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体里住着一只怪物,爸妈说,吃了药它就会走。
后来药不管用了,爸爸带我睡到街上,说这样怪物才肯离开。再后来,爸爸上了一辆车,妈妈让我从一个怪叔叔面前跑开,他们都没再回来。
我向星星、向蜡烛、向教堂许过上百次愿望,没有谁肯停下来听。
于是我把最后一封信,写给了地狱里那位先生。我想,他总不会也忙得没空理我。
1
莉莉丝被冻醒了。
那种冷从地面往上爬,先冻住脊背,再一点点啃咬手指和脚趾。她睁开眼,看见灰白色的天,和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的雪。
她想把手指缩进袖子里,袖子却短了一截,露出冻得发红的指尖。
"妈妈。"她小声唤。
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玛拉把她往怀里带了带,用那件旧外套裹住两个人。外套上有油烟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是她闻了很久的味道。
"再睡会儿。"玛拉的声音哑,"天还没亮。"
"我睡不着。"莉莉丝往她怀里缩,"它又在动了。"
她说的"它",在肚子里。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会在某些时候醒来,攥住她的肠子,轻轻拧一下。她疼得蜷起腿,咬住嘴唇,不敢大声哭。
妈妈说过,哭会消耗力气,力气要留着赶走怪物。
她其实偷偷想象过怪物的样子。
也许它长着尖尖的牙,浑身是刺,蜷在她肚子里睡大觉。她吃得暖、吃得饱,它就安分;她受了凉,它便醒过来发脾气。
她试着跟它讲和。
有一回吃药,她在心里小声说,你也吃一口,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怪物没有回答,药却照样苦。
玛拉把手掌贴在她肚子上,一下一下,缓缓地揉。那双手很凉,指节粗大,手背裂开几道口子,渗着淡淡的红。
可就是这双凉手,让她觉得疼轻了一些。
"还记得我们以前住的地方吗?"玛拉忽然问。
莉莉丝记得。
那是一间有白色墙壁的屋子,灯总是亮着,空气里飘着一股呛人的味道。她躺在一张窄床上,手臂上插着细细的管子。
每天都有穿白衣服的人走来,递给她各种颜色的药片。
红的,黄的,白的,还有一种蓝得像天空的。
除了吃药,还有一根细细的管子,会把透明的水送进她的血管。一躺就是大半天,她盯着吊瓶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数到睡着。
有时药吃下去,胃里翻江倒海,她趴在床边吐,吐得眼泪直流。
爸爸就用毛巾给她擦脸,什么也不说,只一下一下拍她的背。
爸爸坐在床边,把药片数给她看,哄她:"吃下去,怪物就少一分力气。"
她那时信。
她把彩色的药片一颗颗含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下去,苦得直皱眉。爸爸会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糖,奖励她的勇敢。
病床旁边的墙上,她用蜡笔画了很多画。
画得最多的,是一对翅膀。她画不好,翅膀总是歪歪扭扭,一边高一边低。
爸爸说,天使都有这样的翅膀,等她好了,天使就会来接她回家。
"我们什么时候回家?"莉莉丝望着天上的雪,又问了一遍。
玛拉揉她肚子的手,顿了一下。
"等春天吧。"她说,"等雪化了,天暖了,我们就回家。"
莉莉丝没有再问。
她知道春天还很远。她也知道,"回家"这两个字,妈妈说了很多次,一次也没有兑现过。
可她愿意信。
不信这个,她还能信什么呢。
她已经快记不起,真正的家是什么样子。
只恍惚记得有一扇窗,窗台上摆着一盆植物,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那时她还没有生病,爸爸会把她举过头顶,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空气里有烤面包的香味。
那是她做过的,最像梦的一段记忆。
她把脸埋进妈妈怀里,听着那一下一下的心跳,迷迷糊糊地想,只要心跳还在,她就不是一个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钟声。
钟声一下一下,穿过清晨的薄雾,慢悠悠地荡过来。紧接着,是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由远及近。
玛拉抬起了头。
莉莉丝也从她怀里探出身,揉了揉眼睛。
街道尽头,一辆白色的车缓缓驶来。车身上印着一颗红色的心,心旁边写着一行她不认识的字。
车顶的喇叭响着,一个温柔的女声反复念着什么。
"爱心之家,冬日收容,邀您奉献一份善心。"
车在街角不远处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整齐的人走下来,戴着手套,白得晃眼。他朝这边望过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玛拉抱着莉莉丝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了。
"妈妈?"莉莉丝仰头看她。
她看见妈妈的脸色,比这雪天还要白上几分。
2
戴白手套的人,她们不是第一次见。
三天前,也是这样一个落雪的午后,他在街区的空地上支起一张桌子,挂起红色的横幅。
横幅上画着那颗心,和许多只手叠在一起的图案。
他说话很慢,声音温柔,像教堂里念诵的腔调。
"各位,神爱世人,奉献是最高的善心。"他说,"只要你愿意献出一份爱心,组织便会回报你,替你解决最难的事。"
围观的人不多,大多是些冻得发抖的流浪者。
爸爸抱着莉莉丝,站在人群最外圈,听得很认真。
那时他们流落街头已经很久。爸爸的胡子长了,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因为这番话,慢慢亮了起来。
"他说的是真的吗?"爸爸低声问妈妈。
玛拉摇头,把莉莉丝往怀里护了护:"天底下没有白来的好处。"
"可我们没有别的路了。"爸爸的声音发涩,"医院去不起,药也停了。你想看着她……"
他没说完。
玛拉也沉默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沫。莉莉丝缩在爸爸怀里,似懂非懂地听着,只觉得大人的话里,藏着一种她害怕的东西。
第二天,那个戴白手套的人找到了他们栖身的地方。
他带来一袋面包,还有一床干净的毯子。
"听说你们有个生病的孩子。"他蹲下身,目光落在莉莉丝脸上,笑意温和,"我们的一位恩人,正需要一份爱心。若你肯奉献,孩子的病,组织会想办法。"
他把话说得滴水不漏,从不提"奉献"究竟要献什么,只反复强调"回报"和"善心"。
"孩子的病不能再拖。"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惋惜,"再拖下去,神仙也难救。"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爸爸心上。
爸爸的喉结动了动,抱着莉莉丝的手,一点点收紧。
爸爸的呼吸急促起来。
"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白手套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跟我走一趟,签一份自愿奉献的文书。剩下的,交给我们。"
玛拉一把拉住爸爸的胳膊。
"乔纳,别去。"她的声音在抖,"我心里慌。"
"你听他说的,连做什么都不肯讲清楚。"玛拉压低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那辆车,"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签个字就能救孩子。"
"那你说怎么办?"爸爸的声音也哑了,"眼睁睁看着她疼死吗?"
玛拉答不上来。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剩下一声无力的叹息。
爸爸看着她,又看了看怀里的莉莉丝,眼神里的犹豫,一点点被绝望压了下去。
爸爸回过头,看着她,又低头看着怀里的莉莉丝。
他伸出手,替莉莉丝理了理衣领。
那动作很轻,指尖有些抖。他把她歪掉的领子一点点抚平,又摸了摸她冻凉的脸。
"乖。"他说,"爸爸去去就回,给你带糖。"
莉莉丝乖乖点头。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一去,就是永别。
爸爸跟着白手套,走向那辆停在巷口的白色车。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冲她挤出一个笑。
车门关上。
引擎发动,车轮碾过积雪,那辆印着红心的车,慢慢驶远,转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莉莉丝等了很久。
从午后等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第二天的清晨。
她没有等到爸爸,也没有等到糖。
那一晚,妈妈抱着她坐在巷口,眼睛一直望着车开走的方向。
雪下了一夜,妈妈的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白,她一动也不动,像一尊石像。
莉莉丝几次想开口,都被妈妈怀里的沉默挡了回去。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她一遍遍地问。
玛拉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很久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
"爸爸……去找天使了。"
"天使?"
"嗯。"玛拉的眼泪落在她头发里,凉凉的,"爸爸太善良了,天使需要他。"
莉莉丝于是信了。
她甚至有些骄傲。她的爸爸,是连天使都需要的好人。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从那天起,妈妈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发抖,夜里也睡得极浅,一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那种不安,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妈妈心里,也悄悄扎进了她的心里。
此刻,白手套的人再次出现在街角。
玛拉几乎是立刻抱起莉莉丝,转身就走,脚步又急又乱。
"我们走。"她低声说,"别让他看见。"
莉莉丝趴在妈妈肩头,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戴白手套的人站在车旁,并没有追来,只是望着她们的背影,依旧笑着。
那笑容落在雪地里,不知为何,让她想起了故事里,披着羊皮的狼。
3
那是两天前的夜晚。
她们躲在一座废弃的仓库里,屋顶破了个洞,月光从洞口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惨白的光斑。
玛拉出去找吃的,很久没回。莉莉丝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听着外面呼呼的风声,不敢睡。
她在心里数数字,数到一百,妈妈就会回来。
风从破洞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她把外套裹紧了些,肚子里空空的,怪物也跟着饿,时不时动一下。
她想起妈妈讲过的故事,故事里勇敢的孩子,都不怕黑。
她于是也学着不怕。
可她数到了两百,门口才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小家伙,你在里面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拖着长腔,甜腻腻的。
莉莉丝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叔叔,穿着深色的大衣,手里捏着几颗彩色的糖。月光落在他手上,她看见他戴着一双手套,雪白,干净。
和带走爸爸那个人,一模一样的手套。
她的心,没来由地一沉。
"你妈妈让我来接你。"怪叔叔弯下腰,把糖往她面前递,"跟叔叔走吧,叔叔带你去暖和的地方,有热汤,有软床。"
莉莉丝往后缩了缩。
"我不认识你。"
"你认识的。"怪叔叔笑得更温柔,"你爸爸也在那儿等你呢。"
爸爸?
莉莉丝怔住了。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要相信。她太想爸爸了,也太想喝一口热汤、睡一张软床。
可她盯着那双雪白的手套,肚子里的怪物,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提醒她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别碰她!"
是玛拉。
她不知何时回来了,气喘吁吁,头发散乱,张开双臂,死死挡在莉莉丝身前。
怪叔叔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夫人,别不识抬举。"他的声音冷下来,"我们好心收留,你倒一次次躲。"
"我知道你们是什么人。"玛拉的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却在发颤,"我丈夫上了你们的车,就再没回来。"
怪叔叔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聪明。"他说,"可惜,聪明没用。"
他往前迈了一步。
他摘下一只手套,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像是在给她最后一点时间。
"你们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他淡淡道,"躲,能躲到哪儿去?整条街的收容所,都挂着我们的牌子。"
玛拉没有退。
她把莉莉丝往身后又藏了藏,背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知道自己赢不了,可她只想让女儿有机会跑。
玛拉猛地回头,蹲下身,一把抓住莉莉丝的肩膀。她的力气大得吓人,指甲几乎掐进女儿的肉里。
"听着,莉莉丝。"她盯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等会儿我让你跑,你就拼命跑,往人多的地方跑,千万别回头。"
"妈妈……"
"答应我!"
莉莉丝吓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点了点头。
"乖。"玛拉的眼眶也红了,她飞快地抱了女儿一下,在她额头上印了一个吻,"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回头。妈妈会去找你。"
说完,她猛地站起身,转身朝怪叔叔扑了过去。
"跑!"她嘶声大喊。
莉莉丝转身就跑。
她冲出仓库,冲进冰冷的夜色里,小短腿拼尽全力,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风灌进她的喉咙,像吞了一把碎冰。她不敢停,也不敢擦眼泪,任泪水在脸上冻成冰凉的一道。
身后传来激烈的扭打声,还有妈妈的喊声,和那个男人的怒吼。
她想回头。
她的脖子已经僵硬,眼泪模糊了视线,可她死死咬住嘴唇,记住妈妈的话,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跑过一条又一条街道,跑得肺里像着了火,脚步却不敢停。
直到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她再也跑不动,瘫倒在一个陌生的街角。
她在那里蜷了一夜。
天亮了,阳光照在她身上,没有一丝暖意。
她等了很久,妈妈没有来。
她沿着原路找回去,仓库空空荡荡,只剩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半颗落在雪地里的、彩色的糖。
妈妈和那个怪叔叔,都不见了。
莉莉丝蹲在空荡荡的仓库门口,终于小声地哭了出来。
这一次,没有人告诉她,哭会消耗力气。
4
独自流浪的第三天,莉莉丝在一个垃圾桶旁,找到了半支铅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
她还在面包店后门口,捡到了一块完整的饼干。
饼干有点硬,她却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地揣进口袋,像揣着一件宝贝。
她躲到一处背风的台阶下,把纸摊在膝盖上,用那半支铅笔,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她认得的字不多,有些不会写的,就用拼音代替。
尊敬的先生:
很抱歉这样打扰您。我叫莉莉丝,我想要一只小狗,一只会汪汪叫、会蹭手心的小狗,可以吗?
她停下来,想了想,又接着写。
如果有一只小狗,它就能保护妈妈,还能陪我一起等妈妈出来,我就不会那么孤单了。
她在脑海里,已经想好了小狗的样子。
它要有软软的耳朵,毛茸茸的尾巴,她一坐下,它就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让她摸。
夜里睡觉,它蜷在她脚边,热乎乎的,她就不会再被冷醒。
她还可以跟它说很多话,说爸爸,说妈妈,说那些她不敢对别人讲的事。它不会嫌她烦,也不会忽然就消失。
我还想问,您那里的街道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很暖和?
写到这里,她的肚子又疼了。
她放下笔,蜷起腿,等那阵拧痛慢慢过去。这几天,怪物醒得越来越勤,她疼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街上的人说,这种怪物,来自地狱。
她于是想,让怪物回家,是不是就不疼了。
她重新拿起笔。
我以前住在医院里,吃过很多颜色的药。爸妈说,我身体里有个怪物,吃了药就能赶走它。
后来爸爸说,怪物太厉害,我们要睡到街上,才能赶走它。街上很冷,每晚我都躲在妈妈怀里。
再后来,爸爸说有人需要他的爱心,他上了一辆车,就没回来。妈妈说,爸爸去找天使了。
爸爸真善良。
她写得很慢,有些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写得格外认真。
我也去过教堂许愿。可是神父说,上帝太忙了,天使也不会理会一只小狗的愿望。
我想,天使太忙,上帝也听不到,那我找魔鬼要一只小狗,总不会也被拒绝吧。
写完这一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想起教堂里那排没点燃的蜡烛,想起神父垂着眼、敷衍的神情,想起自己跪在冰冷的长椅前,祈祷了那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不怪上帝。
也许上帝真的太忙了,要管那么多人,那么多事,轮不到她这样一个小小的、住在街上的女孩。
所以她换一个人问问。
她在信的末尾,写下最后的愿望。
如果我能熬过这几天,我想去您那里看看,因为我想让怪物回家。它回家了,我就不疼了,也能去找爸爸妈妈了。
希望先生能在街上给我留一块地方,再赐我一只小狗。
我会好好养它的,我愿意把每天仅有的一块饼干,分给它一半。
来自想要一只小狗的莉莉丝
信写完了。
她把纸翻过来,在最上面的收件人一栏,停住了。
她握着铅笔,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
然后,她一笔一划,慢慢地写下两个字。
那两个字,她写得很慢,却异常工整,没有一丝迟疑,也没有一处涂改。
撒旦 收
她把信折好,在信封上画了一对小小的翅膀,和她在医院墙上画的一样,歪歪扭扭。
她抱着信,走到镇上那座教堂门口。
教堂的门关着,门口有一个锈迹斑斑的信箱,据说信会从这里寄往很远的地方。
她其实也怕。
万一这位先生也不理她呢,万一她的信,连地狱都到不了呢。
可她已经没有别的人可以问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踮起脚,把信塞了进去。
信落进信箱的那一刻,她仿佛听见,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
那声音一下一下,不像镇上的钟,倒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传来。
她还看见,信箱的缝隙里,似乎透出了一点极淡的、暖黄色的光。
一眨眼,光又不见了。
莉莉丝站在雪地里,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块硬硬的饼干。
她忽然觉得,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走多远,也不知道要等多久。
可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办法。
她把口袋里的饼干攥了攥,决定留着,等小狗来的那天,分它一半。
她对着信箱,小声说了一句。
"先生,一定要回信呀。"
5
地狱没有昼夜。
穹顶垂着永远不熄的火,火舌舔着黑色的岩壁,把整座审判大殿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里浮着硫磺与焦糊的气味,还有罪魂们若有若无的哀嚎,一声叠着一声,听了上万年,早成了殿里最寻常的声响。
撒旦坐在白骨与黑铁铸成的王座上,一条腿懒洋洋地搭着,指间转着一只金杯。
杯里盛的不是酒,是某种会自己流动的暗金液体,映着他那双暗金色的眼。
殿下跪着一排刚到的魂。
它们还保持着死时的样子,有的穿着华贵的袍子,有的满身血污,却无一例外,都把身子缩成一团,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说。"
撒旦没抬眼,声音不高,却让整座大殿的火都矮了一截。
"这辈子,求过我什么。"
最前头那魂磕着头,声音发颤。
"求大人赐我富贵,我便把邻居的田产都夺了,害得人家破人亡。"
第二个抢着开口。
"我求长生,寻了无数偏方,活活吃死了好些人。"
第三个、第四个,所求的无非是钱、权、命,还有别人的妻女。
撒旦听着,薄唇一点点勾起,露出一点讥诮。
他松开指尖,金杯在指间转了个圈,又被他稳稳接住。
老样子。
万年以来,寄到地狱的愿望,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人类的灵魂黑得能滴墨,欲望却总那么几样,翻来覆去,连个新鲜的都没有。
他正懒得再听,殿外忽然飘进来一团黑影。
那是地狱的邮差,披着一件连脸都遮住的黑袍,脚不沾地,一路穿过火舌,飘到王座前,双手呈上一封信。
"大人,您的信。"
撒旦的目光这才落过去。
那是一封很旧的信,信封是从某处撕下来的纸,边角卷着,质地粗糙,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可落在他掌心的瞬间,他的眉峰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没有邮戳。
寻常的信,无论来自人间哪个角落,都盖着通行的印记,唯独这封,干干净净,一个戳都没有。
他翻转信封,又看见正面画着的东西。
那是一对翅膀。
歪歪扭扭的,左边大右边小,线条软乎乎的,一看就是只拿得稳笔没多久的小手,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撒旦盯着那对翅膀,心里那点漫不经心的讥诮,忽然顿住了。
他见过太多画。
有人在信上画权杖、画金山、画滴血的契约,却从没谁,在寄给地狱之主的信封上,画这样一对笨拙的、孩子气的翅膀。
"谁寄来的?"他问。
邮差的声音从黑袍底下飘出来,没什么起伏。
"查不到。没有邮戳,便没有来路。它只是自己出现在了邮道上,一路飘到了这里。"
"自己飘来的。"撒旦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杯沿上摩挲。
他活了太久,久到记不清年岁,却还是头一回,收到一封没有来路的信。
他没再问,拇指挑开信封上粗糙的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同样粗糙的纸,折得整整齐齐,字迹和那对翅膀一样,软乎乎的,有几个字还歪到了格子外面。
他原以为,又是一场哭得撕心裂肺的乞求,乞财,乞命,或者乞谁下地狱。
他垂下眼,从第一行读起。
"尊敬的撒旦先生,很抱歉贸然打扰您。"
"我叫莉莉丝。"
"我想要一只会汪汪叫、会蹭手心的小狗,可以吗?"
金杯在他指间,骤然停住了。
他往下读。
信纸上,孩子的话一句接一句,像在对着一个肯听她说话的人,安安静静地讲。
"我曾经去过教堂许愿,也对着星星和蜡烛祈祷,祈祷了很多很多次。"
"可教堂里的神父说,上帝太忙了,天使也不会理会一只小狗的愿望。"
看到这里,撒旦的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收紧。
他想起殿下那些黑魂,想起人间那些金碧辉煌的穹顶,想起无数人跪在冰冷的石阶上,一遍遍念着同样的名字。
他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收了那么多香火,到最后,连一只小狗都不肯给。
他压下那点莫名的情绪,继续往下读。
最后一行,孩子写得格外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我想,即便天使太忙了,上帝也听不到。"
"那我找魔鬼要一只小狗,总不会也被拒绝吧。"
整座审判大殿,忽然静了。
火还在烧,魂还在抖,撒旦却像被那行软乎乎的字钉在了王座上,久久没有动。
金杯停在他指间,杯里的暗金液体也不再流动,平得像一面镜子。
他执掌地狱万年,听过无数尊称、咒骂与乞求,却从没谁,用这样理所当然的语气,把他当成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不会拒绝的人。
6
他把那封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
这一遍,他读得很慢。
孩子的信里,除了那只小狗,还藏着太多她不当回事的东西。
她写自己在医院住过,吃过很多颜色的药,爸妈说她身体里有个怪物,吃了药,怪物就能被赶走。
她写后来钱花光了,怪物太强大,一家人只能睡在街道上,每天夜里,她都依偎在妈妈怀里。
她写爸爸上了一辆车,去给一个需要爱心的人帮忙,从此再没回来。
她写门口的怪叔叔让她进门,妈妈让她赶紧跑,别回头,她跑了,也再没见过妈妈。
信纸的最后,她用很轻的语气写,这几天身体很疼,她想,大概是怪物想家了。
听街上的人说,怪物来自地狱。
所以她想让怪物回家,这样她就不疼了,也能去地狱,找爸爸妈妈。
撒旦读到这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食指。
这个动作,他做了上万年,每当心里在盘算什么,指腹就会一下一下,蹭过食指的骨节。
他在心里,把那些零碎的话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她甚至还在信里写,爸爸真善良,那个需要爱心的人,一定也是个好人。
撒旦读到那句时,几乎要笑出声。
孩子到死都不知道,她口中的好人,正是把她父亲推上死路的恶鬼。
她把所有的恶意都当成了善意,把所有的抛弃,都编成了温柔的故事。
他还看见,她写愿意把每天仅有的一块饼干,分一半给那只还不存在的小狗。
自己都饿得发慌,却先惦记着别人的肚子。
撒旦见过太多人为了一口吃的,争得头破血流,却没见过一个快饿死的孩子,还想着把饼干让出去。
这样的灵魂,干净得让他这个执掌黑暗的存在,都觉得刺眼。
一个七岁的孩子,重病,流浪,爹死了,娘没了,一个人缩在寒冬的街角,肚子里的东西正在一点点要她的命。
而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一只小狗,和地狱里一块不会挨冻的地方。
撒旦忽然觉得,殿里的火,烧得有些旺。
他把金杯重重搁在王座的扶手上,杯底磕在黑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好一个人间。"
他缓缓站起身,黑红色的披风顺着台阶垂下来,像流淌的血。
"父亲被人骗走,母亲被人掳走,一个快死的孩子,对着天堂喊了上百次,没一个肯应。"
他一步步走下王座,暗金色的眼瞳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烧起来,转成赤红。
"这该死的人间,还不如地狱。"
"整条街上,但凡还有一个能喘气的恶人,都算我这些年白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了万年的寒意,殿下那些黑魂吓得把脸埋得更低,连气都不敢喘。
"我要亲自去一趟。"
"我要把他们的魂,一个一个,全带回这里,让他们尝尝,什么叫求死不能。"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怒火在他胸腔里越烧越旺,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右手,指节根根泛白。
就在这时,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不像刀伤,也不像火灼,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隔着万年的时光,从他的皮肉里,一点一点钻出来。
撒旦动作一顿。
他摊开手掌。
惨白的火光下,他的右手掌心,不知何时,赫然多出了两个洞。
那是两枚对称的、贯穿了整个手掌的伤口,边缘焦褐,却没有血流出来,伤口深处,隐隐有一点极淡的金色光,明灭不定。
他又摊开左手。
左手掌心,同样的位置,同样的两个洞。
撒旦盯着自己的双手,久久没有出声。
执掌地狱万年,从晨星一路坠落,凡间的刀兵伤不了他,地狱的火也烧不疼他。
可现在,他的手上,却凭空多出了这样两枚印记。
他试着把地狱的火引到掌心,想看看这伤口能不能被烧合。
火舌舔过,那两个洞却纹丝不动,反倒把伤口深处那点金光,映得更亮了些。
他又想起,自己堕天那一日,身上也曾有过类似的痛。
那时他以为,那是被天堂抛弃的印记。
可如今他早已不在天堂,这东西又为什么会出现。
他活了太久,见过天地间太多的东西,却第一次,看不懂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7
人间的雪,也落了一整夜。
米迦勒收起光翼,落在教堂后方一条无人的巷子里,金色的短发上沾了几片雪,很快又被他眉心的圣光化开。
他执掌着巡查人间的职责,每隔一段时日,便要走遍那些有教堂与祈祷的城镇。
往常这趟差事,他走得很快。
光翼掠过大地,他看一眼祷告的人群,听一遍钟声,便算完成了规程。
只是这一回,他在落下来之前,已在半空看见了太多。
他看见桥洞底下,挤着一排无家可归的人,冻得彻夜难眠。
他看见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在富人的餐馆门口乞讨,被侍者粗暴地推开。
他还看见,那些高耸的教堂里炉火温暖,神职人员数着钱,对窗外的苦难,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一边是冻饿至死的人,一边是借神之名享福的人。
原来这世上的冷,从来都不落在同一个地方。
可今天,他刚走到教堂侧门外,脚步却停住了。
门里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
"神父,我只想要一只小狗,可以吗?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懒洋洋的、不耐烦的声音。
"上帝太忙了,哪有工夫管一只狗。回去吧,别在这儿添乱。"
米迦勒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上帝太忙了。
这五个字,他不是第一次听见。
他想起无数个这样的冬日,无数个跪在石阶上的身影,病弱的老人,挨饿的孩子,绝望的母亲,他们一遍遍念着祷词,把心里最后的一点指望,捧到这些穿黑袍的人面前。
然后,被同样一句话,轻轻打发。
他还想起了更久远的事。
想起很多年前,天堂的光还很亮,有个总爱跟在他身后的弟弟,生着一双比晨星还耀眼的眼睛,会仰着头问他,哥哥,为什么规矩是这样的。
后来,那个弟弟问了太多不该问的问题,带着一身不肯驯服的光,从天堂最高处,坠了下去。
米迦勒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温情已经沉了下去,换成了战神的冷。
他推开了教堂的门。
门内,烛火通明,几个神职人员正围在一处,慢条斯理地清点着捐献箱里的钱币,谁也没料到会有人闯进来。
"你们。"
米迦勒的声音不大,却像战枪顿在地上,震得烛火齐齐一晃。
"每天听着那些祈祷,合着全当打卡上班了?"
众人抬起头,看见他背后骤然展开的白色光翼,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钱币撒了一地。
"善心在你们眼里,也算加班,是吧?"
他不再多说,一步踏出,光翼横扫。
那些平日里只会念规程、对苦难视而不见的人,被一道接一道圣光掀翻在地,惨叫着撞翻了长桌与烛台,捐献箱滚到地上,钱币哗啦散了一地。
米迦勒出手很有分寸,没有伤他们的性命,却让每一个人都结结实实,记住了今天。
他记得每一张脸。
那个清点钱币的,他让对方眼睁睁看着金币一枚枚滚进角落,再捡不起来。
那个把孩子推出去的,他抬手一道圣光,将人钉在墙上,让他尝够了被人拒之门外的滋味。
没有一个人逃得掉,也没有一个人伤筋动骨。
他要的从来不是他们的命,而是让他们记住,冷漠,迟早也要还的。
他走到那名神父面前。
神父瘫坐在地,黑袍上全是尘土,抖得连话都说不囫囵。
"记着。"米迦勒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祈祷不是生意,苦难也不是用来打发的。"
"再让我听见那句上帝太忙,我拆的就不只是这几张桌子了。"
他走出大殿时,在侧门口看见了那个孩子。
小女孩还蹲在原地,小手冻得通红,怀里抱着一只用旧布缝的、瘪瘪的布狗,看见他的光翼,眼睛一下子睁大,却没有害怕。
米迦勒在她面前蹲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轻。
"你的愿望,神会听见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在那之前,也会有别人听见。"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抱紧了怀里的布狗。
说完,他转身走出教堂,重新走进风雪里。
巷子里很安静,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一点还未散尽的、微微发亮的圣光,久久没有动。
他忽然很想问问远在天上的神。
这么多年,您究竟,在忙什么呢。
8
地狱深处,有一道永远关不严的门。
门后是滚烫的火河,河边趴着一个庞然大物,通体漆黑,毛如翻卷的黑焰,身形比小牛犊还壮,三颗脑袋轮流打着盹,赤红的眼睛在暗处明灭。
撒旦沿着火河走来,披风拖过焦黑的岩石。
"起来。"
三颗脑袋同时睁开,六只赤红的眼睛齐刷刷看向他,中间那颗打了个哈欠,露出森白的獠牙。
"老大,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有个孩子,想要一只狗。"撒旦言简意赅,"你跟我走一趟人间。"
科尔波洛斯愣住了。
左边那颗脑袋先反应过来,连连摇头。
"人间?我不去。我守着门好好的,去那冷地方做什么。"
"再说了。"中间那颗一脸警惕,"人间的狗,长几个头?"
撒旦看着它,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一个。"
三颗脑袋瞬间炸了毛。
"一个?!"右边那颗声音都变了调,"那我这仨,怎么办?"
撒旦没答,只是抬起手,掌心那两枚还在隐隐发光的洞,在火光下格外清楚。
火河岸边,只听两声闷响。
等科尔波洛斯再回过神,它已经只剩中间一颗脑袋,脖颈两侧多了两道伤口,撒旦不知从哪取来纱布,利落地替它缠上。
"我特么……"
科尔波洛斯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肩头,一脸生无可恋。
"老大,您这手也太快了。我这俩脑袋,招谁惹谁了。"
它嘟囔着,又怕又委屈,到底没敢真的反抗。
老大都发话了,它要是再磨蹭,保不齐最后这颗脑袋,也得交代在这儿。
它偷偷抬眼,瞄了瞄撒旦的侧脸。
"老大,那孩子,为什么非要一只狗啊?"
撒旦脚步没停,声音却淡了些。
"她一个人,太孤单了。"
科尔波洛斯似懂非懂,晃了晃仅剩的脑袋。
它守了一辈子地狱门,见惯了哭嚎与厮杀,从没听过谁要它,只是为了做个伴。
"行吧。"它嘟囔着跟上,"反正我这脑袋都没了俩,总得值回点什么。"
"行了。"撒旦转身,"人间太冷,委屈你了。"
他走到那道门前,重新取出那封信。
无邮戳的信,此刻正悬浮在他掌心,信封上那对歪歪的小翅膀,泛起一层淡淡的光。
"知道为什么偏偏是你能收到这封信吗。"
他看着信,声音放缓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凡人看不见我们,除非濒死,又偏偏生着一颗没被染黑的魂。"
"那孩子,两样都占了。"
这便是他能借这封信下凡的缘由。一个将死的纯净灵魂,在最绝望的时候,把自己的请求,亲手递到了地狱。
他翻转信纸,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字迹。
那封信,从第一行到最后一行,没有一处涂改。
尤其是收件人那一行,Satan 五个字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拼得连一点错都没有。
撒旦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停。
一个会把圣诞老人念错的年纪,却把他的名字,写得这样笃定。
他执掌地狱,向来只做一件事,审判。
有罪的,罚;无罪的,放。他从不过问人间的苦难,也从不肯,多伸一次手。
可这封信,却让他第一次生出了别的念头。
他想看看,那个把他当成最后指望的孩子,到底长什么样。
他也想知道,自己掌心这两枚连地狱火都烧不合的印记,究竟想让他做什么。
万年不变的心,竟被一封软乎乎的信,搅出了涟漪。
他没再多想,五指收拢,将那封信按在掌心。
没有邮戳的信,此刻成了一把钥匙,顺着邀请法则,把那道关了万年的门,缓缓推开了一道缝。
门后,火光滔天。
门缝外,是人间的寒冬,风雪无声。
撒旦牵着那只单头的黑色巨犬,一步踏入光里。
等他再睁眼,脚下已是熟悉又陌生的人间。
雪还在下,风像刀子,那只黑色巨犬打了个寒颤,不情不愿地跟在他身后。
撒旦抬起头,望向那条藏着罪恶与祈祷的街区,暗金色的眼瞳里,火光未散。
他终究,还是来了。
9
撒旦踏入那条街区时,没有一个人回头。
凡人的眼睛,从他身上穿过去,像穿过一团没有温度的空气。
他身边的黑色巨犬好奇地左顾右盼,那么大的个头,落在路人眼里,也只是一片晃动的影子。
"老大。"科尔波洛斯压低声音,"他们真看不见我?"
"看不见。"撒旦脚步不停,"除非我愿意。"
科尔波洛斯把仅剩的脑袋凑到一个路人鼻尖前,对方毫无反应地走了过去,它顿时觉得新鲜。
"这地方,比地狱冷多了。"它打了个响鼻,"火河边上至少还暖和。"
"所以那孩子才在信里问,地狱的街道是不是很暖和。"撒旦的声音淡了些,"她宁可来地狱,也不愿待在这冷地方。"
巨犬似懂非懂,晃了晃脑袋,把到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撒旦的目光,扫过街边的橱窗。
玻璃后头,暖炉烧得正旺,衣着光鲜的人围坐谈笑,桌上堆满了吃不完的食物,对窗外冻僵的身影,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他执掌地狱,见过太多因贪婪而黑透的灵魂,却还是头一回,这样近地看着人间把冷漠二字,活成了日常。
街道比他想象中更冷,也更脏。
路边的台阶上,挤着几个裹着破毯子的流浪者,冻得连伸手乞讨的力气都没有,只睁着一双麻木的眼睛,看雪一片片落下来。
一个瘦小的男孩跪在面包店门口,捧着冻僵的手,想讨一口吃的。
店里的伙计嫌恶地走出来,一脚踹在他肩上,把他踹翻在雪地里,嘴里还骂着难听的话。
撒旦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显形,只是淡淡看了那伙计一眼。
下一刻,那伙计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结结实实摔在自家门槛上,磕了满嘴的血,捂着嘴惨叫,怎么也爬不起来。
雪地里的男孩愣愣地看着,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当是这人自己滑倒。
"记账。"撒旦收回目光,声音很淡,"一个都跑不掉。"
他活得太久,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流程。
人在世间犯下的每一笔恶,死后都要到他的大殿上,连本带利地清算,谁也赖不掉。
从前他只在终点等着,从不肯提前插手。
可这一次,他却第一次主动,在恶还在发生的时候,走到了这里。
撒旦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那两枚钉痕安静地躺着,他说不清,究竟是自己要来,还是这双手,推着他来。
他继续往前走,黑色巨犬颠颠地跟上,回头冲那伙计的方向,无声地龇了龇牙。
就在这时,街尾传来一阵熟悉的喇叭声。
那辆印着红色爱心的白色车,缓缓驶过街角,车身上的标志在惨白的天光下,红得刺眼。
撒旦眯起眼。
他在那封信里,读到过这辆车。孩子的父亲,就是上了这样一辆车,再没回来。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车行驶的方向,眼底暗金翻涌。
那辆车开得不快,却很笃定,像一条熟悉路线的蛇,专往流浪者聚集的地方钻。
他顺着车行的方向望过去,隐约能看见,街区尽头那栋刷着暖色、挂着收容牌子的小楼。
撒旦在心里,把信里的每一个时间点,重新过了一遍。
孩子父亲失踪那天,出现的是这样一辆车;怪叔叔上门那天,戴的是和车上的人一样的白手套。
车往哪开,人往哪走,答案,已经清清楚楚,摆在了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而是先把这栋楼的位置,连同那条街的每一个角落,一并记进了心里。
跑不掉的,他对自己说,等他先确认了那个孩子,再回头,一笔一笔,慢慢算。
几乎同时,他掌心那两枚钉痕,毫无征兆地轻轻一烫。
一股极微弱的气息,顺着风雪,从街道深处飘过来,落进他的感知里。
那气息里裹着病痛,沉甸甸的,像有一团东西,正伏在某个小小的身体里,一点点啃噬着生机。
他甚至能"看"见,那痛意盘踞的位置,在腹部深处,和信里写的"怪物想家",分毫不差。
那气息太轻了,像风里随时会熄灭的一点烛火。
他知道,这意味着那个孩子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个灵魂在彻底离开身体之前,才会这样轻,这样弱,连带着她身边的空气,都透着一股将散的凉意。
撒旦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他万年从容,从没有为谁急过,此刻却生出一种莫名的催促,仿佛慢上一步,就会错过什么。
撒旦顺着那股气息,一步步走向街道深处。
雪越下越密,他在一处背风的墙角,停下了脚步。
那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浅金色的头发上落满了雪,怀里紧紧抱着什么,身侧的雪地里,还压着几张被雪水浸透、写满字的纸。
10
爱心之家坐落在街区尽头,是一栋体面的三层小楼。
墙外刷着温暖的颜色,门口挂着收容流浪者的牌子,窗子里透出暖黄的光,和这条灰暗的街,格格不入。
撒旦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抬步穿过了那扇紧闭的门。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顺着走廊飘进了大厅。
大厅里坐满了人,前方的高台上,一个圆胖白净的男人正微笑着讲话。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灰白的头发梳得油亮,一双细缝眼弯着,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奉献,是这世间最可贵的东西。"
"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善心,再寒冷的冬天,也会变得温暖。"
他说话时,双手交叠在腹前,手上戴着一双雪白的手套,在暖光里,白得没有一丝杂质。
撒旦的目光,落在那双手套上,停住了。
孩子的信里,那个上门的怪叔叔,也戴着这样一双白得晃眼的手套。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那辆红色爱心的车,就停在小楼的后院。
手套,车,收容所,还有那些被"需要爱心的人"带走、再没回来的身影。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拼成了一个整体。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被"收容"的人。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穿着统一的旧衣,坐在那里,不像被救助,倒像被圈起来、等待挑选的牲口。
有个老人想咳嗽,被旁边的人立刻按住,生怕惊动了台上讲话的人。
满屋子的善心,却没有一个人,脸上有真正的暖意。
撒旦看着这一切,心底那点寒意,又沉了几分。
他见过地狱里受刑的罪人,至少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受苦,而这里的人,连自己即将面对什么,都不知道。
撒旦不再看台上的表演,转身顺着楼梯,无声地飘向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冷得像另一个世界。
他借着掌心钉痕透出的微光,看清了里面的陈设。
一排排上锁的铁柜,一摞摞装订整齐的文件,还有靠墙立着的、嗡嗡作响的冷藏柜,寒气正从门缝里,一丝丝渗出来。
他随手抽出一份文件翻开。
里面记着名字、日期,还有一行行记录,谁被"善心"打动,谁自愿上了车,谁的身体,还能"奉献"什么。
那些被温柔口吻带走的人,在这纸上,只剩下一个个冰冷的编号。
他又翻了几页,越看,指尖越冷。
每一份文件都做得干净、体面,措辞温柔,没有一个字提到恶,全是"自愿""奉献""救助"。
他们用最漂亮的词,把一桩桩肮脏的交易,包装成谁也挑不出错的善事。
难怪人间的法律,从来奈何不了这栋楼。
撒旦合上文件,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心里却已替这些人,把地狱里的刑罚,一一安排妥当。
他从不需要伪造证据,因为他看得见,每一个灵魂上,都清清楚楚记着他们做过的事,赖不掉,也洗不净。
撒旦一页页翻下去,指尖没有一丝温度。
终于,他的动作,在一行字上骤然停住。
那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乔纳。
日期,正是孩子父亲失踪的那一天。
名字的旁边,有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叉,笔画干脆,像在一件用完的东西上,随手做的记号。
他盯着那个名字,想起信里那个总被孩子提起的爸爸。
孩子写,爸爸很善良,爸爸上了车,是去给需要爱心的人帮忙。
她到现在还以为,爸爸是去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好事。
撒旦看着这个红叉,几乎能想象出那个憨厚的男人,如何怀着救女儿的指望,一步步走进这栋楼,再没能走出去。
一个肯为孩子舍命的父亲,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又一个可以随手画叉的名字。
他缓缓攥紧了手,掌心的钉痕,烫得惊人。
撒旦抬起指尖,轻轻点在那个红色的叉上。
地下室里没有风,他身周的空气,却一寸寸冷了下去,暗金色的眼瞳深处,赤红正缓缓漫上来。
11
两天后的夜里,爱心之家灯火通明。
一场盛大的慈善晚宴正在这里举行,水晶灯,长桌,香槟,整座城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一堂。
巴克利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里,雪白的手套纤尘不染,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
他正讲着今年又收容了多少流浪者,忽然,大厅里的灯,毫无征兆地一齐熄灭。
黑暗中,只有一处还亮着光。
大厅尽头,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黑色的长衣,冷白的脸,暗金色的眼瞳,正隔着满场的惊惶,平静地看向他。
撒旦显形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场宾客。
这些人衣着华贵,手里端着香槟,平日里一个个体面风光,此刻在他眼里,却无所遁形。
他看得见,哪些人灵魂上沾着洗不掉的黑,哪些人也曾为这栋楼的生意,开过方便之门。
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他们惊恐地往后缩,却不知道,自己能站在这里,本就意味着,他们早已和这栋楼,绑在了一起。
撒旦甚至懒得在他们身上多费力气,今晚,他只为一个人而来。
宾客们吓得连连后退,撞翻了桌椅,谁也不知道这个男人是怎么进来的。
巴克利到底是见过风浪的人,强自镇定,捏紧了酒杯。
"阁下是谁?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撒旦没有答,只是抬起手,朝他轻轻一引。
下一瞬,巴克利眼前的大厅消失了。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涌进他的脑海,那都是他亲手做过、又拼命想忘掉的事。
他看见自己如何用一句"需要爱心",把一个个走投无路的人骗上那辆车。
他看见那些人在地下室里,如何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文件上的编号,和冷藏柜里的"东西"。
他还看见,那个叫乔纳的高瘦男人,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念叨着女儿的名字,以为自己的"奉献",真能换来孩子的生机。
乔纳被摘走器官,死在冰冷的台上,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信错了人。
撒旦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用他的善心,骗他去死。"
"他到断气,都还在替你数着,自己救了女儿几分希望。"
巴克利抱着头,想躲开那些画面,可那些记忆像长了眼,他往哪躲,就追到哪。
他这一辈子,最得意的就是看穿了人心的软,专挑那些走投无路、又偏偏善良的人下手,因为这样的人最好骗,也最不会怀疑。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存在,把他藏得最深的东西,一件件摊开在他面前。
他语无伦次地抖着,再没了平日里那副滴水不漏的从容。
"不……"巴克利脸色惨白,踉跄后退,"这不可能,你怎么会……"
"我不信神。"他忽然尖声笑起来,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这世上根本没有神,你吓不倒我!"
撒旦看着他,薄唇缓缓勾起一抹冷弧。
"你说得对。"
"我不是神。"
他一步踏出,五指虚虚一握。
巴克利只觉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炸开,像有无数根冰针,扎进他每一寸意识,那是他施加给别人的恐惧与绝望,此刻,尽数还到了他自己身上。
他惨叫着跪倒在地,再也撑不住那副体面的皮囊。
他终于尝到了,那些被他送进地下室的人,曾有过的绝望。
那种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的滋味,他让别人尝了无数次,如今,轮到他自己。
撒旦站在原地,掌心朝下,平静地看着他在地上翻滚,眼底没有一丝怜悯。
他从不对真正的恶,手软。
这还只是开始,等这条命走到尽头,地狱里,还有一笔总账,等着他慢慢还。
"我说,我说!"
他瘫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吐出了一个地点。
"码头,海边的旧仓库,那个女人,被我们关在那儿,还,还剩一口气……"
撒旦眼底的赤红,骤然沉了下去。
他没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转身走向门外,身后的黑暗里,一点火光,无声地为他引路。
那火光虽小,却在漆黑的雪夜里,烧得格外坚定,一路朝着海边的方向,没有半点迟疑。
12
深夜的街角,雪停了。
莉莉丝缩在背风的墙角,浑身发烫,迷迷糊糊间,总觉得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怀里抱着那几张写满字的纸,那是她没寄出去的草稿,冷的时候,她就把它们和那只旧布狗一起,紧紧抱在胸前。
忽然,一阵温热的、带着腥气的呼吸,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费力地睁开眼。
一只巨大的黑色狗,不知何时蹲在了她面前,毛如黑焰,赤红的眼睛在暗处,像两簇小小的火。
那么大的个头,比她整个人还壮,她却一点都不怕。
她想起自己信里写的话,她想要一只大狗,她不怕的。
小女孩怔怔地看了它一会儿,缓缓抬起冻得发抖的手,轻轻落在它的头顶。
黑色的毛,又软又暖,像晒过太阳的毯子。
巨犬温顺地低下头,用湿漉漉的鼻子,一下一下,蹭着她的手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鸣。
她已经太久,没有被这样温柔地靠近过了。
从爸爸上车,到妈妈被抓走,她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到最后,整条街的热闹都与她无关,只剩她一个人,抱着冷和怕,熬过一个又一个夜。
她曾在信里写,有了小狗,她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此刻这份她以为要等很久的温暖,正实实在在地,贴着她的手心。
小女孩把脸埋进那团温热的黑毛里,肩膀轻轻抖着,没有哭出声,眼泪却无声地渗了进去。
莉莉丝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就在这时,她眼前的光影,微微一晃。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黑色长衣,冷白的脸,暗金色的眼睛,正低头看着她。
别的人看不见他,可她偏偏看得清清楚楚。
"你的信。"撒旦在她面前蹲下,声音放得很轻,"我收到了。"
莉莉丝望着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找回声音。
"撒旦……先生?"
"是我。"
她怯生生地打量着他,小声问。
"先生,地狱的街道,真的很暖和吗?"
撒旦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没有立刻回答。
"比这里暖。"他说。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单薄的衣裳,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
"那我要是去了,爸爸妈妈,是不是也能在那儿?"
撒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没有骗她,也没有急着给她一个答案,只是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雪。
"先把这只狗,照顾好。"他说,"别的,有我。"
她似乎还不敢相信,眨了眨眼,又低头看了看身边的大狗,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那是她今天仅有的一块饼干,她一直没舍得吃。
她小心地把饼干掰成两半,将大的那一半,递到黑狗嘴边。
"给你。"她小声说,"我信里写过的,会分给你。"
巨犬低头,小心翼翼地把饼干叼走,生怕碰着她的手。
她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它脖颈上缠着的纱布,动作顿住。
"它疼吗?"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担心,"为什么会受伤?"
"已经不疼了。"撒旦看着她,"它为了来陪你,才变成这样。"
莉莉丝似懂非懂,伸手轻轻摸了摸那层纱布,像在安抚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妈妈,声音低了下去。
"妈妈让我跑的那天,好像早就知道会有危险。"
"她一直都知道,所以才让我别回头。"
撒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个被全世界丢下、却还惦记着别人疼不疼的孩子。
他伸出手,掌心那两枚钉痕,在夜色里透出极淡的光,轻轻覆在她绞痛的腹部。
一股暖意,缓缓淌进她冰冷的身体,那折磨了她许久的痛,竟一点点平息了下去。
巨犬乖乖趴在她脚边,把硕大的脑袋搁在她膝头,赤红的眼睛温顺地眯着,像一堵会呼吸的墙,把外头的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莉莉丝伸手,一下下顺着它的毛,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空了很久的地方,头一回,被填得满满的。
她曾以为,自己是被所有人丢下的那一个。
可现在她知道,至少有一只狗,和一个肯读她信的先生,穿过了那么远的路,走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望着撒旦,极轻极认真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们,来找我。"
"以后,不疼了。"
13
圣诞前一日,天刚亮,那阵剧痛又回来了。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
莉莉丝蜷缩在墙角,双手死死抵着肚子,冷汗一下子浸透了额发,连呼吸都带着颤。
巨犬急得围着她打转,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呜,用大脑袋去拱她的手,却怎么也替不了她。
"它要出来了。"她疼得直抽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怪物,要回家了……"
她一直以为,这怪物是从地狱里来的。
它在她身体里待了那么久,每次她疼得睡不着,就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坏事,它才赖着不走。
她甚至偷偷跟它说过话,求它别再咬她,她愿意把饼干都留给它,只要它肯回家。
可它从来没有应过,只是变本加厉地,让她疼。
现在,她觉得它大概是要彻底出来,把她也一起带走了。
撒旦在她身边蹲下,脸色沉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团盘踞在她身体里的东西,正在加速啃噬,留给她的时间,比他预想的还要短。
"看着我。"他扶住她的肩,声音很稳,"别怕,我让你看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他掌心的钉痕,透出一缕极淡的光,覆上她的眼睛。
下一瞬,莉莉丝看见了。
她"看"见自己的身体里,有一团灰暗的、不属于那里的东西,正趴在腹部,沉默地生长,把周围的生机,一点点拖进黑暗。
那不是从地狱里爬出来找她的怪物,也不是因为她不乖,才来惩罚她的东西。
它只是一个病,一团长错了地方的肉,和她好不好、乖不乖,没有半点关系。
她还看见了别的。
在那团灰暗的旁边,她自己的灵魂,正发着柔和的光,干干净净,温暖明亮,像雪夜里一盏不肯熄灭的灯。
哪怕被病痛啃噬成这样,那光,也没有暗下去一分。
莉莉丝怔怔地看着那团光,有些不敢相信,那是她自己。
"它真的,不是因为我不乖才来的吗?"她小声问。
"真的。"撒旦说,"你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让你受这些苦、却没人帮你的世界。"
小女孩沉默了很久,眼里那点藏了许久的自责,像被那束光,一点点照散了。
她曾那么害怕,自己是个脏孩子,是个坏孩子,所以才会有怪物,才会被丢下。
此刻她才知道,原来她的灵魂,一直都这么干净。
"那些彩色的药。"撒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是什么魔法,是医生用来杀它的东西。"
"你吃了那么多,受了那么多苦,不是因为你脏,是因为你一直在很勇敢地,和它打架。"
那痛意盘踞的位置,依旧在腹部深处,和他第一次循信而来时感知到的,一模一样。
光影散去,莉莉丝抬起头,浅灰蓝色的眼睛里,盛着她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平静。
她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被这个问题吓哭。
流浪了这么久,她见过太多人在寒冷里睡过去,再没醒来,她早就朦朦胧胧地懂了,死亡是什么样子。
她只是有些舍不得,舍不得这只刚来到她身边的狗,舍不得这个肯读她信的先生,也舍不得,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的世界。
所以她问得很轻,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隐约知道答案的事。
"撒旦先生。"她轻声问,"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撒旦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不会说谎,更不会骗一个孩子。
可他也清楚,自己执掌的是审判与刑罚,他能撕碎恶人的灵魂,却无法替她把那团东西,从身体里拿掉。
他第一次,这样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万年以来,他冷眼旁观生死,从不觉得这有什么,直到此刻,他才懂了,看着一个无辜的孩子在自己面前枯萎,却伸手无措,是什么滋味。
就在他沉默的瞬间,他掌心的圣痕,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那光不刺眼,却清晰而坚定,从两枚钉痕里,缓缓淌出来,映亮了他冷白的手。
撒旦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暗金色的眼瞳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色。
14
圣诞前一日的夜里,海边起了风。
撒旦带着莉莉丝,朝码头那座旧仓库走去,巨犬沉默地跟在一旁,赤红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嬉闹。
莉莉丝很安静,她似乎知道,自己要去见谁。
这一路,她想了很多。
妈妈被抓走的那天,她跑了,没有回头,她听话地活了下来,可没有一天,不在想妈妈。
她想妈妈冻红开裂的手,想妈妈把她的手塞进怀里呵气,想妈妈在她疼得睡不着时,一遍遍地说,听话,再等等,天就亮了。
她曾怕极了,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见不到妈妈。
现在,她终于要见到了,小小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撒旦的衣角。
撒旦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脚步,放得更稳了些。
仓库的铁门虚掩着,里面又黑又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巨犬的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咆哮。
撒旦抬手,掌心亮起一点光,照亮了仓库深处。
角落里,铺着一张破旧的垫子,一个女人躺在那里,脸色灰白,气息微弱,褐色的头发黏在汗湿的脸上。
莉莉丝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妈妈……"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跪在垫子边,颤抖着,握住了那只冻得开裂、布满伤痕的手。
玛拉费力地睁开眼,看见女儿的那一刻,那双深绿的眼睛里,先是涌出难以置信的光,随即,被巨大的心疼填满。
"莉莉丝……"她抬起手,想摸女儿的脸,却连这点力气都快没有了,"我的孩子……"
"妈妈,我来接你回家。"莉莉丝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玛拉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撒旦身上,又看了看那只温顺的巨犬,似乎明白了什么,紧绷了许久的身子,竟一点点松了下来。
"听我说,孩子。"她喘着气,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妈妈,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爸爸,他不是去找天使了。"
莉莉丝握着她的手,微微一紧。
"那是妈妈骗你的。"玛拉的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那些人,用爱心骗他上了车,他……他没能回来。"
"妈妈怕你害怕,才编了天使的话,妈妈对不起你。"
玛拉喘了口气,目光又落回女儿脸上,带着无尽的眷恋。
"你从小就懂事,疼得再厉害,也很少哭闹,妈妈知道,你是怕我们担心。"
"可妈妈多希望,你能像别的孩子那样,任性一点,被好好疼着长大。"
她的手,轻轻抚过女儿的眉尾,那颗小小的痣,像要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我知道。"莉莉丝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却很平静,"我早就知道,爸爸不是去找天使了。"
"可是妈妈,你没有错,你是想保护我。"
玛拉怔怔地看着她,泣不成声。
"他们打我,把我关在这儿,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颤抖着,抚上女儿的脸,"我让你跑,你就真的跑了,你那么听话,妈妈……妈妈很高兴。"
"妈妈。"莉莉丝凑近她,认真地听着,"我在这儿,我不走。"
"答应妈妈。"玛拉的气息,越来越弱,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握着女儿的手,"好好活着,别害怕,你不是一个人……"
"有它陪着你,还有这位先生,妈妈放心了。"
她的目光,温柔地抚过女儿的脸,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心里。
"妈妈爱你,一直都爱……"
话音落下,那只握着她的手,缓缓垂了下去。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海风穿过铁门,发出呜呜的声响。
巨犬默默地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把大脑袋轻轻靠在她肩上,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陪着。
它不懂人间的生离死别,却能感觉到,这个小小的人,心里有多疼。
莉莉丝伸手,环住它的脖子,把脸埋进那团温热的黑毛里,停了很久。
她没有让自己崩溃,因为她记得妈妈的话,好好活着,别害怕。
她想,妈妈一定也希望,看见她勇敢的样子。
莉莉丝没有哭出声。
她把母亲的手,轻轻放回垫子上,又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像母亲从前哄她睡觉时那样,动作很轻,很仔细。
然后,她跪在那里,极轻地,说了一句话。
"妈妈也去找天使了。"
"这一次,换我等她。"
15
圣诞当日,凌晨。
从仓库回来后,莉莉丝在巨犬温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睡得很安稳,像终于卸下了什么。
撒旦没有睡。
他坐在不远处,摊开右手,掌心那两枚钉痕,正安静地发着光,从深夜,一直亮到现在。
他盯着那光,万年的记忆,在这一刻,缓缓贯通。
他终于懂了,这两枚钉痕,为何会出现。
他想起自己下凡以来做的一切,读一个孩子的信,回应她的愿望,替她止痛,惩戒恶人,没有一件,是为了索取什么。
当一个堕落者,开始行不求回报的善,去回应一个无私的祈祷,恩典,便会在他身上,留下印记。
他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食指的指根,那个位置,正是他读信时,无数次无意识摩挲的地方。
原来从他第一次触到那封信起,这双手,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又望向熟睡的莉莉丝。
凡人看不见他,她却能,从他们第一次相遇,她就清清楚楚地看见他。
那不是偶然,一个濒死的、纯净的灵魂,在生命将尽时,会短暂地感知到凡人看不见的世界,所以她看得见他,也看得见那只地狱来的狗。
他闭上眼,想起那封信。
信纸上没有一处涂改,收件人的名字,写得一笔一画,笃定而工整,不像一个犹豫的人,倒像一个早就做好决定的人。
她在信里写,她祈祷了一百次,没有人理。
撒旦并不意外,这是一个自由意志的世界,神从不按祈祷的次数显灵,人间的教会,也只负责仪式,不负责神迹。
他曾以为,这沉默是一种冷漠,此刻却隐隐觉得,或许,神等的从来不是更多的祈祷,而是有人,肯先伸出手。
就在这时,空气里的寒意,微微一暖。
金色的光,在他身后无声亮起,一个身影,披着收拢的白色光翼,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
米迦勒来了。
"路西法。"他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冷硬,倒有几分复杂的温和。
撒旦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天使长怎么有空,来我这地方。"
米迦勒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他摊开的掌心,落在那两枚发光的钉痕上,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他的声音,罕见地顿住了,"圣痕?怎么会在你身上?"
"我也想知道。"撒旦收回手,薄唇勾起一抹自嘲,"一个堕落的魔鬼,手上却长着这样的东西,多可笑。"
"不可笑。"米迦勒却摇了摇头,神色前所未有地认真,"我砸了那座教堂,以为愤怒能解决问题,可你看,真正让印记出现的,不是愤怒,是你伸手回应了她。"
兄弟俩并肩站着,一时无言。
他们之间隔着那场久远的决裂,隔着天堂与地狱,隔着无数岁月,可此刻,望着同一个熟睡的孩子,那道横亘了万年的裂痕,似乎,悄悄松动了一丝。
良久,米迦勒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
"你走之后,我常想,当年若我肯停下来,听你把话说完,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撒旦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都过去了。"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过不去。"米迦勒望着熟睡的孩子,金色的眼睛里,是藏了万年的复杂,"我守了那么多规矩,却眼睁睁看着一个孩子,祈祷一百次都没人应,我开始怀疑,我们守的,到底是什么。"
"也许规矩没有错。"撒旦缓缓道,"错的是,我们把规矩,看得比人还重。"
风从街角吹过,两人再一次沉默,这一次,却没有了从前的针锋相对。
"我救不了她。"撒旦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不能强行改写生死,那是规则,越界,只会带来更大的混乱。"
"我知道。"米迦勒说。
"但我能做的,还有很多。"撒旦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我可以陪着她,替她止痛,让她剩下的路,不再冷,不再疼。"
"我还可以把这栋楼、这桩罪恶,连根掀到阳光下,让人间的法律和医生,走进来。"
他不会用蛮力替她改命,却要用规则之内的一切善意,为她铺一条,能走下去的路。
米迦勒静静听着,再次看向他掌心的钉痕,若有所思。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句说给神、也说给自己的话。
"也许神沉默,是在等有人,先伸手。"
16
圣诞夜,雪又下了起来。
爱心之家的罪证,被一份份摊开在阳光下,那些藏在地下室的文件、名单和冷藏柜,惊动了整座城市。
警察来了,媒体来了,曾经在晚宴上举杯的名流,一个接一个被带走,巴克利那张总是带笑的脸,终于只剩下惨白。
人间的法律,或许来得迟,却终究没有缺席。
随之而来的,还有医生和救护车。
莉莉丝被送进了温暖的医院,躺在干净的床上,重新接受治疗。
那些彩色的药,再一次进入她的身体,这一次,她不再觉得自己是在独自和怪物打架,因为她知道,有很多人,正和她一起。
腹部的疼痛,被一点点压住,夜里,她终于能安稳地睡个好觉。
医生说,前路依旧艰难,可她眼里,重新有了光,那是一种被好好接住之后,才会有的、活下去的底气。
护士们都很喜欢这个安静又懂事的小姑娘,查房时会多停留一会儿,给她讲窗外的雪。
她也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干净小桌,上面摆着病友送的画,和那本翻旧了的画册。
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扶着窗台,慢慢站一会儿,看楼下的孩子追着雪球跑,巨犬就守在她脚边,生怕她摔着。
她的身体依旧虚弱,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像一个被爱着的孩子。
她终于知道,原来被人放在心上,是这样踏实的滋味。
巨犬获准留在她身边。
它就趴在病床边,把硕大的脑袋搁在床沿,寸步不离,谁靠近,它就抬眼看看,确认没有恶意,才重新趴下。
同病房的孩子,起初怕它,后来都敢伸手摸它,它也不恼,温顺得不像那个传说里守地狱的恶犬。
莉莉丝有了归宿,也有了一个,再也不会不理她的伙伴。
圣诞夜,窗外灯火通明,飘着雪。
她坐在床上,膝头摊着一张新的信纸,咬着舌尖,一笔一画,写起了回信。
巨犬好奇地凑过脑袋,她就笑着,把写好的部分,念给它听。
"亲爱的撒旦先生:"
"谢谢你,收到了我的信,还把它当真。"
"我现在不疼了,也不冷了,医生对我很好,它也一直陪着我。"
她写,这是她收到过的,最棒的礼物。
写到最后,她的笔尖,顿了顿,然后,极认真地,写下了一行字。
"我没有写错名字。"
写完,她放下笔,从床头抽出那本旧画册,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那一页上,并排放着两个词,一个是圣诞老人,一个是撒旦,只差了一个字母,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两个词,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自己当初写信时,收件人的名字,写得有多工整,多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她想起自己曾小声说过,找魔鬼要,总不会被拒绝,因为神那里,或许太忙了。
她想起那张寄出去的信,纸上没有一处涂改,那个名字,她从一开始,就写对了。
她不是拼错了圣诞老人,她是清醒地,主动选了撒旦。
因为在她最无助、祈祷了一百次都没人理的时候,是这个被所有人叫做魔鬼的人,穿过了寒冬,走到了她面前。
她的名字,本就属于夜。
妈妈说过,这个名字,属于夜里出生、也不肯向黑暗低头的孩子。
她曾在最深的寒夜里孤身一人,如今却在一团被世人惧怕的火里,找到了比光还暖的归宿。
仿佛从拥有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她与这团火,就注定要在这样一个雪夜,彼此照亮。
她还想起了爸爸。
那个高瘦憨厚的男人,上车前,曾对着车窗,认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像要去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她那时不懂,现在懂了,他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仿佛这样,就能给女儿换来一个更好的结果。
她也想起了妈妈。
妈妈让她跑,让她别回头,她就真的没有回头,因为她听话,也因为,她如今才明白,那一句别回头里,藏着的,是妈妈用命换来的、让她活下去的机会。
信纸写好了,她小心地折起来,像当初那样,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收件人。
她不知道这封信会怎么到他手里,可她知道,他一定收得到。
地狱的某个高处,撒旦正坐在他的王座上。
那封小小的信,再一次,穿过了人间与地狱的距离,轻轻落在他的掌心。
他低头读着,窗外的雪,无声地落,他的右手,掌心那两枚钉痕,微微发烫,像有一团温暖的火,安静地烧着。
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世上真的有人,认认真真地,把他当成了可以托付愿望的人。
万年以来,他听过无数诅咒、哀嚎与恐惧的尖叫,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一声谢谢,更没有人,把他的名字,写得那样郑重,那样温柔。
他曾以为,自己早已不需要这些,可此刻,那几行稚嫩的字,却比任何王座与权柄,都更让他觉得,自己是真的,被人需要着。
他摩挲着信纸,薄唇缓缓扬起,那不是一个魔鬼的冷笑,倒像一个终于被人懂得的存在,露出的、极淡的温柔。
地狱的火,虽然烫,却比天堂的光,暖。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