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三周年那晚,我拎着压扁的蛋糕推开家门。
老婆头都没抬:“陈野,你在不在家,有区别吗?”
我连夜签了外派合同,去西非修了三年发电机。
三年后我回国,正撞见前老板把咖啡泼在她脸上。
我把顶级财阀的聘书拍在桌上:“老婆,我不止赚了钱,还买下了你们公司。”
“今天,你来开除他。”
【第一章】
结婚三周年那天,我晚上十一点四十才到家。
手里的蛋糕盒子歪了一个角。
奶油糊在透明盖上,那行“老婆三周年快乐”只剩下“老婆三周年快”。
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换,先把盒子转了个方向,把烂掉的那面藏到后头。
客厅灯开着。
苏棠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菜早凉了,红烧排骨的油在盘子边上结成一圈白。
“老婆,我回来了。”
她没抬头。
我把蛋糕放到茶几上,凑过去:“赵总临时让我去他家一趟,他儿子的平板打不开了,非让我去弄,弄完又让我把他家路由器也调了,我真不是……”
“陈野。”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得我后背一凉。
“你在不在家,有区别吗?”
我张着嘴,后面那半句解释卡在嗓子里,下不去也上不来。
她把毯子掀开,站起来,我这才看见她手背上贴着一块胶布,胶布边上一圈青紫。
“你手怎么了?”
“下午烧到三十九度八,自己打车去医院挂的水。”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火,什么都没有。
“我打了,四个。”
我掏出手机。
四个未接来电,下午两点到四点。
那时候我在会议室给赵启铭改他第七版的投标方案,他说手机放桌上不尊重客户,让所有人把手机扣进门口的收纳盒里。
“我……”
“排骨你热一下再吃,凉的吃了胃疼。”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门没摔,轻轻关上的。
我宁愿她摔。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盒“老婆三周年快”,用勺子挖了一口。
奶油是酸的。
天热,在赵启铭家放了三个小时。
那一晚我没睡着。
我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把我们这三年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她发:“今天下班早吗?”
我回:“加班。”
她发:“妈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我回:“赵总说周末要出差。”
她发:“我做了你爱吃的。”
我回:“你先吃。”
一整屏一整屏,我的回复没超过五个字。
我翻到凌晨三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
她说得对。
我在不在家,确实没区别。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赵启铭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笑得一脸褶子。
“小陈啊,有个好机会,我第一个就想到你。”
“恒岳集团在西非有个基建项目,咱们公司拿到了配套的设备维护外包,要派个技术骨干过去,三年,工资翻三倍,外加海外补贴。”
我愣住。
“西非?”
“对,那边是苦一点,但锻炼人啊,你还年轻,回来我给你升技术总监。”
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钢笔帽啪地一声拔开。
“我知道你舍不得老婆,回去商量商量,下周一给我答复。”
我盯着合同上那个三倍的数字。
脑子里是昨晚她手背上那块青紫。
是她说话时那种平平的声音。
是那四个未接来电。
我拿起笔。
赵启铭的钢笔转到一半,停住了。
“不用商量。”
我签了字。
“我去。”
【第二章】
我是晚上跟苏棠说的。
我做了一桌子菜,糊了两个,剩下三个勉强能吃。
她下班回来,看见桌子愣了一下。
我把合同放在她碗边上。
“我接了个外派,西非,三年,工资是现在的三倍。”
她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等着她说话。
等她骂我,等她拦我,等她问我为什么不跟她商量。
她夹了一块糊掉的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什么时候走?”
“下周四。”
“嗯。”
她又夹了一块。
那一晚,我们俩谁也没再说话。
走的那天早上,我五点就起了。
我在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
“家里水电燃气卡都在玄关第二个抽屉,钱我每个月打你卡上,你别省着。手机我开二十四小时,你打一个我接一个。”
写完觉得太干巴,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这次不会再有未接来电了。”
我拖着箱子出门,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卧室门关着。
我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家门响了一声。
我伸手去扒门,没扒住,电梯往下走了。
到了机场我给她发微信:“你刚才是不是开门了?”
她过了四十分钟才回。
“风吹的。”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
我们家是防盗门,八级大风也吹不开。
飞了二十多个小时,转了两次机,我终于落地西非。
接机的是个中国大哥,皮肤晒得发紫,叫廖长青,大家都喊他老廖。
他接过我的箱子,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就是赵启铭派来的?”
“对,技术骨干。”
老廖嘴角抽了一下。
“行,骨干,先跟我去营地。”
营地在离城区三个小时车程的地方。
一路上全是红土,车窗关着,土还是往缝里钻,等到了地方,我牙缝里都是沙子。
营地里四排铁皮房,中间一台发电机,轰隆隆响着,排气管冒黑烟。
“这就是你要维护的设备。”
“就……一台?”
“一台。”
老廖点了根烟。
“它三天两头趴窝,营地的冰箱、空调、诊所的药品冷藏柜,全指着它。”
“那公司派来的配套设备呢?合同上写的四台进口机组,还有备件库。”
老廖吐了口烟,看着我,没说话。
那种眼神我很熟。
我爸看我考了三十分卷子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第一天晚上,发电机就趴窝了。
整个营地黑成一片,铁皮房里热得跟蒸笼一样,几十号人光着膀子蹲在外头骂娘。
我拿着手电,钻进发电机底下。
一股柴油味混着鸡粪味糊在我脸上。
鸡粪是哪来的?
我手电一照,一只本地母鸡蹲在发电机的油箱后头,正在下蛋。
它看着我。
我看着它。
它下完蛋,咯咯两声,昂首挺胸地从我脸上踩过去走了。
我在发电机底下趴了四个小时。
修好的时候天都亮了。
我从底下爬出来,浑身黑油,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鸡爪印。
营地里的人鼓掌,有个黑人小哥跑过来,把那颗鸡蛋塞我手里,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
老廖给我翻译:“他说你是第一个修好这台机器的中国人,这个蛋送你。”
我捧着那颗还热乎的鸡蛋,突然很想哭。
我掏出手机,想跟苏棠说点什么。
没信号。
我举着手机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最后爬到水塔顶上,终于有了一格。
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里是我,满脸黑油,手里一颗鸡蛋。
“老婆,我到了,今天修好了一台发电机,人家送了我一个蛋。”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都发的什么玩意儿。
第二天早上,水塔上信号来了,手机震了一下。
她回了两个字。
“傻子。”
我在水塔上蹲着,对着这两个字笑了十分钟。
老廖在底下喊我:“骨干!你蹲那上面下蛋呢?发电机又响了!”
【第三章】
我在营地干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发电机已经被我摸透了。
它哪根管子老化,哪颗螺丝爱松,什么天气容易憋火,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营地的人开始管我叫“陈师傅”。
那只母鸡也认识我了,每天早上准时在发电机后头下蛋,下完就在我工具箱上蹲着。
老廖说这鸡是在跟我抢工位。
我觉得它是在给我打卡。
那天晚上营地有人过生日,老廖喝多了。
他平时一斤白酒不倒,那天喝了半斤就开始拍桌子。
“陈野,你知道你为啥来这儿吗?”
我给他倒水:“外派啊,锻炼人。”
“锻炼个屁!”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花生米跳起来滚了一地。
“你知道合同上那四台进口机组去哪了吗?”
我手里的水杯停住。
“压根就没有!”
老廖眼睛通红。
“赵启铭跟恒岳那边签的是四台进口机组加备件库加三个技术员,钱一分没少拿,实际上就派了你一个人,守着这台二手的破机器。”
“差价全进了他兜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那恒岳那边不查吗?”
“查啊!”
老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下个月恒岳的审计组就要下来了,设备对不上,账对不上,你猜谁签的字?”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冒出来了。
我想起来了。
出发前,赵启铭让我签过一沓文件。
他说是外派手续,签一下就行。
我连看都没看。
“设备验收单,备件入库单,全是你的名字。”
老廖盯着我。
“小陈,你就是他派来顶雷的。”
“到时候审计一来,东西对不上,你是现场负责人,你签的字,你说你说得清吗?”
我坐在那,手里的水杯越攥越紧。
塑料杯被我捏得咔咔响。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老廖低下头。
“我老婆孩子在国内,我也在赵启铭手底下吃饭。”
“我本来想着,你就是个书呆子,替他顶了就顶了。”
“可你天天趴在那破机器底下,一趴一宿,诊所里的疫苗是你保住的,那个小黑娃的退烧药是你保住的……”
他抹了把脸。
“我良心过不去。”
那一晚我没回宿舍。
我坐在发电机旁边的油桶上,母鸡蹲在我脚边。
我掏出手机,爬上水塔。
想给苏棠打电话。
想问问她,我是不是这辈子就是个被人当枪使的傻子。
我刚点开她的头像,一条朋友圈推送跳了出来。
是赵启铭发的。
照片是公司年会,一张大圆桌,赵启铭端着酒杯站在中间。
他左手边坐着的人,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米色连衣裙。
是苏棠。
配文:“欢迎新同事加入启铭大家庭,以后好好照顾。”
我手指头僵在屏幕上。
她什么时候去赵启铭公司上班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往下翻评论。
赵启铭自己回复了一条,回复的是公司里另一个副总:
“放心,陈野那小子回不来了。”
后面跟了个笑脸。
水塔顶上的风很大。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母鸡在底下咯咯叫了两声。
我低头看它。
它也抬头看我。
“你说,”我嗓子哑得厉害,“他凭什么说我回不来?”
母鸡没理我,扭头去刨地上的虫子了。
【第四章】
我没给苏棠打电话。
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你去赵启铭公司上班了?”
那条消息一直显示未读。
我等了两天。
第三天,审计组提前到了。
三辆越野车停在营地门口,下来七八个人,西装革履,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金边眼镜,手里拿着平板。
后面跟着一个老头。
老头六十多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戴顶草帽,背着手,跟个来串门的退休大爷似的。
“我是恒岳集团审计部的周敏,这次来核查设备配套情况。”
短发女人看了我一眼。
“谁是现场负责人?”
营地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我。
我站出来。
“我。”
周敏低头翻平板:“陈野是吧?四台进口机组,备件库,三名技术员,带我去看。”
老廖在后头拽我衣服。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这时候说实话,我先死。
可我要是撒谎,我就真成了赵启铭的同伙。
我深吸一口气。
“周部长,我带您去看。”
我把她领到那台发电机前面。
母鸡正在上面蹲着。
周敏的眼镜往下滑了一下。
“这是什么?”
“这是营地唯一一台发电机,二手的,产地我查过了,九几年出厂,铭牌被人磨掉过。”
“我问的是那四台进口机组。”
“没有。”
周敏抬起头。
“没有?”
“没有进口机组,没有备件库,没有另外两个技术员,从我到这儿第一天起,就只有它。”
我拍了拍发电机。
母鸡被我拍得扑棱了一下翅膀,飞到周敏脚边,啄了一下她的高跟鞋。
周敏后退一步,脸色铁青。
“验收单上是你签的字。”
“是我签的。”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签字那天赵启铭说是外派手续,我没看,这是我的错,我认。”
“但这三个月,这台机器每一次故障,每一次维修,换了什么零件,零件从哪买的,多少钱,我自己垫的钱,全在这上面。”
“还有。”
我又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
“这是我这三个月跟国内公司要备件的邮件记录,一共四十七封,赵启铭一封都没回。”
“这是营地诊所的冷藏柜温度记录,发电机每停一次,我都记了时间。”
周敏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个蓝布衫老头一直没说话,这时候走过来,从周敏手里把笔记本拿过去。
他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头看我。
“这一页写的什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脸一下子烫了。
那一页角落里,我写了一行小字。
“今天苏棠回了我两个字,傻子。”
“……这个跟工作没关系。”
老头笑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还给我。
“小伙子,一个人守一台破机器,守了三个月,诊所里的药一支没坏。”
“你知道你签的那些单子,要是审计组按章办事,你得赔多少钱,坐几年牢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跑?”
我看着那台发电机。
“它跑不了。”
“我跑了,它就停了,诊所里的疫苗就坏了。”
老头没说话。
他把草帽摘下来,扇了两下风。
周敏在旁边低声说:“霍董,这个情况……”
霍董。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恒岳集团的资料。
恒岳集团董事长,霍正岳。
身家排进全国前十,出了名的不爱露面,媒体上只有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鸡蛋上。
“霍……霍董?”
霍正岳把草帽扣回头上。
“周敏,查启铭广告,从签合同那天开始查,一笔一笔查。”
“这个小伙子。”
他拍了拍我肩膀。
“明天开始,你不归赵启铭管了。”
那天晚上,我爬上水塔,苏棠那条消息还是未读。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
响了很久,接通了。
“喂?”
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赵启铭。
“哟,小陈啊,你嫂子……哦不对,你老婆喝多了,在我车上睡着呢,有事明天说吧。”
电话挂了。
我站在水塔上,风把我的衣服灌得鼓起来。
我攥着手机,指节一根一根发白。
【第五章】
那一晚,我把电话打到了凌晨四点。
赵启铭挂了之后,我又打了三十多个。
全是关机。
我在水塔上坐了一宿。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苏棠。
“陈野,你半夜打三十多个电话干什么?我手机静音充电,早上起来以为家里出事了。”
我嗓子干得冒烟。
“你昨晚在哪?”
“在家啊。”
“赵启铭接的电话,说你喝多了在他车上。”
那头安静了几秒。
“公司聚餐,我没喝酒,手机放包里,包落在会议室了,同事帮我拿着的,赵启铭什么时候拿到的我不知道。”
“我九点就到家了,我妈也在,你要不要跟她说话?”
那头一阵窸窣,传来我丈母娘的嗓门:
“陈野!你是不是在外头脑子晒坏了?我闺女九点到家,十点就睡了,打呼噜比你还响!”
“妈!我不打呼噜!”
“你打!你打得跟拖拉机一样!”
“那是空调外机!”
我听着电话里娘俩吵起来,蹲在水塔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陈野?”
苏棠把电话拿回去了。
“你哭什么?”
“没哭,风大。”
“……你那边是不是没信号?我给你发的消息你都没回。”
我愣住。
“你给我发消息了?”
“我每天都发啊。”
我赶紧翻微信。
什么都没有。
我顺手点开设置,一个一个找,最后在一个我从来没打开过的地方找到了。
我出发前那天,赵启铭借我手机说要装个公司内部软件。
他顺手给苏棠设置了消息免打扰,还折叠了。
我点开折叠框。
九十二天,九十二条。
每天一条,很短。
“今天下雨了,你那边下雨吗?”
“我换工作了,去了一家广告公司,工资还行。”
“排骨我学会做了,没糊。”
“你那个鸡蛋孵出来了吗?”
“陈野,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最后一条是昨天。
“我不该说那句话。”
我蹲在水塔上,一条一条往下翻。
手抖得屏幕都点不准。
“陈野,你说话。”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去赵启铭公司上班,他是不是刁难你了?”
“……没有,他对我挺客气的。”
“客气?”
“嗯,太客气了,有时候下班会让我留下来对方案,我都推了。”
我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苏棠,你听我说,辞职。”
“为什么?”
“我现在没法跟你说清楚,你信我一次,辞职。”
她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个三年来回消息不超过五个字的男人,一个家里发烧四次电话打不通的男人,现在隔着半个地球,让她把刚找到的工作辞了。
凭什么信?
“我考虑考虑。”
她挂了电话。
那天开始,霍正岳把我调进了恒岳西非项目部。
周敏查启铭广告的账,查了两个月,查出来的东西把我看傻了。
不止是我这个项目。
启铭广告这几年接了恒岳在国内七个城市的广告代理,虚报投放量,伪造监播报告,吃回扣,前前后后两千多万。
赵启铭这人很聪明。
每一笔签字的都不是他。
是各个项目的执行人。
是我这样的傻子。
“证据链不完整。”
周敏把材料拍在桌上。
“账是假的,但签字的都是底下人,赵启铭本人一个字都没签,现在动他,他一推二五六,最后坐牢的是那些执行人。”
我盯着那摞材料。
最上面一张,是一份最新的执行人授权书。
授权人:赵启铭。
被授权人:苏棠。
日期是两周前。
我手里的笔啪地断成两截。
【第六章】
我当天就给苏棠打电话。
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第三次打通了,那头是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
“陈野,你那只羊是怎么回事?”
“……什么羊?”
“你别装!有人给我发了照片,你跟一个外国女人在一起,你抱着一只羊,那个女人说那只羊叫苏苏!”
我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营地附近村子里的阿玛大婶送了我一只小羊,感谢我修好了村里的抽水泵。
那只羊特别黏人,天天跟着我,我就随口给它起了个名字。
“那是我养的羊。”
“你养的羊叫苏苏?”
“对……”
“陈野!你拿我的名字给羊起名?!”
“你名字是苏棠,它叫苏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是只母羊……”
“我是问你这个吗!”
电话那头传来我丈母娘的声音:“什么羊?他在外头养羊了?我就说那小子不老实!”
“妈你别添乱!”
我急得在屋里转圈。
“老婆你听我解释,那个女人是阿玛大婶,五十三了,孙子都会打酱油了,照片谁发给你的?”
“……一个匿名号。”
“是不是还附了一段话?”
“说你在那边有家了,羊是你俩养的,让我别等了。”
我气得想笑。
赵启铭这招挺绝。
他知道我人在西非,嘴长在千里之外,说什么都是隔靴搔痒。
我深吸一口气。
“苏棠,你等我五分钟。”
我挂了电话,冲出办公室,在营地里找到了苏苏。
它正在啃老廖晾在外头的袜子。
我把它抱起来,又把阿玛大婶从村里请来,又把她那个会打酱油的孙子也拽来了,最后把老廖、周敏,还有项目部十几个同事全喊到院子里。
我开了视频。
“老婆你看。”
镜头一转。
阿玛大婶冲着手机露出一口白牙,抱着孙子挥手。
老廖凑过来:“弟妹,我作证,这小子三个月没碰过女人,碰过的母的只有一只鸡和一只羊。”
“老廖你会不会说话!”
周敏推了推眼镜:“我可以证明,陈野同志每天的工作日志里,提到最多的词是发电机,第二多的是苏棠。”
苏苏在我怀里咩了一声。
视频那头,苏棠半天没出声。
我看见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老婆?你别哭啊,我……”
“我没哭。”
她抬起头。
眼睛红的,嘴角在往上翘,拼命往下压,压不住。
“陈野,你是不是有病,把全营地的人叫来给你作证。”
“你不信我,我只能这样。”
她又低下头去了。
过了很久,她说:“我递辞职信了。”
我怀里的苏苏被我勒得咩咩直叫。
“赵启铭不批。”
“他说我手上有两个项目没交接,现在走算违约,要赔三倍工资。”
“还说……”
她咬了下嘴唇。
“还说你在外头犯了事,我要是走了,公司就不保你了。”
我抱着羊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可以帮你。”
“只要我晚上去他办公室,好好谈谈。”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周敏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神。
我把苏苏放下。
“老婆,那两个项目,你一个字都别签。”
“他让你签什么,你都说要回去研究。”
“拖住他。”
“我回来。”
【第七章】
我去找了霍正岳。
他在项目部后头的菜地里浇水,草帽歪着,裤腿挽到膝盖。
“霍董,我要回国。”
他头都没抬,继续浇他的西红柿。
“项目还有八个月才收尾。”
“我知道,但赵启铭在拿我老婆当替死鬼,授权书已经签了。”
“那你回去能干什么?”
他把水壶放下,看着我。
“你一个技术员,回去冲到他办公室,打他一顿?然后进去蹲半个月?”
“你老婆还是要替他背锅。”
我说不出话。
霍正岳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了一根。
“周敏查的那些东西,不够把赵启铭送进去。”
“他太滑了,所有签字都在底下人身上。”
“除非……”
他吐了口烟。
“除非能拿到启铭广告的内部财务系统,原始的那套,不是给审计看的那套。”
“那东西在他自己手里,谁也碰不着。”
“那怎么办?”
霍正岳看了我一眼。
“把公司买下来。”
我手里的烟掉了。
“恒岳收购启铭广告,名义上是整合广告代理业务,收购完成那一刻,所有服务器、账本、合同,全部归新股东。”
“到时候他藏什么都没用。”
“收购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去盯着,去接管,去跟他当面交接。”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那个人得懂技术,得知道他的账是怎么做的,得有胆子当面跟他对着干。”
“还得是个他瞧不上的人。”
“只有他瞧不上,才会放松警惕。”
我看着他。
“您是说……”
“陈野,恒岳国内事业部副总裁,分管广告业务整合。”
霍正岳从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聘书。”
我捏着那个信封,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霍董,我就是个修发电机的……”
“修发电机的怎么了?”
霍正岳把烟头按灭在花盆里。
“我十九岁的时候在县城修拖拉机,修了六年。”
“这世上的东西,坏了就得修,人也一样。”
“你把那台破机器修了三个月,一天没让它停过,我信你能把这事办好。”
我攥着信封,鼻子发酸。
“谢谢霍董。”
“别谢我,收购的事我让周敏跟你对接,你先别声张,回国前别跟任何人说。”
“包括你老婆。”
我愣住。
“为什么?”
“赵启铭在盯着她。”
“她知道了,脸上藏不住,赵启铭就会察觉,到时候他狗急跳墙,把账一删,人一跑,你们俩谁都没好果子吃。”
那天之后,我又在西非待了五个月。
收购谈判推进得很慢。
赵启铭漫天要价,一会儿说公司估值三个亿,一会儿说要保留他的管理层位置。
周敏陪他耗。
我每天晚上爬上水塔,给苏棠打电话。
我们俩聊了很多。
聊她小时候养的那只狗,聊我大学时候挂的那三门课,聊她第一次见我,我穿了两只不一样的袜子。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想这人眼神是不是不好。”
“那你还跟我结婚?”
她在那头笑。
“我后来发现,你不是眼神不好,你是脑子里只装得下一件事。”
“装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在水塔上蹲着,听着她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老婆。”
“嗯?”
“再等等我。”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陈野,我等了你三年了。”
“你在家的时候,我也在等你。”
那一晚,苏苏跑到水塔底下,咩咩地叫了一宿。
收购协议签字那天,周敏给我发了条消息。
“成了。”
我拖着箱子去了机场。
老廖送我。
他把那只母鸡装在一个笼子里塞给我。
“带不走,海关不让。”
“那你给我干嘛?”
“让你跟它道个别。”
我隔着笼子看着那只鸡。
它蹲在里面,看了我一会儿,下了个蛋。
我把蛋揣进兜里,上了飞机。
【第八章】
飞机落地是下午三点。
我没回家。
周敏说,今天下午启铭广告开全员大会,赵启铭要宣布公司被收购的消息。
新股东代表会在四点到场。
就是我。
我打车直奔启铭广告。
站在那栋写字楼底下,我抬头看了一眼。
三年前,我每天早上八点进去,晚上十一点出来。
那时候我觉得这栋楼高得看不见顶。
现在一看,也就二十三层。
我刚进大堂,就听见楼上吵吵嚷嚷的。
电梯门一开,十二楼会议室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挤进去。
苏棠站在会议室中间。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着,衬衫前襟上一大片棕色的咖啡渍,还在往下滴。
赵启铭站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个空纸杯。
“苏棠,我再问你一遍,这两个项目的执行单,你签不签?”
“我说了,我要回去研究。”
“研究?你研究了五个月!”
赵启铭把纸杯摔在地上,一脚踩扁。
“明天新股东就进场了,这两个项目必须今天交接,你不签,你就是故意拖延,故意损害公司利益!”
“我可以现在就开除你,让你赔三倍违约金!”
苏棠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
“赵总,这两个项目的投放数据有问题,我对过监播报告,至少有四成是虚的,我不签。”
围观的人一阵骚动。
赵启铭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但会议室门口的人都听得见。
“苏棠,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老公在西非犯了事,账上的窟窿全是他的名字,要不是我压着,他早就在那边被抓了。”
“你今天签了,我就当没这回事。”
“你不签……”
他笑了一下。
“你说他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出点什么意外,谁知道呢?”
苏棠的手在抖。
我看见她攥着衣角,指甲把衬衫掐出了褶子。
“你……”
“你什么你?”
赵启铭凑得更近,伸手去拍她的脸。
“乖,签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你老公的事。”
他的手刚抬起来。
一只鞋飞过去。
正中他后脑勺。
全场安静。
赵启铭捂着后脑勺转过身。
我单脚站在会议室门口,另一只脚光着袜子。
袜子上还有个洞。
“赵总,好久不见。”
赵启铭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笑了。
“陈野?”
“哈,你回来了?你怎么回来的?逃回来的?”
他上下打量我。
我穿着一件在西非穿了三年的冲锋衣,晒得黢黑,头发半个月没剪,脚上一只鞋。
“看看你这个样子,啧啧,西非的太阳不错啊,晒得跟块炭一样。”
围观的同事里有人笑出声。
苏棠看见我,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唇抖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把地上的鞋捡起来穿上。
然后走到苏棠身边,脱下冲锋衣,披在她身上,把那片咖啡渍盖住了。
“冷不冷?”
她看着我。
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你怎么……”
“回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
冰凉的。
赵启铭在后面冷笑:“行啊,挺恩爱,正好,你回来了,那这两个项目你签吧,反正你身上的窟窿也不差这一个。”
“签完了,你们两口子赶紧滚,明天新股东进场,我不想看见你们。”
我转过身。
“新股东?”
“对,恒岳集团,听说过吗?”
赵启铭整了整领带,下巴抬得老高。
“全国前十的大集团,以后启铭广告就是恒岳的广告业务板块,我继续当总经理。”
“你这种人,这辈子都够不着。”
我点点头。
“恒岳啊,听说过。”
“听说今天下午四点,新股东代表会来公司。”
赵启铭看了一眼表。
“三点五十八,马上到了。”
“你还不滚?”
我也看了一眼表。
“不着急。”
“我等他。”
【第九章】
赵启铭被我气笑了。
“你等他?你一个被发配到非洲修发电机的,你等恒岳的副总裁?”
“你知道人家是什么身份吗?人家一句话,你这辈子在这行都别想干了!”
他扭头冲围观的人招手。
“保安呢?把这个疯子给我轰出去!”
两个保安挤进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启铭,有点犹豫。
我认识他们俩。
三年前我加班到半夜,经常给他们带夜宵。
“陈哥?”
“老王,小张,好久不见。”
赵启铭跳脚:“愣着干嘛?拉走啊!”
墙上的钟走到四点。
赵启铭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堆成了一朵花。
“周部长!您到了?在楼下?好好好,我马上下去接您……”
“不用了。”
周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金边眼镜,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手里都提着公文包。
赵启铭小跑过去,弯着腰伸出手。
“周部长,欢迎欢迎,副总裁呢?是在车上还是……”
周敏没跟他握手。
她绕过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低头。
“陈总,收购交割手续已经全部完成,恒岳集团持有启铭广告百分之百股权,服务器和财务系统已经冻结,技术组在机房待命。”
整个会议室,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从冲锋衣内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聘书,啪地拍在会议桌上。
“恒岳集团国内事业部副总裁,分管广告业务整合。”
“陈野。”
赵启铭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他的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咽下去。
“不……不可能……”
“你是个修发电机的……你是个修发电机的!”
他冲过来抓那张聘书,周敏身后的人一把把他拦住了。
“假的!这是假的!周部长,他是骗子,他在西非犯了事,账上全是他的名字……”
“你说的是这些吗?”
周敏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西非项目设备采购合同,四台进口机组,实际未采购,资金流向赵启铭妻弟控制的空壳公司。”
“国内七个城市广告投放,虚报投放量,伪造监播报告,累计金额两千三百一十七万,资金流向同上。”
“还有这个。”
她把最后一张放在最上面。
那是苏棠那份执行人授权书。
“你准备把这些窟窿全部转移到苏棠名下,然后在交割前让她签字确认,对吧?”
赵启铭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这……这都是底下人干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把手机拿出来,放了一段录音。
是三年前,赵启铭让我签那沓外派文件时说的话。
“签一下就行,都是手续,出了事我兜着。”
那时候我手机放在兜里,开着录音,录的是他交代给客户的方案修改意见,我怕自己记不住。
我一直没删。
我在西非翻了三个月,才翻出来。
“你说出了事你兜着。”
“赵总,现在出事了,你兜吗?”
赵启铭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手撑着桌子才没倒。
“陈野……陈野,你听我说……”
“咱们是老同事了,你在我手底下干了五年,我对你不薄啊……”
“我给你升过职……”
“你给我升过职?”
我笑了。
“你让我去你家修平板,让我周末去给你儿子辅导作业,让我替你挡酒挡到胃出血,我老婆发烧打我四个电话,你让我把手机扣在门口盒子里。”
“你把我发配到西非,给我签一堆单子让我顶雷,然后在朋友圈说我回不来了。”
“你拿我手机给我老婆设免打扰,你拿她手机接我电话,你找人给她发照片说我在外头有家。”
“你刚才往她身上泼咖啡,还想摸她的脸。”
我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赵启铭就往后退一步。
一直退到墙角。
“赵启铭,你对我不薄?”
他靠着墙,腿一软,顺着墙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我是被逼的……是我小舅子,都是他出的主意……”
“账是他做的,我就是签个字……”
“我有老婆孩子,我儿子才上初中……”
他抬起头看着苏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苏棠,苏棠你帮我说句话,我平时对你挺好的,我给你涨过工资……”
苏棠站在我身后。
她把我的冲锋衣拢紧了一点,走到会议桌前。
我把那张聘书往她那边推了推。
“老婆,我不止赚了钱,还买下了你们公司。”
“今天,你来开除他。”
苏棠低头看着那张聘书。
又抬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赵启铭。
她的手没有抖。
“赵启铭。”
“你被开除了。”
赵启铭的嘴张了张,像是没听懂。
然后他突然跳了起来,抄起桌上的椅子。
“陈野我跟你拼了!!”
椅子刚举到头顶。
老王和小张一左一右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周敏迎上去,把文件袋递过去。
“警察同志,这是我们报案的材料。”
赵启铭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毯,嘴里还在喊。
“我没犯法……我是被冤枉的……我小舅子……都是我小舅子……”
喊着喊着,声音就变成了哭。
被带出门的时候,他两条腿拖在地上,走不动道,是被警察架出去的。
整个十二楼,没一个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然后掌声就响起来了。
【第十章】
晚上回家,我站在门口,掏钥匙。
钥匙插了三次没插进去。
苏棠在我身后,伸手从我手里把钥匙拿过去,一下就开了。
“三年没回家,锁都不认识你了。”
我跟着她进门。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双拖鞋。
蓝色的,四十三码。
是我的。
拖鞋擦得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嗓子眼一下子堵住了。
“你……每天擦?”
“没有,偶尔。”
她低着头换鞋,不看我。
我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罐子。
罐子里装着一颗鸡蛋。
是三年前我在西非收到的第一颗蛋的照片,被她打印出来,剪成鸡蛋的形状,放在罐子里。
罐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是我走那天贴在冰箱上的那张。
“这次不会再有未接来电了。”
我站在茶几前,拿着那个罐子,手抖得差点摔了。
苏棠从后面走过来。
“陈野。”
“嗯。”
“那天你走的时候,我开门了。”
“我想叫住你。”
“电梯门关了。”
她站在我身后,声音很小。
“我说那句话,不是嫌你在家没用。”
“是你在家,跟不在家一样。”
“你人回来了,心还在赵启铭那。”
“我跟你说话,你回我五个字。”
“我想跟你吃顿饭,你说你先吃。”
“我生病了,你在给别人修平板。”
我转过身。
她站在那里,眼眶红着,咬着嘴唇。
“陈野,我那时候就想,我是不是嫁了个空壳子。”
“然后你走了,我才发现……”
她吸了下鼻子。
“你不在家,才是真没区别。”
“你在的时候,至少半夜我能听见你打呼噜。”
“你走了,家里安静得吓人。”
我把罐子放下,伸手抱住她。
她的头抵在我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低头,下巴蹭着她的头发。
“老婆,我真不打呼噜。”
“你打。”
“那是空调外机。”
“家里空调是变频的,没外机声。”
“……”
她在我怀里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擦着擦着,手机响了。
我下意识地去摸兜。
摸到一半,手停住了。
苏棠看着我。
我看着她。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周敏。
“陈总,明天上午九点,启铭广告全员会议,需要您……”
我按了挂断。
关机。
然后把手机扔进了玄关的抽屉里。
“今晚不接。”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瞪我。
“你这么干,明天霍董不会骂你?”
“霍董说了,这世上的东西坏了就得修。”
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我们家修了三年了,今晚得好好验收。”
她伸手掐我腰。
“陈野你在西非学坏了。”
“没有,就跟一只羊学了一招。”
“什么招?”
“黏人。”
她又掐了我一下。
门铃响了。
我们俩同时一愣。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我丈母娘,一手拎着保温桶,一手拎着一兜子菜。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
“哟,活着回来了?”
“妈……”
“行了别叫了,晒得跟个煤球似的。”
她挤进门,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排骨,我闺女跟我学了半年才学会,糊了四十多锅,今天我来做,你给我好好吃。”
“吃完了,跟我解释解释那只羊的事。”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棠靠在厨房门框上,冲我笑。
我兜里那颗鸡蛋硌得慌。
我掏出来一看。
壳裂了一条缝。
里面有东西在动。
苏棠凑过来,盯着那颗蛋看了半天。
“陈野。”
“嗯?”
“这只鸡,你打算叫它什么?”
我想了想。
“苏……”
“你敢!”
丈母娘在厨房里喊:“叫它陈野!一看就是个惹事的!”
蛋壳啪地一声裂开。
一只湿漉漉的小鸡探出头,冲我叫了一声。
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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