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咽气那天,是我妈被三婶当众掌掴的第四天。
六个耳光,啪啪啪啪啪啪,打得脆响。
我妈跪在老宅大门口,膝盖磕在青砖上,周围站了一圈人。
没一个上前拦。
我爸就杵在人堆里,脑袋快垂到胸口,跟根木桩子似的。
全村人都喊他软蛋。
包括我。
我恨了他一辈子,四十三年,从没原谅过他。
直到我在城中村那间潮湿的出租屋里闭上眼。
心跳停的那一瞬,耳朵里灌进来一声婴儿的哭。
尖锐的,嘹亮的。
再睁眼。
我站在老宅门口,个头刚到大人腰那么高。
日头毒辣。
我妈跪在地上,左脸肿得老高,巴掌印红得发紫。
我九岁了。
这一回,我没躲在门板后面掉眼泪。
我攥紧拳头,走到我爸跟前,仰着头看他。
“爸,你要是不敢动,我来。”
我爸低头盯了我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上辈子从没做过的事。
他笑了。
那个笑容一出来,三婶往后退了两步。
1
我叫顾言北。
重新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一团浆糊。
上一秒我还躺在出租屋那张硬板床上,胸口压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喘不上来气。
下一秒,满眼都是刺眼的白光。
头顶的太阳火辣辣地往下砸。
我眯着眼,缓了好几秒才看清楚眼前的场景。
青砖铺的地面。
斑驳的红漆大门。
门槛上蹲着几个嗑瓜子的妇女。
一棵歪脖子枣树底下,站着乌泱泱一群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潮湿的泥土味儿,混着谁家灶台上飘出来的柴火烟。
我愣住了。
这是顾家老宅。
这个地方,我做梦都能认出来。
因为上辈子最让我窒息的画面,就发生在这里。
“跪好了!谁让你抬头的!”
一个尖利的女声炸开。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扭头看过去。
我妈——季春华,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直挺挺跪在老宅门口的台阶下面。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左脸肿起来一大块,嘴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她没哭。
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脊背挺得笔直。
站在她面前的女人,是我三婶,钱凤霞。
四十来岁,烫着一头小卷毛,腰上别着一串钥匙,叉着腰,下巴抬得能戳到天上去。
“季春华,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我们老顾家的祖产,轮得到你一个外姓人来指手画脚?”
钱凤霞的嗓门大得像个喇叭,唾沫星子喷出去老远。
“六间老屋,那是我公公拿命换来的!你一个嫁进来的媳妇,有什么脸面争?”
我妈没吭声。
她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
我的记忆被猛地撕开一道口子。
全回来了。
上辈子,这件事的起因很简单。
我爷爷去世后留下六间老屋和一块宅基地。
我爸顾志国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大伯顾志军,下面有个三叔顾志强。
按理说,三兄弟一人两间,天经地义。
但三叔顾志强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手里有几个钱,三婶钱凤霞在村里横惯了。
她找了族里几个老人,说什么老屋是三叔出钱翻修的,理应多分两间。
我妈不同意,提了一嘴“按老规矩该平分”。
就这一嘴。
钱凤霞第二天就带着人堵到我家门口,把我妈拽到老宅大门前,当着全村人的面扇了她六个耳光。
然后逼她跪下认错。
我妈跪了。
不是因为她怂。
是因为我爸站在人群里,一句话没说。
一句都没有。
他就那么低着头站着,像个局外人。
我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我九岁不懂。
四十三岁快死的时候,我才读明白。
那是心凉透了。
上辈子,我蹲在门板后面,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我恨三婶。
但我更恨我爸。
他是男人,他是我妈的丈夫。
他凭什么一声不吭?
这口气,我憋了一辈子。
憋到我妈五十六岁因为常年劳累病倒在灶台前,再也没起来。
憋到我爸六十二岁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对着我妈的遗像发了一整夜呆,第二天被邻居发现的时候,身体已经僵了。
憋到我自己四十三岁,一个人死在异乡的出租屋里,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这辈子我可以怂,可以穷,可以孤独终老。
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了。
“季春华!我问你话呢!聋了?”
钱凤霞又尖叫起来。
她抬起手,作势要再扇。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动了。
两条短腿噔噔噔跑过去,整个人像颗炮弹一样冲到我妈面前,张开胳膊挡在她身前。
“你敢碰我妈一下试试!”
我仰着头冲钱凤霞吼。
嗓子是奶声奶气的,但喊出来的话硬邦邦的。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钱凤霞愣了两秒,像是没想到一个小屁孩敢跟她叫板。
然后她笑了。
笑得特别夸张,拿手指点着我:“哟,顾志国,你家这小崽子倒有点种。可惜啊,他爹是个窝囊废,有种也是白搭。”
人群里有人跟着笑。
我没理她。
我转过身,在人群里找到了我爸。
他站在枣树底下,离我妈跪着的地方不到十步远。
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汗衫,手指头不停地搓裤缝,脑袋低着,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上辈子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上来。
这个画面,我在噩梦里重播了无数遍。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
“爸。”
他没动。
“爸,你看看我。”
他的手指搓得更快了。
“你看我妈。”我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脸上的巴掌印,你看见了吗?”
他终于抬了一下头。
只抬了一点点,目光躲闪着,像一只被人追赶了很久的兔子。
我盯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上辈子我在梦里见过太多次了。
每次见到,都是恨。
但这一回,我在恨里面看到了别的东西。
他不是不想动。
他是不敢。
三叔家有钱,在村里有人脉,族里的老人全站三叔那边。我爸就是个种地的老实人,他怕打起来我妈更吃亏,怕得罪了族里以后一家人在村里没法活。
他不是冷血。
他是被生活压成了这个样子。
上辈子我花了一辈子才想明白这件事。
这辈子,我九岁就懂了。
但懂,不代表我能接受他继续这样。
“爸,你要是不敢动,我来。”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稳。
周围的笑声停了。
钱凤霞叉腰的手放了下来。
我爸抬头看我。
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在我脸上看到了什么。
也许是一个九岁小孩不该有的沉静。
也许是某种让他觉得陌生的东西。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上辈子从来没做过的事情。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尴尬的笑。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是一块石头终于从胸口搬走之后的笑。
他抬起头。
脊背一点一点挺直。
从枣树底下走出来。
走到我妈面前。
弯腰。
一只手握住我妈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钱凤霞的脸色变了。
“顾志国!你干什么?”
我爸没看她。
他低头帮我妈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声音不大,但在场每个人都听见了。
“春华,起来。地上凉。”
就这一句话。
我妈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没哭出声,但嘴唇在抖。
上辈子她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这句话。
这辈子,等到了。
钱凤霞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
不是被吓退的。
是被顾志国眼睛里那点从来没出现过的东西逼退的。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但那一刻,我觉得我爸看起来不太一样了。
2
钱凤霞退了两步之后,很快就稳住了。
她这个人,我太了解了。
上辈子跟她打了几十年交道,她的脾性我摸得一清二楚:欺软怕硬,但死要面子。
在她看来,今天这出戏是唱给全村人看的。
她要的不光是那几间老屋,更是让所有人知道——老顾家,她说了算。
现在我爸突然硬了一回,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可能咽下这口气。
果然。
钱凤霞回过神,一只手叉回腰上,嗓门拔得更高了。
“好啊,顾志国,你今天倒长本事了!行,你硬气,你把你媳妇扶起来了,你牛。那我问你,这六间老屋你打算怎么分?你说个章程出来,啊?”
她环顾四周,冲着围观的人群喊:“大伙儿都在呢,都听着!”
人群里嗡嗡嗡地响起议论声。
我扫了一眼,大伯顾志军两口子站在最外围,大伯母赵翠兰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大伯倒是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要站出来的意思。
族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墙根底下的板凳上,抽着旱烟,眯着眼,谁也不开口。
上辈子就是这样。
所有人都在看戏。
我妈被扇耳光的时候是看戏,我爸当缩头乌龟的时候也是看戏。
但这辈子,戏不是他们想看就能看的了。
我爸扶起我妈之后,明显还是有些紧张。
他的手在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说不好。
我爸这个人,肚子里其实有数,但嘴笨。上辈子他就是因为嘴笨才吃了一辈子的亏。
不等他开口,我先抢了话。
“三婶,你说这六间老屋是三叔出钱翻修的,对吧?”
钱凤霞低头看了我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大人说话,小孩子掺和什么?”
“那你回答我。”我没退,“翻修花了多少钱?有没有单据?”
钱凤霞一愣。
这个问题,上辈子没人问过。
因为上辈子没人在乎。
我妈跪了,我爸软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六间老屋最后三叔拿了四间,大伯拿了两间,我们家一间没分到。
我爸窝了一辈子的气,我妈熬坏了身体,而我从小到大都是村里人嘴里“那个窝囊废的儿子”。
但这辈子不一样。
我活了四十三年,什么没见过?
在外面打工那些年,工地上被包工头坑过,讨薪的时候被人拿钢管追过,租的房子被房东半夜换锁赶出来过。
我这辈子吃过的亏,比村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
但也正因为这样,有些东西我搞得门清。
比如农村宅基地的规矩。
比如老人留下的房产该怎么处理。
这些东西,上辈子我是吃了亏才去翻的书、才去问的人。
这辈子,我九岁的脑袋里装着四十三年的经验。
“三婶,我问你,翻修的钱有没有单据?”
钱凤霞被一个小孩子连着追问,脸上有点挂不住。
“要什么单据?全村人都知道!”
“全村人知道不算数。”我说,“我爷爷走的时候留了遗嘱没有?”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老人对视了一眼。
钱凤霞嘴角抽了抽:“你爷爷大字不识几个,留什么遗嘱?”
“没遗嘱,那就按规矩来。”我说,“三个儿子,一人两间。谁出了翻修的钱,拿单据来,该补的补。但房子是房子,钱是钱,不能混在一起说。”
我的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
一个九岁的孩子说出这种话,周围人的表情都变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小子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钱凤霞的脸涨红了。
她没想到一个小屁孩能把她堵住。
“你——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你懂什么!”
“我不懂没关系。”我看着她,“镇上有司法所,不行还有法院。三婶,你要是觉得我说得不对,咱们找个说理的地方,当面掰扯。”
“司法所”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钱凤霞的表情一僵。
村里人闹事,最怕的就是这个。
在村里她横得起来,是因为她男人有钱、她嗓门大、她脸皮厚。
但真要闹到镇上去,那就不是谁嗓门大谁有理了。
“你……你敢!”钱凤霞的声音尖了起来,但底气明显不如刚才。
“有什么不敢的?”
我回头看了我爸一眼。
他站在我妈旁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神色。
惊讶,心疼,还有一点点我说不清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稳当。
“凤霞,言北说得对。爹走的时候没留遗嘱,该怎么分,按规矩来。你要是不服,咱们去镇上说。”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墙根底下一个抽旱烟的老人磕了磕烟锅子,慢悠悠地说:“志国这话在理。老二家这些年也没少出力,当年翻修的时候,搬砖挑沙的活儿,不都是志国干的?总不能出力的不算数,出钱的就把房子全拿走吧。”
这老人叫顾德厚,是族里辈分最高的。
上辈子他没说话。
因为上辈子我爸没站出来,我妈跪着,局面已经定了,他犯不着得罪钱凤霞。
但这辈子,我爸站出来了,把话头接住了,给了他一个台阶。
老人精着呢。
顾德厚一开口,旁边另一个老人也点了点头。
钱凤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扭头去看自己男人。
三叔顾志强从头到尾站在人群后面,没吭声。
这个人,上辈子我也琢磨了很多年。
他跟我爸不一样。
我爸是老实到软弱,三叔是精明到冷血。
他从来不自己出头,都是让钱凤霞冲在前面当枪使。
事成了,他收割好处;事砸了,锅全是钱凤霞的。
钱凤霞看了他好几眼,他硬是当没看见,低头看自己的鞋。
钱凤霞气得嘴唇都在哆嗦。
但她翻不了盘了。
今天这个局面,她预设的剧本是:扇我妈耳光、逼我妈认怂、全村人看着我爸当缩头乌龟,然后“民意”站在她这边,六间老屋三叔拿大头。
现在剧本崩了。
我爸站出来了,我这个小孩把她堵得哑口无言,族里的老人也松了口。
她要是继续闹,就是不讲理。
村里人可以看你欺负软柿子,但你不讲理,他们的风向会变的。
钱凤霞咬着牙,恨恨地看了我一眼。
“行,顾志国,你硬气。你们一家子硬气。走着瞧!”
她扭头走了。
走的时候那串钥匙在腰上哗啦哗啦响。
人群慢慢散了。
有人经过我身边,摸了摸我的脑袋:“这小子,虎得很。”
我没搭理。
我转过身。
我妈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
“言北……”
我走过去,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的,指关节因为常年洗衣服泡得粗糙。
上辈子,我最后一次握她的手,是在医院的病床上。
那时候她的手已经瘦成了皮包骨,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我使劲攥了攥。
“妈,咱们回家。”
3
回到家,我妈第一件事是去灶房烧水。
她永远是这样。
不管外面受了多大的委屈,进了家门就围着灶台转。
我跟在她后面进了灶房,看她往锅里加水、往灶膛里塞柴火。
她的动作很慢。
我注意到她左手在发抖。
“妈,你歇会儿,我来烧。”
“不用,你去院子里玩。”
“我不玩。”
她回过头看我。
我蹲在灶口前,已经开始往里面塞稻草了。
她愣了一下。
上辈子的我九岁的时候,哪里会烧火?
但现在我脑子里住着一个四十三岁的灵魂。烧火做饭这种事,闭着眼睛都能干。
我妈没说话,在灶台边坐了下来。
她的眼圈红了好几次,但始终没掉眼泪。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不是因为被打才难过。
六个耳光,疼在脸上。
但真正让她心凉的,是我爸在人群里低着头的样子。
虽然今天我爸后来站出来了,但之前那一幕——她跪在地上的时候,他站在枣树底下一动不动——她看见了。
这根刺,扎进去了。
“妈。”
“嗯。”
“爸今天站出来了。”
她没吭声。
“他以前没这样过,对吧?”
她低头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他不容易。”她的声音很轻,“你三叔家在村里横,你大伯家又不管事,你爸一个人……”
她说到一半,停了。
我知道后面那句话是什么。
“你爸一个人撑不起来。”
上辈子她也说过这句话。
但那时候语气里带着认命的味道。
这辈子不一样。
因为今天我爸确实站出来了。
虽然迟了一步,但他站出来了。
这就是变化。
上辈子没有的变化。
而这个变化,是我撬动的。
灶房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爸进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盆水,里面泡着一条毛巾。
“春华,脸上擦擦。”
他把盆搁在灶台上,把毛巾拧干,递过去。
我妈接过毛巾,没说话。
她把毛巾贴在左脸上,吸了一口凉气。
肿得不轻。
我爸蹲在灶房门口,卷了一根旱烟,但没点。
他就那么捏着烟卷,翻来覆去地搓。
“春华,今天的事……是我窝囊。”
我妈没接话。
“我不是不想动。”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是怕……怕打起来你更吃亏。凤霞那个人,她男人在镇上有关系,真闹大了……”
“你不用跟我解释。”我妈的声音平平的。
我爸一下子不说话了。
屋里安静得只剩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我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把柴,开口了。
“爸,解释没用。”
他看向我。
“三婶今天说走着瞧,不是吓唬人。上辈子……”
我差点说漏嘴,赶紧改口。
“我听人说,三叔在镇上认识人,他要是想使坏招,光靠咱们在村里硬顶,顶不住。”
我爸的烟卷搓扁了。
“你想说啥?”
“咱们得有自己的底气。”
“底气?”他苦笑了一声,“咱家有啥底气?”
上辈子,这就是死局。
我爸没钱,没人脉,没手艺。种地勉强糊口,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
三叔开五金店,手里有钱,在镇上跟各路人都熟。
这种不对等的关系,注定了我爸只能挨欺负。
但这辈子,我有一个上辈子没有的东西。
四十三年的记忆。
我清楚地记得,从现在算起往后的每一年,这个镇上发生了什么变化。
哪条路要拓宽,哪片地要征收,哪个行业要火起来。
这些东西,是我在外面打工那些年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听来的,当时没在意,现在全成了宝贝。
但有些事情不能一步到位。
我现在九岁,说出来的话再有道理,也只是一个小孩子的话。
今天在老宅门口那一出,已经够出格了。
再多说,就不是“虎”了,是“邪”了。
我得一步一步来。
“爸,你之前不是说想养鱼吗?”
我爸一愣。
这件事,上辈子他确实提过。
我们家后面有两亩低洼地,年年涝,种什么亏什么。
我爸早些年动过心思,想把那块地挖成鱼塘。
但那时候没本钱,也没人教技术,再加上我妈觉得不靠谱,这事就搁下了。
后来那块低洼地荒了好多年。
再后来,镇上搞规划,那一片全被填了盖厂房。
但在被填之前,有个从外地来的人,在那附近承包了几亩地养鱼,赚了不少钱。
那个人我见过。
他后来成了镇上有名的养殖户,还上过县电视台。
他靠的不是什么高科技,就是最基本的四大家鱼混养,外加一点饲料配比的技巧。
这些东西,我上辈子在工地上遇到过一个老乡,那老乡以前就是干这行的,喝了酒跟我吹了一晚上,从选苗到喂料到防病,事无巨细全讲了一遍。
当时我听了就忘了。
现在全想起来了。
“那块低洼地,种庄稼不行,但养鱼可以。”我说,“投入不大,见效快。先小规模试一试,要是能成,咱家就有进项了。”
我爸看着我,眉头拧起来。
“你一个小孩,怎么知道这些?”
“我听人说的。”我眼都不眨,“学校门口卖烧饼的张叔,他老家就是养鱼的,他说低洼地最适合挖鱼塘。”
这是瞎编的。
但我爸没法去求证。
他将信将疑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我妈在旁边听着,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了。
“养鱼?能行吗?”
“试试呗。”我说,“总比这块地荒着强。”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爸把搓扁的烟卷扔了,重新卷了一根。
这回他点上了。
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我明天去看看那块地。”
我心里一松。
这就是第一步。
上辈子的死局,这辈子我要一个扣一个地解开。
4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我爸去了屋后的那块低洼地。
说是低洼地,其实就是村子东边一片靠着小河的洼子。
大概两亩来地,雨季的时候能积半人深的水,旱季就露出烂泥地来,长一堆乱七八糟的杂草。
我爸站在地头,看了好一会儿。
“要是挖鱼塘,这个位置确实合适。靠着河,引水方便。”
我点头。
这块地的优势上辈子那个老乡也分析过:地势天然低洼,三面有坡可以当坝用,只需要在一面筑一道矮埂就能蓄住水。
投入最大的不是挖塘——这活我爸自己就能干。
最大的投入是鱼苗和饲料。
“爸,鱼苗多少钱一斤?”
“你问这个干啥?”
“我帮你算账。”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草鱼苗大概三四毛一条,鲢鱼便宜点,两三毛。头一批不用放太多,放个三四百条试试水。苗钱满打满算一百来块。饲料前期可以用糠皮、菜叶子,花不了几个钱。”
这些数字是上辈子那个老乡告诉我的。
虽然过了几十年,但九十年代中期的物价,跟现在差不了太多。
我爸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眉头稍微松了一点。
“一百来块倒是拿得出来。”
“那就干。”
“你急什么?”他瞪了我一眼,“我还没想好呢。”
嘴上说没想好,但我看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打量地形了,在心里琢磨从哪个方向挖、坝筑多高、进水口开在哪里。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最大的问题不是没能力。
他心里有数,手上有活,什么农具都能使,什么力气活都能干。
他缺的是胆气。
缺一个推他一把的人。
上辈子没人推。
这辈子,我来推。
从那天开始,我爸每天收了工就去低洼地。
先是割杂草、清淤泥,然后一锹一锹地挖。
没请人帮忙。
一是没钱请,二是他这个人好面子,怕被人笑话。
我放了学就往那边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能递个水、搬块石头。
我妈一开始不太赞成。
她是那种凡事求稳的人,怕折腾,怕亏。
但她看我爸每天干到天黑才回来,衣服上全是泥,没喊过一声累、没说过一句退堂鼓的话之后,她也不拦了。
默默地把晚饭做好,等我爸回来。
有时候还会炒个鸡蛋加个菜。
这在我们家,算是很“隆重”的待遇了。
大概挖了半个多月,鱼塘的雏形就出来了。
我爸挖了两个塘。
一大一小,大塘养鱼,小塘做蓄水备用。
从河里引水进来,灌了大半塘。
水是活的,有进有出,不会发臭。
然后就是买鱼苗。
我爸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蹬了四十里路去县城的水产市场,买了三百条草鱼苗、两百条鲢鱼苗,外加一些鲫鱼苗。
花了九十多块钱。
这笔钱是我妈从柜子里翻出来的。
她存了好久的“应急钱”。
递给我爸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志国,这是家底了。”
意思很明白:要是亏了,就真什么都没有了。
我爸接过钱,没说话。
但我看到他攥钱的手比平时更紧了。
鱼苗放下去了。
前面几天风平浪静。
但坏事,说来就来。
放苗后的第五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写作业。
我爸从鱼塘那边急匆匆地跑回来,脸色铁青。
“言北!你来看看!”
我跟着他跑到鱼塘边。
大塘里漂着几十条白花花的死鱼。
翻着肚皮,随着水波晃荡。
我妈也追过来了。
看到那一塘的死鱼,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怎么回事?买的苗子有问题?”
我爸蹲在塘边,捞起一条死鱼看了半天。
“不像是苗子的问题……是水有毛病。”
我凑过去闻了闻水。
有一股淡淡的异味。
不是水草腐烂的味道。
是一种化学品的味道。
我的脑子“嗡”地一响。
上辈子那个老乡跟我讲过,鱼塘最怕有人往里倒脏东西。
化肥、农药,哪怕是洗衣服的碱水,量大了都能把鱼毒死。
我顺着水流的方向往上游走了几十步。
在进水口附近的河沟边上,找到了一只空了的农药瓶子。
敌百虫。
瓶子是空的,盖子扔在旁边。
我妈跟过来看到那个瓶子,脸色一变。
“谁干的?”
我没说话。
但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上辈子没发生过这件事。
因为上辈子我爸根本没挖鱼塘。
但这辈子,时间线变了。
我推了我爸一把,鱼塘挖起来了——然后就有人看不顺眼了。
谁会看不顺眼?
谁最不希望我家好起来?
答案只有一个。
我把空瓶子拿回去的时候,我爸坐在塘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的眼睛是红的。
九十多块钱,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妈一年省吃俭用才攒下来的家底,就这么打了水漂。
“爸。”
他没抬头。
“鱼死了可以再买。塘还在,水换一换就行。”
“钱呢?”他声音哑哑的,“再买一批苗子的钱,从哪来?”
“我有办法。”
他抬头看我,满眼血丝。
“你能有什么办法?你才九岁。”
“我九岁怎么了?”
我蹲到他面前。
“爸,上回在老宅门口,三婶也觉得我一个小孩翻不了天。后来呢?”
他不说话了。
“鱼苗的钱,我来想办法。但在那之前,有件事得先办。”
“什么事?”
“报案。”
我爸一愣。
“往鱼塘里倒农药,毒杀别人的鱼苗,这叫故意毁坏他人财物。不管是谁干的,报了案就有人管。”
“报案?”我爸明显犹豫了,“会不会……把事情闹大?”
“就是要闹大。”我说,“不闹大,下回他还敢。”
我爸看着我,又是那种很复杂的眼神。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这辈子信奉的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吃亏了忍忍就过去了,别闹,别吵,别让人说闲话。
但上辈子忍了一辈子,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得到。
我妈累死了,他孤独死了,我病死了。
一家三口,没一个有好下场。
“爸,你信我一次。”
他闷了很久。
最后把烟头按灭在脚底下。
“行,我明天去镇上。”
5
第二天一早,我爸骑着二八大杠去了镇上的派出所。
我本来想跟着去,但被我妈拦下了。
“你上学去。”
我只能乖乖去了学校。
上课的时候心不在焉,一直在想这件事。
上辈子我爸从来没踏进过派出所的门。
他对“公家的地方”有一种天然的畏惧。
总觉得自己是个种地的泥腿子,去那种地方会被人瞧不起。
但这辈子他去了。
虽然是被我推着去的,但他去了。
这就是进步。
下午放学回来,我爸已经在家了。
我妈在灶房做饭,我爸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个信封。
“怎么样?”我把书包一扔就跑过去。
“立了案。”我爸说,“派出所的人说会去查。让我把那个农药瓶子交上去了,说是物证。”
“还说了什么?”
“说这种事不好查,除非有人看见。让我们自己也留意留意。”
意料之中。
九十年代农村的基层力量有限,这种事确实不好查。
但报案的意义不在于能不能抓到人。
而在于立一个规矩——我顾志国家的东西,你动了就要付出代价,哪怕代价只是被问个话、被警告一下。
消息传开了。
派出所的人来村里走了一趟,问了几个人话。
没问出什么结果,但整个村子都知道了:顾志国家的鱼被人毒了,报了案,派出所来人了。
这件事的效果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因为在村里,“报案”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种震慑。
大多数人闹矛盾,再大的事都烂在村里解决,能吵就吵,能打就打,但绝不找“公家的”。
谁要是把事情闹到派出所去了,那就是“撕破脸了”。
而“撕破脸”意味着一件事:这个人不好惹了。
不管背后是谁干的——我心里有数,但没证据,不能乱说——从那以后,鱼塘再也没出过事。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鱼苗的钱。
九十多块打了水漂,家里拿不出第二笔了。
我妈把柜子翻了个底朝天,零零碎碎凑了三十来块。
差额太大。
我爸开始打退堂鼓了。
“要不……算了吧。等明年,攒点钱再说。”
我知道如果现在停下来,这事就彻底黄了。
鱼塘搁在那里,到了冬天不维护就会垮。
到了明年,我爸又会退回到那个低着头的老实人。
一切回到原点。
不行。
我连夜在灯下算了一笔账。
鱼苗不一定非得去县城买。
上辈子那个老乡说过,很多养鱼的大户到了出苗季,小杂鱼苗多得处理不掉,白送都有人不要。
关键是找到这样的人。
我想起来一个人。
我们村隔壁的柳河村,有一个姓陶的老头,在村头养了十几年鱼。
上辈子他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就不干了,把鱼塘填了种菜。
但现在,他应该还在养。
第二天放了学,我没回家。
我顺着村后面的小路,走了四里多地,到了柳河村。
找到了陶老头的鱼塘。
老头正坐在塘边抽烟,看见一个小孩跑过来,还挺意外。
“小娃儿,你找谁?”
“陶爷爷,我找您。我爸在我们村挖了个鱼塘,苗子被人毒了,想跟您请教请教。”
“哪个村的?”
“顾家湾的。我爸叫顾志国。”
陶老头想了想:“哦,志国家的小子啊。听说了,你们家的鱼苗被人使了坏。”
消息传得够快的。
我也不绕弯子:“陶爷爷,您这塘里的小苗子是不是到了该分塘的时候了?太密了不长个儿。”
陶老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变了变。
这种话不是一个九岁小孩能说出来的。
但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爸说的,他让我来问问,您要是有多余的小苗子,能不能匀我们一些,钱的话我们可以等卖了鱼再给。”
老头沉吟了一会儿。
“你这小娃倒是机灵。”他磕了磕烟锅子,“苗子确实密了点。这样吧,你回去让你爸来找我,我匀你们两百条草鱼苗,不收钱。”
“真的?”
“一个村住着的,这点忙还帮不了?再说了,你爸那个人我知道,实诚,不会赖账。”
我心里一阵热。
这就是底层人的义气。
没什么大道理,就是一个“实诚”。
我谢过陶老头,一路跑回家,把这事跟我爸说了。
他又惊又疑:“你怎么认识柳河村的老陶?”
“我上学路上碰见过他嘛。”
我爸半信半疑,但第二天还是去了柳河村。
陶老头说到做到,不光给了两百条草鱼苗,还搭了一百多条鲫鱼苗,另外手把手教了我爸一些基本的养殖技巧。
什么时候换水,什么时候追肥,什么时候该喂什么料。
我爸听得很认真,拿了个破本子在一旁记。
他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记得很仔细。
苗子重新放进塘里的那天傍晚,我们一家三口站在塘边看着水面上泛起的一圈圈涟漪。
夕阳把水面染成了金色的。
我妈说了一句:“要是能成,过年就能吃上自家的鱼了。”
我爸“嗯”了一声,没多说。
但我看到他嘴角翘了一下。
很小的幅度,很快就收回去了。
但我看到了。
那是一种很久没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叫希望。
6
日子一天天过去。
鱼塘的事走上了正轨。
我爸每天天不亮就去塘边,观察水色、喂料、检查有没有死鱼病鱼。
我放了学也去帮忙,割草打猪草的活我全包了——这些草晒干了碾碎,拌上糠皮就是现成的饲料。
陶老头隔三差五过来看一眼,指点几句。
在他的指导下,我爸的养鱼技术进步很快。
两个月过去,鱼苗长势良好。
草鱼已经有巴掌那么长了,鲫鱼也圆滚滚的。
但我知道,好日子不会太平地过下去。
因为钱凤霞不会善罢甘休。
上辈子我对她太了解了。
这个女人,你越过越好,她越看不顺眼。
在她的逻辑里,顾志国一家就应该是村里垫底的存在,永远窝窝囊囊,永远任她拿捏。
你突然挺直了腰杆,挖了鱼塘,还报了案——这在她看来不是你“争气了”,而是你“不听话了”。
果然。
那天中午我放学回来,还没进家门就听到院子里有说话声。
钱凤霞的嗓门,隔着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大嫂,我跟你说,这个事你得管管。志国那个没出息的东西,自己折腾就算了,还带着他家那个小崽子满村跑,今天去柳河,明天去镇上,像什么样子!”
我推门进去。
钱凤霞正坐在我家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旁边站着大伯母赵翠兰。
我妈站在堂屋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赵翠兰这个人,上辈子也是个看碟下菜的主。
她跟钱凤霞不是一路人——钱凤霞是明着欺负人,赵翠兰是暗着使绊子。
但两个人有一个共同点:都不希望我爸家好。
因为兄弟三个,我爸家最穷。
穷就是衬托。
有我爸垫底,大伯家和三叔家都能自我感觉良好。
现在我爸家有了起色,她们的“优越感”就没了。
这种心理,上辈子我花了好多年才琢磨明白。
人性就这样。
不是所有亲戚都盼你好。
“三婶来有事?”我走进院子,脸上挂着标准的小孩子笑容。
钱凤霞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
“你这小崽子,越来越没规矩了。见了长辈不叫人?”
“叫了呀,我喊您三婶了。”
“你——”
“三婶,您是来坐坐还是有正事?要是坐坐我给您倒碗水,要是有正事咱就直接说。”
赵翠兰在旁边打圆场:“言北这孩子真是越来越能说了。”
“大伯母也坐吧。”
我搬了两个板凳出来,不卑不亢。
钱凤霞被我一打岔,那股气势矮了一截。
她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说法。
“我今天来呢,主要是跟你妈说个事。村东头那块洼地,原本是大伙儿放牛割草的公地。你爸二话不说挖成了鱼塘,这事村里有人有意见。”
我心里冷笑。
来了。
这招上辈子没使过,但我一点不意外。
她在找新的角度来搞我家。
鱼塘毒不掉,就从“合法性”上下手。
“三婶,那块地不是公地。”我在旁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钱凤霞脸色一变。
“我爷爷在的时候,那块地就是分给我爸的自留地。因为地洼种不了粮食,一直荒着。但是自留地就是自留地,又不是没分。不信可以去查村里的老底册。”
这话我说得有底气。
因为上辈子后来征地的时候,镇上的人来测量,翻出了六七十年代的旧底册,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那块地归我爸名下。
当时三叔为了多拿补偿款还闹过一回,最后没闹成。
钱凤霞脸上的表情一阵变化,最后变成了恼怒。
“你这小孩,话怎么这么多?”
“我就是帮三婶回忆回忆。省得您到处跟人说,传了不实消息,到时候影响三叔的生意不好。”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关键。
三叔顾志强在镇上开五金店。
做买卖的人,最怕的就是名声出问题。
如果村里人都知道他老婆到处找茬、搬弄是非,那些来买东西的客户会怎么看?
这叫打蛇打七寸。
钱凤霞的脸色彻底难看了。
她站起来,板凳“咣”一声倒了。
“行,顾志国一家子都硬气了。走着瞧,走着瞧!”
又是这句话。
她走了。
赵翠兰在后面跟着走,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妈从堂屋里走出来,看着我。
“言北,你这孩子……怎么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胆小得很,见了你三婶跟老鼠见了猫。现在……”
“我长大了呗。”
我妈没再说什么。
但她看我的眼神里,开始有了一种新的东西。
不只是心疼。
还有一点点依赖。
上辈子,她从来没有依赖过我。
因为上辈子的我,跟我爸一个德行——窝囊。
她一辈子没人靠。
这辈子不一样了。
7
鱼塘这事就这么稳住了。
到了秋天,第一批鱼开始起网。
草鱼长到了两三斤一条,鲫鱼虽然小些,但胜在数量多。
我爸借了大伯家的三轮车,拉了满满一车鱼去镇上的早市。
那天我请了假,跟着去了。
凌晨四点出发,天还黑着。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
到了镇上,早市刚开。
鱼是活的,摆在大盆里,噼里啪啦地甩尾巴。
草鱼两块五一斤,鲫鱼两块。
这个价格在当时不算便宜,但我爸的鱼是真新鲜。
不到两个小时,全卖完了。
我爸数钱的时候手在抖。
三百多块。
减去鱼苗和饲料的成本,净赚两百出头。
两百块钱在九十年代中期的农村,不是小数目。
我妈一个月在家做零工才挣三四十。
我爸种地忙活一季,除去种子化肥,也就落个百把块。
这一塘鱼,顶他半年的收成。
更重要的是,塘里还有鱼。
这才是头一网。
后面还有好几茬。
我爸把钱揣进怀里,一路上没说话。
但他的脊背,是直的。
回到村里的时候,路过三叔家的五金店。
店门口坐着钱凤霞。
她看到我爸骑着三轮车回来,空车,一条鱼没剩,什么表情我没法描述。
我就坐在三轮车后面,冲她笑了笑。
不是挑衅。
就是笑了笑。
她把脸扭过去了。
从那以后,村里人看我爸的眼光开始变了。
以前是“顾老二家那个窝囊废”。
现在是“顾老二家的鱼养得不赖”。
别小看这句话。
在村里,“不赖”就是最高评价了。
有人开始来找我爸取经:怎么养的?用什么料?赚了多少?
我爸话不多,但问什么答什么,不藏着掖着。
陶老头来看了一趟,挺满意,说我爸是块养鱼的料。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
鱼塘赚的钱,够改善生活了。
但远远不够改变命运。
我的目标不是让我们家在村里过得去。
我的目标是让我妈这辈子不再累死在灶台前,让我爸这辈子不再孤独地坐在堂屋里等死,让我自己不再四十三岁病死在出租屋里。
这需要更多的钱,更稳的根基,还有更长远的打算。
上辈子的记忆告诉我,再过三四年,镇上会修一条新公路,经过我们村的东边。
到时候,地价会涨。
而我们家那块鱼塘所在的位置,刚好在规划路线的旁边。
但这件事急不来。
我现在最需要做的,是让我爸继续保持这股劲头,别松下来。
入冬之后,鱼塘进入了休整期。
我爸把塘里的水放了一半,留了一批鱼过冬,其余的全起了网,陆陆续续卖掉了。
算总账:这一年鱼塘的净收入将近六百块。
在我们家的历史上,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妈拿到钱的时候,眼眶又红了。
她把钱锁进柜子里,数了三遍。
然后破天荒地去镇上的集市买了一块布料,给我做了一件新棉袄。
上辈子,我九岁那年穿的是大伯家堂哥穿剩下的旧衣裳,袖子长出来一大截,走路都要往上卷。
这辈子,我穿上了新衣裳。
暖和得不行。
8
年关将近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准确地说,是我等了很久的一件事。
腊月十七,三叔顾志强的五金店出事了。
这件事上辈子也发生过。
三叔进了一批货,是从外地一个小厂子拿的水管配件,价格便宜,利润高。
但质量有问题。
卖出去之后,镇上一户人家装修新房用了那批水管,入住不到一个月就爆了管子,家里淹了一楼,把新买的家具泡得报废了。
那家人找上门来要赔偿。
三叔不认账。
他说水管出厂的时候没问题,是人家安装不当。
双方吵起来了。
那家人也不是好惹的主,男人在镇政府有个远房亲戚,把这事捅到了工商所。
工商所来人一查,三叔那批水管确实不合格,没有检测报告,进货渠道也说不清楚。
罚款,整改,停业。
三叔的五金店关了门。
这件事上辈子闹得挺大,三叔为了打点关系、赔钱了事,前前后后花了好几千块,伤筋动骨。
但上辈子我家在那个时候正处于最低谷,自顾不暇,根本没心思关注三叔家的事。
这辈子不一样。
消息传到村里的那天晚上,我妈在灶房做饭,随口提了一嘴:“听说你三叔家的店被封了。”
我爸在堂屋里没吭声。
我放下碗筷,走到堂屋。
“爸,三叔家的事你知道了?”
“嗯。”
“你心里怎么想?”
他看了我一眼。
“怎么想?他们家的事,跟咱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我坐到他对面。
“三叔的店关了,他手里的现金肯定吃紧。三婶那个人,花钱大手大脚惯了,现在断了进项,她得着急。”
我爸皱了皱眉。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三婶接下来可能会在分家产的事上加大力度。因为她缺钱了。”
上辈子的经验告诉我,人在缺钱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钱凤霞之前争那六间老屋,多少还有点“面子”的成分在里面。
但现在五金店关了,她是真的需要钱。
六间老屋值多少?
不好说。
但宅基地值钱。
如果她能把我爸和大伯那份挤掉,把六间老屋全占了,将来不管是翻建还是卖,都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我爸听了我的分析,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说怎么办?”
“主动出击。”
“什么意思?”
“爷爷的老屋分了这么久了,一直没个定论。这事拖着对谁都没好处。不如趁这个机会,把分家的事彻底落定。”
“现在?”
“就现在。三叔家正焦头烂额的时候,没精力跟咱们闹。大伯家一直不吭声,但心里也想把事情定下来。三方都有需求,这是最好的时机。”
我爸想了很久。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爸,上回在老宅门口你站出来了,后来鱼塘被人毒了你去报了案,这些事你都做了。一件比一件难,你不也做了吗?”
他不说话。
“这件事比那些都简单。你去找大伯,跟他谈。就说趁年前把分家的事了了,大伙儿过个安生年。大伯这个人你了解,他不爱惹事,但也不想吃亏。你把利害关系说清楚,他会同意的。”
第二天,我爸去了大伯家。
大伯顾志军听了我爸的想法,果然没怎么犹豫。
他的态度很简单:该是我的我要,不该是我的我不抢。平分就行。
两兄弟达成了一致。
然后一起去找了族里的顾德厚老人,请他出面做中人。
顾德厚这种人,就是老派的乡村规矩的守护者。
你按规矩来,他支持你。
你不按规矩来,他不会公开反对,但私底下会使绊子。
上回在老宅门口,我已经给他做了一次“台阶”。这次再请他出面,面子给到位了,他没道理拒绝。
分家的事就这么定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三兄弟、三个妯娌、加上顾德厚和两个族里的长辈,在老宅的堂屋里坐下来谈。
钱凤霞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
但她没闹。
因为三叔的五金店还关着门,他们现在正指望着找关系尽快恢复营业。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再跟两个哥哥闹翻,在村里的名声就彻底完了。
做生意的人,不能没名声。
这个道理,三叔比钱凤霞懂。
谈判的过程没什么戏剧性。
六间老屋,一人两间。
宅基地按面积均分。
三叔之前出的翻修钱,拿出单据,由大伯和我爸两家按比例分摊补偿。
白纸黑字,签字画押,中人作保。
清清楚楚。
从头到尾,钱凤霞一个字没说。
三叔倒是说了一句:“该怎么分就怎么分,一笔写不出两个顾字。”
这话说得场面。
但我知道他心里恨得牙痒痒。
签完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腊月的风冷得割脸。
我跟在我爸身后,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爸。”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他没回头。
但我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上回那种“石头搬走了”的笑。
是另一种。
更踏实的。
9
年后开春,鱼塘开始第二年的运转。
这一年我十岁了。
我爸在养鱼这件事上已经完全上手了。
他把大塘进行了改良,分成了两个区域,实行轮养。
这是我提的建议——上辈子那个老乡说的方法——我爸听了之后研究了好几天,觉得有道理,就动了手。
另外他还在塘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来存饲料和工具。
以前他总是把东西堆在家里,来回搬很不方便。
这些细节的改变,说明他开始真正把这件事当成一个“事业”来做了,而不仅仅是“试试看”。
这一年鱼塘的收入比去年翻了一番。
因为规模扩大了,经验也有了,卖鱼的渠道也打开了——不光在镇上早市卖,还有两家饭馆开始跟我爸定点收购。
活鱼,价格比早市还高一点。
这是我帮我爸牵的线。
怎么牵的呢?
镇上中心小学对面有一家小饭馆,老板姓林,四川人,做鱼做得特别好。
我上学的时候经常路过,有一回故意跑进去问:“叔叔,你们家的鱼从哪进的?”
林老板看我是个小孩,随口答了一句:“菜市场买的呗。”
“那鱼新鲜不?”
“凑合吧。”
“我爸养鱼的,活蹦乱跳的那种,要是你要,他可以直接给你送过来,比菜市场便宜。”
林老板乐了:“小家伙还会做生意?回去让你爸来找我聊聊。”
就这样,第一个固定客户有了。
后来又拓展了一家,靠的是林老板的介绍。
做人做事,口碑是一传十十传百的。
我爸送鱼从来不缺斤短两,说好几点到就几点到。
有一回赶上下暴雨,泥路滑得不行,他硬是扛着两桶鱼走了三里地送到镇上。
林老板感慨:“志国你这个人,实在。”
就这一个“实在”,比什么广告都管用。
家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我妈的脸上开始有笑容了。
她不再整天围着灶台转了——家里有了余钱,她买了一台小缝纫机,接一些缝缝补补的活,挣点零花钱。
她喜欢做这个。
上辈子她也想买缝纫机,想了好多年,没舍得。
这辈子,她有了。
我爸的变化更大。
他不再是那个低着头、搓裤缝的男人了。
走在村里,他的头是抬着的。
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对方的。
虽然话还是不多,但不多的话里有了底气。
这种变化是由内而外的。
不是因为赚了钱就膨胀了。
是因为他终于觉得自己“行”了。
一个人觉得自己“行”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
以前村里人喊他“顾老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轻慢。
现在喊“志国”的时候,是平等的。
有一件事特别能说明问题。
夏天的一个傍晚,我们一家三口在鱼塘边坐着乘凉。
我妈在缝一件衣裳,我在看书,我爸抽着烟看水面。
远处传来蛙声,近处是鱼跳水的声音。
我妈忽然抬起头,看着我爸的侧脸,轻声说了一句。
“志国,你最近好像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好像年轻了。”
我爸愣了一下。
然后他偏过头看我妈。
落日的余晖打在我妈脸上,脸上那道早就消退了的巴掌印的位置,皮肤光洁完好。
“春华。”
“嗯?”
“以后不会再让你跪了。”
我妈的手停了。
她没说话。
但她的眼圈红了。
我假装在看书,其实什么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我也红了眼眶。
上辈子,我妈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这句话。
我爸把这句话带进了棺材里。
这辈子,他说出来了。
在一个普通的夏天傍晚。
在鱼塘边。
蛙声里。
10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第三年。
镇上那条新公路开始动工了。
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但没跟任何人提过。
公路从镇子北边一直修到县城方向,经过我们村的东面。
规划路线我上辈子见过——镇上的告示栏贴过一张图,我当时多看了两眼。
公路修通之后,沿线的地段都跟着涨了价。
原来没人要的边角地、荒坡地,都变成了香饽饽。
我们家的鱼塘虽然不在征收范围内,但紧挨着公路边上。
位置好,交通方便,将来不管是继续养鱼还是做别的,都有优势。
这是老天爷给我的第二张牌。
公路动工的消息传开之后,村里人都在议论。
三叔家反应最快。
五金店的生意恢复了,但元气大伤。
钱凤霞开始打新公路的主意——她想让三叔在公路边上租一块地,开个建材铺子。
修路就需要建材,这笔生意肯定赚钱。
但她手里的钱不够。
于是她做了一件我意料之中的事。
她来找我爸借钱。
对,你没看错。
半年前还扇我妈耳光、毒我家鱼塘的人,开口来借钱了。
那天她来的时候,表情跟以前完全不一样。
没了那股子张牙舞爪的劲头。
笑眯眯的,手里还提了一兜子苹果。
“志国啊,嫂子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在旁边写作业,耳朵竖着呢。
我爸坐在堂屋里,面无表情地听她说完。
钱凤霞的意思很明确:借三千块钱,年底还,给利息。
三千块。
我家现在拿得出来吗?
说实话,紧一紧,能拿出来。
这两年鱼塘的收入加上我妈做针线活攒的钱,家底已经有了五千多。
但这笔钱,我有别的安排。
我爸看了我一眼。
这个动作,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个父亲习惯性地看一眼孩子。
但我知道,他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这两年很多事情,他都会先看看我的反应再做决定。
不是因为他没主见。
是因为他发现我的判断总是对的。
我放下笔,抬起头。
“三婶,借钱可以。”
钱凤霞一喜。
“但有个条件。”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条件?”
“写借条,找中人。跟上回分家产一样,白纸黑字。”
钱凤霞的脸色一变。
在村里借钱,尤其是亲戚之间,极少有人写借条。
写借条就意味着“不信任你”。
但我不在乎她怎么想。
上辈子我见过太多因为借钱不打条最后翻脸的事了。
亲兄弟明算账,这话是老祖宗的智慧。
“三婶,不是信不过你。”我语气很诚恳,“是钱多,我怕我们两家以后为这事说不清楚。有个条子在,对谁都好。”
钱凤霞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终,她答应了。
借条写了,中人找了顾德厚。
三千块钱,约定年底归还。
钱凤霞拿了钱走了。
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比来的时候僵了不少。
我妈在灶房里没出来。
我知道她心里不痛快。
谁愿意把钱借给打过自己耳光的人?
但我有我的考量。
第一,这笔钱借出去是有借条的,不怕她赖。
第二,三叔家要是真在公路边开了建材铺子赚了钱,年底一定会还的。赖账对做生意的人来说,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这笔借款改变了我们家和三叔家的关系。
上辈子两家是死对头,互相看不顺眼到老死。
这辈子,我要把“敌人”变成“欠你人情的人”。
村里的关系就是这样。
你帮过他,他欠你的。
这份人情比什么都管用。
年底,钱凤霞果然按时还了钱。
三千块,一分不少,还多给了两百块当利息。
还钱那天她的态度客气多了。
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欲言又止。
最后说了一句:“志国,嫂子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对。”
就这一句。
没有正式道歉,没有下跪认错。
但这一句话从钱凤霞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我爸“嗯”了一声,没多说。
我站在门口,看着钱凤霞走远的背影。
她的腰上还别着那串钥匙。
但哗啦哗啦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以前那么刺耳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鱼塘越做越好,镇上的公路通了车,沿线的生意都起来了。
我爸把鱼塘又扩了一亩,雇了一个帮工。
他自己开始研究新品种,在陶老头的指点下试养了一批甲鱼。
我妈的缝纫铺子也支了起来。
不大,就在家门口搭了个棚子,但生意不错。
村里的妇女来做衣裳、改裤脚,都找她。
我上了初中。
成绩好。
上辈子我初中就辍学了,出去打工。
这辈子不会了。
我要上高中,上大学。
我要走出这个村子。
但不是逃走。
是站着走出去,再站着走回来。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看见我爸站在鱼塘边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在水面上拨弄着什么。
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头发开始有白的了,但腰杆是直的。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看什么呢?”
“看鱼。”
“鱼有什么好看的?”
“长大了嘛。”他笑了一下,“跟你一样,一天一个样。”
我也笑了。
他忽然说了一句。
“言北,那年在老宅门口,你跟我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哪句?”
“‘你要是不敢动,我来。’”
他转过头看我。
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不是感激。
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孩子长大时才有的那种复杂的骄傲。
“那时候我就想,我的儿子都不怕,我怕什么。”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手掌厚实,有力。
上辈子,他从来没拍过我的肩膀。
因为上辈子,他的手一直是垂着的。
这辈子,他的手是抬着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鱼塘的水面上泛着金光。
远处是新修的公路,有货车隆隆地开过。
村子里升起了炊烟。
我妈在家里喊了一声:“言北,志国,吃饭了!”
我爸把竹竿扛在肩上,往家走。
我跟在他后面。
他的背影不再是我记忆里那个佝偻的、畏缩的样子。
上辈子我恨了他一辈子。
恨他窝囊,恨他没用,恨他在我妈被扇耳光的时候站在人群里当哑巴。
我带着这份恨,活了四十三年,孤独地死去。
这辈子,我用一句话推了他一把。
他站起来了。
我妈不用再跪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