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前,我在菜市场后巷捡了个落魄男人。
我替他还债,给他饭吃,把父母留下的铺子拿出来给他开店。七年后,他成了城里最有名的私房菜馆老板,也成了我丈夫。
然后,他和我妹妹睡在了我家的床上。
被我撞破时,他只说了一句:“你整天泡在油烟里,早就配不上我了。”
再睁开眼,我回到了七年前,正要遇见他的那天。
巷子里,陆骁朝我伸出手。
我没接。
我看向他身后那个沉默的男人。
“你,跟我回家。”
我去旧菜市场收铺面,沿着窄巷往里走。身后几个人压低了声音。
“那就是颜家小老板?她爸妈走得早,手里还守着两间铺子呢。”
“听说她想开饭馆。谁让她看上,往后吃穿就不用愁了。”
“我这衬衫是不是扯得太少了?”
我没回头。
走到拐角时,我停了脚步,在心里数:“三、二、一。”
巷子另一头有人冲出来,肩膀撞上我的手臂。账本掉在地上,那人伸手扶住我。
“对不起,你有没有伤着?”
是陆骁。
年轻,英俊,衬衫洗得发白,袖口卷到手肘,脸上还沾着一小块油污。他看人的眼神恰到好处,像是真的怕我摔着。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里被他撞了一下。
那时他躲债,饿了三天。我替他付了欠下的伙食钱,把他带回家,让他在我的小饭馆帮工。后来又替他还债、找师傅、开店。他做出名堂后,我们结了婚。
他有了钱,先给颜晴买金镯子。
再后来,我在自己的床上撞见他们。
颜晴站在陆骁身后,替他理好衣领,劝我别拿过去的恩情压人。陆骁拿走铺子的钥匙,把我赶出家门。邻居拍下争吵的视频,传得满街都是。所有人都说,是我不知足,逼走了有本事的丈夫。
眼下,陆骁的手还扶在我手臂上。
我抽回手,捡起账本,转向跟在后面的市场管理员。
“你们这条巷子,平时就这么让人横冲直撞?”
管理员赔着笑:“颜小姐,是我没管好。他是来找活的,没规矩。我这就让他走。”
陆骁攥住围裙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听说你想找人帮忙开饭馆。”
管理员瞪他:“先给颜小姐道歉。”
“对不起。”陆骁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不甘。
我看着他:“道歉就算完了?以后进了我家,是不是也能想拿什么就拿什么?”
他脸色一僵:“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陆骁没答上来。
我让管理员把巷口清出来,转身往里走。陆骁追了两步。
“颜小姐,我知道你在找人开店。你用我,我能让你赚大钱。”
我停下来看他:“一个欠着债的帮工,凭什么跟我谈赚大钱?”
“你看过我做菜就知道了。我有本事,只缺一个机会。”
上一世,我就是看见他用一口破锅煮出一锅好汤,才动了恻隐之心。
这次他却像是早知道我会给他机会,等着我把那句话说出来。
他也记得上一世?
“想从我这里讨机会的人多了。”我说,“你还不够格。”
我继续往里走。他没再拦,直到我快走出巷子,才在身后问:“颜小姐,你是不是早就认识我?”
“不是。”
管理员跟上来,小声说:“这人长得倒不错,就是说话太急。附近能找的人不少。”
“我知道。”
“后院有个小伙子,前两天把坏灶台修好了。话少,人还老实。我带你去看看?”
后院堆着几张旧桌椅,一个瘦高男人蹲在灶台边,正拿扳手拧螺丝。听见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
“这灶台是你修的?”我问。
“嗯。”
“怎么修好的?”
“换了根管子。原来的裂了,堵住也没用。”
他擦了擦手,继续收工具。
管理员介绍:“他叫周屿,家里出了事,没地方住,才到这儿找活。会做菜,性子冷,不爱说话。”
我认得这个名字。
上一世,周屿拿过许多奖,后来成了最年轻的名厨。再后来,他关了店,离开这座城。新闻说他在一场家宴上被家人设计,背了十年的骂名。镜头前,他只说过一句:“一家人不该拿亲情当刀。”
“你愿意跟我走吗?”我问。
他抬起头:“去哪?”
“回家。先吃饭,再收拾店。住处我安排。”
陆骁从院门口走进来:“颜小姐,你不是不缺人吗?”
我看着周屿:“我缺。”
周屿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那我跟你走。”
管理员提醒我:“这小伙子家里不太平,带回去恐怕有麻烦。”
“今天的工钱照付。麻烦以后再说。”
陆骁堵在门口:“你真不考虑我?我能做的,他未必做得到。”
“等你做得到再说。”
我带周屿离开旧市场。走到门口,陆骁又问:“你真的不认识我?”
我没回头:“不认识。”
我把周屿带回父母留下的老房子。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你住这儿?”
“楼下是饭馆。后面那间空着,你先住。找到地方再搬。”
“你不怕我偷东西?”
“你要偷,刚才就不会留下工具箱。”
周屿这才进门。我给他找了套旧衣服,桌上摆着饭菜。
“吃完跟我下楼,店里还得收拾。”
他洗了手,坐下吃饭。刚吃了两口,门被推开。颜晴拎着一盒点心进来,先看了看周屿。
“姐,这就是你新招的人?怎么让陌生男人住家里?”
“你先回去。”我说。
她把点心放到桌上:“我才来你就赶我?”
“上个月借走的三万块还没还。”
颜晴脸上的笑收了些:“爸妈留下的铺子本来就有我一份。你当初说等店开起来再分,现在店还没开,你就拿钱压我?”
“那三万是你说要给朋友看病,我替你垫的。你写了借条。”
“一家人还写什么借条?”
“你签字的时候没这么说。”
周屿放下筷子。颜晴转向他:“我跟我姐说家里的事,跟你没关系。”
“她让我住这,饭馆的事就跟我有关。”周屿说。
颜晴没接他的话,伸手去拿桌上的账本。我先一步把账本收进抽屉。
她看着我:“连我都防?”
“账本是店里的。”
“我以后要嫁人,家里两间铺子总得有我的一半。”
“想分铺子,先还借条上的钱。”
颜晴拿起点心盒,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周屿问:“她一直这样?”
“她觉得别人都欠她的。”
“你还让她进门?”
“她是我妹妹。”
“亲人也有不该开的门。”
他说完,继续吃饭。
第二天,我带周屿去后厨。他没急着炒菜,先把灶台和排烟管检查了一遍,挑出三口锅,又把一桶油推到一边。
“这些不能用。”
“昨天才买的。”
“油有酸味,锅底也漏。客人吃了会不舒服。”
我叫来送货的老邱。老邱拍着胸脯说油没问题,让我别听一个临时工瞎说。
周屿把油桶打开,递到他面前:“你自己闻。”
老邱往后退了半步:“你一个临时工懂什么?”
“那就把剩下的油倒出来,你退钱。”
“店还没开,哪来的损失?”
我翻出采购单:“上周送来的,单据日期在这儿。你拿过期货糊弄谁?”
老邱伸手来抢账本,周屿按住桌面:“换货,或者等管理员来。”
老邱骂了一句,拎起油桶就要走。管理员在门口把他拦住,说这条街以后没人敢收他的货。老邱最后把钱退了。
晚上,颜晴又来送汤。
“上午的事我听说了,周屿还挺能干。尝尝,我自己炖的。”
周屿没动筷子。
颜晴看我:“家里的好事总往外人身上推,姐,你也太偏了。”
“你说的家里人,是指你?”
“你非要这么说话?”
她把汤递向周屿:“那我拿回去热热。”
“我不喝别人端来的东西。”周屿说。
我接过碗,倒进水池。
“以后别拿吃的来这里。”
颜晴盯着空碗:“没我帮你,这店撑不过一个月。”
“那你等着看。”
她走后,周屿递给我一张单子,上面写着开店前要换的东西:先修灶台,再换冷藏柜,钱不够就买二手的。
我看见纸背面还有一行字:我妈的药,麻烦你别让颜晴碰。
我抬头,他把纸抽回去折好。
“我家里的事,跟你无关。”
我没有追问。
隔天,周屿出门买菜,陆骁先来了。他换了件干净衬衫,手里提着一包肉。
“颜老板,我想过了。规矩我可以学,欠债也能慢慢还。”
“我没说要用你。”
“你宁愿收留一个什么都不说的人,也不给我机会?”
“我不喜欢别人把可怜当本事。”
陆骁把肉放上案板:“那我做给你看。”
我还没来得及拦,他已经拿起刀切了起来。周屿提着菜篮进门,陆骁瞥了他一眼。
“我做菜的时候,不喜欢旁边有人。”
周屿把篮子放进厨房:“这也是我的店。”
“你说了不算。”
“颜老板说了算。”
两人都看向我。我把陆骁带来的肉推回去。
“拿走。”
“你连尝都不尝?”
“不需要。”
陆骁盯着我:“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记得什么?”
“我们以后会过得很好。”
我手里的笔停了停。他低头笑了一声:“你不信也没关系。只要我留在你身边,你迟早会知道。”
他提着肉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周屿说:“你也别高兴太早,她对谁都好不了多久。”
周屿把菜篮提进厨房:“她好不好,轮不到你操心。”
陆骁走后,我翻开账本。
周屿问:“他真认识你?”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说你们以后会过得很好?”
“想让我觉得跟他走是命中注定。”
周屿没再问,开始择菜。
开张那天,颜晴带着陆骁和三位亲戚来了,舅妈、姨妈都在。
颜晴刚坐下就说:“姐,让陆骁做道菜给大家尝尝。他做得好,你用他也不丢人。”
陆骁挽起袖子:“我今天不收工钱,就做一道菜。”
舅妈接话:“自家铺子开起来,哪能让外人管?”
姨妈瞥了眼周屿:“一个大男人住在你家里,也不合适。你还没结婚,得注意名声。”
我把菜单放到桌上:“今天开张,先点菜。”
颜晴笑了:“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能说了?爸妈不在了,我这个妹妹还不能管你?”
“你什么时候管过我?”
“我借你的钱,你天天追着要。陆骁来帮忙,你又不肯。你把铺子看得比亲人还重。”
亲戚们七嘴八舌地劝,说一家人有话好商量,颜晴从小让着我,我也该顾着她。
周屿在后厨切菜,没有出来。陆骁走向灶台:“我做道菜,大家吃了再评。”
“你今天不是客人。”我说。
“你怕我做得比周屿好?”
颜晴也催我:“给他一次机会怎么了?”
我没有拦。陆骁熟门熟路炒了一盘菜端上来,舅妈吃了一口,点头说火候不错。
颜晴立刻接话:“骁哥有本事,还是姐眼光不行。”
陆骁看着我:“颜老板,现在知道我能做什么了吧?”
我夹了一筷子,又放回盘里:“你放了多少盐?”
陆骁愣住:“什么?”
周屿端着一碗清汤出来,放到舅妈面前:“肉是隔夜的,盐放多了,还加了白糖压肉味。”
舅妈刚咽下去,就放了筷子。
陆骁瞪着周屿:“你说隔夜肉,谁看见了?”
“我看见你从后门拿的。新鲜肉在冷柜里,门口的送货单还没收。你拿的是昨天退回去的那包。”
颜晴脸上的笑没了:“姐,你是不是早跟他串通好了?”
我把退货单放在桌上:“今天这桌菜出了问题,谁担责任?”
姨妈也放下筷子:“小陆,你不是说肉是自己带的吗?”
“一包肉而已,至于这么咄咄逼人?”
“既然不重要,拿它来做什么?”我问。
舅妈看看颜晴,又看看我:“店里到底谁说了算?”
“我。”我把桌上的单据收好,“也不用别人替我分谁是家里人,谁是外人。”
颜晴拍了桌子:“爸妈留下的东西难道没有我的份?”
“想要铺子,先把账算清。”
“你还要算什么?”
我拿出借条:“三万块,借了十个月。还钱,铺子的事再谈。”
颜晴抓起包就走。陆骁跟在她身后,临出门时丢下一句:“你会后悔的。”
“把菜钱结了。”
舅妈拿出钱压在桌上。我推回去,说今天开张,我请她。她又把钱塞进我围裙口袋:“我不想欠你人情。”
她走后,周婶进店,提起刚才的争执:“你妹妹嘴上说亲,到最后连一碗菜都不肯买。”
“人都走了,不提她。”
周屿端菜上桌。周婶说他挺护着我,他只回了一句:“她给我饭吃,我替她看灶。”
打烊后,我清点桌上的钱,少了一张收据。
“今天收过订桌的钱吗?”
“没有。”周屿拧干抹布,过了片刻才说,“前天有人去找过我妈。”
他妹妹周宁的丈夫把周宁打进医院,还要他签认错书,承认是他挑唆妹妹离婚。
“你签了吗?”我问。
“没签。他们说要告我。”
“为什么不早说?”
“你已经帮我够多了。”
他又告诉我,母亲的药费欠了两个月,本来想把母亲接出来安顿。
“明天去医院。”我拿起笔,“认错书不能乱签。”
他问我不怕对方来店里闹吗。我说怕也没用。
门外有人敲玻璃。陆骁站在外面,手里拿着那张不见的收据。他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把收据折成两半。
第二天,我和周屿去了医院。
周屿母亲住在老年病房,床边坐着个戴金耳环的女人,是周宁。她见到哥哥,先问:“你怎么又把颜老板带来了?”
“妈的药费还欠着,今天结账。”周屿说。
周宁避开他的眼睛:“我婆家已经替妈垫了钱。”
“那医院为什么还在催?”
“他们说要你先签字。”
周宁的丈夫孙强从走廊过来,手里夹着一张纸。
“你签了,妈的医药费我就出。你妹以后也别回娘家惹事,大家都清静。”
周屿拿过纸看了一遍:“上面写我教唆周宁离婚,还说她偷了你家的钱?”
“她不听我的,带着孩子往娘家跑,不是你挑唆是什么?”
周宁压低声音:“哥,你先签吧,妈不能再拖了。”
周屿看着她:“你真偷了他家的钱?”
“我没有。”
孙强把纸抽回去:“她自己都不敢说。”
“她没偷。”周屿说。
“你说了不算。”
“这话我来说。”我接过话,“这张纸是替你开脱,不是认错书。”
孙强这才看我:“你是外人,少管我家的事。”
“她是我妹妹,我不是外人。”周宁说。
孙强抬手指她:“闭嘴。”
周屿挡到妹妹身前:“你敢碰她,我就报警。”
孙强笑了:“你连你妈的药费都付不起,还报警?”
护士拿着药单出来,让家属先去补缴。孙强扫了一眼,把药单塞给周屿:“你妈你管,我的家事你少掺和。”
周宁盯着药单,忽然开口:“哥,别替我签。他把我的工资卡拿走了,妈的药费是我自己垫的。”
孙强抓住她手腕:“你胡说什么?”
“工资是我挣的,卡也是我的。”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和孩子一起带回去。”
周宁退到病床边,抓住母亲的被角。
病床边的旧药盒压着一张收据。我问周宁是不是她垫的药费,她点了头。孙强伸手来拿,我把收据先收进文件袋。
“那是我家的东西。”他说。
“上面写的是周宁的名字。”
“我替她交钱也不行?”
“把工资卡拿出来,让她自己说清楚。”
孙强看向周屿:“你们兄妹合起来害我?”
护士从办公室出来,听见了这句。周宁的母亲睁开眼,虚弱地说:“强子,别吵了,钱是宁宁交的。”
孙强没再吵,转身走了。
周屿去缴费,周宁跟了过去。我留在病房外,手机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你以为选了周屿,就能改变他家里的事?”
我抬头,陆骁正从楼梯口经过。他看见我,停了下来。
“收据是你拿的?”我问。
“我捡的。”
“你捡病人的收据做什么?”
“看看周屿的底细。”
“你跟他很熟?”
“不熟,但我知道他会拖累你。”
“你来医院干什么?”
“找你。”
陆骁从怀里拿出一张纸:“你当初替我付过一笔钱。现在还没发生,你迟早也会帮我。只要你答应,我保证以后不会让你后悔。”
“你说的是上辈子我替你付的债?”
他的笑停了:“你果然记得。”
“记得什么?”
他把纸折起来:“你不肯帮我,我就自己拿回来。”
他走了。周屿缴费回来,手里拿着药袋。
“他说什么了?”
“说你会拖累我。”
“他说得没错,我家里很麻烦。”
“我已经看见了。”
他没再劝我离开。
回到店里,颜晴坐在门口等我。
“姐,爸妈留下的老房子,你得给我一把钥匙。”
“要钥匙干什么?”
“我准备结婚了,婆家嫌我没房。你把房子先写我名下,结婚后我再还给你。”
“你要拿爸妈的房子给自己撑门面?”
“你有铺子有房子,我连个住处都没有。你当姐姐的,不该帮我?”
周屿把药袋放进柜子,没说话。
我问她:“你结婚的事,陆骁知道吗?”
“他是我朋友,当然知道。”
“那他怎么不帮你?”
颜晴站起来:“你别把他扯进来。”
“是你自己提的。”
“我只要一把钥匙,不要你房子。你这么防着我,是不是怕我发现你藏了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我把它放进抽屉。
“房子不会给你。”
颜晴踢开椅子:“你和周屿早晚会被他的家事拖垮。”
她走后,周屿拿起药袋:“我今晚去医院陪我妈。”
“明天再去。”
“我得回去拿病历。”
“让周宁拿。”
他站着没动。我从抽屉里取出文件袋,放到桌上。里面有一张旧借条、几张付款收据,还有一张打印的医院缴费单。
“你说,陆骁是不是也记得上一世?”
周屿看着那几张纸,没有回答。
街角,颜晴刚走出去,陆骁便从车旁下来,递给她一把钥匙。
“你说过房子是你的。”她没接。
“本来就是我的。”
“可你又说从来没跟我姐结过婚。”
“那是我说漏了。”
颜晴盯着他:“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照我说的做,房子和钱都会有。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姐把什么留在店里吗?”
她最后接过了钥匙。
我看见了,没有追出去。
第二天,店门口贴了张红纸:颜清欠陆骁八万元,限期三天归还。
买菜的邻居停下来看。颜晴也在人群里,声音不高,却足够大家听见。
“姐,你什么时候欠骁哥这么多钱?”
陆骁递来一张欠条:“你当年答应给我的,白纸黑字。”
我看了一眼签名,笔迹确实像我。
“谁给你的?”
“你自己写的。”
“什么时候?”
“你忘了,不代表没有。”
颜晴把欠条拿给亲戚看:“姐姐,你把我当外人也就算了,怎么连骁哥的钱都欠?”
有人劝我欠债还钱,也有人说颜晴替我说话,我却总防着她。
周屿从店里出来,手上沾着面粉:“这张欠条是假的。”
陆骁把纸递到他面前:“你说假的就假的?”
周屿没接:“找写字的人来对质。”
颜晴拿出手机:“我找了当年替你们做担保的王婶,她今天会来。”
我打开店门:“进去等。”
王婶进门后,颜晴马上把欠条递给她:“王婶,你看看是不是我姐写的。”
王婶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我没见过这张。”
颜晴急了:“你不是替她做过担保吗?”
“我担保的是五万块铺子修缮费,借钱的是你舅舅,不是陆骁。”王婶把欠条放回桌上,“那天我跟你舅舅一起来,颜清只写过一张借条。你别拿我当糊涂人。”
陆骁说她记错了。
“我没记错。上面的名字也不是颜清的字,写错一个字还能叫欠条?”
邻居们不再替陆骁说话。他转头看我:“你故意找人作证?”
“王婶自己记得。”
“你们早串通好了。”
“欠条上的名字是假的,钱也没给我。”我问,“你拿什么证明这笔账存在?”
陆骁答不上来。
颜晴把钥匙放在桌上:“骁哥,你说过这是真的。”
“跟你没关系。”
“你让我骗我姐,拿她家的钥匙,还让我说她欠你钱。现在又说跟我没关系?”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周围的人都在看她。
陆骁伸手去拉她:“别胡说。”
颜晴甩开他:“你说她把房子钥匙交出来,欠条的事就能算了。还说她一定会把房子给你。”
“我没有。”
“你还想让我替你认?”
她捂住嘴,不再说了。
陆骁转身要走,周屿挡在门口。
“欠条的事还没说完。”
“滚开。”
“把证据说清楚。”
陆骁推了他一把。周屿没还手,只把欠条递给王婶:“麻烦你收好。”
陆骁被邻居拦在门口。
当晚,颜晴坐在店里,手里捏着那把钥匙。
“我真没进过你家。”
“我知道。”
“你不信我。”
“你今天说了实话,不代表以前没骗过我。”
颜晴低头看钥匙:“我以为他会娶我。他说你们过了七年,早就过够了。”
我没接话。
她把钥匙放在桌上:“他和你结过婚,到底是怎么回事?”
门外响起敲门声。陆骁站在玻璃门外,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举着手机对着我。
“你不认账,我就把你欠债不还、抢妹妹未婚夫的事发出去。你还想开店,街坊也不会让你开。”
颜晴站起来:“他不是我未婚夫。”
“闭嘴!”
周屿锁上门,拿起店里的旧摄像机,对准门外。
我问:“你拍什么?”
“让他说完。”
陆骁盯着镜头:“拍也没用,她欠我的钱是真的。”
“拿出给钱的记录。”周屿说。
“我给的是现金。”
“什么时候?”
陆骁转向我:“你敢说没拿过?”
“我没拿过。”
“那你为什么替我付过欠债?”
“因为你说没钱吃饭,我给过你两千块。那是借给你的,不是八万。”
“你当时说不用还。”
“我什么时候说的?”
陆骁看向颜晴:“你不是听见了吗?”
颜晴摇头:“没有。”
陆骁脸上的笑挂不住了:“颜清,你非要把事做绝?”
“你拿假欠条堵门,还问我做不做绝?”
门外两个男人往后退了些。周屿关掉摄像机:“你刚才说的话都录下来了。”
陆骁伸手来抢。周屿把机器抬高:“你敢动它,街坊明天就知道你为什么心虚。”
陆骁骂了一句,转身离开。
颜晴留下来收拾桌子。她擦了半天,才问:“他为什么说跟你过了七年?”
我从抽屉里取出旧收据,放到她面前。
“因为我们上辈子结过婚。”
她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我把收据摆开:“七年前我捡到他,替他还债、给他开店。后来他和你在一起,把我赶出家门。你现在知道的还不是全部。”
“姐,你是不是病了?”
“我回来,就是不想再走那条路。”
颜晴没有相信,只问:“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想让我替你作证?”
“不是。我只想让你知道,他答应你的那些事,上辈子也答应过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他最后娶你了吗?”
“娶了。”
“那他也会娶我吗?”
“不会。”
颜晴笑了一声:“他连骗女人的话都不换。”
她站起来说会把陆骁发给她的消息给我看,不是为了帮我,是不想再被他骗。临出门时,她又说:“那三万块,我会还。”
门一开,陆骁正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沓纸。
“颜晴,把手机给我。”
“这是我的手机。”
“里面有我的消息。”
“那你别发。”
陆骁把一张纸塞进门缝:“颜清,你妈留下的东西在你手里吧?交出来,欠条的事我就不追究。”
颜晴看我:“你妈留下了什么?”
“一本旧账本。”
“里面有我的名字吗?”
“有。”
陆骁盯着抽屉:“你们终于肯承认了。”
“你要账本做什么?”
“我跟你一起开店,投进去的钱都记在里面。你不交出来,我就去市场管理处告你占我家的铺子。”
“你家?”
“这条街上谁不知道,铺子当年是我在打理?”
周屿接过他递来的纸看了看:“这不是账本,是借款收据。”
陆骁伸手要拿。
我按住抽屉:“你什么时候写的?”
“什么时候写,跟你没关系。把账本交出来。”
“明天街道调解室见。”
他盯着我:“你想拖时间?”
“你说铺子有你一份,就当着大家把账算清楚。”
陆骁把纸抽回去:“好。明天你别后悔。”
第二天,调解室里坐满了人。管理员在桌边,王婶和周婶也来了。颜晴坐在我旁边,手机放在手边,没有看陆骁。
陆骁带来三个亲戚,把借款收据拍在桌上。
“颜清的店是我帮着撑起来的。她欠我八万,还占着我妈留下的铺子。”
管理员问:“铺子是你家的,证据呢?”
“这些年都是我在看。”
王婶说:“你看铺子的时候还在旧市场打工,怎么看成你的了?”
陆骁让她少插嘴。王婶只回了一句:“你在我家门口堵人时,可没让我少说话。”
颜晴把手机放到桌上:“你说过,只要我拿到姐姐家的钥匙,就把铺子分我一半。”
陆骁冷笑:“你们姐妹合起来诬陷我?”
管理员拿起收据,看了落款和日期:“上面写着八万元,没有借款人的签名。你说给了颜清,凭什么证明?”
“现金。”
“谁能作证?”
陆骁看向三个亲戚,他们都避开了他的眼睛。
周屿把一沓旧单据放到桌上:“这七年里,颜清替他还过债、交过房租,也给过他开店的钱,每一笔都有收据。这张八万元的收据,没有日期、没有签名,也没人见过这笔钱。”
陆骁一把扫开单据:“你们早准备好了!”
管理员把纸捡起来:“你说铺子有你一份,就拿出出钱的凭据。不能因为跟她过过日子,就拿走她父母留下的房子。”
陆骁指着我:“她跟我结过婚,房子就是夫妻共有!”
颜晴转头看他:“你刚才不是说跟我姐没关系吗?你还说从没跟她结过婚。”
“我那是哄你。”陆骁马上改口,“我们确实结过婚,但早就离了。”
“离婚证呢?”管理员问。
陆骁答不上来。
“办过酒席,亲戚都知道。”他说。
“酒席不是证。”管理员说。
我把结婚证放到桌上。
颜晴点开手机里的语音,按下播放。
陆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你姐这辈子还会跟我结婚,她迟早会把店和房子都交给我。等她把钱拿出来,我就跟你过。”
姨妈站在门边,脸色变了:“小晴,他是你男朋友?”
颜晴没有回答。
陆骁扑过去抢手机,管理员先一步拿起手机:“这是你发给她的,抢什么?”
“她偷录我!”
“这是你发来的语音。”颜晴说,“我说过想嫁给你,现在不嫁了。”
陆骁笑了声:“你们都以为赢了?我还有东西。”
他掏出一张纸:“颜清亲手写的。当年答应过我,等我做出名堂,就跟我平分铺子。”
王婶看了看:“又是你写的?”
“这次有她签名。”
我没碰那张纸。周屿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颜青,不是颜清。”
陆骁冲我嚷:“你敢不敢认?”
“我认字,但不认这张纸。”
颜晴拿起纸,看了眼日期:“这天我姐在医院陪妈住院,根本没去旧市场。”
陆骁脸色一变。
我打开抽屉,把旧账本拿出来:“你说铺子是你的,那就看账。”
陆骁伸手要抢。管理员先接过去,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几张收据和一张借条。
王婶看见借条上的名字:“这是颜清写给她舅舅的五万块,不是给陆骁的。”
管理员继续往后翻。账本末页记着陆骁欠债的数目和我的还款记录,再往后是他开店后每月给我的生活费,数目越来越少。最后一笔,只有两个字:不付。
周婶看着他:“你说她欠你八万,那她替你还的钱怎么算?”
“她自愿的。”
管理员合上账本:“铺子是颜家留下的,账本里写得清楚。你说她答应跟你平分,拿不出证据。再拿假欠条堵人,我们就把这事交给派出所。”
陆骁看着我:“你明明可以早点拿出来,为什么拖到现在?”
“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你就这么恨我?”
“我不恨你。”我把账本收回来,“我只是不再信你。”
颜晴把老房子的钥匙放到我手边:“还给你。”
“你自己拿着。”
“我不拿了。欠你的三万,我会还。以后你的店,我不插手。”
陆骁看着她:“你真要为了她跟我翻脸?”
“不是为了她。”颜晴说,“是我终于知道,你对谁都只说自己想听的话。”
王婶问管理员,门口那张红纸是不是该撕了,也该道歉。
陆骁站起来:“你们别逼我。”
周屿挡在门前:“没人逼你。自己撕,还是我们替你撕?”
三个亲戚低着头,没人替陆骁说话。他最后拿起店门口的红纸,撕成碎片。
“这下满意了?”
“碎纸带走。”我说。
他把纸片攥在手里,走出了调解室。
人散得差不多后,颜晴在门口问我:“你真觉得他上辈子也这样对你?”
“我经历过。”
“那你还会再结婚吗?”
我看向门外。周屿正替邻居搬桌子,没有往这边看。
“不急。”
颜晴点点头,走了。
我把账本收进抽屉。周屿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医院缴费单。
“你把最重要的账留到最后,是怕他去找那些人?”
“我是不想让他知道我准备好了。”
“现在他知道了。”
“现在也晚了。”
他把缴费单放到账本旁边:“我妈的医药费今天结清了。以后我每个月还你。”
“先把店里的活干好。”
“你不怕我欠太多?”
“怕。但账我会记清楚。”
“那我也会记。”
一个月后,店里重新开张,邻居坐满了两间屋。周屿端出最后一盘菜,颜晴也来了,手里拿着还款收据。
“先还五千,剩下的慢慢还。”
“你自己留点钱。”
“不用。上次让你替我收拾烂摊子,我记得。”
她放下收据,没多坐。
陆骁被街坊认出来后搬出了旧市场,给我发过几次消息,我都没回复。
几个月后,周屿母亲出院,周宁带着孩子暂住在店里。孙强来接她回家,周宁拿回工资卡,站在门口对他说:“先把孩子的抚养费和妈的药费说清楚,再来谈回家。”
孙强看了看门口的街坊,没敢拉她。
周屿扶着母亲从屋里出来:“宁宁想回去,她自己决定。别替她做主。”
孙强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周宁抱着孩子,对我说:“我想先在这儿住一阵。”
“行。”
周屿问:“不问她什么时候走?”
“她想走的时候,自然会走。”
灶上的汤还滚着。周屿尝了一口,舀了半勺递给我。
“盐够吗?”
我喝了一口:“够了。”
门外有人问:“颜老板,今天还有桌子吗?”
“有,进来坐。”
周屿拉开门,客人进了店。我回头看了眼抽屉里的旧账本。
这一回,我没再把自己的一辈子记成一笔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