持道,纯粹无瑕。”
“这般天地至真至善之辈,兢兢业业护持西行、成全佛门大业,到头来,却在你们金蝉子、西天诸佛口中,成了嗜杀无理、罪孽滔天的妖猴!”
诸天死寂,无人敢答。
所有仙佛心知肚明——
悟空之罪,本就是诸天捏造、佛门构陷、天道算计的无妄之罪!
菩提祖师不再争辩,不再诘问,不屑与诸天辩是非、论对错、讲道理。
五百年隐忍,十万八千里旁观,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徒儿本心坦荡,一生磊落,从未有错。
错的是执棋的仙佛,错的是偏颇的天道,错的是这黑白颠倒的三界规则!
既然诸天不分善恶,仙佛不辨是非,那便无需再辩!
老祖缓缓抬手,一指轻轻点出。
无声无息,无惊天动地之势,无骇世绝伦之威。
可那锁死孙悟空仙骨神魂、禁锢齐天神通、天道加持的亿万玄金锁妖链,瞬间寸寸崩碎!
咔嚓——!!!
万千神金,尽数化为漫天飞灰,随风飘散。
禁锢神魂、折磨悟空半生的紧箍神咒禁制,应声瓦解!
那一道伴随他西行一生、束他傲骨的金箍,轻轻脱落,坠于刑台青石之上,再无半分神威。
束缚尽去,枷锁全无。
孙悟空一身热血轰然沸腾,压抑千年的桀骜与神威彻底复苏!
他猛地抬头,眼眶滚烫,五百年从未落泪的齐天大圣,此刻声音哽咽,用尽毕生力气,嘶吼出声:
“师父——!!!”
菩提祖师袖袍轻展,将满身血污、历经磨难的徒儿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青袍迎风,道骨凛然,孤身一人,对峙漫天诸天、十万天兵、万佛仙神。
他平视凌霄玉帝,平视西天佛祖,平视三界所有高高在上的掌权者。
声音平静,却带着万古不变的决绝,带着打败诸天的无敌意志,响彻九重天、传遍三界六道、震彻古今未来。
“我徒儿若死了,那大家就各凭本事活着吧。”
一句落,诸天寒彻!
老祖眸光微沉,一字一句,沉声宣告,定立诸天终极誓言!
“吾徒悟空若死了,是非恩怨我已无心辩驳,诸位、赴死吧。”
!!!
短短一十八字。
无怒骂,无咆哮,无嚣张。
却压垮天道定数,碾碎诸天规矩,惊得万佛失色、仙神战栗!
这不是威胁。
这是宣战!
隐世十万载、从不问世事的菩提道祖,为护一己徒儿,彻底与三界诸天、天庭佛门,不死不休!
玉帝浑身帝气大乱,龙颜震怒,厉声大喝:“狂妄!!!菩提!你竟敢以一己之私,要挟三界!真当诸天无人可治你罪?!”
如来双目深邃,佛威滔天,莲台震荡:“老祖执迷不悟,强行逆天,今日若不退让,便是挑起三界大战,万劫不复!”
“我徒儿若有事,是对是错,无需多言。”
菩提祖师漠然开口,击碎所有虚伪道义。
“接下来,大家各凭本事活着吧。”
无需论是非,无需辩黑白。
我的徒儿,我来护。
谁若敢动,谁便赴死。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五百年前,悟空大闹天宫,遍体鳞伤,身陷绝境,他隐忍不出现,是信徒儿本心坦荡,是给天道留余地。
五百年间,悟空五行承压,受尽孤寂,他闭世旁观,是待徒儿历劫归真。
十万八千里西行,徒儿忍辱负重、俯首隐忍、甘愿做棋,他冷眼旁观,一次次容忍诸天苛责、佛门打压、唐僧猜忌。
他以为,诸天终有公道,仙佛终有良知。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些高居九天、口含慈悲、自诩正道的仙佛,贪心无度、虚伪至极!
榨干徒儿所有价值,用尽徒儿所有力气,功成之后,反手便要卸磨杀驴、斩草除根!
既然诸天无情,仙佛无义,天道不公。
那从今往后——
方寸出山,护徒逆天!
最先暴怒出手的,是年少气盛、素来桀骜的三坛海会大神哪吒!
风火二轮骤然爆燃,熊熊天火席卷长空,火尖枪凝聚万千神焰,破空刺出,枪锋凌厉,直逼菩提面门!
“老仙长倚老欺世,恃强逆天!休要猖狂!”
枪势惊天,神威浩荡,足以碾压三界九成金仙!
可在菩提大道面前,如同孩童嬉闹。
老祖甚至未曾抬眼,仅是袖袍轻轻一挥。
一缕淡薄道风,悠然扫出。
轰!!!
无可匹敌的大道层级之力,瞬间碾压神焰、冻结枪势、镇压风火!
哪吒整个人如遭太古神山撞击,肉身仙骨巨震,虎口崩裂,鲜血狂飙!
风火轮火光瞬间熄灭,火尖枪直接脱手飞崩!
他整个人倒飞千万丈,重重砸入九天云海深处,浑身经脉剧痛,道基震颤,再无半分战意,惊骇欲绝地望着那道青袍身影。
一招。
仅仅一招。
纵横天庭、威名赫赫的哪吒三太子,惨败重创!
全场死寂,所有仙神瞳孔骤缩,心神巨震!
四大天王惊骇之下,不敢迟疑,四件镇世法宝同时全开!
持国天王碧玉琵琶震荡诸天魔音,增长天王青云宝剑撕裂虚空,广目天王混元珍珠伞笼罩八方,多闻天王金龙降世镇压万物!
四大天宝齐出,天罗地网成型,封禁八方时空,欲要困杀菩提一行人!
“方寸散仙,休得放肆!!”
四大天王神威全开,诸天天力加持,阵道威压笼罩整片九重天!
“师弟,观战即可!”
方寸大师兄朗声一笑,踏步而出,身后数位方寸师兄齐齐结阵,玄门正宗大道铺天盖地!
游龙八卦掌、七星遁法、九霄玄道、静心通明诀……无数隐世无上道法齐齐现世!
轰!!!
道力与天力轰然对撞,金光粉碎,魔音崩灭,天宝震颤!
四大天王浑身巨震,法宝倒退,气血翻涌,四人联手天阵,竟被方寸数位师兄正面碾压、硬生生击溃!
一个个面色惨白,连连后退,满心骇然!
他们纵横天庭亿万载,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如此浩瀚、如此凌驾诸天仙道之上的无上玄门大道!
二郎真君眉心竖目骤然睁开,神光炽盛!
他手持三尖两刃刀,身携八九玄功神威,身伴哮天神犬,踏步凌空,一身战力催动极致!
他是三界公认顶级战神,当年擒下大闹天宫的孙悟空,战力冠绝天庭!
今日见诸天连败,他再也按捺不住,神兵横扫,劈出开天裂地的绝世刀势!
哮天犬化作万丈神躯,凶威滔天,张口吞噬大道风云!
可菩提祖师依旧淡漠伫立,不动如山。
一丝道韵垂落,时空凝滞,刀势骤停,神犬僵空!
无敌天庭战神的全力一击,被老祖轻轻松松,隔空镇压,寸寸冻结!
二郎真君浑身僵硬,神目巨震,心底掀起惊天巨浪。
他终于知晓——
当年的方寸山人,究竟是何等恐怖的无上存在!
当年猴子所学的八九玄功、七十二变、筋斗云,不过是老祖随手传授的皮毛小道!
真正的菩提大道,早已超脱仙、超脱神、超脱佛、超脱天道!
太上老君立于云海侧方,捋须长叹,眼底满是无奈与唏嘘。
“五百载闭世不出,老道友修为,早已登临万古之巅……诸天,今日错大了。”
他早已看透一切,知晓悟空冤屈,知晓诸天私心,知晓此战根源。
只是天道大势、天庭规矩、佛门大计,他无力更改,只能旁观。
如今菩提彻底动怒,再无转圜余地。
如来面色彻底凝重,再也不敢半分轻视。
九品莲台万丈金光大盛,万佛朝圣、千佛诵咒,西天无上佛道全力开启!
无边佛国虚影笼罩九重天,亿万诸佛之力加持己身,如来抬手,打出镇压三界的无上掌中佛国!
“菩提!执迷不悟,祸乱诸天!今日贫僧,便替天道,镇你邪道!”
漫天佛威压世,欲要镇压青袍老祖!
面对西天佛祖倾尽毕生修为、倾尽佛门气运的一击,菩提祖师终于抬眸。
他望着如来,声音淡然,却道尽五百年隐忍与寒凉。
“当年五行山,我徒儿无罪受压五百年,我不现身。”
“西行十万八千里,我徒儿忍辱负重、舍生护道、受尽委屈、屡遭构陷,我不言语。”
“我隐忍五百年,不扰天庭,不犯西天,不问三界是非,只为给你们诸天留一线余地,给天道留一线公道。”
“可你们,得寸进尺,贪得无厌,枉顾功德,捏造罪名,卸磨杀驴,今日欲斩我徒神魂!”
老祖眸光彻冷,大道威压彻底爆发!
“忍,至此为止。”
一字落,诸天风云倒卷,九重天雷霆炸裂,万古道力汇聚一身!
菩提祖师随意抬掌,平平淡淡,无势无威,正面硬撼如来无上佛国!
轰隆——————!!!
三界震颤,九天崩塌,云海炸开亿万里!
亿万佛国虚影寸寸崩碎,漫天佛光湮灭虚无!
如来万丈金身剧烈摇晃,莲台剧烈震颤,嘴角隐现一丝佛血!
一招对拼!
西天佛祖,落于下风!
全场所有仙佛、天兵、罗汉、金仙,彻底呆立当场,心神俱裂!
不败如来,无上西天,竟然被隐世老祖正面碾压!
这便是——方寸菩提,无上道祖的真正实力!
孙悟空立在师父身后,热血沸腾,热泪盈眶。
五百年委屈,五百年隐忍,五百年自我证明。
今日,终于有人,为他撑腰!
今日,终于有人,替他斥尽诸天虚妄!
他握紧失而复得的金箍棒,铁棒迎风暴涨,擎天立地,万丈妖圣战意冲天而起!
“师父!”
孙悟空昂首长啸,声震三界!
“俺老孙这一生,无愧天地,无愧苍生,无愧西行,无愧本心!”
“诸天皆说俺是泼猴,皆定俺死罪!可俺自始至终——无罪无错!”
菩提祖师微微侧身,目光温柔,轻声安抚。
“为师知晓。”
简简单单四个字,胜过诸天万语千言。
为师知晓你的委屈,知晓你的坦荡,知晓你的赤诚,知晓你的无辜。
你无需向诸天证明,无需向仙佛求饶。
有为师在,诸天冤枉不得你,天道欺凌不得你!
唐僧瘫坐云海,面无人色,浑身冰冷。
他这一刻才幡然醒悟。
自己多年的偏见、猜忌、苛责、折磨,何其可笑,何其荒谬!
自己视若孽畜、日日厌弃的泼猴,是万古第一赤诚坦荡之人。
自己奉为正道、高高在上的诸佛天庭,却是构陷忠良、黑白颠倒的虚伪小人!
可一切,为时已晚。
玉帝心神大乱,帝威摇摇欲坠,厉声嘶吼:“菩提!你纵使修为盖世,也难逆天道洪流!三界众生、万道规则,皆不容你肆意妄为!”
“天道规则?”
菩提祖师轻笑一声,满目寒凉。
“偏袒仙佛、压榨苍生、冤屈忠良、埋没功德的天道规则,不值一提。”
“我的徒儿,出生入死护佛门、济苍生、渡劫难,反而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般天道,不要也罢。这般诸天,逆之又何妨!”
话音落下,老祖转身,护着身后意气风发、傲骨重燃的孙悟空,带着一众方寸师兄,从容踏步,欲离斩妖台。
万千天兵不敢拦,满天仙佛不敢挡,如来沉默不语,玉帝面色铁青。
无人敢出手,无人敢追击,无人敢再言半句责罚!
因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
这位青袍道祖,所言绝非虚言。
吾徒若死,诸位,赴死。
若是今日真的执意斩杀悟空,这位万古道祖,当真会倾覆九天、踏平灵山、血洗诸天,让所有仙神,尽数陪葬!
云海长空,师徒身影渐行渐远。
孙悟空临走之前,最后回眸,淡淡看向面色惨白的唐僧,声音平静,再无半分师徒情谊。
“金蝉子。”
“十万八千里,我护你周全,替你斩妖除魔,替你挡尽生死劫难,从未负你半分。”
“是你一次次负我,一次次猜忌我,一次次苛责我,一次次欲置我于死地。”
“西行路,功德尽散,师徒情断,缘分尽绝。”
“从此,你修你的佛道,我回我的方寸、归我的花果山。”
“西天正果,佛门金身,俺老孙——不稀罕!”
一语断西行,一语断因果,一语断千年师徒缘。
唐僧浑身颤抖,无言以对,无尽悔恨席卷心头,却再也无半分挽回余地。
九重天斩妖台,硝烟散尽,一片狼藉。
诸天仙佛伫立云端,久久无言,心神震恐。
今日一战,彻底改写三界格局。
无人再敢言孙悟空是泼猴,无人再敢定齐天大圣之罪,无人再敢轻视灵台方寸山!
那一句震彻万古的护徒誓言,永久镌刻在三界六道、古今未来之中。
吾徒若死,那大家就各凭本事活着吧。
是非恩怨我已无心辩驳。
诸位、赴死吧。
……
归途云海,清风拂面。
孙悟空跟在菩提祖师身侧,步履轻快,眉眼明朗。
压在心头五百年的阴霾、委屈、枷锁、执念,尽数烟消云散。
方寸师兄们围拢而来,笑语温和,皆是疼爱。
五百年未见,小师弟依旧是当年那个机灵纯粹、傲骨天成的少年模样。
菩提祖师缓步而行,望着云海苍茫,轻声开口,语重心长。
“悟空,当年逐你下山,禁你言、隐我名,非是弃你,而是护你。”
“你天性至刚至直,锋芒太露,入世必遭诸天算计、天道打磨。为师想让你自行历劫、自行证心、自行看清三界百态。”
“你若作恶,为师必除你。你若有错,为师必罚你。”
“可你千磨万击,依旧本心澄澈,赤诚坦荡,从未负心、从未负善、从未负苍生。”
“是诸天负你,是仙佛负你,是天道负你。”
“从今往后,无需隐忍,无需低头,无需做任何人的棋子,无需受任何人的苛责。”
“有师在,有方寸在,诸天无人敢欺你,六道无人敢冤你。”
孙悟空抬头,望着身旁如山如海、护他一世的师父,咧嘴大笑,眉眼璀璨,一如当年方寸山上、初入师门、天真烂漫的少年石猴。
“嘿嘿!俺老孙知道!”
“往后,俺不做佛门棋子,不做西行护法,不做天庭妖猴!”
“俺只做方寸弟子,做师父的乖徒儿!”
云海万里,清风浩荡。
昔日受尽委屈、遍体鳞伤的齐天大圣,今日终得归宿,终得庇护,终得世间最滚烫、最无畏的偏爱。
三界风云依旧涌动,天庭不甘颜面尽失,灵山耿耿于怀劫数破碎,诸天暗流汹涌,算计未曾停歇。
可那又如何?
从今往后。
我悟空,有师撑腰,有方寸为家。
诸天若敢再欺我一分。
我师便敢逆诸天万丈!
是非无需辩,善恶无需论。
谁敢伤我方寸徒儿——
便让诸天诸仙、万佛众神,各凭本事,赴死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