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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54:54

散伙饭上,林念念挺着肚子站起来。

她看着我,当着二十多个同学的面,笑得特别灿烂。

“孩子不是你的,是陆时安的。”

陆时安。

年年拿奖学金,全校女生投票选出来最想嫁的男人。

而我沈屿,大学四年,连毕业设计都是勉强过关的那种人。

“透明人”——这是同学给我的标签。

我看见周围人的眼神了。

可怜,尴尬,还有人在偷偷笑。

我点点头:“行。”

林念念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平静。

她又补了一句:“你就别装了,四年了你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没请过我。”

我没说话。

因为是真的。

四年,我没穿过一双超过一百八的鞋。

但不是买不起。

是我爷爷说过一句话——

“败家的孙子,一分都别想碰。”

我站起来往外走。

门口停着一辆没挂牌的黑色轿车。

司机拉开后门,微微弯腰。

“少爷,老爷子让您回去。”

身后那家烧烤店,突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1

我上车的时候,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看他们的表情。

是没必要。

车子启动得很平稳,从学校那条破旧的小巷子拐出去,汇入主路。

司机叫老周,跟了我爷爷快三十年。

他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说什么,只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老爷子让您先看看这个。”

我拆开,里面是一份体检报告,一份股权变更文件,还有一张黑卡。

体检报告是我的。

大四上学期学校组织的那次体检,我一直没去拿结果。

爷爷替我拿了。

一切正常。

股权变更文件上写着——沈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即日起过户至沈屿名下。

我翻到最后一页,爷爷的签名在上面,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

“小子,四年没饿死,算你及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手有点抖。

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个字迹我太熟悉了。

爷爷今年八十一,写字的手已经不太稳了。

但他还是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四年前高考完,我跟爷爷说想自己出去闯闯。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就撂下一句话:“行,每个月给你两千块生活费,多一分没有。”

两千块,在这个城市,交完房租吃完饭,剩不下什么。

我干过送外卖,当过家教,暑假去工地搬过砖。

手上的茧子到现在都没消。

同学聚餐我基本不去,因为AA下来人均一百多,我得算着花。

林念念跟我在一起三年,我确实没请她吃过什么好的。

她生日那次,我攒了一个月,带她去了一家人均六十的西餐厅。

她当时的表情我记得。

嘴上说没关系,眼睛里全是失望。

后来她跟陆时安走得近,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陆时安家里做建材生意,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请女朋友吃个人均三四百的日料,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当时想过要不要摊牌。

但转念一想,摊什么牌?

摊了又能怎样?

她想要的东西,那时候的我给不了。

不是真给不了,是我爷爷不让我给。

这个道理,说出来没人信。

所以我没说。

今天散伙饭上她主动说出来,对我来说反而是种解脱。

车开了四十分钟,停在城南一个老式别墅区门口。

这个小区没什么名气,因为里面一共就七栋楼。

不对外出售。

老周把车停好,我下车的时候闻到桂花的味道。

爷爷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面前摆着一盘象棋。

他抬头看我一眼,皱了皱眉。

“瘦了。”

“嗯。”

“那个女的甩你了?”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爷爷哼了一声,拿起一颗棋子啪地拍在棋盘上。

“你以为这四年我真的什么都不管?你那个女朋友,大二就跟学生会那个陆什么的暧昧不清了。我让人查过,那小子家里做建材的,年营收不到八百万,还欠着银行三千多万的贷款。”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爷爷接着说:“我没插手,是因为这种事你得自己想明白。一个人值不值得交,不看她说什么,看她在你最穷的时候做什么。”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爷爷又看了我一眼,语气稍微软了点。

“行了,别杵着了,进去吃饭。你奶奶炖了排骨,念叨你好几天了。”

我跟着往屋里走。

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

是我五岁时候拍的。

那时候我爸妈还在。

后来出了车祸,就剩爷爷奶奶带着我。

爷爷这辈子白手起家,从乡下一个泥瓦匠做到沈氏集团。

他最恨两种人。

一种是不劳而获的。

一种是有钱就忘本的。

所以他让我吃了四年苦。

不是因为狠心,是怕我成了第二种人。

2

吃完饭,爷爷给我倒了杯茶。

“明天去公司报到。”

我差点呛着。

“这么快?”

“不快了,”爷爷放下茶壶,“沈氏目前最大的问题在地产板块。城东那个项目你应该听说过,合作方临时撤资,现在缺一个能顶上去的人。”

“那不是应该让二叔——”

“你二叔?”爷爷冷笑了一声,“他上个月刚把南区那块地的审批搞砸了,连规划局的门都进不去。我让他回去反省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爷爷,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

“你懂不懂我不关心。”爷爷打断我,“我关心的是,你肯不肯学,扛不扛得住。四年外卖都送了,还怕坐办公室?”

话说到这份上,我没什么好推辞的。

当晚我住在老宅。

躺在小时候住的那个房间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震个不停。

打开一看,大学群里炸了锅。

有人拍到了那辆车。

有人拍到了老周喊我“少爷”。

有人问我到底什么来头。

林念念给我发了六条消息。

第一条:“你那个车是借的吧?”

第二条:“沈屿你别装了好不好。”

第三条:“你要真有钱你至于穿那种地摊货?”

第四条:“你回个消息。”

第五条:“到底怎么回事?”

第六条:“我们能谈谈吗?”

我没回。

不是赌气,是真没什么好谈的。

该说的她自己都说了,当着所有人的面。

孩子不是我的,是陆时安的。

这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旁边。

第二天一早,老周准时在楼下等着。

到了公司大楼底下,我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沈氏集团,三十二层。

这栋楼我小时候来过,那时候刚封顶,爷爷抱着我站在顶楼说:“以后这都是你的。”

我当时六岁,只想着顶楼风大,耳朵冷。

现在站在门口,说不紧张是假的。

前台看到我,客客气气地问:“先生您好,请问找哪位?”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这是老爷子的孙子,沈屿。今天来报到的。”

前台愣了两秒,然后慌慌张张站起来。

“沈、沈总您好——”

“别叫沈总,”我说,“叫我名字就行。”

但她显然没敢。

3

行政部的人领着我上了二十八楼。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四十岁出头,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二叔,沈向北。

他看到我进来,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微妙。

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那个笑没到眼睛里。

“哟,小屿来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好久不见,长高了不少。”

“二叔。”

“你爷爷让你来公司,跟我说了。放心,二叔会带着你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关心晚辈。

但我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办公桌上有一份文件,我扫了一眼——城东项目的进度报告。

亮了红灯。

工期延误了两个月,合作方撤资之后资金链出了问题,施工方已经停工了。

“这个项目现在情况怎么样?”我问。

沈向北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递给我。

“不太好。原来的合作方王总突然抽走了资金,理由是市场环境不好,要收缩战线。但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王总跟陆家走得很近。”

陆家。

做建材的陆家。

陆时安他们家。

我没接话,但心里记住了。

沈向北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反应,继续说:“你爷爷的意思是让你接手这个项目。说实话,小屿,我觉得这事有点急了。你刚毕业,这么大的盘子——”

“爷爷的决定,我执行就是了。”

我看到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

不是担心。

是不高兴。

但只是一瞬间,他又笑了。

“行,那二叔先把手头的交接材料给你整理出来。”

他说完就出去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站在窗前,看着城东方向。

那边有一大片工地,塔吊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像是戳出来的刺。

四年前我在那附近送过外卖。

有一次下暴雨,电瓶车在工地门口打滑,我摔了一跤,外卖洒了一地。

那单被扣了钱,还被客户投诉了。

那时候我蹲在路边擦泥巴的时候想过,以后再也不来这个地方了。

没想到现在,这个地方归我管了。

4

接手项目的第一周,我谁都没见。

就做一件事——看材料。

城东项目的所有档案,从拿地审批到工程招标,从施工合同到资金流水。

三百多页文件,我一页一页看。

看到第二天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工程总包方——宏远建设,中标价比第二名低了将近两千万。

低价中标不稀奇。

但宏远建设的注册资本只有五百万,成立不到两年,之前没有做过任何超过三千万的项目。

这样一家公司,怎么拿下一个八个亿的标?

我翻到招标评审记录。

评审组五个人,其中有一个名字我认识——沈向北的大学同学,赵鹏。

再往下翻,宏远建设的实际控制人是一个叫吴芳的女人。

这名字我没印象。

但我让老周帮我查了一下。

吴芳,四十三岁,沈向北前女友的嫂子。

关系绕了一圈,但指向很明确。

我把这些记在一个本子上,没告诉任何人。

第三天,我开始约见项目相关的人。

第一个见的是工地现场的项目经理,老陈。

五十多岁,脸上全是晒斑,手指粗糙得像树皮。

他来办公室的时候带着一身灰尘味,坐下来连水都没喝就开始倒苦水。

“沈总,不是我说丧气话。这个项目再不拨款,工人就要散了。我这边压了三个月的工资没发,天天被围着要钱。”

“三个月?财务那边不是每月拨付吗?”

老陈苦笑:“报上去了,审批一直卡着。说是合作方撤资之后资金要重新调配,让我等通知。”

“谁卡的?”

“这个……我也不好说。”

“沈向北?”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

我让财务把近半年的拨款审批记录调出来。

果然。

城东项目的工程款拨付,从三个月前开始,每一笔都要经过沈向北的二次签批。

而这三个月里,他一笔都没批。

理由写得很标准——“待资金方案确认后统一拨付”。

看起来合情合理。

但工地已经停了,工人三个月没拿到钱。

如果不是我来接手,这个项目再拖两个月,就会变成烂尾楼。

到那个时候,沈氏的口碑、资质、后续拿地的资格,全部完蛋。

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是有机会接盘的人。

我靠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然后拿起电话打给爷爷。

“爷爷,城东项目的事,比您说的复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所以才让你去。”

5

第四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走公司内部审批了。

我直接动用了黑卡上的资金,先把工人三个月的工资补上。

一共四百七十万。

老陈接到消息的时候,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只说了一句:“沈总,我老陈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

我说不用,把活干好就行。

工人工资到账的消息传开后,第二天工地就复工了。

这件事在公司里也传开了。

沈向北来找我,脸上还是那个滴水不漏的笑。

“小屿,这事你处理得不错。不过下次动用资金最好走流程,不然审计那边不好交代。”

“二叔,”我看着他,“流程走了三个月,一分钱没到工地。我不走流程,四天钱就到了。您觉得哪种更好交代?”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间。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跟您汇报一下进展。”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出去的时候,他关门的力气比进来的时候大了一点。

就一点。

但我听出来了。

同一天,还发生了一件事。

大学同学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朋友圈。

是林念念发的。

照片是一家高档餐厅,桌上摆着牛排红酒,她靠在一个男人肩膀上。

男人是陆时安。

配文写着:“感谢最好的他,给我最好的一切。”

底下一堆人点赞评论。

有个共同同学在群里说:“念念跟陆时安真的很配,门当户对。”

还有人说:“沈屿也别太难过了,各有各的缘分。”

我看完放下了手机。

没有生气。

真的。

说句不好听的,林念念在我生命里的比重,到今天为止,已经轻得像一粒灰。

四年感情说没就没,说明本来就没什么重量。

倒是那条朋友圈下面,有一条评论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个叫“鹤亭”的账号评论了一句:哟,陆少出手真大方,不知道你们家的贷款还完了没有。

这条评论很快被删了。

但我截了图。

因为“鹤亭”这个名字,我在宏远建设的股东信息里见过。

6

事情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宏远建设、陆家的建材公司、还有那个撤资的王总之间的关系理了一遍。

结论很清晰。

陆家的建材公司表面上做建材,实际上这两年一直在往地产方向转型。

而城东这块地是城南片区最后一块优质商住用地。

陆家盯了很久,但沈氏拿地的时候他们没抢过。

所以换了一条路——先让王总以合作方身份进入项目,然后在关键节点撤资。

沈氏资金链一断,项目烂尾。

等项目不良资产挂牌的时候,再低价接盘。

这套路不算高明,但有一个前提条件——沈氏内部要有人配合。

配合拖延拨款。

配合压住审批。

配合让项目死在手术台上。

这个人是谁,已经不用我说了。

但我不能急。

因为沈向北是我二叔。

我不能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把这件事捅出来。

家族企业最怕的不是外敌,是内伤。

处理不好,伤的是爷爷。

所以我选了另一条路。

我让老周帮我约了一个人——王总。

那个撤资的合作方。

地点选在城北一家很安静的茶楼。

王总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疑惑。

他大概没想到沈氏新上任的少爷会主动约他。

“沈总,幸会幸会。”

“王总客气。”我给他倒了杯茶,“今天找您,是想聊聊城东项目的事。”

“这事啊……”他端起茶杯,“不瞒你说,现在市场环境确实不好,我也是没办法——”

“王总,”我打断他,“市场环境好不好,您心里比我清楚。我今天也不跟您绕弯子。”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是宏远建设的工商变更记录、陆家建材公司的关联交易明细,以及一份他本人与陆家的往来转账记录。

王总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这些……你从哪弄来的?”

“从哪弄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如果交到工商和税务手里,您觉得会怎么样?”

茶楼里很安静。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沈总,你想怎样?”

“很简单。资金回注,按原协议执行。城东项目的合作继续,您该拿的利润不会少您一分。”

“那如果我不呢?”

“那我只能走法律途径了。”我看着他,“毕竟这些材料整理出来,不光您一个人有麻烦。”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茶杯放下,笑了。

那笑里有服气,也有几分无奈。

“行,沈总,你跟你爷爷年轻时候一个样。”

7

王总那边搞定之后,资金在一周内回注了。

城东项目的资金链恢复正常,工期重新排定。

公司里的气氛开始变了。

原来观望的人开始主动靠过来。

原来冷淡的部门开始配合了。

沈向北也变了。

不再主动来我办公室聊天了。

开会的时候,他总是最后一个说话,而且说的全是正确的废话。

但我知道他在等。

等我犯错。

等我被这个项目压垮。

可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项目复工后的第十天,我收到一条消息。

来自陆时安。

“沈屿,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在忙城东的项目?约个时间聊聊?”

我看着这条消息,觉得有点好笑。

四年同学,他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现在突然要“聊聊”。

原因很简单。

王总回注资金的消息传出去了,陆家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他们慌了。

我没急着回复。

又过了两天,林念念的消息也来了。

这次不是在微信上。

她直接打了电话。

我接了。

“沈屿,你最近是不是发达了?”

这开场白就很林念念。

“有事吗?”

“我……我想跟你见一面。有些话想当面说清楚。”

“散伙饭上不是说清楚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

她的声音变低了:“沈屿,那天我是说气话……”

“气话也是话。”我说,“你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四年我确实没请你吃过什么好的。这是我的问题。但孩子是陆时安的,这也是事实。我们的事已经结束了。”

“可是——”

“没有可是了,念念。你自己保重。”

我挂了电话。

手机放回桌上的时候,有一瞬间我在想,如果当初我告诉她家里的情况,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然后这个念头就消失了。

不会不一样。

一个人选择你是因为你值得,还是因为你有钱,这两件事的性质完全不同。

她选的不是我。

她选的是那顿她觉得寒酸的人均六十的西餐。

8

接下来一个月,是我最忙的时候。

城东项目全面复工之后,问题比我想象的还多。

施工方赶工期出了质量问题,监理跟施工方有利益纠葛,规划局那边有一个批文需要补办。

每一件事都得我自己去协调。

我白天跑工地,晚上回公司看报表。

有时候来不及回老宅,就在办公室沙发上凑合一晚。

爷爷没来管过我,但每隔两天会让老周送一次饭。

保温桶里永远有一份排骨汤。

是奶奶炖的。

有一天凌晨两点,我在办公室改图纸。

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公司新来的一个分析师,叫苏棠。

她抱着一摞材料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沈总,我以为你走了……我来放明天开会的资料。”

“放吧。”

她把资料放在桌上,瞄了一眼我面前的图纸和吃了一半的盒饭。

“你经常这么晚吗?”

“最近赶项目。”

她没再多问,但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沈总,排骨汤凉了不好喝,下次记得趁热喝。”

然后门就关了。

我看着那碗确实已经凉了的排骨汤,笑了一下。

扭头继续改图纸。

第二天开会,苏棠做的城东项目财务模型比我预期的好很多。

数据扎实,逻辑清晰,连风险对冲方案都做了三套。

散会后我多看了她一眼。

她扎着马尾,穿得很朴素。

据说也是靠助学贷款读完大学的。

但这些,以后再说吧。

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城东项目的第一期要在三个月内达到预售条件。

而沈向北那边,我也该收网了。

9

收网的时间定在董事会。

沈氏集团每季度开一次董事会,这次的议题里有一项是城东项目的进度汇报。

我主讲。

当天到场的除了爷爷和几个老股东,沈向北也在。

他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起来很放松。

我猜他以为我今天只是汇报进度。

我打开PPT,前半部分确实是进度汇报。

工期恢复了,资金到位了,第一期主体结构已经封顶百分之七十。

按照目前的速度,两个月后可以达到预售条件。

董事们纷纷点头。

爷爷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然后我翻到了下一页。

PPT上赫然写着——《关于城东项目招标环节的审计发现》。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沈向北的二郎腿悄悄放了下来。

我没看他,继续讲。

宏远建设的低价中标问题。

评审组成员的利益关联。

拨款审批的蓄意拖延。

以及宏远建设与外部关联方的利益输送链条。

每一项,都有文件、转账记录和时间节点作为依据。

我讲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沈向北的脸彻底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猛地站起来,“你查自己二叔?”

“不是查二叔,”我声音平稳,“是给公司排雷。所有材料已经交给了审计部和法务部。如果二叔觉得有误,可以提供相应的说明。”

“你——”

“向北。”爷爷开口了。

就两个字,沈向北的话堵在喉咙里。

爷爷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沈向北面前。

“材料我看过了。”

他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给你一个机会。主动辞去所有职务,保留你应得的股份。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沈向北脸色一阵一阵地变。

最后,他笑了。

比进来时候的笑要难看得多。

“行,爸。您从来就只看得见他。”

他指了指我,转身走了。

门被重重地带上。

会议室又安静了。

爷爷转过身看我,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说话。

但那只手的分量,我感觉得到。

10

沈向北离开后,公司里的空气像是被换过了一样。

城东项目进入了冲刺阶段。

我每天在工地和公司之间来回跑。

两个月后,第一期如期取得了预售资格。

开盘当天,一千两百套房源三个小时售罄。

那天我站在售楼处门口,看着排队的人群,想起了一件事。

四年前送外卖的时候,有一次送到一个新楼盘。

保安不让我骑车进去,说影响小区形象。

我把外卖挂在车把上,步行走了八百米送到客户手里。

回来的路上下了雨。

那条路,跟现在这条,是同一条。

手机响了。

是一条新闻推送。

“陆氏建材因涉嫌关联交易及不实披露,被相关部门立案调查。”

我划走了。

又过了几天,大学群里有人发了一张截图。

陆时安的朋友圈。

他删了所有动态,头像换成了默认的灰色。

下面有人说:“听说陆家出事了,资产被冻结了。”

又有人说:“林念念的朋友圈也清空了。”

还有人私信问我:“沈屿,是不是你干的?”

我没回。

因为真不是。

陆家的问题是他们自己经营上的窟窿,王总那边走法律途径之后,连带的审计把他们那点事全翻出来了。

跟我没关系。

但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

推倒第一张牌的时候,后面的事情就不受任何人控制了。

周末,爷爷在院子里下棋,让我坐对面。

我坐下来,发现他没摆棋。

石桌上放了一份报纸,头版就是城东项目开盘的新闻。

“不错。”他说。

两个字。

但从我爷爷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奖杯都重。

“接下来呢?”他问。

“城东二期的规划已经报上去了,预计明年动工。另外南区那块地,我想重新评估一下。”

爷爷点点头,往嘴里丢了颗花生米。

“还有呢?”

“还有什么?”

“个人的事。”

我愣了一下。

爷爷难得露出一点笑意。

“你奶奶问了八百遍了,说你那个对象怎么回事。”

“已经分了。”

“我知道分了。我说的是新的。”

“没有新的。”

“那个叫苏什么的呢?你们公司那个分析师,你奶奶查过了,说挺好。”

”……爷爷,您跟奶奶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不宽,“他端起茶杯,”该管的都

管完了,就剩你这一件。“

我没接话,低头喝茶。

但说实话,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画面。

凌晨两点的办公室门口,马尾辫,朴素的衬衫,和那句”排骨汤凉了不好喝”。

爷爷看着我的表情,慢悠悠嗑了颗花生米,不说话了。

但那嘴角的弧度,分明是在笑。

院子里的桂花又开了。

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的。

我坐在石桌前,看着对面这个八十一岁的老头。

他脊背已经没有从前那么直了,花生米也嗑得比以前慢。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跟三十二层楼顶上抱着我看这座城市的时候,一模一样。

“爷爷。”

“嗯?”

“谢谢您让我吃了四年苦。”

他愣了一下。

然后把茶杯往石桌上一顿。

“说什么浑话,我那叫磨炼。”

嘴上凶,但端茶杯的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我假装没看见。

奶奶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俩对坐着,乐了。

“哟,爷孙俩难得坐一块儿不吵架。”

“谁跟他吵,”爷爷哼了一声,“我懒得搭理他。”

奶奶把西瓜放下,顺手把爷爷面前的花生米收走了。

“医生说了不让你吃这个,血压高。”

“你——”

“别你了,吃西瓜。”

爷爷瞪了她一眼,老老实实拿起一块西瓜。

我坐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不是三十七的股份,不是那张黑卡,也不是城东项目卖了多少个亿。

是这张石桌。

这盘西瓜。

还有这两个人。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就平淡了。

城东二期顺利立项。

沈氏的年报比上一年增长了百分之二十三。

沈向北拿了他那份股份的分红,去了南方,听说自己开了家小公司,做得还行。

逢年过节会给爷爷打电话。

爷爷接了,也不多说,就一句“注意身体”。

血浓于水的东西,不是一份审计报告能切断的。

陆时安那边,后来听说家里的事情处理完了,欠的钱慢慢在还。

他自己找了份工作,在一家设计院画图纸。

不好也不坏,日子总能过。

至于林念念。

有一次我在商场的地下车库遇见过她。

她推着婴儿车,孩子在里面睡着了。

她看见我,明显犹豫了一下,然后低着头快步走了。

我没叫住她。

有些人的故事,在散伙饭那天就已经翻篇了。

再翻回去,对谁都没好处。

倒是苏棠。

她后来成了城东二期的项目财务负责人。

工作上利落得很,汇报从来不超过五分钟,数据从来不出错。

唯一一次出格,是有天晚上加班到十点,她敲门进来,手里端了一碗排骨汤。

“今天阿姨没送,我自己炖的。手艺一般,你凑合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确实一般。

盐放多了。

但是热的。

大冬天的夜里,一碗热汤下肚,从嗓子眼暖到胃里。

我放下碗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耳朵尖有点红。

“怎么了?很难喝吗?”

“不难喝。”

“那你干嘛那个表情。”

“我在想,下次能不能少放点盐。”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目的。

就是开心。

很干净的那种开心。

后来我跟爷爷说,您跟奶奶别操心了,有人了。

爷爷问谁。

我说就是那个苏什么的。

他端着茶杯,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说了句“随便你”。

然后当天晚上,奶奶就打来电话问我苏棠爱吃什么。

我挂了电话,站在办公室窗前。

三十二层,整座城市的灯火铺展在眼前。

远处城东方向,那片曾经让我摔过跤、淋过雨的工地,现在亮着整齐的灯光。

我想起爷爷本子上那行手写的字。

“小子,四年没饿死,算你及格。”

及格就够了。

剩下的路,我自己走。

喜欢的点点赞,点赞过100,会续写成长篇小说哦。【标题1】她当着全班说孩子是校草的,我门口的司机喊了声少爷

【标题2】穷了四年被当众甩掉,走出烧烤店门口停着一辆没挂牌的车

【标题3】毕业饭上女友说我穷酸配不上她,我没反驳只是上了那辆车

散伙饭上,林念念挺着肚子站了起来。

她看着我,笑容甜得像在领奖。

“孩子不是你的。”

“是陆时安的。”

陆时安,年年拿奖学金,全校女生票选最想嫁的男人。

而我沈屿,毕业设计勉强通过,四年没买过一双超过一百八的鞋。

同学们的目光我太熟悉了。

可怜、尴尬、还有一点幸灾乐祸。

我点点头,说了句“行”,起身往外走。

门口停着一辆没挂牌的黑色轿车。

司机拉开后门,弯腰叫了声——

“少爷。”

身后的烧烤店,一瞬间没了声。

1

那家烧烤店叫老地方,在学校西门斜对面。

油烟重,桌椅旧,啤酒瓶堆得到处都是。

散伙饭定在这里,是班长选的。

说便宜,AA下来人均五十就够了。

我来得最早。

提前到了十分钟,坐在角落里,点了一瓶最便宜的雪花。

陆陆续续人到齐了。

林念念是最后来的。

她穿了条碎花裙子,小腹微微隆起,大概四个多月了。

陆时安跟在她后面,替她拉开凳子,又替她倒了杯热水。

那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我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心里平静得出奇。

其实三个月前我就知道了。

有天晚上我去她宿舍楼下送复习资料,看见陆时安的车停在旁边。

她从副驾下来,他从驾驶座绕过去,两个人十指相扣走了一段路,然后才松开。

那天晚上南京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雨。

我站在对面的便利店屋檐底下,手里攥着那沓打印好的复习资料,纸被雨雾洇湿了一角。

我没上去。

掉头回了出租屋。

从那之后,我跟林念念说话就少了。

她大概以为我是在忙毕业设计。

我也确实在忙。

忙着送外卖,忙着当家教,忙着把最后一学期撑过去。

所以散伙饭上她站起来宣布那件事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意外。

意外的是她说话的方式。

她不是偷偷跟我说,也不是散场后拉我到一边说。

她选了所有人都在的时候,站起来,声音清清楚楚。

“沈屿,我跟你说件事。”

全桌安静下来。

“我怀孕了。孩子不是你的,是陆时安的。”

她说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那种笑我琢磨了一下,不是愧疚之后的释然,也不是摊牌时候的紧张。

是一种展示。

像是在告诉所有人——你们看,我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旁边有女生小声“啊”了一下。

有男生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陆时安坐在她旁边,表情淡淡的,既没帮腔也没阻止,像是这件事跟他无关。

但他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

是那种赢了但不屑于庆祝的表情。

我见过。

大学四年,每次他拿奖学金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

我端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口。

温的。

这家店的啤酒从来都不够冰。

“行。”我说。

林念念显然觉得我应该有更大的反应。

她等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你别装了。四年了你连一顿好的都请不起我。你在这逞什么强。”

“没逞强。”

“那你什么意思?”

“你说的都是事实。”我放下酒瓶,“没什么好反驳的。”

她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不是因为我同意了,而是因为我太平静了。

她准备了一整套说辞,结果对面的人连架都不接。

这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比被还手还让人难受。

班长打圆场:“行了行了,都毕业了,好聚好散嘛。来来来喝酒喝酒——”

我站起来。

“我先走了。”

“诶,沈屿你别——”

“AA的钱我转给你了。”

我拿起外套,绕过桌子往门口走。

经过林念念身边的时候,她叫住我。

“沈屿。”

我停了一下。

“你就这么走了?四年感情你一句话都没有?”

我想了想。

“祝你幸福。”

然后继续走。

推开烧烤店的玻璃门,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太多。

夏天的夜晚,路灯底下有飞虫在绕圈。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没挂牌。

车漆干净得能当镜子照。

我认识这辆车。

小时候坐过。

司机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后门,拉开车门。

他穿着黑色西装,头发花白,腰板笔直。

“少爷,老爷子让我来接您。”

声音不大。

但烧烤店的门没关严,声音传了进去。

我听见身后杯子碰桌面的声响,还有好几把椅子往后挪的声音。

他们挤到门口来看了。

我没回头。

上了车,门关上,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车内是淡淡的檀木香味。

后座铺着浅灰色的真皮,冰箱里码着几瓶水。

老周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少爷,直接回老宅?”

“嗯。”

车子滑出巷口,汇入主路。

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手机开始震。

一条接一条。

大学群里炸了。

“那车什么牌子?我没看清——”

“司机喊他少爷???”

“不是吧,沈屿家里有钱?”

“开什么玩笑,他一双鞋穿四年。”

“你们谁认识那个司机?那车看着不便宜啊。”

我把手机调了静音。

老周又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

“老爷子让您先看看。”

2

我拆开牛皮纸袋。

车里的阅读灯光线刚好。

第一份,是我大四体检的报告。

学校组织的,我一直忘了去拿。

所有指标正常。

第二份,是一份股权变更文件。

沈氏集团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即日起变更至沈屿名下。

相关税务和公证手续已经办完。

我翻到最后一页,看到爷爷的签名。

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笔迹不太稳,但每一划都认认真真——

“小子,四年没饿死,算你及格。”

第三份,是一张黑卡。

没有额度限制那种。

我把三样东西放回纸袋,靠回座椅。

窗外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光影从脸上掠过。

四年。

四年前高考完,我跟爷爷说想自己出去闯闯,不想靠家里。

爷爷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嗑着花生米,半天没说话。

最后说了一句:“行。每个月给你两千,多一分没有。你要是中途回来求我,以后就别想碰沈氏的一根草。”

两千块。

南京这种城市,房租就要八百。

剩下一千二,吃饭、交通、日用品、手机话费。

我拿笔算过,平均下来一天能花四十块。

早餐四块钱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午饭在食堂吃一份八块钱的盖浇饭,晚饭有时候就泡面对付。

省下来的钱攒着,以备不时之需。

但光靠两千块还是不够。

大一下学期我就开始兼职了。

周末去辅导机构当家教,教初中数学,一个小时四十五块。

寒暑假去送外卖,跑一单五块钱,手脚快的话一天能跑四十单。

有一个暑假特别热,连续十天四十度以上。

我骑着电瓶车在街上跑了十二个小时,中暑了一次,在路边蹲了半小时才缓过来。

手机上外卖平台的接单提示音响了。

我站起来,接着跑。

大三那年冬天,工地上缺临时工。

日结三百,干的是搬砖和清场。

我去了半个月,手上磨出来的茧子到现在还有痕迹。

这些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包括林念念。

她只知道我穷。

不知道我为什么穷。

她问过一次:“你家里人呢?不管你吗?”

我说:“就爷爷奶奶,退休工人,没什么钱。”

这也不算撒谎。

只是省略了前面的定语。

退休前,我爷爷创办了沈氏集团。

在南京商界,沈这个姓提一嘴,做生意的都知道。

但在大学里,沈屿这个名字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个穿地摊货、骑二手电瓶车、聚餐永远坐在角落里默默AA的人。

透明人。

四年,我把这个角色演得太好了。

好到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忘了。

直到今天,老周出现在烧烤店门口。

那声“少爷”,像一把钥匙,把封了四年的门打开了。

车在城南的别墅区门口停下来。

这个小区叫松溪苑,一共七栋,不对外出售。

外面看着不起眼,灰墙黑瓦,树影很深。

进去之后才知道里面别有天地。

我下车的时候闻到了桂花香。

爷爷就坐在院子里。

石桌上摆着一副象棋,只下了半盘。

他抬头看我,先皱了皱眉。

“瘦了。”

“嗯。”

“那个女的,甩你了?”

“您都知道了?”

爷爷哼了一声,拿起一颗车,啪地落在棋盘上。

“你以为这四年我真什么都没管?你那个女朋友,大二下学期就跟学生会那个姓陆的不清不楚了。”

他说着从棋盒底下抽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夹。

“陆时安,家里做建材的。年营收不到八百万,银行贷款欠了三千多万。表面光鲜,底子全是窟窿。”

我接过来翻了翻,里面是一份简要的背景调查。

陆家的建材公司、法人信息、负债明细,薄薄几页纸,但每一项数据都标注了来源。

“您查了他?”

“我让人查的。顺手。”

爷爷把棋子推了推,语气放缓了一点。

“我没插手你们的事。这种事得你自己想明白。一个人值不值得,不看她嘴上说什么,看你最穷的时候她干什么。”

这话说得平淡。

但砸在我心里,声响很大。

屋里传来奶奶的声音:“小屿回来了?快进来,排骨炖好了。”

爷爷摆摆手:“进去吃饭,别杵着了。”

我跟着往里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我五岁,坐在爸妈中间笑。

爸妈走了之后,就剩爷爷奶奶带我。

爷爷这辈子从乡下泥瓦匠做到沈氏集团掌门人,最恨两种人。

一种,好吃懒做不劳而获。

一种,有了钱就忘了根。

他让我苦四年,不是狠心。

是怕我变成他最恨的那种人。

3

吃完饭,爷爷跟我坐在客厅喝茶。

他把一份红色封面的文件推到我面前。

“明天去公司报到。”

我刚端起茶杯的手停住了。

“爷爷,我刚毕业——”

“我知道你刚毕业。”他打断我,“沈氏现在的问题在城东项目。合作方临时撤资,资金链紧了,工地停工快一个月了。需要一个人去盯。”

“那不是应该让二叔——”

“你二叔?”

爷爷冷笑了一声。那种笑我从小到大见过不超过五次,每一次后面都跟着大事。

“他上个月把南区地块的审批搞砸了。规划局的门都进不去,被我叫回去反省了。”

我翻开那份文件。

城东·沈氏望府。

总投资十二亿,住宅加商业综合体。

沈氏近五年来最大的单体项目。

现在停了。

“爷爷,这么大的盘子,我什么经验都没有——”

“你懂不懂的我不关心。”爷爷的茶杯顿在桌上,声音不重但很稳,“我关心你肯不肯学,扛不扛得住。外卖送了四年,工地搬了半个月砖,你还怕坐办公室?”

我没话说了。

“老周明天八点来接你。”

“好。”

当晚我住在老宅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

床单是新换的,奶奶的习惯,薰衣草味的柔顺剂。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手机一直在震。

大学群里还在讨论那辆车。

有人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说看着像迈巴赫。

底下一片问号。

“沈屿到底什么背景?”

“不是说家里就爷爷奶奶退休工人吗?”

“退休工人开迈巴赫?你逗我呢?”

“有没有人能联系上他?”

林念念也发了消息。

六条。

我一条一条看完。

从“你那车是借的吧”到“我们能谈谈吗”,语气一条比一条软。

我退出了对话框。

不是赌气。

是真的没什么好谈的了。

她在二十多个人面前说那些话的时候,就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不是我不给台阶。

是她自己把台阶拆了。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枕头边上,闭眼睡了。

那一夜睡得很沉。

四年来最踏实的一觉。

4

第二天,老周八点准时到。

车子在沈氏大厦门口停下来。

三十二层,蓝色玻璃幕墙,太阳一照整栋楼都在发光。

我小时候来过这里。

那时候刚封顶,爷爷抱着我站在天台上指着整座城说:“以后这些都是你的。”

六岁的我只记得风大,耳朵冷。

现在二十二岁的我站在楼下,说不紧张是假的。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化着精致的淡妆,职业笑容挂得很标准。

“先生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老周在旁边开口:“这是老爷子的孙子,沈屿。今天来公司报到。”

前台的笑容卡了一帧。

然后她几乎是弹起来的。

“沈、沈总您好——”

“别叫沈总,”我说,“叫我名字就行。”

她显然没敢。

行政部的人领着我坐电梯上了二十八楼。

走廊很安静,地毯厚得踩上去没有声音。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西装笔挺,头发梳得纹丝不乱。

我二叔,沈向北。

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很周全,五官都在配合,但没到眼底。

“哟,小屿,好久不见。”他站起来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长高了不少。”

“二叔好。”

“你爷爷让你来的事跟我说了。放心,二叔带你。”

他的语气很自然。

但我看到他搭在办公桌边沿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

城东项目进度报告。

我扫了一眼。

全线亮红。

工期延误两个月,合作方撤资后资金断裂,施工单位已经停工。

“这个项目现在具体什么情况?”我问。

沈向北把文件递过来。

“不太好。原来的合作方王总突然撤资了,说是市场环境不好要收缩。但我个人判断,没那么简单。”

“怎么说?”

“王总跟陆家走得近。”

陆家。

建材的陆家。

陆时安他们家。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你爷爷的意思是让你全权接手这个项目。说实话,小屿,我觉得有点急了。你刚毕业,这个体量的盘子——”

“爷爷的决定,我执行就行。”

话说完,我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点什么。

不是心疼。

不是担忧。

是被侵犯领地之后的本能反应。

但只闪了一下,很快被那个标准的笑盖住了。

“行,那二叔先把交接材料给你整理出来。”

他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力气比推开的时候稍微大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但我听出来了。

5

接手项目的第一周,我哪儿都没去。

就坐在办公室看材料。

城东项目所有的档案,从拿地审批到工程招标,从施工合同到资金流水。

三百多页。

我一页一页翻。

看到第二天凌晨三点的时候,一个数字让我停下来了。

工程总包方——宏远建设有限公司。

中标价比第二名低了将近两千万。

低价中标在行业里不算稀奇。

但我查了一下宏远建设的底子。

注册资本五百万,成立不到两年,此前最大的项目不过三千万。

这样的公司,怎么能拿下一个八个亿的总包合同?

我翻到招标评审记录。

评审组五个人,其中一个名字我认得——赵鹏。

沈向北的大学同学。

再查宏远建设的实际控制人。

吴芳,四十三岁。

这名字我没印象。

让老周帮我查了一下。

吴芳,是沈向北前女友的嫂子。

关系绕了一个弯,但方向很明确。

我把这些全记在一个新买的笔记本上。

没跟任何人提。

第三天,我开始见人。

第一个约的是工地现场的项目经理,老陈。

五十多岁,脸黑,手粗,进办公室的时候带着一身工地上的水泥灰味。

坐下来水都没端,就开始倒。

“沈总,不瞒你说,工地撑不住了。工人三个月没拿到工资,天天堵在项目部门口要钱。我老陈拿脸在那顶着,能顶几天?”

“三个月?财务不是按月拨付吗?”

老陈苦笑。

“报上去了。审批一直卡着。说是合作方撤资之后资金方案要重新调配,让等通知。”

“谁卡的?”

他犹豫了一下。

“老陈,有什么说什么。”

”……沈副总那边。每笔工程款都要他二次签批。三个月,一笔都没过。“

沈副总。

我二叔。

我让财务调出近半年的拨款审批流水。

果然。

从三个月前开始,城东项目的每一笔工程款拨付都多了一道沈向北的签批环节。

此前没有这个流程。

是他自己加上去的。

三个月,七笔拨款申请,全部状态是”待审批”。

每一笔的备注都写着同样的话——“待资金方案确认后统一拨付”。

看起来合规合理。

但工地已经停了,工人三个月没拿到血汗钱。

如果不是我现在接手,再拖两个月,这个项目就彻底烂尾了。

烂尾之后呢?

不良资产挂牌。

低价转让。

谁来接盘?

我靠在椅子上想了很久。

然后给爷爷打了个电话。

“爷爷,城东项目的事,比您说的复杂。”

那头沉默了三秒。

“我知道。所以才让你去。”

6

第四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不再走公司内部审批。

我直接用那张黑卡的额度,个人先行垫付,把工人三个月的欠薪全部补上。

一共四百七十万。

钱打下去的当天下午,老陈给我打电话。

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沈总……我老陈在工地干了三十年,头一回碰到这种事。”

“不用客气。把活干好就行。”

“您放心,这工地我就是把命搭进去也给您盯好了。”

工人拿到钱的第二天一早,工地复工了。

打桩机的声音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这个消息传得很快。

不光工地上的人知道了,公司里也知道了。

沈向北来了。

还是那个笑。

但今天的笑比前几天薄了一点。

“小屿,这事你处理得挺利落。不过下次这么大额的资金调动最好还是走流程,审计那边不好交代。”

我抬头看着他。

“二叔。流程走了三个月,一分钱没到工地。我不走流程,四天,钱到了。您说哪种更好交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间。

他脸上的笑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跟您同步一下进展。”

他看了我几秒。

然后转身出去了。

这次关门的力气就不止大一点了。

整个门框都跟着震了一下。

同一天下午,大学群里有人转发了林念念的朋友圈。

一张高档餐厅的照片。

白桌布,红酒杯,摆盘精致的牛排。

她靠在陆时安肩膀上,笑得很开心。

配文是:“感谢最好的他,给我最好的一切。附上爱心。”

底下一堆点赞。

有同学在群里感叹:“念念和陆时安真的好配。”

也有人说:“沈屿别太伤心了,各有各的缘分嘛。”

我看完就划走了。

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是逞强。

是这个人在我生命里的比重,从散伙饭那天起就归零了。

但是那条朋友圈底下,有一条评论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个叫“鹤亭居士”的账号留了一句话:

“哟,陆少这么大方,家里的贷款还清了吗?”

评论很快被删了。

但我截了图。

因为“鹤亭”这两个字,我在宏远建设的股东备注信息里见过。

7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三条线串在了一起。

第一条线,陆家建材。

表面做建材供应,实际上近两年一直在往地产方向挤。城东那块地是城南片区最后一块优质商住用地,陆家盯了很久,但沈氏拿地的时候他们资质不够,没抢过。

第二条线,王总的投资公司。

王总跟陆家是老关系。他以合作方身份进入城东项目,占了百分之二十的投资份额。三个月前突然撤资,理由是市场环境收缩。

第三条线,宏远建设。

实控人跟沈向北有间接亲属关系。低价中标,评审组有沈向北的人,中标之后工程进度一塌糊涂。

把三条线画到一起,逻辑链就出来了。

陆家的人想要城东这块地,正面拿不到,就从侧面来。

让王总先打入项目内部,然后在关键时刻撤资。

同时在沈氏内部安排人配合——拖延拨款、卡住审批、让项目一步步滑向烂尾。

等不良资产挂牌的时候,低价接盘。

至于沈向北为什么配合,原因也不难猜。

他在沈氏干了十几年,论资历论能力都觉得自己该是接班人。结果爷爷选了一个刚毕业的孙子。

如果城东项目在我手里烂掉,那就证明爷爷看走了眼。

到时候回来收拾残局的人,还是他。

一石二鸟。

陆家拿到地,他拿回权。

想明白这些之后,我知道不能硬来。

沈向北再怎么样也是家里人。

如果我在没有铁证的情况下撕破脸,伤的不是他,是爷爷。

家族企业最怕内伤。

我选了一条更稳的路。

先去见了王总。

约在城北一家安静的茶楼。

他来的时候带着生意人的标准微笑。

寒暄了两句就切入正题。

“沈总,城东项目的事,我确实有苦衷——”

“王总,”我打断他,“咱们都是做事的人,不绕弯子了。”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桌上。

宏远建设的工商变更记录。

陆家建材的关联交易明细。

以及他本人跟陆家之间三笔走私账的转账凭证。

金额不大,但性质很明确。

他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这些你从哪弄来的?”

“从哪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这些东西交到相关部门手里,您觉得会是什么后果?”

茶楼里的古琴曲还在放。

他端着茶杯的手出现了一个细微的颤抖。

“沈总,你想怎样?”

“很简单。资金回注,按原合同执行。项目利润您那份一分不少。”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我只能走法律途径。到时候不光是您的事了。”

沉默了大概两分钟。

他把茶杯放下了。

“你跟你爷爷年轻时候一个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

笑里有认栽的意思。

但也有一丝佩服。

资金在一周内回注了。

8

资金链恢复的消息在公司里炸开了。

原来不冷不热的部门突然积极了。

原来在沈向北那边站队的中层开始主动来我办公室汇报工作了。

人心的风向,就是这么现实。

沈向北变了。

他不再主动来找我了。

开会的时候永远最后一个发言,说的全是正确的废话。

不反对,不支持,不出头。

像一根钉在墙上的钉子,不动,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他在等。

等我犯错。

等我扛不住。

我没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也是在这段时间,陆时安的消息来了。

微信上发的,语气客客气气。

“沈屿,好久不见。听说你在负责城东项目?有空见一面聊聊。”

四年同学,我和这个人总共没说过十句话。

现在突然要“聊聊”。

原因很简单——王总回注资金的事传开了,陆家那边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他们坐不住了。

我没急着回。

又过了两天,林念念的电话打进来了。

我接了。

“沈屿,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开场白真有她的风格。

“有事吗?”

“我想见你一面。有些话我想当面说。”

“散伙饭上不是说过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

她的声音低下来了。

“那天我是气话……”

“气话也是真话,”我说,“你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四年我确实没请你吃过好的。这是我的问题。孩子是陆时安的,也是事实。你的选择,我尊重。但我们的事已经过去了。”

“可是沈屿——”

“念念,你保重。”

我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的那一刻我在想,如果当初告诉她家里的真实情况,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存在了不到三秒。

不会不一样。

一个人选你是因为你这个人,还是因为你背后的东西,这根本就是两件事。

她选的不是沈屿。

她选的是人均三四百的日料和副驾驶座上的优越感。

这种选择本身没有对错。

但跟我无关了。

9

接下来是最忙的一个月。

城东项目全面提速,各种问题扎堆冒出来。

施工方赶进度出了一次质量问题。

二号楼第七层的钢筋间距不达标,被监理抽检查出来了。

我让停工整改,施工方的老板跑来求情,说返工要多花三百万。

“三百万可以花,人命不行。”

这话是我说的。

其实是我爷爷教的。

他当年做第一个工程的时候跟工头讲过同样的话。

监理那边也有猫腻。

总监跟施工方的项目经理是连襟,很多问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让法务发了函,换了监理单位。

规划局有一个补办的批文卡了半个月。

原因是经办人换了,新来的人对项目情况不熟。

我带着全套资料亲自去跑了三趟,一条一条过,一个章一个章盖。

第三趟出来的时候,规划局的科长多说了一句。

“沈总,你这个年纪能做到这样,不容易。”

我笑了笑。

白天跑工地跑部门,晚上回公司对报表。

有时候来不及回老宅,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将就一晚。

那张沙发不长,我一米八的个子躺上去腿要弯着。

但比大学那张一米二的出租屋单人床强多了。

至少有空调。

爷爷没来干涉过我任何决定。

但每隔两天,老周会准时送来一个保温桶。

拧开盖子,是奶奶炖的排骨汤。

浓白色的汤,骨头炖到酥烂,上面飘着几粒枸杞。

不管多晚喝,都是热的。

有一天凌晨,我在改工程变更单。

门被敲了三下。

开门一看,是公司新来的财务分析师,苏棠。

她抱着一摞材料站在门口,显然没料到我还在。

“沈总?我以为这个点你走了……我来放明天晨会的材料。”

“放吧。”

她把材料摞在桌角,眼神扫过我面前吃了一半的盒饭和摊开的图纸。

“你经常这么晚?”

“最近赶节点。”

她没再多问。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排骨汤凉了不好喝。下次记得趁热。”

然后出去了。

门关上。

我低头看了看那碗确实已经凉透了的排骨汤。

第二天晨会上,苏棠做了城东项目的财务模型汇报。

数据干净,逻辑严密,风险对冲方案做了三套,连现金流压力测试都跑了两版。

这水平在刚入职的分析师里相当少见。

散会后我多看了她一眼。

马尾扎得很利落,衬衫是基础款,没什么多余的修饰。

行政的人跟我提过,她也是靠助学贷款读完大学的。

毕业后在四大干了两年,然后跳来沈氏。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没多想。

现在最重要的事只有一件——城东一期必须在三个月内拿到预售证。

沈向北那边,也该动了。

10

收网选在季度董事会。

沈氏每个季度开一次,这次的议程里有一项是城东项目进度汇报。

我主讲。

当天到场的除了爷爷、三个老股东,还有沈向北。

他坐在长桌的左侧第二把椅子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笔。

看起来很松弛。

PPT的前半段确实是常规汇报。

资金到位了,工期追回来了,一期主体封顶超过百分之七十。

按照当前进度,两个月内可以取得预售资格。

几个老股东都在点头。

爷爷面无表情坐在主位。

然后我翻到了下一页。

标题——《城东项目招标及拨款环节审计专项报告》。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按了暂停。

沈向北手里的笔不转了。

我没看他,继续讲。

宏远建设低价中标的问题。注册资本五百万的公司拿下了八个亿的总包合同。

评审组成员赵鹏与沈向北的利益关联。

拨款审批的异常——三个月七笔拨款全部被卡在沈向北的环节。

以及宏远建设实控人吴芳与沈向北前女友家族的亲属关系。

每一项数据都附了原始文件编号,每一笔转账都有银行流水截图。

我讲完最后一页的时候,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沈向北猛地把笔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沈屿,你查自己二叔?”

“不是查二叔,”我的声音很平,“是替公司排雷。所有材料已经同步给了审计部和法务部。如果二叔认为有误,可以提供对应的说明材料。”

“你——”

“向北。”

爷爷开口了。

两个字。

沈向北的下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了。

爷爷拄着拐杖,从主位上慢慢站起来。

一步一步走到沈向北面前。

“材料我提前看过了。”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给你一个选择。主动辞去所有管理职务,你应得的股份和分红不动。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走司法程序。”

沈向北的脸色变了好几轮。

红了白,白了青。

最后他笑了。

那个笑比任何愤怒都难看。

“行。爸,您从来就只看得见他。”

他指了指我。

转身推门走了。

门被甩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了好几秒。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爷爷转过身,走到我面前。

他抬起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说一个字。

但那只手的重量,我接住了。

两个月后,城东一期取得预售证。

开盘当天,一千二百套房源,三个小时清盘。

那天我站在售楼处门口,看着排队的人群从门里排到了马路对面。

忽然想起四年前。

也是在城东这一片,我骑着电瓶车送外卖。

大雨天,车轮在工地门口打滑,我连人带车摔在泥水里。

外卖盒摔开了,饭菜洒了一地。

那单被扣了十五块钱,客户还给了个差评。

我蹲在路边,把膝盖上的泥擦了擦,爬起来继续跑下一单。

那条路。

就是现在脚下这条路。

手机震了一下。

是条新闻推送。

“陆氏建材涉嫌关联交易及财务造假,已被相关部门立案调查。”

我划走了。

消息传开之后,大学群里又热闹了一阵。

有人说陆时安的朋友圈清空了。

有人说林念念也把所有动态都删了。

有人私信问我:“是不是你搞的?”

不是。

陆家的窟窿是他们自己挖的。

王总那边走正规法律程序之后,连带的审计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把该翻出来的全翻出来了。

我只是推了第一张牌。

后面的事,谁也控制不了。

周末回了老宅。

爷爷在院子里坐着,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份报纸。

头版就是城东项目开盘的消息。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坐下来。

“不错。”

两个字。

从我爷爷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奖杯都重。

“接下来怎么打算?”

“二期的规划方案已经报上去了,预计明年动工。另外南区那块地我想重新做一轮评估。”

他点点头,嗑了颗花生米。

“还有呢?”

“还有什么?”

“我说你自己的事。”

我愣了一下。

爷爷脸上难得出现了一点笑意。

“你奶奶问了几百遍了。说你到底什么情况。”

“单身。”

“我知道你单身。我问的是有没有看上的。”

”……没有。“

”苏棠。“

”啊?“

”你们公司那个财务分析师。你奶奶让人了解过,说姑娘不错。“

”爷爷,您跟奶奶是不是管太多了。“

”不多,“他端起茶杯,”你的事我们管完,就全齐了。“

我没接话。

但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画面。

凌晨的办公室门口。

马尾辫。

”排骨汤凉了不好喝。“

爷爷看着我的表情,慢悠悠地又嗑了颗花生米。

什么都没说。

但嘴角那个弧度藏都藏不住。

桂花又开了。

晚风吹过院子,满院子都是香的。

我看着对面这个八十一岁的老人。

脊背没有年轻时那么直了,花生米嗑得也比以前慢了。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

跟二十多年前抱着我站在三十二层楼顶看这座城市的时候,一模一样。

”爷爷。“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谢您让我吃了四年苦。“

他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哼了一声。

”说什么混账话。那叫磨炼,不叫吃苦。“

嘴上凶。

但拿茶杯的那只手背上,青筋跳了一下。

我当作没看见。

奶奶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屋里出来,看见爷孙俩对坐着,乐了。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俩居然没吵架。“

”谁跟他吵。“爷爷把脸别过去,”我懒得理他。“

奶奶把花生米收走了。

”高血压,不许吃。来,吃西瓜。“

爷爷瞪了她一眼,老老实实拿了一块。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

忽然就觉得——

这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不是百分之三十七的股份。

不是那张没有额度的黑卡。

也不是城东项目卖了多少个亿。

是这张石桌。

这盘西瓜。

和这两个怎么都吵不散的人。

四年前,我从这个院子出去。

带着两千块钱和一个装满旧衣服的行李箱。

四年后,我回来了。

行李箱换成了三百多页的项目档案。

旧衣服换成了一身还算合身的西装。

口袋里的两千块换成了三十七的股权。

但推开这扇门的感觉,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到家了。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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