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赛最后一局,教练把我换下,让老队长打完谢幕。观众散尽,我留在场馆收外设。储物柜最里面塞着一封信,信封上盖着战队内部的退件红章,收件人却是我。里面是一张城市公开赛报名表,前四行填着四个被裁女孩的名字,第五行空着。背面有四行铅笔字——你教过我预瞄;你陪我练过残局;你说过,输了也要复盘;你教我听脚步报点。报名截止今晚22:40。我翻回正面,第五行有一道被橡皮擦淡的“沈”字起笔,有人写过我的名字,又擦掉了。
## 第一章 换下
22:06,最后一局打到十二分钟。
教练在语音里叫我的ID:“沈栀,下。”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屏幕上我们经济领先三千,龙还有四十秒刷新。韩彻已经在旁边摘耳机了,教练冲他抬了抬下巴,让他准备上。
“换人。”教练又说了一遍。
我摘下耳机的时候,大屏幕上正好切了选手镜头。导播把画面给了观众席,有人举着“韩彻最后一舞”的灯牌,又切回韩彻解下耳机时那个笑。没有人注意到我从替补席上站起来。
我从椅子后面绕出去,路过韩彻的时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什么。场馆里太吵,我没听清。后来想想大概是“辛苦了”或者“交给我”,其实说什么都一样。
那一局我们赢了。韩彻的辅助在最后一波团里开了个漂亮的先手,观众喊了三十秒他的名字。我在后台显示器上看完的,解说正在讲“老将的谢幕时刻”。
散场之后,观众走了。工作人员把主舞台的灯关掉一半,拆设备的人开始卸边屏。我留下来收外设——替补干的活,我干了两年,跟首发上场的时间一样长。
键盘、鼠标、耳机、鼠标垫,一样样收进外设箱。线要一圈一圈缠,不能打死结,我缠得比队里谁都好。韩彻那根键盘线在比赛里被踩了一脚,接头松了,我拿绝缘胶带给他缠了一圈。
后台走廊里,纪录片团队在收设备。一个摄像师把机器往航空箱里放,镜头盖没盖。导演在跟贺明说话,走廊回音大,我只听见贺明说了句“素材够用了”。
我把外设箱放回器材室,回储物间拿包。柜子最里面塞着一个东西,硬邦邦的,塞得很深,不像是随手放的。
我把它拽出来。一封信。白色信封,鼓鼓的,上面写着战队收发室的地址和我的名字。盖着一个红色的章,四个字:
内部退件。
章旁边有一行签收缩写,我认得,是贺明的字。信封封口被拆开过,用透明胶重新粘了一道,胶带贴得不齐,边上沾着一点黑色粉末,打印机的墨粉。
我把它拆开。里面是一张A4纸打印的报名表,城市公开赛的。左上角写着“队伍名称:____”,后面空着。然后是一行行填名字的地方,前四行已经填好了:
宋一岚。
阿荞。
唐梨。
小满。
字迹各不相同。宋一岚写得方正,阿荞的字有点歪,唐梨笔画重,小满的名字写得最小,挤在格子里。
第五行空着。
我把报名表翻到背面。背面有四行铅笔字,笔迹各不相同:
第一行——“你教过我预瞄。”
第二行——“你陪我练过残局。”
第三行——“你说过,输了也要复盘。”
第四行——“你教我听脚步报点。”
我认得这四行字。宋一岚练枪的时候我让她把准星线压到胸口以下,她偏不,我陪她打了一晚上1v1,最后她服了。阿荞的残局是我陪着练的,一局一局打,打到保安来催。唐梨被我逼着写了一本复盘本,每把打完写三条失误。小满的报点一开始太快,声音糊在一起,我让她先听脚步再说话,练了大概两个星期。
我把报名表翻回正面,盯住第五行。那一行很干净,但仔细看,有一道铅笔印,被橡皮擦淡了。起笔是一个“沈”字,三点水擦得只剩最后一个点,右边“冘”字擦得只剩一道横。擦得不干净,纸上有凹痕,铅笔压过的。
有人写过我的名字,又擦掉了。
报名表右上角的报名须知里写着:“报名截止时间:10月17日22:40。”
我看了一眼手机,22:12。还有二十八分钟。
我又把信封翻过来看了一遍。退件章盖得很正。但我的名字和地址都写对了,按流程应该退回寄件人,不会被退到收发室。除非有人在我看到之前把它从收发室拿走了,拆了,又塞回我的柜子里。
“沈栀。”
走廊里有人叫我。贺明站在储物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流程单。
“十点四十,发布厅,别迟到。”他说完就走了,没有进来。
我看了一眼时间,22:13。隔壁发布厅的灯刚亮,装修的电钻声还没停——那块“青训主理人转任发布会”的展板是昨天赶出来的,我在走廊里见过,底漆还没干透。
我攥着报名表和信封站在储物间门口。发布厅的灯亮了,手机里宋一岚的号码还没拨出去。
## 第二章 退件章
我在储物间把信封又翻了一遍。
红章盖得刚正。“内部退件”四个字边角有点糊,按的时候没使多大劲,收发室的人一天盖几十个章,手上不会停。章旁边那行签收缩写是贺明的,我认得那个“贺”字最后一笔往上勾的习惯,他批经费单也这么写。
封口的透明胶是重新粘过的。原来那道胶还留在信封上,新的一道直接贴在上面,边没对齐。我用指甲把胶带挑开,信封口上被撕掉一层纸毛——拆信的人是用手撕的,没找剪刀。
胶带边上沾着一点黑色粉末。我拿指腹蹭了一下,蹭下来一道灰。打印机墨粉。收发室那台老打印机换硒鼓的时候得两个人抬,每次换完地上一层黑,贺明自己动手换过两回,袖口蹭得跟墨工似的。这墨粉总不会自己跑到信封口上去。
我把信封放下,去了后台。
发布厅外面的走廊里支了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今晚的流程单。我拿起来翻,A4纸双面打印,标题是“战队告别赛暨人员转任宣布”——“人员转任”四个字是后加的,字体跟前后的宋体对不上,明显是改了一版重打的。
翻到第三页,有一行写着“沈栀转任青训主理人”。
这行字被反复描粗。我往纸面上摸了摸,铅笔叠了至少三四遍,摸得出沟来。描的人越描越用力,最后一笔把纸划破了一点,拇指盖大小的口子。
旁边有人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两个字:“自愿”。写得很小,缩在页脚,既怕被人看见,又怕看不见。
我透过发布厅的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贺明站在舞台中间,侧对着门,在跟灯光师说“面光再亮一点”。他低头看流程单,翻到第三页看了一眼,又翻回去。台侧摆着签到桌,铺红绒布,桌上放着一支笔,笔帽已经拧开了。
我把流程单放回桌上,原样摆好,回了储物间。
柜子最里面还有一样东西。我摸到的时候手指先碰上一个折角,把它带了出来——一张B5大小的纸,对折了两次,折角磨得起了毛。
我打开。是两年前那场表演赛的赛后数据纸。
那是战队主场开放日,赞助商要求搞一场表演赛,一队带两个青训打娱乐局。教练问谁上,韩彻点了我的名,说“让替补辅助试试”。那是我两年里唯一一次穿队服坐在主舞台的电脑前。
十二分钟。对面投降投得早。我的数据不亮眼,参团率六十一,视野得分全队第二,两杀一死七助攻。中规中矩。
数据纸底下印着一行小字:“辅助,沈栀,上场12:04。”
我当时把这张纸折起来塞进柜子最里面。没给任何人看。不是因为打得不好,是因为打得还行——还行,才是最让人难受的。如果你打得烂,你可以说服自己不适合;如果你打得好,又只有十二分钟。
两年了。纸面上有一道灰色的印子,是我第一次折进去的时候手指蹭的。
我盯着“上场12:04”那几个数字看了一会儿。
想了想,把它折好,塞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然后掏出手机。
战队群里有条新消息,半小时前发的:“今晚22:40在发布厅召开人员转任宣布会,请全体在馆人员准时到场。”
22:40。
和报名截止同一个时间点。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宋一岚的号码,按下去。
响了四声才接。
“沈栀?”她那边有点吵,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动静,一阵密一阵疏,是在打游戏。
“你在哪儿?”
“训练室。”
“哪个训练室?”
“就那个。”她说,“旧训练室。一队搬走之后没人来了,老赵给开的侧门。”
我捏着手机没接话。旧训练室——主舞台后面那栋老楼,二层走廊走到头。战队搬新基地的时候把旧机器留下了,五台还能开机,网没断。我以为早封了。
“你们几个在?”
“四个。我、阿荞、唐梨、小满。”
“等了多久?”
她那边键盘声停了。“两个多小时。”
我靠上储物柜,柜门被撞了一下,铁皮响。
“沈栀,你先别说话,听我说完。”宋一岚的语速快了起来,“报名表是我们四个凑钱去打印店打的,一式两份。一份寄到馆里,一份我们自己留着。本来想直接发你微信的,但阿荞说你训练忙,发过去你可能看一眼就放下了,当面递又怕你为难。就寄了。”
“你们自己怎么不先填上?”
“第五行是留给你的。”
“你们又不是凑不齐人。”
“凑得齐人不代表凑得齐脑子。”她说得很干脆,“沈栀,我们四个都是被你一个一个带出来的,你教阿荞怎么架枪,陪唐梨复盘,逼小满练报点——你自己还坐在替补席上呢。第五行空着不是因为你最好,是因为差了你这局没法打。”
我闭了一下眼睛。储物间的灯管坏了一根,在闪。
“你们那两个小时在干什么?”
“打训练赛。少一个人,轮着替。”她停了一下,“阿荞说要不填个路人进来,唐梨说不行,说路人不会听你复盘。”
我笑了一声。不好笑,但喉咙里堵得慌。
“你们钱够吗?”
“报名费是阿荞出的,她刚跑完半个月外卖。”宋一岚压低了一点声音,“你别操心钱。你来不来?”
我看了一眼手机,22:27。
“你要来,”宋一岚又说,“就别签那个字。”
“哪个字?”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要签什么?”
“阿荞走那天在保安室听见贺明打电话。说什么‘把她转岗’、‘让她自愿’、‘遣散费按名单发’。”宋一岚的声音很平,没带情绪,就事论事,“我们猜的。猜错了你就当没听见。”
我没吭声。
“你自己决定。”她说,“我不催你。训练室的门开着,五台机器能开,网没断。你要来,我们四个等你。你要是不来——”
“不来怎样?”
“不来我们四个打。四打五也不是没打过。”
我笑了一下。这次真的笑了。
“房间号发我。”
“你要来?”
“先发房间号。”
“沈栀——”
“十点四十之前发我。”
我挂了电话。
储物间的灯又闪了两下。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有人在搬发布厅的签到台。我把报名表从信封里抽出来,折好,塞进外套另一侧的口袋。信封也揣上。
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晃了一下。
老赵从保安室那头走过来,腰上的钥匙串响了一声。钥匙扣上挂着一个东西,金属的,在顶灯下面反了一下光。
是阿荞的队牌。
## 第三章 一半
老赵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他五十多岁,夜里值班穿一件旧军绿棉马甲,袖口磨得发白,拉链头上别着一支圆珠笔,笔帽没了。
他在我面前停下,没问我为什么站这儿,也没往我手里的信封上看。
“钥匙。”他说。
他把腰上那串解下来。保安室、侧门、后楼梯、器材间,一把七八个,铁碰铁,响。他整串递过来,没挑。
我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钥匙环上挂着的另一件东西。
一块队牌。巴掌大,金属的,边缘磨圆了,正面是战队旧版队徽,背面刻着编号和名字。阿荞的。被裁那天她没带走,留在了老赵的钥匙扣上。
“她那天走得急。”老赵说,“东西都装箱了,就这个落下了。我给她收着,一直没给。”
“她知道在你这儿?”
“知道。”他说,“她说先放我这儿,等她打上比赛了再来拿。”
我把钥匙串攥在手里,金属的凉顺着掌心往手腕里钻。
“她们说你会来。”老赵又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两个小时前进去的,侧门我给开的,电也留着。五台机器我一台一台试的,都能开。”
“外设呢?”
“都在。键盘鼠标耳机,一样没少。”他停了停,“就是两副键盘缺键帽,阿荞拿胶带粘了。你将就用。”
“谢谢赵叔。”
“谢什么。”他摆摆手,转身往保安室走,“门别锁。我夜里还要巡。”
我往旧楼走。走廊尽头那一段坏了三盏灯,暗下去一大块。旧训练室的侧门在走廊拐角,门框是老式木框,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水泥色。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白光,窄窄的,顺着地面铺出来。
门里很静。
静了两秒。
然后阿荞的声音传出来——“再开一局。”
“人都没齐开什么一局。”那是唐梨,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你枪都架了半个钟头了。”
“就练练枪。”阿荞说,“三打五也行。我架枪,你们报点。小满你报点别太快,我记不住。”
“我报点快是因为你反应慢。”小满的声音,很小。
“你再说一遍——”
键盘声又起来了,噼里啪啦的,一阵密一阵疏。
我站在门外,手搭在门把上,没推。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宋一岚发的:房间号0731,裁判在群里说的,23:20前到齐,截图确认。
我回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走得快,很急。鞋底在走廊地砖上敲出连续的响声,越来越近。
我回头。
贺明从发布厅方向过来。西装外套没扣,领带松了半截,衬衫后背有一块汗印。他看见我站在旧训练室门口,脚步顿了半拍,然后又继续走过来。
“沈栀。”
“贺经理。”
他站定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走廊的灯在他头顶,照得他额头上有一层薄汗,鬓角也是湿的。
“发布厅那边快开始了。”他说,“十点四十。你该去换衣服了,签到台给你留了位置,第一排侧边。”
“我有点事。”
“什么事比发布会重要?”
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钥匙串、信封、报名表,三样东西都在手里。他没问那是什么,目光在上面停了不到一秒,就收了回去。
“贺经理。”我说,“这封信,是你放进我柜子里的吧。”
他没否认。
“是。”
说得干脆。干脆得我准备好的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
“我从收发室拿的。”他说,“三天前到的,按老地址寄的件,收发室给退回来了。我拆开看了一眼,就放你柜子里了。”
“看了一眼?”
“拆了。”他说,“封口是我粘的。透明胶在办公桌抽屉里,我没找到剪刀。”
我没说话。旧训练室门缝里的光还亮着,键盘声停了,里面的人应该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发布会本来定在十一点。”他继续说,“今天下午我改的,提前到十点四十。”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那封信上写的是十点四十截止。”他说,“你如果看见了,你就得选。我不想让你过了截止时间再来后悔。”
“所以你把信放到我柜子里。”我说,“让我自己看见。”
“对。”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我要是直接给你,你会怎么想?”
我没回答。我确实不知道我会怎么想。
“贺经理。”我说,“你把信给我,是让我选,还是让我自己走?”
他没答。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有三秒。然后偏了一下头,看向走廊另一头的发布厅方向。
“遣散费,”他说,“只凑得出一半。”
“什么?”
“青训营裁了六个人。”他说,“战队的账上够发三个半。剩下那些,我跟财务扯了一个礼拜,凑出一半,按名单发。你要是签了转任,那一半就留给其他人。”
“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就没有。”他说,“转任和遣散,只能选一个。”
“所以你让我选。”我说,“选一份工作,还是选一半的钱。”
“我让你自己走。”他说,“你留下来,战队养不起你。你走了,剩下的人能多拿一点。这话难听,但是实话。”
我攥着钥匙串的手在抖。不是气的,是用力太过了,指节发僵。
“还有一件事。”他说,“纪录片合约。这是战队最后一笔钱。导演那边要的是‘老队员的故事’,你是其中一个。”
“一个没上过场的女选手。”我说。
“对。”
“用我打过的十二分钟,换最后一笔钱。”
贺明没接话。他抬手看了一下表。
“十点三十七。”他说,“发布会三分钟后开始。”
发布厅那边传来暖场音乐,很轻,隔着走廊也能听见。主持人在试麦,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忽大忽小。
“今晚的人员转任宣布会——”主持人清了一下嗓子,“现在开始。首先,请允许我介绍莅临现场的各位——”
贺明看着我,没催。
我把钥匙串换了只手。报名表在另一个口袋里,折成四折,硌着肋骨。信封在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纸壳的边角顶人。
“沈栀。”主持人念出来了,“沈栀,请到签到台。”
贺明侧过身,让出走廊。
“你的位置在那边。”他说。
我没动。门缝里的光照在我脚边,白白的,方方正正。
## 第四章 签到台
我推开门。
发布厅里坐了二三十个人。前排是赞助商,两个穿深色大衣的中年人,面前的矿泉水没开。第二排靠过道是纪录片导演,桌上摊着本子和笔,笔夹上别着一支录音笔,红灯亮着。几个队员坐在后排,韩彻在靠门那张椅子上,看见我进来,直了一下身体,又靠回去,但眼睛一直看着我。
签到台在门口右手边。红绒布,一支笔拧开了帽放在正中间。合约摊开着,翻到签字页,上面已经打好了我的名字和职位——“沈栀,青训主理人”,字号不小,名字后面跟了一行括号:自愿转任。
主持人站在台侧,看见我进来,把话筒递过来。
“沈栀,来,跟大家说两句——”
我没接话筒。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发布厅里安静了一下。赞助商那边有人低声问了句什么,旁边的人摇头。主持人举着话筒的手停在半空,有点不知所措地看向台下。贺明站在侧门那边,没进来,也没走。
我打开报名页面。还停在确认页。前四行填好了:宋一岚,阿荞,唐梨,小满。第五行是一个空的输入框,光标在闪。
我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把“沈栀”两个字打进去。
提交。
屏幕上跳出一个绿色的对勾:报名成功。22:39。
我把手机翻过来,给主持人看了一眼。没说话。
主持人看着屏幕,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他转头去看台下。赞助商那排有人在看手机,导演倒是抬起头来了,手里握着笔,看着我。
我把手机收起来。拿起签到台上那支笔。合约翻到签字页。“沈栀”两个字已经打好了,签字线空着。我把笔搁在合约上面,没有落笔。然后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摸出那张折了角的数据纸——十二分钟,上场12:04——把它压在合约下面,露出来一个角。
红绒布上,一支笔,一份没签的合约,一张旧数据纸。
我听见后排有人动了一下椅子。韩彻的。
我没有回头。转过身,往门口走。
“沈栀。”贺明在侧门那边叫了一声。
我没停。出了发布厅,走廊里比里面暗,空调冷气也重一点。我往旧楼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
贺明追出来了。皮鞋在走廊上敲得很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沈栀。”
他拦在我前面,站定。领带歪了,他没去扶。
“遣散费你不要了?”
“不要了。”
“你知道那是一半的。”他说,“签了转任,你有工资,有位置,有下家。不签,那笔钱也没了。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贺明看着我。走廊的灯管响了一下,白了一下,又稳住了。
“你拿什么换?”他说,“你总得拿点什么换。你就这么走了,什么也没落下。”
我说:“青训营的镜头,一个都不许用。”
他没说话。
“她们的名字、脸,被裁那天说的话,一个都不许进纪录片。”我说,“你要用她们当素材,先过我这关。”
贺明的表情没怎么变,但他抬手搓了一下脸,从额头搓到下巴。
“合约已经签了。”他说,“导演那边已经拍完了。”
“那就改。”我说,“撤掉青训营的部分。你做不了,我打电话跟导演说。你要是不改——”
“不改怎样?”
“这封信,”我说,“你拆过、放进我柜子里的这封信,还有你把发布会从十一点提前到十点四十。这两件事,我明天可以讲给任何人听。”
贺明看着我,很久。
走廊尽头,纪录片团队在收设备。两个人抬着灯架往电梯口走。第三个抱着一台摄像机,镜头盖没盖上,就这么敞着,镜片对着走廊。
贺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他应该也看见了。
“我改。”他说。
“什么?”
“我说我改。”他把手插进西装裤袋,又抽出来,“纪录片里青训营的素材,我让他们撤。女孩们的名字、脸、被裁那段,都不进片子。”
“你说话算数?”
“我签一份书面确认给你。”他说,“明天发你。”
我看着他。
“那封信的事,”他说,“我不会再提。你的遣散费,我按名单上剩下的发。”
“行。”
他侧过身,让开路。
我往旧训练室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贺明还站在走廊里,西装外套没扣,领带歪着,面对着发布厅的门,没进去。
我推开旧训练室的侧门。
五台机器的屏幕都亮着。一台跑着训练图,一台桌面是英雄池列表,一台开着复盘软件,另外两台空着,屏幕保护是战队旧版队徽。日光灯只亮了一半,暗的地方靠屏幕光补。
宋一岚坐在靠门第二台机器前,耳机挂在脖子上。她转头看见我,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副耳机,走过来递给我。
“就等你了。”她说。
阿荞从第三台机器后面探出头,嘴上还叼着一根没拆的棒棒糖。她看见我,把棒棒糖拿下来,没说话,先笑了一下。
唐梨把复盘本合上,站起来。
小满坐在最里面那台,手还放在键盘上,回头看我。
“五台机器。”宋一岚说,“人都到齐了。”
## 第五章 五台机器
我接过耳机。线靠近插头的那一段缠了一圈黑胶带,摸上去有点粘。
“哪台是我的?”
“中间那台。”宋一岚说,“五台里它最稳,我试过。”
我走过去坐下。椅垫塌了一块,坐上去往左歪。
主舞台的设备下午就开始装车。散场的时候我路过电梯口,墙上贴着装箱单:主机十二台,显示器二十台,外设三箱,都拆完了。
只剩这里还有五台机器,还有一个能连上网的口。日光灯只亮一半,靠里那排是暗的,屏幕光补上去。
我一台一台看过去。
靠门第一台是宋一岚的。显示器下沿贴着一张便利贴,写着“10:30”,被划掉,下面重写“11:20”。椅背上挂着便利店的工牌,蓝色封套,照片是去年拍的,头发比现在短。
第二台是唐梨的。复盘本摊着压在键盘下面,露出来那页画了三张图,每个点位旁边标着时间,其中三处用红笔圈过。鼠标垫边角磨白了。
第三台是阿荞的。显示器右下角贴两道胶带,把电源线从桌沿往上固定。她以前踢过一次线,断过一局。桌上留着一根空棒棒糖棍,包装纸捏成一个小球。
第四台是小满的。鼠标线用胶带固定在桌沿,新的,缠了三道。键盘缺两个键帽,W和R。
第五台空着。是我的。
“W和R呢?”我问。
小满的手从键盘上收回去。“吃泡面崩走的。”她说,“我找过,没找着。用久了不看也行。”
“报点的时候不准。”
“嗯。”她把嘴唇抿了一下。
我把耳机挂到脖子上,走到白板前。白板还是青训营那块,左下角留着半行没擦干净的字:复盘,第三波龙团。笔槽里三支笔,两支没水了。
“说清楚。”我说,“今晚打的是什么。”
“城市公开赛资格赛。”宋一岚说,“线上,五人组队,一张图,BO1。”
“报名确认了?”
她把手机递过来。
报名页面停在确认页,一个绿色的对勾。再往下是队伍信息,队伍编号一串数字。名字从上往下排:宋一岚,阿荞,唐梨,小满,沈栀。
队伍名称那一栏,她填的是“第五行”。
我把手机还给她。
“裁判呢?”
“还没拉房。群里说二十三点二十前五个人到齐,到点拉房,进房以后截图发群。”她说,“房间号会发在群里。”
“截止几点?”
“二十二点四十。”她说,“你三十九分交的。”
“三十九。”我说。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外套内侧把那封信摸出来。信封上的红章朝外,封口那道透明胶在灯下有点反光。里面的报名表抽出来,铺在白板下面那张桌子上。
纸是普通A4,打印的格子。前四行填好了,字迹不一样:宋一岚那行是黑笔,笔画直;阿荞那行写歪了,最后一个字往上飘;唐梨和小满挤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凑着写的。
第五行空着。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四行铅笔字,一行比一行浅。
你教过我预瞄。
你陪我练过残局。
你说过,输了也要复盘。
你教我听脚步报点。
我把纸翻回正面。第五行下面有一道擦痕,是铅笔写的“沈”字起笔,被人用橡皮擦过,没擦干净,斜斜的一道竖,加一个点。
我从笔槽里摸出那支还有水的白板笔,看了看,又放回去。白板笔写在纸上会透。
“谁有笔?”
宋一岚在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支圆珠笔,蓝色,笔帽裂了一道口。她递过来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你写。”她说。
我接过笔,拔开笔帽,在第五行写下两个字。
沈栀。
笔尖顿了一下,第一个字的最后一笔拖长了一点。
我把笔帽扣上,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四行黑笔,一行蓝笔。那道擦痕还在,透不过来,但看得见。
“行了。”我说。
我把纸折成三折,塞回信封,信封塞回口袋。
“现在说你们的。”我回到自己那台机器前,“从被裁那天到现在,都在干什么。”
宋一岚先开口。“便利店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工资月结,二十号发。”她把椅背上的工牌拿下来,翻了个面,“白天睡觉。手速掉得厉害,我自己算过,反应慢了零点一秒左右。”
“零点一秒是多少?”
“够死两次。”她说。
唐梨把复盘本拿起来,又摊开。“我在我家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看店,白班,不是她这一家。”她说,“店里全是监控,不能练。我每天下班回来在这本子上画,画完对着墙想一遍。想不通的用红笔圈。”
她把本子推过来。红笔圈了三处,最新那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这里肯定不对。
“哪儿不对?”
“被夹的时候不知道往哪走。”她说,“你以前说,被夹了别往后退,往没人的那条线走。我到现在也判断不出来哪边没人。”
小满低着头。“我跟我妈说去同学家复习。”
“复习什么?”
“就说复习。”她说,“她信。我晚上出来,早上回去。网吧一小时四块,我一次坐两个小时。”
“怎么不来这儿?”
“锁着。”她说,“我推过侧门,推不开。”
阿荞把棒棒糖拿起来又放下。“我送外卖。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晚上五点到九点,车是我爸的。”她停了一下,“等餐的时候我看比赛回放,有一次看了一个小时,超时两单,扣了六块。”
“看哪场?”
“你们的。”她说,“就那场,十二分钟的。”
我没接话。
五个人。四个在打工,一个在骗家里。这是今晚这支队伍的起点。
唐梨问:“那你呢。”
“我什么?”
“明天。”她说,“明天你干什么。”
我想了两秒。“不知道。”我说,“遣散费我不要了,转任的字我没签。明天上午九点,战队这边有离职交接,我要去把柜子里的东西拿出来。”
“然后。”
“然后找活干。”我说,“你们四个都在找,我也找。送外卖也行。”
阿荞笑了一下:“你骑车不行。”
“那就练。”
我从口袋里摸出老赵那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块队牌,青训营的旧款,边角起毛,正面是队徽,背面用记号笔写着两个字:阿荞。
我把队牌从环上解下来。铁丝环,掰一下就开。
走到阿荞那台机器前,把队牌立在她显示器右下角,靠着边框。
阿荞看着它。
“这不是我丢的那块吗。”
“老赵捡的。”我说,“挂在他钥匙上挂了两个月。”
“我以为找不着了。”
“找着了。”
她伸手把队牌转了一下,让正面朝外。
“还有件事。”我说,“这五台机器为什么开着。”
宋一岚说:“我们进来的时候侧门就是开的。灯是我们自己开的。电闸那边没锁,老赵用钥匙捅了一下总闸,说别用别的屋。”
“别的屋不能用?”
“他说主舞台在装车,别碰。”她说,“这三台直接就能开。第四台开过一次蓝屏,重启好了。最里面那台我们没敢动。”
我走到最里面那台机器前,按下电源。风扇响了一声,转起来,屏幕亮到桌面。
“五台都能开机。”我说。
我回到中间那台,把外设接上。鼠标是宋一岚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黑色,滚轮有点涩,点两下才到位。
“明天我给你换一个。”她说。
“不用。”我把鼠标垫摆正,“今晚够用。”
还有四十分钟。
我把四台机器挨个看了一遍。
宋一岚的灵敏度还是她自己那套,准星白色十字。键位动了一个:闪现从D换到F。
“为什么换?”
“夜班回来手僵。”她说,“D我按太轻,有时候按不出来。F键程长一点,按得实。”
“换多久了?”
“上个月。”
“今晚换回来。”
她看了我两秒,把键位改回D。
唐梨的鼠标垫比桌面宽,右边翘起一角。我往里推了两指,又把她的键盘往左挪一掌。她椅子太矮,看显示器要抬眼,我把支架压下一格。她坐下试了试,肩膀松下来。
阿荞的准星是圆的,外面一圈细线,中心一个点。这是她刚进青训营那年我给她调的。她原来用圆点带十字,近身总打偏,我让她把十字去掉。
她看我盯着她的屏幕。“还留着。”她说。
“看得清吗?”
“看得清。”
小满的报点还是太快。刚才她一口气说了三个“上路”。
“报点的时候,”我说,“先说方位,再说人数,再说谁没大。上路,两个,一个没大。这样说别人才接得上。”
她点头,嘴唇动了一下。
我把白板擦干净,写下第一轮对手的ID。对阵表是赛事群公示的,我抄的时候只看了一行:五个ID,段位一列,辅助那栏后面标着“先手”。
“你怎么知道他们?”宋一岚问。
“群里发的对阵表。上个月他们打过一场,第二轮有人截了图发在群里。”我说,“辅助喜欢先开团,射手偏后期,前期不会硬碰。”
“我们怎么打?”
“打前期。”我在白板上画一条竖线,“唐梨跟线,不换。阿荞先吃线,把兵推过去,别跟着打架。宋一岚中路,跟小满走第一波。”
“输了还有没有?”
“输了还有下一轮。”我把笔放下,“一场一张图,输一场不淘汰。今晚能打几场打几场。”
二十三点二十,宋一岚看着手机说:“裁判在群里了。”
“房间号。”
“发了。”她把屏幕转过来,一串数字,后面跟着五个字:到齐请截图。
“进。”
五个人的手同时落到键盘上。
赛事页面刷出来。输入房间号,进房,名字一个一个往下排:宋一岚,阿荞,唐梨,小满,沈栀。
对面也齐了。裁判在聊天框打字:请双方确认名单,确认后截图发群。
宋一岚按了截屏,画面存下来,发进群。
对面发了一张。
裁判回:双方确认,准备开始。
“读图。”我说。
进度条从百分之一往上走。加载图是旧版本的,画质不高,草地有一层模糊的绿。
阿荞的声音从耳机里进来,比平时低:“队长。”
“嗯。”
“我有点手抖。”
我停了一秒。
“手抖就握紧鼠标。”我说,“握紧了手就不抖。”
“……行。”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屏幕暗了一下,切进选人界面。右上角的倒计时开始跳:三十,二十九。
## 第六章 先复盘
对面先锁了辅助和打野。我点辅助,锁下。宋一岚中路,唐梨上路,阿荞下路,小满打野。
“他们辅助是先手。”小满说。
“第一波别去下。”我说,“先去中路右边那片野。”
“不抓下?”
“不抓。阿荞自己稳。”
倒计时归零。屏幕亮起来。
前面三分钟,五个人谁也没死。
我把眼位摆在河道靠下那格,来回补了两次。小满按我说的先吃了中路右侧的野,等级比对面打野高半级。宋一岚在中路压线,两次逼出对面中路闪现。
“对面中路没大。”宋一岚说。
“记着。”
我沿着河道走了一圈,手心有点汗,随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耳机里四个人的呼吸声都很清楚,谁也没说话。
三分四十秒。阿荞的准星停在河道出口那一格边沿,没动。这个位置她练了两年:预瞄点提前放在人探头的那条线上,人一出来,鼠标不用甩。
对面射手往那边走了一步。
阿荞点下去。
一枪,两枪。第三枪的时候对面交了闪,闪的方向是往河道里,正好撞在她的准星上。
“下路一血。”小满说。
“吃线。”我说。
阿荞没说话,回头补线。
六分多,中路一波。
对面三个人从河道过来,宋一岚和唐梨在塔下。唐梨先吃一套技能,血量掉到三成,往后撤。宋一岚不退,站在塔的边沿。
“打不了。”唐梨说。
“你走。”宋一岚说。
她一个人拖着三个。对面辅助先手开团,技能空了半套,她往侧面走一步,吃了半个,回头反打,先点掉对面中路半血。塔开始打人,对面往后退,她跟上一个技能,收掉一个。
第二个从右边绕过来,满血。她把大招放在自己脚下,等人冲进来。
“中路两个。”我说。
她残血退到二塔,剩一成。
“你怎么不退?”唐梨问。
“退了他们就拿塔。”宋一岚说。
人头三比一。
八分到十二分,对面改了打法。
他们不打中路。他们知道阿荞会站哪儿,就在下路河道那格等她。第一次,对面打野从右边草丛出来,阿荞的准星还在原来的位置。她死了一次。
第二次,对面故意在河道露一个头。阿荞往前压半步,侧面的辅助跳出来。
她又死一次。
第三次他们两个人越塔,小满来不及。塔被点掉,人头变成四比四,我们的下一塔丢了两座。
“别打了。”唐梨说,“他们盯着阿荞打。”
我看了一眼经济,落后一千五。时间还剩七分多。
我在裁判频道打了一行字:申请暂停。
倒计时停住了。裁判回:暂停,两分钟。
我把耳机往下拉,露出耳朵。侧门还开着一条缝,走廊的灯从缝里进来,落在地上很长的一段。
“都听我说。”
四个人都不动了。
“他们看出来了。”我说,“阿荞的预瞄位置是固定的。他们不打她的人,打她站着的那一格。她站那儿,就等于告诉对面她在哪儿。”
阿荞把桌上的棒棒糖棍转了一圈。
“换打法。”我从唐梨那儿把复盘本拿过来,翻到最新那页,就着屏幕光画。笔是红的。
“阿荞换上路,跟唐梨换线。唐梨去下。”我画了一条横线,“唐梨,你被夹的时候不知道往哪边走,那就不走,站塔后面,只吃兵。让人越你,小满从中间绕回来。”
“下路兵线呢?”
“掉了就掉了。”我说,“我们不要下塔。我们要三个人打两个。”
我把笔点在小满那一栏。
“报点改顺序。先说方位,再说人数,再说谁没大。”我说,“上路,两个,辅助没大。你按这个说,别一口气喊三个上路。”
小满点头:“方位,人数,大。”
“说一遍。”
“上路,两个,辅助没大。”
“对。”
我把本子合上,推回给唐梨。
“最后一个。”我看着阿荞的屏幕,“他们等你,你别急。你只要不死,他们就得一直盯着你。他们盯你,唐梨和小满就有地方去。”
“你呢?”阿荞问。
“我跟着你。”我说,“这一局我只干一件事——把你从那些技能里拉出来。”
阿荞把棒棒糖棍按在桌上,按弯了。
“行。”
裁判在频道里打:暂停结束。
倒计时重新走起来。
线换过来了。下路只剩唐梨一个,站在塔后面,兵线慢慢往我们这边靠。阿荞上了上路,站在我后面,准星还是那个圆,但不再停在河道出口那一格。
对面反应过来,晚了半分钟。
先动的是下路。对面两个人越唐梨的塔,她站在塔后面没退,兵线进来就吃。打野刚进去,小满从中间绕到了他们背后。这一波对面一个没杀掉,反而丢了半条线。
“上路,两个,打野没闪。”小满这次把三个信息说完了,中间没有停。
阿荞往后撤半步。我在她前面把技能交掉,把对面打野留住。她回头,两枪,收掉一个。
“上路一个。”小满说。
十九分半,中路开团。
五个人都在。宋一岚先手,唐梨从侧面绕进来,小满跟着她。我和阿荞在中排,谁掉血谁往前顶。
这一波三换二,拿到一条资源。经济追到落后四百。
“差一点。”唐梨说。
“别急。”我说。
二十一分四十秒,对面开了一个我们不得不接的团。
就在上半野区。他们五个人从两边夹过来。宋一岚先被打掉,唐梨跟上,小满技能交完也被点掉。三换零,只剩我和阿荞。
我血量三成,阿荞满血。
“撤。”唐梨说。
“撤不了。”我说,“他们在推基地。”
对面五个人分了两路,三个去推,两个留下追我们。
我把自己挡在阿荞前面,把身上的技能全交出去,能拖多久拖多久。
“阿荞,”我说,“听我报。”
“嗯。”
“左边一个,辅助,没大,技能刚交完,还有十一秒。”
“右边一个,射手,闪还在。他喜欢走直角。”
“先点右边。”
我的血量掉到一成。对面辅助的技能打在我身上,我倒了。
屏幕暗下去,视角切到阿荞。我死了以后,手还放在鼠标上。
训练室里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小满的手停在键盘上,唐梨咬着嘴唇,宋一岚盯着屏幕。
阿荞站在野区那格。
她没动。
对面射手往她右边走了一步。走的是直角。她的准星早就停在那条线上。
点。点。
射手倒了。
对面辅助从左边绕过来,想把她逼出去。她往后撤两步,退到墙边,把自己卡在没法绕后的位置。辅助追进来,技能还在冷却。
她等了一下,等人走到那格。
点。点。点。
辅助也倒了。
“残局赢了。”小满说。声音有点抖。
“看基地。”我说。
三个人推基地,来不及。我们的基地先掉。
一张图,输了。
结算页面弹出来。人头八比九,经济落后两千三,两座塔,一张图。
裁判在群里发:请双方截图确认比分。
宋一岚按了截屏,画面存下来,发进群。文件名是一串自动生成的数字。对面也发了一张。
裁判回:确认,第一轮结束。
页面回到房间列表。第一轮的记录后面,我们的队伍名挂着。
“第五行”三个字,后面两行:胜场零,负场一。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风扇还在响。走廊外面有推车的声音,主舞台那边在装第二车。
阿荞把耳机往下拉,看着我。
“队长。”她说,“下一把怎么打。”
我把耳机摘下来,从口袋里把那封信摸出来。信封上的红章朝上。
我抽出里面那张纸,铺在桌上。纸折过几次,折痕很深。第五行是我写的两个字,蓝色圆珠笔,第一笔的尾端拖长了一点。
我把纸翻过来,又翻回正面,抬起来对着灯。
“看这儿。”我说。
纸上第五行下面那道擦痕还在。铅笔写的“沈”字起笔,一道竖,一个点,被人用橡皮擦过,没擦干净。
宋一岚看了一眼,把手从键盘上拿下来。
“是我写的。”她说。
唐梨和小满都看过来。
“报名表寄出去那天晚上,我先写的。”宋一岚说,“写完我又擦了。我怕你为难。我知道你明天有发布会,我知道你要是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擦了。”
她把耳机往下压到脖子上。
“你要是不来,我们就当四个人白填了。”
我把纸放回桌上。
“下次别擦。”我说。
宋一岚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
我把复盘本从唐梨那儿拿过来,翻到空白一页,放在桌子中间。
“先复盘。”我说。
“现在?”阿荞问。
“现在。”
宋一岚已经坐回自己机器前,把上一局的时间轴拉出来。小满走到最里面那台,按下电源,风扇响了一声。唐梨把椅子往里推了推,坐下。
阿荞把显示器右下角的队牌扶正,正面朝外。
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贺明的消息:纪录片那段我跟导演说了。书面确认明天上午发你。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天还没亮。走廊的灯从门缝里进来一条,照在地上一段。五台机器的屏幕亮着,光打在五个人脸上。
复盘本翻在第一页。我拿起笔。
“先说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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