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泽,你确定要换新娘?"
我举着剪刀,站在订婚宴的舞台中间。
台下一千二百个宾客,从市里各大企业请来的。苏曼站在顾承泽身边,婚纱已经穿好了,捧花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以为我会哭,会闹,会像个被抛弃的未婚妻一样失态。
但我没有。
我把剪刀举起来,对准身上的婚纱,咔嚓一声,从下摆剪到了领口。
丝绸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特别清晰。
"沈知意,你干什么!"顾承泽的声音变了。
我把剪下来的那块婚纱扔在地上,高跟鞋踩了上去。
"你要的是我爸的渠道,不是我。"我盯着他的眼睛,"现在给你一个机会,当面说清楚。这婚,结不结。"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苏曼攥捧花的手更紧了。
我知道三天前他就打算这么干了。上一世这个地方,他就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手里的捧花拿过去递给苏曼,然后对着话筒说"对不起,我爱的人一直是她"。我那时候站在台上,觉得全世界的灯都灭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我手里有证据。
三天前我爸签了授权委托书,我把沈家的医院渠道转给了康泰医疗,全款预付,明天到账。康泰是顾承泽的承泽集团在华东最大的竞争对手,这条线一转,他明年的产能就砍了三成。
前天下午我约了苏曼在咖啡馆。她承认得很快,顾家要渠道,她要当年被沈家挤走的那条出口线,顾承泽答应她了。我录了音。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顾承泽的脸已经白了。
"我等你三秒钟。"我说,"三,二——"
"对不起知意,"他终于开口,声音发紧,"这婚……我不能结了。"
我笑了一下,把剩下半件婚纱也剪了。"好。"
我走下台阶,高跟鞋踩在丝绸碎片上,发出细碎的声音。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承泽还站在台上,苏曼手里的捧花掉在地上。
三天。
上一世我用了三天确认自己被抛弃。这一世我用了三天,把他用来换我爸二十年心血的那张牌,捏成了灰。
三天前,十月十二日凌晨四点,我在公寓的地板上画时间线。
火警演习的广播刚把我吵醒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在看守所。掐了手腕才确认,日期是十月十二,还有三天订婚。
十月十五日订婚宴,换人。十月二十日银行抽贷。十一月三日匿名邮件。十一月十八日父亲入院。
笔尖停了一会儿,我在最上面补了一行。
十月十四日,明天。我先动手。
上午九点她给顾承泽发消息,"明天订婚宴,我请了媒体,给你个惊喜。"
他回得很快,一个笑脸,六个字,"好,你开心就好。"
上一世她把这六个字当成宠。这一世她盯着看,只觉得胃里发凉。他当然开心,媒体来得越多,沈家垮得越响,收购价就能压得越低。
下午她去了公证处。
从公证处出来,她回了趟父母家。没提婚宴,只把受理回执和三笔转账的复印件放在父亲面前。一千四百万,婚约存续期内,从联名账户划进承泽集团的关联公司。
父亲捏着那几页纸,很久没说话。"你打算怎么办。"
"把渠道转给康泰,换股份,全款预付。"她说,"你签一份授权,我去谈。剩下的事,宴会上我自己解决。"
父亲看了她很久,签了。他跑了二十年渠道,最懂一件事,风向要变的时候,先保住船。
晚上七点,咖啡馆,她约了苏曼。
苏曼先到,坐靠窗的位置,白裙子,头发披着。上一世沈知意在婚宴上第一次正式看清这张脸,她也是这么一身白,站在顾承泽旁边,眼眶红红的,看起来像刚被人欺负过。
"知意姐。"苏曼站起来,"突然约我,有事吗。"
"没事。"沈知意把菜单推过去,"先认识一下。听说你和承泽认识很多年。"
苏曼的眼睛动了一下。"大学同学。我出国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是吗。"沈知意搅着咖啡,"上个月十五号你回国,机场接你那辆黑色奔驰,谁的车。"
苏曼的杯子在半空停了半秒。
"你回来三次了。去年十二月一次,今年五月一次。五月那次,你在民政局旁边的咖啡厅坐了快两个小时。"
钢琴声还在弹。苏曼脸上那点柔弱慢慢退下去,露出底下硬的。她盯了沈知意几秒,笑了。
"你查我。"
"我查我未婚夫,顺带查到了你。"沈知意声音很平,"你们打算明天在台上换人。顾家要沈家的渠道。你要的是当年被挤出去的那条出口线,顾家答应吞完渠道还给你。对吗。"
苏曼没承认,也没否认。这个结论是沈知意上一世在看守所里拼了三个月拼出来的。苏曼的父亲当年跟沈父是合伙人,散伙时欠了一屁股债,从写字楼上跳下去。苏曼恨沈家,恨了十年。
"你想干什么。"苏曼问。
沈知意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下午刚出的公证文书,她和顾承泽联名账户里被划走的三笔钱,一笔一笔列着日期,金额,收款方。
苏曼翻了两页,把文件推回来,笑了,笑得很轻。
"知意姐。你以为你手里这几张纸,能挡住什么。"
"挡不住什么。"沈知意说,"明天的宴会照常办。你回去告诉顾承泽,计划不变。"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女人。
"台上那个位置还是你的。我成全你们。"
苏曼的眼神变了。
"站得越高,摔得越响。这句话你们比我熟。"
走出咖啡馆,沈知意把手机揣回兜里。录音从落座就开着,苏曼那句"能挡住什么",连同背景的钢琴声,都在里面。她自己参与的谈话她自己录,合法。上一世她在看守所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情绪没用,证据才有用。
订婚宴
十月十五日,君悦酒店三楼。
水晶灯开得满厅通亮,三百多位宾客,三十多家媒体。这些媒体是沈知意这三天挨家挨户请来的,她跟每一家说的都是同一句话,"顾家要宣布大事,来了不亏"。顾承泽那边也乐意,他临时加派了自己公司的公关到现场维持秩序,怕场面不够大。
两边都想热闹。想的不是同一件事。
顾承泽站在台上,黑色礼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那点深情拿捏得刚好。苏曼坐第一排正中间,白裙,手里捏着一束捧花。那束花是婚庆公司按顾承泽的要求订的,上一世沈知意到那一天才想明白,连花都不是给她的。
主桌上顾母腕子上戴着一只翡翠镯子,上个月沈知意陪她去挑的,六十八万,刷的沈知意的卡。顾父挨着一位银行行长低声说话,两个人时不时往台上瞟一眼,那种眼神她后来在很多饭局上见过,等收网的人都是这个表情。
司仪开始念词,念完请新娘上台。
音乐起来了。厅门推开。
全场静了半秒。沈知意没穿婚纱,一条黑色长裙,剪裁很利,手里拎着装婚纱的盒子。
前排有人小声说,"新娘怎么穿黑的。"
顾承泽的笑僵了一下,抬手,"知意,来。"
那半秒的僵,她看得清楚。他原本的计划是她穿着婚纱上台,然后他再牵着苏曼走上来,当着三百人说一句"对不起,我爱的是别人"。上一世她就是这么站在台上的,穿着白纱,像一件被当众退货的商品。
这一世不给机会了。
她没接那只手,径直走到台中央,把盒子搁在司仪台上,对着话筒开口。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来宾。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和顾承泽先生的订婚宴。仪式开始之前,想请大家看点东西。"
她把手机连上大屏。
第一段是公证文书。顾承泽的脸色变了。
"三笔,一共一千四百万。顾承泽先生在我和他的婚约存续期间,从联名账户转进承泽集团的关联公司。今天上午公证处已经出具文书,我的律师向法院申请了诉前保全。"
厅里炸了。闪光灯连成一片。
第二段是录音。苏曼站起来了。
录音里是咖啡馆的钢琴声,然后是她的声音,笑得很轻。"知意姐。你以为你手里这几张纸,能挡住什么。"
"前天晚上七点,城西咖啡馆。"沈知意对着话筒说,"说这句话的苏曼小姐,此刻就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手里还捧着顾承泽提前订好的捧花。"
厅里静得能听见空调。
主桌上顾父站起来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挨着他坐的那位银行行长已经在收东西,把文件夹合上塞进公文包,一句场面话都没留,从侧门出去。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台上,那一眼很平静,像在看一份已经作废的报表。
顾承泽冲到台边抢话筒,被两个人拦住。那是沈知意昨天请来的公证员,从进场就站在台侧,全程见证。
"最后一句。"她看着台下三百多双眼睛,声音不高,每个字都落地,"我与顾承泽先生的婚约,从这一刻起解除。理由是欺诈。"
她打开盒子,把那件六位数的婚纱拖出来,走到厅中央那只铜火盆前。那是酒店给"百年好合"主题准备的摆设,里面烧着无烟炭。
婚纱压下去,火苗腾起半米。
快门响成一片。她站在火光里,黑裙子被照得发亮。她想起看守所那把安眠药,想起父亲病床边那声拉直的长音。
"沈知意!"顾承泽挣脱了人冲上台,压着嗓子,"你疯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退婚。"
"你以为这样沈家保得住?渠道商明天就知道你们资金链有问题。"
"渠道商不会知道。"她看着他,"昨天下午沈氏已经把华东区所有协议转签给康泰医疗。价格比你给的低八个点,全款预付。"
他愣住了。
康泰是顾家最大的对手。上一世顾家吞完沈家渠道,用低价把康泰压了整整两年。这一世她在宴会前一天把协议转签过去,换回百分之十二的股份。
"你三天不可能谈完这一摊。"
"谈不完。"她说,"康泰找我爸谈过两次,价目表早拟好了,我爸一直没点头。这回他签了授权委托书,我替他点了。"
他没听懂。他也不用懂。这套说法她在心里排过不下一百遍。
沈知意下台,经过第一排,苏曼还站着,捧花掉在地上,花瓣散了一圈。
"苏小姐。台上那个位置,现在是你的。"
她走出宴会厅。身后是议论声、快门声,和顾承泽变了调子的吼。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天要黑了。她靠着墙,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手抖得厉害,心跳撞得耳朵嗡嗡响。
有个女记者追出来,录音笔举到她面前,"沈小姐,你说的欺诈,有证据吗。"
"有。"她扶着墙站起来,"清单明天发你邮箱。"
记者还想问,她已经往电梯走了。电梯门合上前,她看见宴会厅门口挤着一堆人,苏曼站在最里面,白裙子上落了一片烧过的灰。
第一步走完了。剩下的才是真正的硬仗。
火葬场开门
顾家反扑得比她算的快。
第二天,网上一批通稿铺出来,"沈氏千金订婚宴发疯","商业联姻破裂,女方疑似精神异常"。配的图全是火光里的她,每一张都挑的角度刁,看着像个疯子。
第三天,沈氏三个大客户同一天提解约。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时间分毫不差。
她去见了其中一家。医院后勤集团的采购总监姓周,跟她父亲喝了十几年茶。周总监在办公室里给她泡了一杯,杯盖没揭,推到桌角。
"知意,你爸的事我心里难受。"他说,"可我们这边要走流程。"
"流程我懂。"她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周叔,我只要一句实话。顾家找过你,还是你们自己要退。"
周总监没答。他拿起杯子,又放下。窗台上那盆绿萝黄了两片叶子,没人剪。
"顾总上周来过。"他说,"带了个方案,价格比你爸给的低七个点。我压了三天没签。"
"那你再压三十天。"
"压不住。上面催得紧。"
"压得住。"沈知意站起来,"三十天之内顾家会出事。出事之后这份合同你要重新报,那时候价格还能谈。"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盆花,"黄叶子该剪了,留着不好看。"
那份合同最后在周总监抽屉里压到了第四十天。舆论翻过来的当天下午,他先给沈知意打了个电话,说流程可以重走。
第五天,苏曼开了个小型媒体见面会。米白色套装,右胳膊缠着纱布。她说订婚宴那晚沈知意推了她,把她的手臂按在火盆上。她对着镜头掉眼泪,"我从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我和承泽是真心相爱的。"
那天下午,#心疼苏曼#上了热搜第七。
沈父的血压当场飙上去,被沈知意按在家里不许出门。
"爸,你信我吗。"
沈父看着女儿。女儿眼睛里那点温顺的茫然没了,换成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信。"他说,"你说怎么打。"
"等。"她把茶杯推过去,"他们打的是舆论,我们手里是证据。等舆论烧到最旺的时候再打,一次打死。"
她要等的一样东西是苏曼那份验伤报告。这个亏她上一世吃过。这一世她提前做了准备,宴会当晚公证员全程在场,酒店走廊的监控她当天就申请了保全。
先崩的却是顾承泽。
第七天夜里十一点,门铃响。猫眼里顾承泽站在外面,领带没了,头发乱的,手里拎着一瓶红酒,是她以前最爱喝的那个酒庄。
"知意,开门,谈谈。"
她没开。
他在门外站了两个小时。从"你听我解释"说到"都是苏曼的主意",说到"我心里一直有你",最后靠着门板坐下去,声音哑了,"知意,我们五年了"。
门里的人一直坐在玄关的矮凳上,没开灯,就坐在黑里听。
听到"都是苏曼的主意"那会儿,她心里动了一下。上一世她被带走的时候,他跟警察说的也是这一套,"邮件的事我不清楚,可能是她自己弄错了"。这个男人最利索的本事,就是第一时间把自己摘出来,把罪名轻轻放到最近的女人头上。五年前放她身上,五年后放苏曼身上。
他在门外翻来覆去讲那五年。讲到有一年冬天她发烧,他煮了粥。她记起来了,那锅粥是外卖,他连锅都懒得洗,把塑料盒剪开倒进锅里,端进来的时候还烫了手。他当时说,你看我多笨。她笑了一整晚。
五年里她给他改融资计划书改过十一版,最后一版的署名栏写着苏曼。他当时的说法是排版错了。她信了。
"顾承泽。"她隔着门说,"你知道火葬场的炉子烧到多少度。"
外面没声音。
"八百度。人进去,二十分钟就没了。"她顿了一下,"你现在站的地方就是炉子门口。我不拦你,你自己决定进不进。"
她把玄关的灯关了,回房睡觉。
第二天早上门口空了,地毯上压着一个丝绒盒子,里面是那枚订婚戒指。她捡起来,下楼时顺手扔进了分类垃圾箱。
火葬场一旦开了门,就会有人源源不断地往里送自己。
第二周他出现在沈氏楼下,抱着一束花,被保安拦在大堂,站了四十分钟,把花留给了前台。前台小姑娘抱着那束进口玫瑰不知道往哪儿放。沈知意路过看了一眼,"谁扔的垃圾,帮忙处理一下,记得走干垃圾通道。"
第三周他换路子,托了沈父一个老战友上门。老先生在客厅坐了半小时,话很软,"小顾知道错了,年轻人一时糊涂"。
沈父没等他说完,起身从书房拿出一沓纸,放在茶几上。是订婚宴录音的文字稿,沈知意提前给父亲备好的。老先生戴上老花镜看了十分钟,摘下来,叹了口气,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老沈,你闺女比我儿子有出息"。
第四周来的是顾承泽的母亲,那只六十八万镯子的主人。她没上门,在沈知意工作室楼下的咖啡馆堵人,一见面眼圈就红,"知意,阿姨看着你长大的,你就当可怜可怜阿姨"。
"阿姨。"沈知意把一张卡推过去,"镯子的钱,还有这五年我贴进顾家的其他开销,律师算过一个总数,明细在里面。您是长辈,我不跟您算账。麻烦您转告顾承泽一句,炉子烧一次就够,不用爬出来再躺回去。"
顾母捏着那张卡在咖啡馆坐了很久。后来圈里传,她回去把镯子卖了填窟窿。
第四十天,风向变了。
律师团队开了一次发布会,一次放三样。走廊的完整监控,苏曼是自己往火盆上撞的,沈知意离她两米。联名账户的公证文件。还有一份出入境记录,苏曼和顾承泽近两年三次同行出境,时间精确到天。
最后一份是旧判决书。苏曼的父亲当年跟沈父散伙,那份案子的判决写得清楚,苏父挪用公司货款炒期货,爆仓跳楼,与沈父无关。判决书里还夹着他留下的遗书复印件。
"苏曼女士对沈家的恨,建立在一份她从来没有读过的判决书上。"律师对着镜头说,"我们同情她。同情不能当成构陷别人的理由。"
当天#苏曼判决书#冲到第一。前一天还在心疼她的人,转头开始骂。
康泰的股价两周涨了三十一个点。沈氏手里那百分之十二,账面浮盈四千多万。
沈知意没去庆功。她带父亲去医院做了全套体检,然后把公司日常交给职业经理人团队。
"你不干了?"沈父问。
"干。不过我不做渠道了。"她说,"我做设计。"
她大学学的是医疗器械人机交互,拿过两个国际奖,上一世为了帮顾承泽把公司撑起来,这些东西全放下了。这一世她要一件一件捡回来。
白月光反水
顾家没死透。
砍掉一半业务,卖资产,撑过了抽贷那一关。顾承泽从媒体上消失了三个月,再出现是在一场行业峰会,人瘦了一圈,眼神比从前沉。他讲的主题叫"断臂求生,重新出发"。
会后他托人给沈知意带话,"我没有倒"。
苏曼也不见了。有人说她出国,有人说顾家把她藏起来了。律师查过出入境记录,没有她的名字。人还在国内,像一滴水落进江里。
沈知意知道这事没完。一个能蛰伏十年报仇的人,不会因为一场舆论翻车就认输。
第四个月出事了。
工作室接的第一笔大单是康泰新一代监护仪的操作界面。交付前一周,整套设计稿出现在一家海外公司的产品发布会上。对方抢先注册了外观专利,反过来给康泰发律师函。
行业群里一夜之间传遍,"沈知意抄海外设计"。
稿子是从工作室服务器流出去的。能碰服务器的人只有五个。
她没报警,也没声张。先做了三件事。
技术那边连夜拉操作日志。泄露发生在交付前第九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停用两个月的测试账号登进来,下走了整套源文件。那个账号是实习生小林入职时开的,停用的时候忘了改密码。
第二件,她查了小林。二十二岁,单亲,母亲年初查出肾病,一周透析三次。小林在工作室四千五一个月,她妈一个月的治疗费六千八。银行流水上,泄露前三天她卡里进了二十万,汇款方是霍尔果斯一家空壳公司,往上穿透三层,最上面指向苏曼的一个远房表亲。
第三件,她把小林叫进了办公室。
姑娘进门腿就抖,还没等她开口,眼泪先下来。"沈姐,我妈她。"
"我知道。"沈知意把一杯热水推过去,"二十万够你妈多做三年透析。你为什么接这个钱,我明白。"
小林哭得更凶。
"但你听清楚。"她的声音不重,一句一句,"那二十万拿走的不光是稿子,是你以后所有的人生。人家攥着你这个把柄,这辈子都能拿它捏你。你现在两条路。一条是等他们发布会开完,律师函发完,我报警,你进去。另一条是现在跟我去做笔录,原原本本说清楚,做污点证人。"
"第二条……来得及吗。"
"来得及。律师在楼下。"她说,"你妈下个月的透析费公司先垫。不是白给,从你以后工资里分期扣。我要你记住,干净的钱才花得踏实。"
小林在派出所做了三个小时笔录。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睁不开,站在台阶上问了一句,"沈姐,我还能回去上班吗"。
"能。"沈知意说,"该赔的赔,慢慢还。"
她后来成了工作室里最较真的那个人。服务器权限的交接表是她做的,一条一条列着谁在什么时候拿过什么,谁都别想省。
证据链齐了,随时能报警。
她把那张穿透图看了很久,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她约苏曼见面。
地方在苏曼父亲跳楼那栋写字楼的天台。苏曼来了,素着脸,黑色羽绒服,比三个月前瘦一圈。
"你不怕我。"
"怕。"沈知意说,"所以我带了律师,他在楼下。"
风很大。两个人隔着三米站着。
"你输了。"沈知意说,"顾家保不住。你那家空壳公司要被穿到底,小林会做污点证人。你至少三年。"
"那你还约我。"苏曼笑了一下,笑得难看,"来看我笑话。"
"来看一样东西。"
沈知意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扔过去。苏曼接住,打开。里面是一份发黄的判决书原件,她父亲那桩案子的完整卷宗,还夹着一页她从来没见过的遗书复印件。
遗书上写得很清楚,挪用货款炒期货,输光了,对不起合伙人,对不起妻女。最后一句是求沈父照顾好他女儿。
沈父照做了。苏曼出国读书那六年,学费生活费是沈父以"奖学金"名义出的。这事沈父连自己女儿都没提过。沈知意是在整理父亲遗物时翻到一沓汇款存根才知道的。
苏曼捏着那几张纸,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她翻到第二页,停住了,指尖按在某一行上,按了很久。
"不可能。"她说,"顾家告诉我,是沈家逼死我爸的。顾承泽给我看的材料。"
"你手上这份是法院卷宗。"沈知意说,"顾承泽给你看的是什么,你自己回去对一遍就知道。"
苏曼不说话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那几张纸在她手里哗啦作响。
"你恨错人了。"沈知意说,"拿你的恨当刀使的人,才是真把你爸当棋子的人。顾家十年前就在找你这种人,对沈家有恨,又正好是顾承泽当年的白月光。多好用。"
苏曼慢慢蹲下去,脸埋进膝盖。隔了很久,天台上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沈知意没劝。她就站着等。
哭够了,苏曼抬起头,眼睛通红。"你要什么。"
"你手里所有关于顾家的东西。资金流向,会议记录,还有婚宴之前那些策划的痕迹。你这种人,不会不留后手。"
苏曼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
"沈知意,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她说,"我最恨你清醒。我布了十年的局,你三天就拆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扔过去。
"承泽集团三年所有违规关联交易的原始记录,还有他们怎么策划吞沈家渠道的会议纪要。他信我的时候,什么都让我过手。"她站起来拍了拍羽绒服上的灰,"够判他七年。"
"条件。"
"没条件。"苏曼走向天台的门,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我欠你爸一条命。这东西我还给他。"
火葬场熄炉
那个U盘是最后一块钢板。
承泽集团的系统性财务造假、违规关联交易、恶意并购,材料一并移交。经侦立案那天,财经媒体的标题都差不多,《百亿承泽,始于渠道,终于渠道》。
被带走之前,顾承泽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知意。"他声音很平静,平得反常,"我就问一件事。宴会前那三天你什么都知道了。你为什么不直接取消,悄悄走。你非要挑三百个人,火烧婚纱。"
沈知意握着手机想了很久。
"因为你们挑的就是三百个人。"她说,"你们想在所有人面前换掉我。我就在所有人面前把它烧掉它。这笔账得对上。"
电话那头静了很长时间。
"我这辈子最错的一步,是到最后还以为你只是在烧一件婚纱。"
"你现在明白了。"
"嗯。"
电话挂了。
庭审开了一个月。宣判那天她没去,在工作室改一款新生儿监护仪的交互方案。傍晚律师发消息过来,七年,罚金,相关责任人另案处理。苏曼主动提交关键证据,重大立功,缓刑。她在宣判当天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消息发过来的时候她正在调一个图标的间距,看完了把手机放下,接着调。调完那个图标,她起身去接了杯水。饮水机没水了,她换了桶新的,抬上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半年后,工作室搬了新地方,两百平,落地窗,能看见江。团队从五个人到十七个,康泰的订单排到后年。行业颁奖礼上她拿了个年度新锐设计师。
酒会上有人递名片。姓陆,做医疗投资,三十出头,说话不急。
"沈老师,我关注你挺久了。"他说,"从颁奖礼开始关注的那种久。"
"那是多久。"
"从你那场订婚宴开始。"
沈知意挑眉。
"别误会。"他笑了,"我不是来表白的,我是来投钱的。能在订婚宴上忍住不掀桌子,先把康泰那笔换股谈完,再回头烧婚纱的人,做事有节奏。这种人做什么都能成。"
她看着那张名片,也笑了。
"投资可以谈。别的免谈。"
"为什么。"
"我刚从火葬场出来。"她把名片塞进包里,"炉子八百度,烧掉一个蠢货,烧出一个我。短时间里我不想再往任何炉子跟前凑。"
陆先生愣了一下,笑出声,举杯,"行,只谈生意。"
酒会散了,她一个人往家走。江上有游船慢慢过,船上的灯把水面划开一道。
手机响了,父亲发的,"体检报告出来了,各项指标都好。闺女,早点回家"。
她回了两个字,"马上"。
到家的时候厨房灯还亮着。父亲在煮面,锅里咕嘟响,抽油烟机轰轰的。
"吃不吃。"他回头问。
"吃。"
她坐在餐桌前。面端上来,碗沿有个小缺口,是她小时候摔的,一直没扔。父亲坐在对面,没说话,看着她吃。
她吃到一半,抬头说了句,"爸,明天陪我去趟公司,有份合同要你签"。
父亲说好,把醋瓶往她那边推了推。
窗外江风大,玻璃轻轻震。
她低头继续吃面。
火葬场的炉子熄了。她的人生,刚点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