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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54:11

结婚三周年那晚,我拎着压扁的蛋糕推开家门。

老婆头都没抬:“陈野,你在不在家,有区别吗?”

我连夜签了外派合同,去西非修了三年发电机。

三年后我回国,正撞见前老板把咖啡泼在她脸上。

我把顶级财阀的聘书拍在桌上:“老婆,我不止赚了钱,还买下了你们公司。”

“今天,你来开除他。”

【第一章】

结婚三周年那天,我晚上十一点四十才到家。

手里的蛋糕盒子歪了一个角。

奶油糊在透明盖上,那行“老婆三周年快乐”只剩下“老婆三周年快”。

我站在门口,鞋都没换,先把盒子转了个方向,把烂掉的那面藏到后头。

客厅灯开着。

苏棠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茶几上摆着两副碗筷,菜早凉了,红烧排骨的油在盘子边上结成一圈白。

“老婆,我回来了。”

她没抬头。

我把蛋糕放到茶几上,凑过去:“赵总临时让我去他家一趟,他儿子的平板打不开了,非让我去弄,弄完又让我把他家路由器也调了,我真不是……”

“陈野。”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

平得我后背一凉。

“你在不在家,有区别吗?”

我张着嘴,后面那半句解释卡在嗓子里,下不去也上不来。

她把毯子掀开,站起来,我这才看见她手背上贴着一块胶布,胶布边上一圈青紫。

“你手怎么了?”

“下午烧到三十九度八,自己打车去医院挂的水。”

“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火,什么都没有。

“我打了,四个。”

我掏出手机。

四个未接来电,下午两点到四点。

那时候我在会议室给赵启铭改他第七版的投标方案,他说手机放桌上不尊重客户,让所有人把手机扣进门口的收纳盒里。

“我……”

“排骨你热一下再吃,凉的吃了胃疼。”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

门没摔,轻轻关上的。

我宁愿她摔。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那盒“老婆三周年快”,用勺子挖了一口。

奶油是酸的。

天热,在赵启铭家放了三个小时。

那一晚我没睡着。

我躺在书房的折叠床上,把我们这三年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她发:“今天下班早吗?”

我回:“加班。”

她发:“妈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

我回:“赵总说周末要出差。”

她发:“我做了你爱吃的。”

我回:“你先吃。”

一整屏一整屏,我的回复没超过五个字。

我翻到凌晨三点,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

她说得对。

我在不在家,确实没区别。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赵启铭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笑得一脸褶子。

“小陈啊,有个好机会,我第一个就想到你。”

“恒岳集团在西非有个基建项目,咱们公司拿到了配套的设备维护外包,要派个技术骨干过去,三年,工资翻三倍,外加海外补贴。”

我愣住。

“西非?”

“对,那边是苦一点,但锻炼人啊,你还年轻,回来我给你升技术总监。”

他把合同推到我面前,钢笔帽啪地一声拔开。

“我知道你舍不得老婆,回去商量商量,下周一给我答复。”

我盯着合同上那个三倍的数字。

脑子里是昨晚她手背上那块青紫。

是她说话时那种平平的声音。

是那四个未接来电。

我拿起笔。

赵启铭的钢笔转到一半,停住了。

“不用商量。”

我签了字。

“我去。”

【第二章】

我是晚上跟苏棠说的。

我做了一桌子菜,糊了两个,剩下三个勉强能吃。

她下班回来,看见桌子愣了一下。

我把合同放在她碗边上。

“我接了个外派,西非,三年,工资是现在的三倍。”

她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等着她说话。

等她骂我,等她拦我,等她问我为什么不跟她商量。

她夹了一块糊掉的鸡蛋,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什么时候走?”

“下周四。”

“嗯。”

她又夹了一块。

那一晚,我们俩谁也没再说话。

走的那天早上,我五点就起了。

我在冰箱上贴了张便利贴:

“家里水电燃气卡都在玄关第二个抽屉,钱我每个月打你卡上,你别省着。手机我开二十四小时,你打一个我接一个。”

写完觉得太干巴,又在下面补了一行。

“这次不会再有未接来电了。”

我拖着箱子出门,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

卧室门关着。

我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快合上的时候,我听见家门响了一声。

我伸手去扒门,没扒住,电梯往下走了。

到了机场我给她发微信:“你刚才是不是开门了?”

她过了四十分钟才回。

“风吹的。”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半天。

我们家是防盗门,八级大风也吹不开。

飞了二十多个小时,转了两次机,我终于落地西非。

接机的是个中国大哥,皮肤晒得发紫,叫廖长青,大家都喊他老廖。

他接过我的箱子,上下打量我一眼。

“你就是赵启铭派来的?”

“对,技术骨干。”

老廖嘴角抽了一下。

“行,骨干,先跟我去营地。”

营地在离城区三个小时车程的地方。

一路上全是红土,车窗关着,土还是往缝里钻,等到了地方,我牙缝里都是沙子。

营地里四排铁皮房,中间一台发电机,轰隆隆响着,排气管冒黑烟。

“这就是你要维护的设备。”

“就……一台?”

“一台。”

老廖点了根烟。

“它三天两头趴窝,营地的冰箱、空调、诊所的药品冷藏柜,全指着它。”

“那公司派来的配套设备呢?合同上写的四台进口机组,还有备件库。”

老廖吐了口烟,看着我,没说话。

那种眼神我很熟。

我爸看我考了三十分卷子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第一天晚上,发电机就趴窝了。

整个营地黑成一片,铁皮房里热得跟蒸笼一样,几十号人光着膀子蹲在外头骂娘。

我拿着手电,钻进发电机底下。

一股柴油味混着鸡粪味糊在我脸上。

鸡粪是哪来的?

我手电一照,一只本地母鸡蹲在发电机的油箱后头,正在下蛋。

它看着我。

我看着它。

它下完蛋,咯咯两声,昂首挺胸地从我脸上踩过去走了。

我在发电机底下趴了四个小时。

修好的时候天都亮了。

我从底下爬出来,浑身黑油,脸上还有一个清晰的鸡爪印。

营地里的人鼓掌,有个黑人小哥跑过来,把那颗鸡蛋塞我手里,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话。

老廖给我翻译:“他说你是第一个修好这台机器的中国人,这个蛋送你。”

我捧着那颗还热乎的鸡蛋,突然很想哭。

我掏出手机,想跟苏棠说点什么。

没信号。

我举着手机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最后爬到水塔顶上,终于有了一格。

我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里是我,满脸黑油,手里一颗鸡蛋。

“老婆,我到了,今天修好了一台发电机,人家送了我一个蛋。”

发完我就后悔了。

这都发的什么玩意儿。

第二天早上,水塔上信号来了,手机震了一下。

她回了两个字。

“傻子。”

我在水塔上蹲着,对着这两个字笑了十分钟。

老廖在底下喊我:“骨干!你蹲那上面下蛋呢?发电机又响了!”

【第三章】

我在营地干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发电机已经被我摸透了。

它哪根管子老化,哪颗螺丝爱松,什么天气容易憋火,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营地的人开始管我叫“陈师傅”。

那只母鸡也认识我了,每天早上准时在发电机后头下蛋,下完就在我工具箱上蹲着。

老廖说这鸡是在跟我抢工位。

我觉得它是在给我打卡。

那天晚上营地有人过生日,老廖喝多了。

他平时一斤白酒不倒,那天喝了半斤就开始拍桌子。

“陈野,你知道你为啥来这儿吗?”

我给他倒水:“外派啊,锻炼人。”

“锻炼个屁!”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花生米跳起来滚了一地。

“你知道合同上那四台进口机组去哪了吗?”

我手里的水杯停住。

“压根就没有!”

老廖眼睛通红。

“赵启铭跟恒岳那边签的是四台进口机组加备件库加三个技术员,钱一分没少拿,实际上就派了你一个人,守着这台二手的破机器。”

“差价全进了他兜里。”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那恒岳那边不查吗?”

“查啊!”

老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下个月恒岳的审计组就要下来了,设备对不上,账对不上,你猜谁签的字?”

我后背的汗一下子全冒出来了。

我想起来了。

出发前,赵启铭让我签过一沓文件。

他说是外派手续,签一下就行。

我连看都没看。

“设备验收单,备件入库单,全是你的名字。”

老廖盯着我。

“小陈,你就是他派来顶雷的。”

“到时候审计一来,东西对不上,你是现场负责人,你签的字,你说你说得清吗?”

我坐在那,手里的水杯越攥越紧。

塑料杯被我捏得咔咔响。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老廖低下头。

“我老婆孩子在国内,我也在赵启铭手底下吃饭。”

“我本来想着,你就是个书呆子,替他顶了就顶了。”

“可你天天趴在那破机器底下,一趴一宿,诊所里的疫苗是你保住的,那个小黑娃的退烧药是你保住的……”

他抹了把脸。

“我良心过不去。”

那一晚我没回宿舍。

我坐在发电机旁边的油桶上,母鸡蹲在我脚边。

我掏出手机,爬上水塔。

想给苏棠打电话。

想问问她,我是不是这辈子就是个被人当枪使的傻子。

我刚点开她的头像,一条朋友圈推送跳了出来。

是赵启铭发的。

照片是公司年会,一张大圆桌,赵启铭端着酒杯站在中间。

他左手边坐着的人,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米色连衣裙。

是苏棠。

配文:“欢迎新同事加入启铭大家庭,以后好好照顾。”

我手指头僵在屏幕上。

她什么时候去赵启铭公司上班了?

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往下翻评论。

赵启铭自己回复了一条,回复的是公司里另一个副总:

“放心,陈野那小子回不来了。”

后面跟了个笑脸。

水塔顶上的风很大。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里。

母鸡在底下咯咯叫了两声。

我低头看它。

它也抬头看我。

“你说,”我嗓子哑得厉害,“他凭什么说我回不来?”

母鸡没理我,扭头去刨地上的虫子了。

【第四章】

我没给苏棠打电话。

我给她发了一条微信。

“你去赵启铭公司上班了?”

那条消息一直显示未读。

我等了两天。

第三天,审计组提前到了。

三辆越野车停在营地门口,下来七八个人,西装革履,打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金边眼镜,手里拿着平板。

后面跟着一个老头。

老头六十多岁,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戴顶草帽,背着手,跟个来串门的退休大爷似的。

“我是恒岳集团审计部的周敏,这次来核查设备配套情况。”

短发女人看了我一眼。

“谁是现场负责人?”

营地里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看我。

我站出来。

“我。”

周敏低头翻平板:“陈野是吧?四台进口机组,备件库,三名技术员,带我去看。”

老廖在后头拽我衣服。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这时候说实话,我先死。

可我要是撒谎,我就真成了赵启铭的同伙。

我深吸一口气。

“周部长,我带您去看。”

我把她领到那台发电机前面。

母鸡正在上面蹲着。

周敏的眼镜往下滑了一下。

“这是什么?”

“这是营地唯一一台发电机,二手的,产地我查过了,九几年出厂,铭牌被人磨掉过。”

“我问的是那四台进口机组。”

“没有。”

周敏抬起头。

“没有?”

“没有进口机组,没有备件库,没有另外两个技术员,从我到这儿第一天起,就只有它。”

我拍了拍发电机。

母鸡被我拍得扑棱了一下翅膀,飞到周敏脚边,啄了一下她的高跟鞋。

周敏后退一步,脸色铁青。

“验收单上是你签的字。”

“是我签的。”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签字那天赵启铭说是外派手续,我没看,这是我的错,我认。”

“但这三个月,这台机器每一次故障,每一次维修,换了什么零件,零件从哪买的,多少钱,我自己垫的钱,全在这上面。”

“还有。”

我又掏出手机,点开一个文件夹。

“这是我这三个月跟国内公司要备件的邮件记录,一共四十七封,赵启铭一封都没回。”

“这是营地诊所的冷藏柜温度记录,发电机每停一次,我都记了时间。”

周敏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个蓝布衫老头一直没说话,这时候走过来,从周敏手里把笔记本拿过去。

他翻得很慢。

翻到最后一页,他抬头看我。

“这一页写的什么?”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脸一下子烫了。

那一页角落里,我写了一行小字。

“今天苏棠回了我两个字,傻子。”

“……这个跟工作没关系。”

老头笑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还给我。

“小伙子,一个人守一台破机器,守了三个月,诊所里的药一支没坏。”

“你知道你签的那些单子,要是审计组按章办事,你得赔多少钱,坐几年牢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跑?”

我看着那台发电机。

“它跑不了。”

“我跑了,它就停了,诊所里的疫苗就坏了。”

老头没说话。

他把草帽摘下来,扇了两下风。

周敏在旁边低声说:“霍董,这个情况……”

霍董。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恒岳集团的资料。

恒岳集团董事长,霍正岳。

身家排进全国前十,出了名的不爱露面,媒体上只有一张二十年前的照片。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鸡蛋上。

“霍……霍董?”

霍正岳把草帽扣回头上。

“周敏,查启铭广告,从签合同那天开始查,一笔一笔查。”

“这个小伙子。”

他拍了拍我肩膀。

“明天开始,你不归赵启铭管了。”

那天晚上,我爬上水塔,苏棠那条消息还是未读。

我打了个电话过去。

响了很久,接通了。

“喂?”

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赵启铭。

“哟,小陈啊,你嫂子……哦不对,你老婆喝多了,在我车上睡着呢,有事明天说吧。”

电话挂了。

我站在水塔上,风把我的衣服灌得鼓起来。

我攥着手机,指节一根一根发白。

【第五章】

那一晚,我把电话打到了凌晨四点。

赵启铭挂了之后,我又打了三十多个。

全是关机。

我在水塔上坐了一宿。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苏棠。

“陈野,你半夜打三十多个电话干什么?我手机静音充电,早上起来以为家里出事了。”

我嗓子干得冒烟。

“你昨晚在哪?”

“在家啊。”

“赵启铭接的电话,说你喝多了在他车上。”

那头安静了几秒。

“公司聚餐,我没喝酒,手机放包里,包落在会议室了,同事帮我拿着的,赵启铭什么时候拿到的我不知道。”

“我九点就到家了,我妈也在,你要不要跟她说话?”

那头一阵窸窣,传来我丈母娘的嗓门:

“陈野!你是不是在外头脑子晒坏了?我闺女九点到家,十点就睡了,打呼噜比你还响!”

“妈!我不打呼噜!”

“你打!你打得跟拖拉机一样!”

“那是空调外机!”

我听着电话里娘俩吵起来,蹲在水塔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陈野?”

苏棠把电话拿回去了。

“你哭什么?”

“没哭,风大。”

“……你那边是不是没信号?我给你发的消息你都没回。”

我愣住。

“你给我发消息了?”

“我每天都发啊。”

我赶紧翻微信。

什么都没有。

我顺手点开设置,一个一个找,最后在一个我从来没打开过的地方找到了。

我出发前那天,赵启铭借我手机说要装个公司内部软件。

他顺手给苏棠设置了消息免打扰,还折叠了。

我点开折叠框。

九十二天,九十二条。

每天一条,很短。

“今天下雨了,你那边下雨吗?”

“我换工作了,去了一家广告公司,工资还行。”

“排骨我学会做了,没糊。”

“你那个鸡蛋孵出来了吗?”

“陈野,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最后一条是昨天。

“我不该说那句话。”

我蹲在水塔上,一条一条往下翻。

手抖得屏幕都点不准。

“陈野,你说话。”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你去赵启铭公司上班,他是不是刁难你了?”

“……没有,他对我挺客气的。”

“客气?”

“嗯,太客气了,有时候下班会让我留下来对方案,我都推了。”

我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

“苏棠,你听我说,辞职。”

“为什么?”

“我现在没法跟你说清楚,你信我一次,辞职。”

她又不说话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个三年来回消息不超过五个字的男人,一个家里发烧四次电话打不通的男人,现在隔着半个地球,让她把刚找到的工作辞了。

凭什么信?

“我考虑考虑。”

她挂了电话。

那天开始,霍正岳把我调进了恒岳西非项目部。

周敏查启铭广告的账,查了两个月,查出来的东西把我看傻了。

不止是我这个项目。

启铭广告这几年接了恒岳在国内七个城市的广告代理,虚报投放量,伪造监播报告,吃回扣,前前后后两千多万。

赵启铭这人很聪明。

每一笔签字的都不是他。

是各个项目的执行人。

是我这样的傻子。

“证据链不完整。”

周敏把材料拍在桌上。

“账是假的,但签字的都是底下人,赵启铭本人一个字都没签,现在动他,他一推二五六,最后坐牢的是那些执行人。”

我盯着那摞材料。

最上面一张,是一份最新的执行人授权书。

授权人:赵启铭。

被授权人:苏棠。

日期是两周前。

我手里的笔啪地断成两截。

【第六章】

我当天就给苏棠打电话。

占线。

再打,还是占线。

第三次打通了,那头是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

“陈野,你那只羊是怎么回事?”

“……什么羊?”

“你别装!有人给我发了照片,你跟一个外国女人在一起,你抱着一只羊,那个女人说那只羊叫苏苏!”

我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我想起来了。

上个月营地附近村子里的阿玛大婶送了我一只小羊,感谢我修好了村里的抽水泵。

那只羊特别黏人,天天跟着我,我就随口给它起了个名字。

“那是我养的羊。”

“你养的羊叫苏苏?”

“对……”

“陈野!你拿我的名字给羊起名?!”

“你名字是苏棠,它叫苏苏,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它是只母羊……”

“我是问你这个吗!”

电话那头传来我丈母娘的声音:“什么羊?他在外头养羊了?我就说那小子不老实!”

“妈你别添乱!”

我急得在屋里转圈。

“老婆你听我解释,那个女人是阿玛大婶,五十三了,孙子都会打酱油了,照片谁发给你的?”

“……一个匿名号。”

“是不是还附了一段话?”

“说你在那边有家了,羊是你俩养的,让我别等了。”

我气得想笑。

赵启铭这招挺绝。

他知道我人在西非,嘴长在千里之外,说什么都是隔靴搔痒。

我深吸一口气。

“苏棠,你等我五分钟。”

我挂了电话,冲出办公室,在营地里找到了苏苏。

它正在啃老廖晾在外头的袜子。

我把它抱起来,又把阿玛大婶从村里请来,又把她那个会打酱油的孙子也拽来了,最后把老廖、周敏,还有项目部十几个同事全喊到院子里。

我开了视频。

“老婆你看。”

镜头一转。

阿玛大婶冲着手机露出一口白牙,抱着孙子挥手。

老廖凑过来:“弟妹,我作证,这小子三个月没碰过女人,碰过的母的只有一只鸡和一只羊。”

“老廖你会不会说话!”

周敏推了推眼镜:“我可以证明,陈野同志每天的工作日志里,提到最多的词是发电机,第二多的是苏棠。”

苏苏在我怀里咩了一声。

视频那头,苏棠半天没出声。

我看见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

“老婆?你别哭啊,我……”

“我没哭。”

她抬起头。

眼睛红的,嘴角在往上翘,拼命往下压,压不住。

“陈野,你是不是有病,把全营地的人叫来给你作证。”

“你不信我,我只能这样。”

她又低下头去了。

过了很久,她说:“我递辞职信了。”

我怀里的苏苏被我勒得咩咩直叫。

“赵启铭不批。”

“他说我手上有两个项目没交接,现在走算违约,要赔三倍工资。”

“还说……”

她咬了下嘴唇。

“还说你在外头犯了事,我要是走了,公司就不保你了。”

我抱着羊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可以帮你。”

“只要我晚上去他办公室,好好谈谈。”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周敏的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她的眼神。

我把苏苏放下。

“老婆,那两个项目,你一个字都别签。”

“他让你签什么,你都说要回去研究。”

“拖住他。”

“我回来。”

【第七章】

我去找了霍正岳。

他在项目部后头的菜地里浇水,草帽歪着,裤腿挽到膝盖。

“霍董,我要回国。”

他头都没抬,继续浇他的西红柿。

“项目还有八个月才收尾。”

“我知道,但赵启铭在拿我老婆当替死鬼,授权书已经签了。”

“那你回去能干什么?”

他把水壶放下,看着我。

“你一个技术员,回去冲到他办公室,打他一顿?然后进去蹲半个月?”

“你老婆还是要替他背锅。”

我说不出话。

霍正岳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了一根。

“周敏查的那些东西,不够把赵启铭送进去。”

“他太滑了,所有签字都在底下人身上。”

“除非……”

他吐了口烟。

“除非能拿到启铭广告的内部财务系统,原始的那套,不是给审计看的那套。”

“那东西在他自己手里,谁也碰不着。”

“那怎么办?”

霍正岳看了我一眼。

“把公司买下来。”

我手里的烟掉了。

“恒岳收购启铭广告,名义上是整合广告代理业务,收购完成那一刻,所有服务器、账本、合同,全部归新股东。”

“到时候他藏什么都没用。”

“收购需要时间,需要一个人去盯着,去接管,去跟他当面交接。”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泥。

“那个人得懂技术,得知道他的账是怎么做的,得有胆子当面跟他对着干。”

“还得是个他瞧不上的人。”

“只有他瞧不上,才会放松警惕。”

我看着他。

“您是说……”

“陈野,恒岳国内事业部副总裁,分管广告业务整合。”

霍正岳从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聘书。”

我捏着那个信封,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霍董,我就是个修发电机的……”

“修发电机的怎么了?”

霍正岳把烟头按灭在花盆里。

“我十九岁的时候在县城修拖拉机,修了六年。”

“这世上的东西,坏了就得修,人也一样。”

“你把那台破机器修了三个月,一天没让它停过,我信你能把这事办好。”

我攥着信封,鼻子发酸。

“谢谢霍董。”

“别谢我,收购的事我让周敏跟你对接,你先别声张,回国前别跟任何人说。”

“包括你老婆。”

我愣住。

“为什么?”

“赵启铭在盯着她。”

“她知道了,脸上藏不住,赵启铭就会察觉,到时候他狗急跳墙,把账一删,人一跑,你们俩谁都没好果子吃。”

那天之后,我又在西非待了五个月。

收购谈判推进得很慢。

赵启铭漫天要价,一会儿说公司估值三个亿,一会儿说要保留他的管理层位置。

周敏陪他耗。

我每天晚上爬上水塔,给苏棠打电话。

我们俩聊了很多。

聊她小时候养的那只狗,聊我大学时候挂的那三门课,聊她第一次见我,我穿了两只不一样的袜子。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想这人眼神是不是不好。”

“那你还跟我结婚?”

她在那头笑。

“我后来发现,你不是眼神不好,你是脑子里只装得下一件事。”

“装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我在水塔上蹲着,听着她笑,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老婆。”

“嗯?”

“再等等我。”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陈野,我等了你三年了。”

“你在家的时候,我也在等你。”

那一晚,苏苏跑到水塔底下,咩咩地叫了一宿。

收购协议签字那天,周敏给我发了条消息。

“成了。”

我拖着箱子去了机场。

老廖送我。

他把那只母鸡装在一个笼子里塞给我。

“带不走,海关不让。”

“那你给我干嘛?”

“让你跟它道个别。”

我隔着笼子看着那只鸡。

它蹲在里面,看了我一会儿,下了个蛋。

我把蛋揣进兜里,上了飞机。

【第八章】

飞机落地是下午三点。

我没回家。

周敏说,今天下午启铭广告开全员大会,赵启铭要宣布公司被收购的消息。

新股东代表会在四点到场。

就是我。

我打车直奔启铭广告。

站在那栋写字楼底下,我抬头看了一眼。

三年前,我每天早上八点进去,晚上十一点出来。

那时候我觉得这栋楼高得看不见顶。

现在一看,也就二十三层。

我刚进大堂,就听见楼上吵吵嚷嚷的。

电梯门一开,十二楼会议室门口围了一圈人。

我挤进去。

苏棠站在会议室中间。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扎着,衬衫前襟上一大片棕色的咖啡渍,还在往下滴。

赵启铭站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个空纸杯。

“苏棠,我再问你一遍,这两个项目的执行单,你签不签?”

“我说了,我要回去研究。”

“研究?你研究了五个月!”

赵启铭把纸杯摔在地上,一脚踩扁。

“明天新股东就进场了,这两个项目必须今天交接,你不签,你就是故意拖延,故意损害公司利益!”

“我可以现在就开除你,让你赔三倍违约金!”

苏棠站在那里,脸色白得吓人。

“赵总,这两个项目的投放数据有问题,我对过监播报告,至少有四成是虚的,我不签。”

围观的人一阵骚动。

赵启铭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但会议室门口的人都听得见。

“苏棠,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老公在西非犯了事,账上的窟窿全是他的名字,要不是我压着,他早就在那边被抓了。”

“你今天签了,我就当没这回事。”

“你不签……”

他笑了一下。

“你说他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出点什么意外,谁知道呢?”

苏棠的手在抖。

我看见她攥着衣角,指甲把衬衫掐出了褶子。

“你……”

“你什么你?”

赵启铭凑得更近,伸手去拍她的脸。

“乖,签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咱们好好聊聊你老公的事。”

他的手刚抬起来。

一只鞋飞过去。

正中他后脑勺。

全场安静。

赵启铭捂着后脑勺转过身。

我单脚站在会议室门口,另一只脚光着袜子。

袜子上还有个洞。

“赵总,好久不见。”

赵启铭盯着我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笑了。

“陈野?”

“哈,你回来了?你怎么回来的?逃回来的?”

他上下打量我。

我穿着一件在西非穿了三年的冲锋衣,晒得黢黑,头发半个月没剪,脚上一只鞋。

“看看你这个样子,啧啧,西非的太阳不错啊,晒得跟块炭一样。”

围观的同事里有人笑出声。

苏棠看见我,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唇抖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我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把地上的鞋捡起来穿上。

然后走到苏棠身边,脱下冲锋衣,披在她身上,把那片咖啡渍盖住了。

“冷不冷?”

她看着我。

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你怎么……”

“回来了。”

我握住她的手。

冰凉的。

赵启铭在后面冷笑:“行啊,挺恩爱,正好,你回来了,那这两个项目你签吧,反正你身上的窟窿也不差这一个。”

“签完了,你们两口子赶紧滚,明天新股东进场,我不想看见你们。”

我转过身。

“新股东?”

“对,恒岳集团,听说过吗?”

赵启铭整了整领带,下巴抬得老高。

“全国前十的大集团,以后启铭广告就是恒岳的广告业务板块,我继续当总经理。”

“你这种人,这辈子都够不着。”

我点点头。

“恒岳啊,听说过。”

“听说今天下午四点,新股东代表会来公司。”

赵启铭看了一眼表。

“三点五十八,马上到了。”

“你还不滚?”

我也看了一眼表。

“不着急。”

“我等他。”

【第九章】

赵启铭被我气笑了。

“你等他?你一个被发配到非洲修发电机的,你等恒岳的副总裁?”

“你知道人家是什么身份吗?人家一句话,你这辈子在这行都别想干了!”

他扭头冲围观的人招手。

“保安呢?把这个疯子给我轰出去!”

两个保安挤进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赵启铭,有点犹豫。

我认识他们俩。

三年前我加班到半夜,经常给他们带夜宵。

“陈哥?”

“老王,小张,好久不见。”

赵启铭跳脚:“愣着干嘛?拉走啊!”

墙上的钟走到四点。

赵启铭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堆成了一朵花。

“周部长!您到了?在楼下?好好好,我马上下去接您……”

“不用了。”

周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装,金边眼镜,身后跟着四五个人,手里都提着公文包。

赵启铭小跑过去,弯着腰伸出手。

“周部长,欢迎欢迎,副总裁呢?是在车上还是……”

周敏没跟他握手。

她绕过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低头。

“陈总,收购交割手续已经全部完成,恒岳集团持有启铭广告百分之百股权,服务器和财务系统已经冻结,技术组在机房待命。”

整个会议室,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从冲锋衣内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聘书,啪地拍在会议桌上。

“恒岳集团国内事业部副总裁,分管广告业务整合。”

“陈野。”

赵启铭的手还伸在半空中。

他的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咽下去。

“不……不可能……”

“你是个修发电机的……你是个修发电机的!”

他冲过来抓那张聘书,周敏身后的人一把把他拦住了。

“假的!这是假的!周部长,他是骗子,他在西非犯了事,账上全是他的名字……”

“你说的是这些吗?”

周敏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西非项目设备采购合同,四台进口机组,实际未采购,资金流向赵启铭妻弟控制的空壳公司。”

“国内七个城市广告投放,虚报投放量,伪造监播报告,累计金额两千三百一十七万,资金流向同上。”

“还有这个。”

她把最后一张放在最上面。

那是苏棠那份执行人授权书。

“你准备把这些窟窿全部转移到苏棠名下,然后在交割前让她签字确认,对吧?”

赵启铭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这……这都是底下人干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把手机拿出来,放了一段录音。

是三年前,赵启铭让我签那沓外派文件时说的话。

“签一下就行,都是手续,出了事我兜着。”

那时候我手机放在兜里,开着录音,录的是他交代给客户的方案修改意见,我怕自己记不住。

我一直没删。

我在西非翻了三个月,才翻出来。

“你说出了事你兜着。”

“赵总,现在出事了,你兜吗?”

赵启铭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角上,手撑着桌子才没倒。

“陈野……陈野,你听我说……”

“咱们是老同事了,你在我手底下干了五年,我对你不薄啊……”

“我给你升过职……”

“你给我升过职?”

我笑了。

“你让我去你家修平板,让我周末去给你儿子辅导作业,让我替你挡酒挡到胃出血,我老婆发烧打我四个电话,你让我把手机扣在门口盒子里。”

“你把我发配到西非,给我签一堆单子让我顶雷,然后在朋友圈说我回不来了。”

“你拿我手机给我老婆设免打扰,你拿她手机接我电话,你找人给她发照片说我在外头有家。”

“你刚才往她身上泼咖啡,还想摸她的脸。”

我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赵启铭就往后退一步。

一直退到墙角。

“赵启铭,你对我不薄?”

他靠着墙,腿一软,顺着墙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我是被逼的……是我小舅子,都是他出的主意……”

“账是他做的,我就是签个字……”

“我有老婆孩子,我儿子才上初中……”

他抬起头看着苏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苏棠,苏棠你帮我说句话,我平时对你挺好的,我给你涨过工资……”

苏棠站在我身后。

她把我的冲锋衣拢紧了一点,走到会议桌前。

我把那张聘书往她那边推了推。

“老婆,我不止赚了钱,还买下了你们公司。”

“今天,你来开除他。”

苏棠低头看着那张聘书。

又抬头看着坐在地上的赵启铭。

她的手没有抖。

“赵启铭。”

“你被开除了。”

赵启铭的嘴张了张,像是没听懂。

然后他突然跳了起来,抄起桌上的椅子。

“陈野我跟你拼了!!”

椅子刚举到头顶。

老王和小张一左一右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进来,周敏迎上去,把文件袋递过去。

“警察同志,这是我们报案的材料。”

赵启铭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毯,嘴里还在喊。

“我没犯法……我是被冤枉的……我小舅子……都是我小舅子……”

喊着喊着,声音就变成了哭。

被带出门的时候,他两条腿拖在地上,走不动道,是被警察架出去的。

整个十二楼,没一个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然后掌声就响起来了。

【第十章】

晚上回家,我站在门口,掏钥匙。

钥匙插了三次没插进去。

苏棠在我身后,伸手从我手里把钥匙拿过去,一下就开了。

“三年没回家,锁都不认识你了。”

我跟着她进门。

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双拖鞋。

蓝色的,四十三码。

是我的。

拖鞋擦得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我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嗓子眼一下子堵住了。

“你……每天擦?”

“没有,偶尔。”

她低着头换鞋,不看我。

我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罐子。

罐子里装着一颗鸡蛋。

是三年前我在西非收到的第一颗蛋的照片,被她打印出来,剪成鸡蛋的形状,放在罐子里。

罐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是我走那天贴在冰箱上的那张。

“这次不会再有未接来电了。”

我站在茶几前,拿着那个罐子,手抖得差点摔了。

苏棠从后面走过来。

“陈野。”

“嗯。”

“那天你走的时候,我开门了。”

“我想叫住你。”

“电梯门关了。”

她站在我身后,声音很小。

“我说那句话,不是嫌你在家没用。”

“是你在家,跟不在家一样。”

“你人回来了,心还在赵启铭那。”

“我跟你说话,你回我五个字。”

“我想跟你吃顿饭,你说你先吃。”

“我生病了,你在给别人修平板。”

我转过身。

她站在那里,眼眶红着,咬着嘴唇。

“陈野,我那时候就想,我是不是嫁了个空壳子。”

“然后你走了,我才发现……”

她吸了下鼻子。

“你不在家,才是真没区别。”

“你在的时候,至少半夜我能听见你打呼噜。”

“你走了,家里安静得吓人。”

我把罐子放下,伸手抱住她。

她的头抵在我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低头,下巴蹭着她的头发。

“老婆,我真不打呼噜。”

“你打。”

“那是空调外机。”

“家里空调是变频的,没外机声。”

“……”

她在我怀里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又哭了。

我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擦着擦着,手机响了。

我下意识地去摸兜。

摸到一半,手停住了。

苏棠看着我。

我看着她。

我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

是周敏。

“陈总,明天上午九点,启铭广告全员会议,需要您……”

我按了挂断。

关机。

然后把手机扔进了玄关的抽屉里。

“今晚不接。”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瞪我。

“你这么干,明天霍董不会骂你?”

“霍董说了,这世上的东西坏了就得修。”

我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我们家修了三年了,今晚得好好验收。”

她伸手掐我腰。

“陈野你在西非学坏了。”

“没有,就跟一只羊学了一招。”

“什么招?”

“黏人。”

她又掐了我一下。

门铃响了。

我们俩同时一愣。

我去开门。

门口站着我丈母娘,一手拎着保温桶,一手拎着一兜子菜。

她上下打量我一眼。

“哟,活着回来了?”

“妈……”

“行了别叫了,晒得跟个煤球似的。”

她挤进门,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

“排骨,我闺女跟我学了半年才学会,糊了四十多锅,今天我来做,你给我好好吃。”

“吃完了,跟我解释解释那只羊的事。”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苏棠靠在厨房门框上,冲我笑。

我兜里那颗鸡蛋硌得慌。

我掏出来一看。

壳裂了一条缝。

里面有东西在动。

苏棠凑过来,盯着那颗蛋看了半天。

“陈野。”

“嗯?”

“这只鸡,你打算叫它什么?”

我想了想。

“苏……”

“你敢!”

丈母娘在厨房里喊:“叫它陈野!一看就是个惹事的!”

蛋壳啪地一声裂开。

一只湿漉漉的小鸡探出头,冲我叫了一声。

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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