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食堂门口修收音机,挣两毛钱的工夫,校花把一张报名回执压在了我膝上。
“校里的小发明赛,我替你报上了。”
旁边的高志成笑出了声:“锦书,维修和发明是两回事。你不能因为他替你修过东西,就觉得他什么都行。”
潘锦书没理他,只问我:“你说想做的那个盒子,还做不做?”
我刚穿到1984年,兜里三块七,饭票只够吃到周五。
上一辈子,我替别人修了半辈子机器,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的名字藏进工单角落。
这一次,她把钢笔塞到我手里。
回执第一行,工工整整写着我的名字。
我抹掉手上的松香,抬头看向高志成。
“让让,你踩着我摊位了。”
1 两毛钱的响声
来到1984年的第七天,我把修理牌子挂到了食堂外。
纸板是捡的,字是拿半截铅笔描黑的。
“修晶体管收音机,先看故障,再谈价钱。”
最后一行,我添了四个字:不修不收。
舍友马大勇替我按住被风吹起的纸板。
“庄衡,你真行?别把人家的宝贝拆散了,咱俩卖了也赔不起。”
“真不行,你先跑。”
“够意思。那我把书包拿远点。”
他嘴上贫,身子却没挪。
江州工学院的午饭钟刚响,搪瓷碗撞得叮当。我坐在台阶最边上,闻着白菜炖粉条的热气,胃比收音机先叫。
这具身体今年十九,是电子系的新生。
上周,他为了省粮票,空腹替人卸货,晕在校外。我再睁眼,成了他。
宿舍床架上贴着课程表,枕边压着母亲寄来的信。
钱夹在信里,五块,折痕磨得发白。
学校不收学费,我也申请了人民助学金,只是头一笔还在核材料。眼前的饭票,却一张也拖不得。
我花了好几天,才把那些属于他的记忆,与自己三十五年的日子分开。
上一世,我在一家维修公司干技术。
最熟悉的声音,是凌晨两点客户催机器的电话。
最后的记忆停在车间白灯下。再往后,没有提示,没有能兑换零件的系统,只有一张要自己去吃饭的嘴。
我懂电路,却不记得哪年哪月什么东西会涨价。
能换饭的本事,还是手里这一点。
第一个顾客,是食堂的吴师傅。
他抱来一台枣红色收音机,提手用黑胶布缠着。
“忽响忽不响,拍两下又好了。上个月找人修过,花了八毛。”
我没有立刻拆壳,先问他什么时候最容易断声。
“转那个响声钮的时候。”
我断开电池,卸下背板。
机子并不脏,前次维修新焊上的线倒很醒目。我检查接线与焊点,又用借来的指针表核对,最后把视线停在音量电位器上。
接触不稳,转动时阻值跳得厉害。
里面的磨损程度,还没到非换不可。
“先清理接触处,焊牢松动的引脚。要是很快复发,就得换件,不能一直拍。”
“多少钱?”
“两毛。换件另算,今天不用换。”
吴师傅盯了我一会儿,似乎在判断这是不是学生的新骗法。
旁边有人笑:“两毛?你这大学读得挺便宜。”
我抬起头。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生站在人群里,胸前别着无线电兴趣组的圆徽章。
马大勇低声说,是高志成,大三的,兴趣组管器材的。
高志成伸手碰了碰我的纸板。
“学校是学习的地方。修这些小毛病,跟不上技术发展的。”
我护住纸板,没让它掉进水沟。
“师兄,中午吃饭吗?”
“什么?”
“吃饭的地方修饭碗旁的收音机,很合适。”
人群里有人笑,吴师傅也咧开了嘴。
我没再接话,专心处理故障。
老工具不好使,烙铁头也粗。我先拿废线试了温度,才落到焊点上。
接好电池,转开音量。
短促的沙声过去,女播音员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出来了。
吴师傅立刻伸手,来回转了好几遍旋钮。
没有断声。
他把收音机举高,像把刚找回来的脸举给人看。
“哎!好了!这小伙子真行!”
两枚一毛硬币落进我手心。
我把钱攥紧,金属边硌着指腹,心里那口悬了七天的气终于沉下来。
我能在这里活。
而且能活得比一封接一封向家里讨钱强。
高志成看了看机子。
“这种故障,也就是熟练。”
“对。”我把螺丝收进铁盒,“熟练也值两毛。”
他脸上挂不住,转身走了。
吴师傅端来一个冒尖的饭盒。
“算我给你加的,吃了再干。”
我说了两次谢谢,才把饭盒接住。
忽然,一只浅蓝色布袋落在桌角。
“那我这个,你也先看一看?”
说话的姑娘扎着一根长辫子,辫梢用深红头绳系着。
她的白衬衣袖口沾了一点蓝墨水,怀里还抱着卷图纸。
马大勇捅我一下,声音一下低了。
“潘锦书。”
我不知道这个名字该配什么表情。
他又补了一句:“校花。”
潘锦书听见了,瞥他一眼。
“同学,花不会自己来修收音机。”
她把布袋打开,露出一台缺了半截天线的银灰色小机子。
“我会。”
2 她把名字写在第一行
那台小收音机,是潘锦书父亲送她的。
她把这话说得很轻,接着便问修理要多少钱。
我看过烧坏的元件,给她估了价。
“得换一只管子,手头没有。明天我去找,找不到就原样还你。”
她没有嫌我摊子小,只拿出一个方格本。
“型号写给我。我周三要去器材门市部,顺路问问。”
我多看了她一眼。
一般人会问贵不贵,她却先问我缺什么。
写完型号,她又问我那只旧铁盒做什么用。
那是我从废品站买来的饼干盒,里头分了几个纸格,装电阻、电容和拆下来的小零件。
“想攒点东西,做个检修盒。”
我比画了一下。
小修理点缺仪器,很多故障全凭耳朵和经验。
要是把信号循迹、音频注入和几个常用检查功能装进一个小盒子,至少能帮人分清,声音究竟在哪一段断了。
这些原理并不新。
我的想法,是用常见元件做得便宜、耐折腾,再把接法和操作安排得更不容易弄错。
“像给声音画条路?”她问。
我点头。
“路走到哪里断了,就在那里找。”
潘锦书把本子翻了一页。
“这比我听过的几份大计划清楚。”
她是仪器专业大二学生,最近在帮系里誊画小发明赛的海报。
比赛由学校办,挑出的项目还可推荐参加年底的市职工、学生技术成果展。
她问我要不要报。
我低头算了一下盒子里那点零件。
“不报。先把饭钱挣出来。”
“初选是下个月,还有时间。”
“时间不能当电阻用。”
她被逗笑了,又没再劝。
周三,她果真把管子带来了。
一并带来的,还有一只旧旋钮。
“店里清柜子送的,老板说裂了点。我觉得能用。”
我替她装好机子,广播声响起来时,她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像在确认一件久等的东西真的回来。
“你父亲修过这个?”
“嗯。他以前在县修配门市部干,手受过伤,现在帮着管库房。”
她摸了一下天线断口。
“这机子陪我考上大学,他说还能陪我毕业。”
我把收费压在零件钱上,多的没要。
她看见了,立刻把两毛放下。
“你还替别人修东西,别先把自己修穷了。”
这话说得我没法装大方。
我收了钱,却把修理缘由、换下来的旧件,都包给她。
到了周五,她又来了。
这一次,正赶上我给人补焊电池簧片。
高志成带两个兴趣组的同学经过,停在摊边,问我有没有兴趣去替他们装配参赛作品。
“是一个家用多功能电源。主要方案已经定了,缺一个手稳的。”
“写名字吗?”我问。
“学校里干点事,怎么先想着名字。”
我抬了抬眼。
上一世这种话,我听得耳朵都长茧了。
“那你们找一个不想名字的。”
高志成的鞋尖正踩住我纸板的边。
他还想说,潘锦书已经走过来,把一张纸放到我膝上。
“预报名回执。我替你递了项目意向,正式材料还得你自己签字。”
我没想到,她真把这件事记在心上。
我膝上有松香灰,纸却是干净的。
第一行,庄衡。
第二行,便携式低压收音机检修盒。
我先看她,没碰笔。
“你怎么就觉得我能做?”
“你说要找零件,后来每次收摊都往那个铁盒里放。你不是随口说的。”
高志成在旁边笑她把维修当发明。
潘锦书终于转过脸。
“既然不同,就让评委看他的东西,再下结论。”
她没替我保证赢,只把钢笔塞过来。
我从没被一个人这样押过。
心里先热,随后又有点发慌。
兜里三块七,别说外壳,连好用的表笔都凑不齐。
可那一行名字亮得刺眼。
我对高志成说:“让让,你踩着我摊位了。”
他把脚撤开,露出鞋印。
我拍干净纸板,在正式意向确认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做。”
潘锦书低头看着那一笔,嘴角往上扬。
我把笔还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缺个画图的人。你来不来?”
她没有立刻答应,先摊开怀里的图纸。
一张齿轮泵的剖面图,线条干净,尺寸标注细得像绣出来的。
“先说好,不替你白干。”
“报酬还没有。”
“我要共同设计的署名。”
我笑了,把回执第二个空格转向她。
“潘同学,请。”
3 先把手伸出来
我跟潘锦书第一次正式合作,就吵了半个小时。
地点在制图室门外,争的是一个开关。
我想省,用两只普通拨动开关,来回组合切换功能。
她拿铅笔在纸上画了四种状态。
“你知道,使用的人也全知道?”
“旁边标字。”
“你修东西时,手挡住字呢?”
我有点不服,把图拿过来。
她不躲,坐在长凳另一头,等我演示。
我用铅笔当探头,左手按住纸角,右手去拨想象中的开关。
还真挡住了。
“换一个有明确挡位的。”我说。
她把嘴抿紧,像在努力不笑。
“贵一点,但少拨错一次,就能少烧一只管子。”
我把原图折起来,承认她有道理。
这姑娘看着文气,拿着图纸却一步都不肯虚让。
我有点喜欢她这副不听话的劲。
但一个旋钮,就把预算推到了二十九块多。
若全用新件,总数就得超过五十。
我把估价表摊平,手指停在总数上。
潘锦书也不说轻巧话了。
她一个月能动用的钱,算来算去,只有六块。
“先拿原理样机去找老师。能证明可做,再申请材料,别先借钱。”
这事我最初不乐意。
我怕拿着半成品去求人,最后又变成替别人打工。
她没有猜到我的前世,只以为我爱面子。
“你会修机器,不代表能凭空长出零件。”
“我就是不想先被人分走名字。”
她看了我很久,把报名表翻过来。
“那就先写清楚,再请人教。别把所有来帮忙的人,都当成来抢的。”
我嘴上没应,次日还是同她去了任守诚的办公室。
任老师教电子线路,眼镜腿用白线绑过。
他没看我们的豪言壮语,先拿过我用废件搭的音频小板。
“先说这是什么,再说你们要把它变成什么。”
我照实讲。
现成的信号循迹、信号注入方法,教材和维修书上都有。
我们想改的是组合方式、误操作防护,以及适合县里修理台的结构。
任老师指着表上空着的“创新点”一栏。
“先写清楚改了什么,别一上来就写新原理。没有就不写。”
我点头。
他又问,哪些机器不能接。
“第一版只碰电池供电的低压晶体管收音机,市电机器不在范围内。”
“写到面板上,别光记在脑子里。”
他把一台学校淘汰的电池式教学收音机搬到桌上。
故障事先设好,外壳没有写答案。
我借他的表,检查了十来分钟,才找出松脱的耦合电容引脚。
任老师没有夸快,只问我为何先查那里。
我把判断过程讲完,他才摘下眼镜。
“能干活。也得学会让别人复现。”
我心里那点绷着的东西松开了。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申请单,给了我们实验室开放时段。
材料费不能空口批,先做清单,领料、买料逐项记账,能借用的不买。
最高二十八块,归系里的学生试制经费。
用坏的元件,也得留着说原因。
这不是撒钱,却比撒钱让我踏实。
临走前,我把署名的担忧也问了。
说出口时耳根发热,潘锦书却没替我打圆场。
任老师指了指图纸。
“谁做什么,写什么。我指导就是指导,别给我添发明人的帽子。”
他又伸出一只手。
我以为要拿材料表,赶紧递过去。
他却拽过我的右手,瞧了瞧虎口的烫痕。
“烙铁架都没有,还敢天天摆摊。今晚先给自己做一个。”
出来时,潘锦书笑得肩膀直动。
“庄大工程师,先把架子搭稳。”
我从她手里抽走那张被风吹歪的表,按回文件夹。
“行。以后有架子的人,给你留一半桌子。”
4 饭票夹里的约定
实验室给我们的,是晚饭后的两个小时。
十点前必须离开,电源检查完,钥匙交门卫。
我白天上课,傍晚收两三件修理,夜里试板。
很快就知道,穿越不附赠一双不用睡觉的眼睛。
有次电路课,我听到一半,脑袋重重撞上课本。
同学笑了一片。
任老师停下粉笔,让我去窗边站着听。
课后,他把开放时段暂时扣掉一晚。
“把课堂当你夜间试制的休息室,这材料费我不批。”
我没脸辩解,回宿舍把修理牌的时间改了。
每周两次,只收约好的件。
马大勇替我画了个小钟。
“你最好真活到领奖那天。否则你盒子做好了,我都不知道给谁烧过去。”
我拿笔敲他手背,心里却记了这个人情。
他学机械,帮我们锉了第一块面板。
孔歪了一点,他比我还难过,拿回去重新量。
潘锦书没让他整块报废,改了固定片,把余量留进图纸里。
“手工加工会偏,结构得容得下这个偏。”
我当时正在分拣电阻,忍不住抬头看她。
她把辫子搭到肩前,低着头,睫毛在台灯下投了一小片影。
我忘了手里该挑哪个阻值。
“看什么?”
“看共同设计人。”
她笔尖停住,嘴角刚动,我又补了一句。
“就是不肯让我省钱。”
潘锦书抬眼,把橡皮丢了过来。
“你真会说话。”
我接住橡皮,笑得停不下。
那天收工,她从饭票夹里抽出两张纸。
一张是我们自己的垫款单,一张是材料支出记录。
她不肯让我多出,垫款先各记四块,后续如有补助,再按实报。
我拿过纸,看到她饭票夹的边已经磨出了毛。
里面没有多少饭票。
“锦书,你别为了这事省饭。”
她愣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没带姓叫她。
“我中午吃过。”
“我没问中午。”
实验室里静了片刻。
她把票夹合上,语气有一点硬。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把钱留着,站边上给你喊好就行了?”
我被问住了。
她把自己画好的结构图推过来。
“我敢花,是算过。你可以跟我对账,不用替我安排。”
这点脾气,倒同我很像。
我想了想,把晚上挣到的五毛放在两人中间。
“那今天我请。明天你请。别饿着,谁饿晕了都耽误进度。”
她瞥我一眼,终于肯把图纸收进袋子。
食堂只剩窗口边的一点热气。
两碗面端上来,我把自己碗里那枚小小的荷包蛋拨给她。
她用筷子挡住。
“你不是也没吃饭?”
“这是夜班补助。”
她把蛋分开,将一半推回我碗里。
分得不整齐,蛋黄在汤里散开一点。
“共同参加,公平分配。”
我低头吃面,热气熏得眼睛有点酸。
我上辈子也不是没跟姑娘吃过饭。
可大多数时候,手机会响,工单会来。饭凉了,人走了,我还蹲在客户的设备旁边。
现在,桌子对面的人把图纸放在我够得到的地方。
她要赢,她也饿,她还会为半个蛋跟我算账。
我忽然不想只把这个世界当成一次重新打工的机会。
出食堂时下了小雨。
我只有一把伞,伞骨还弯着。
潘锦书毫不客气地站到伞下,把图纸护进怀里。
“下次你请我吃整颗的。”
雨落在铁皮屋檐上,敲得又密又响。
我把伞偏向她,答得很快。
“行。赢了请,没赢也请。”
5 一块钱也算钱
9月下旬,第一台样机终于装进了木盒。
外壳用废边料拼的,面板是马大勇加工的铝片。
线头还不够齐整,但功能已经接通。
我按下开关,送入测试音,桌上那台坏收音机里响起细细的嗡声。
潘锦书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响了!”
她手掌很热,隔着薄衬衣,紧紧扣了两下。
我原本还想摆个见过世面的架势,被她这一抓,自己先笑出了声。
“是,响了。”
马大勇在旁边端着水杯,眼睛都瞪圆了。
“你俩先松一松,我面板上还没刻字。”
潘锦书飞快松手,把图纸摆正。
耳尖却红了。
我低头拧螺丝,拧得比平时慢。
这盒子便不只是几只管子了。
周六,兴趣组组织参赛项目交流。
我们抱着样机去,高志成正在展示他的多挡低压电源。
面板漂亮,导线规整,还有两块醒目的表头。
我看了他提交的线路说明。方案不差,保护部分也花过心思。
他有人手,有前两年做项目的积累,绝不只是会说话。
轮到我们时,他也凑过来。
我把一台收不到台的电池机放上桌。
先通过音频注入确认后级能发声,再循着已有信号,划定故障范围。
这不是开盒子就指着坏件报答案,仍然需要使用者懂基本电路。
但对缺少仪器的小修理点,少盲拆一片,就是实在的帮助。
几个低年级学生看得很认真。
高志成等我讲完,才翻开一本旧无线电杂志。
纸上画着一个信号发生电路。
“你这个,不就是这个?”
屋里一下安静了。
我把那页书接过来,认真看完。
“原理属于这一类。”
有人在后排发出一声短笑。
高志成往前靠了靠。
“那你们发明什么了?把两块旧电路塞一起?”
我心口有一点紧。
如果只争嘴上的新旧,我赢不了。
更何况我不能把后世看过的东西,统统冒充脑子里凭空闪出来的天才。
我拿起检修盒,把面板转向大家。
“我们申报的是实用改进。想解决的是县里修理台上,仪器买不起、接错容易坏、零件不方便换的问题。”
“所以呢?”
“所以要拿成本、故障排查过程和使用记录说话。现在还没做完,我不说它已经好用。”
高志成敲了敲那块木头壳。
“这也叫仪器?”
潘锦书伸手把盒子扶稳。
“外壳在改。别敲,里面有还没固定好的接线。”
她没有抢着替我吵,只把展开图一张张摆出来。
哪一块可拆,开关怎么避免跨接,探头如何收纳,标记怎么让初学者看明白。
她讲到第三张,高志成没再打断。
屋里有人弯下腰,问标记能不能再做大一点。
一个常给家里修机器的同学问,能不能换成本地门市部常卖的件。
我拿本子全记下来。
交流结束,报名老师给我们发了一份评审说明。
不论基础原理还是实用改进,都得如实填技术来源、制作过程和试验情况。
高志成拿着表离开,临走说了一句。
“能不能过初选,看你们记录,不看谁帮你画海报。”
潘锦书脸色变了。
我把样机交给马大勇,追到门口叫住他。
“她没替我画过参赛海报。”
高志成停下。
“什么意思?”
“那是学校的。我们的结构是她设计的,试验也是她跟我一起做的。你有电路问题,问我;想说她,就先把图看懂。”
走廊上的人都看了过来。
高志成把文件夹夹紧,没再接话。
我走回来时,潘锦书正在收图。
她把最后一根橡皮筋套上,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追出去,我以为你要打人。”
“打了就没参赛资格了,我舍不得。”
她瞪我,我却握住了文件夹另一端。
“我还舍不得你被人说成来凑热闹的。”
她的手没有松,隔着那块硬纸板,和我僵持了片刻。
最后,她抬起眼。
“那就把它做成真的。别光替我说好听的。”
6 纸上的声音不算数
国庆假期,我们去了潘锦书父亲所在的县城。
不是旅游,是借一个真正的修理柜台试东西。
车票各自掏,住宿也不添开销。
我和马大勇借住她父亲同事家的空屋,她回家。
任老师提前联系过门市部,只准我们在师傅看护下试用,不许拿顾客的机器练胆。
出发前,我给盒子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洗出来要等,马大勇笑我像送孩子出门。
我承认了。
小孩长得丑,也是自己养的。
潘父叫潘德顺,左手两根手指不太灵便。
他见到盒子没先说好,问清用途,才拿来一台待报废的电池机。
“小伙子,先让我按你们说明试试。”
我站到旁边,心里多少带着一点等夸奖的意思。
可他第一步就停住了。
“这两个孔,哪个接探头?”
面板上明明写着字。
我俯身一看,下午光从门外照进来,铝片反光,细字几乎看不清。
潘锦书立刻往本子上记。
我说可以移到阴一点的地方。
潘父看了我一眼。
“柜台就这么大。东西不能总让人给它挑好地方。”
我闭了嘴,把位置让开。
随后又出了麻烦。
一只接头稍松,机器一挪便断声。潘父依说明找故障,竟把我们盒子的接触问题,当成收音机的问题。
等我发现时,已经白花了二十多分钟。
马大勇的笑也收起来了。
好不容易重新接通,检修盒又在潮湿的台面边响起尖厉的自激声。
我调小增益,它却忽强忽弱。
柜台旁排队买电池的老太太捂了捂耳朵。
“这是修东西,还是更坏了?”
脸上的热气一下蹿到了头顶。
我赶紧关机,检查布局与接地。
样机在学校试得顺,导线的位置却没有固定好。运输挤压以后,前后级靠得太近,台面和周围环境再一变,毛病全露了。
我能解释原因,可解释不能把响声变成用处。
潘父把那台旧机挪回去,用自己的工具继续查。
没有催我们走,也没硬说学生做得不错。
“今天就试到这里。把自己的东西弄稳,再谈省别人多少工夫。”
这句话比当面笑我更重。
我抱着盒子坐到后院,半天没动。
小城的石榴树结着几颗裂口的果子,墙头上晾着刚洗的工作服。
潘锦书端来两杯水。
“先吃饭,晚上再看。”
“我就不该这么早来。”
“早来,总比上台才发现好。”
“你爸是不是觉得我只会吹?”
她没立刻安慰。
“他觉得你太急。他说,你一看到别人不会用,就先想告诉别人怎么用。”
我抬起头,火气不知冲谁去。
“难道还得让盒子自己伸手?做这个本来就给懂维修的人用。”
她拿杯子的手停住了。
我话一出口,便知道重了。
可那一点失败后的羞恼顶着喉咙,我没有马上把它咽下去。
潘锦书将水放在我身边,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我爸懂维修,做了二十多年。”
她说完就走。
后院安静下来,我望着门框上被摸亮的木头,耳朵里还残留着刚才刺人的啸叫。
我怕输,怕她眼里那个会修东西的人塌了。
可这跟她父亲有什么关系?
他替我找出了毛病,我倒先给自己找到了委屈。
我把盒子抱回屋,拆开上盖。
没有去追她,说一句轻飘飘的“我急了”。
我把三处失效的位置画到纸上,又把今天错判的时间,原原本本写进试验记录。
晚饭前,我去柜台找潘德顺。
“潘师傅,我刚才说的话不对。东西不好用,是我没做好。”
他停下手上的活,看看我,又看看门里。
潘锦书就在那儿,手里拿着饭勺。
我继续说:“今晚我先固定导线,改接头。您明天有空,再替我们试一次行不行?还是照说明来,不给我留面子。”
潘德顺笑了一下。
“你能舍得那个面子,东西才有得改。”
潘锦书把饭勺搁下,走过来接我的本子。
她看完那一页,在“操作错误”四个字上画了一条线。
改成了“标识与接头需改进”。
我没争。
她把本子还我,声音仍然不软。
“今晚我来画新面板。你要再凶,我就带着图自己参赛。”
我终于敢笑了。
“那我申请,给潘设计师打下手。”
7 给你留的那一边
在县城的最后一天,潘德顺把柜台让给了我们。
不是让顾客的机子冒险。
他从报废堆里挑了几台低压机,挑出故障各不相同的,重新编号,另把答案封在信封里。
我和潘锦书轮流使用盒子,他站在旁边计时。
这一回,接头锁住了。
黑底白字的标识贴在面板下缘,手扶着盒子也挡不住。
导线按新图固定,几次搬动后仍能正常工作。
我们没有全查对。
其中一台混着两个故障,只靠盒子判断出了大致区段,最终还得拆开量。
我在记录里老实标注“需进一步检查”。
潘德顺拆了信封,把那一项拿笔圈起来。
“这句留着。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拍胸口,也算本事。”
潘锦书瞧我,我装作没看见。
她在桌底轻踢了我一下。
临走,潘母给我们煮了面。
每人一整颗荷包蛋,搁在碗面上。
我刚端起碗,潘锦书忽然看向我。
我也看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却都笑了。
潘母放筷子的手一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我脸上。
我赶紧低头吃面,险些烫着舌头。
下午车快开时,潘德顺送我们到站口。
他没有像戏里那样,忽然把女儿交给我。
只把一个油纸包塞给潘锦书,是给她带的芝麻饼。
“上回那封信,你妈话说急了。你想做什么,我们听你说,但功课别落。”
潘锦书握着纸包,站得很直。
“我没落。这个月的小测,我还是前几名。”
“我知道。你妈都留着呢。”
我站在一旁,才知道她把精力拿来做样机,也不是没有阻力。
在旁人眼里,她有张好看的脸,画得一手好图,毕业有份稳当工作,再找个合适的人,似乎就够了。
她却想让别人认真问她一句,图是怎么画的。
上车以后,她拆开纸包,分我一块饼。
“我爸以前觉得,姑娘弄这个太累。后来他手伤了,我帮他拆过几次机器,他就不说了。”
“你怎么没学电子?”
“我喜欢结构。能把里头的东西放得明白,又拿得出来,很有意思。”
我把她改过的面板图放在膝上,点了一下右下角。
“这个位置,留给你。”
“已经有我名字了。”
“以后也是。”
她转头看我,车窗外是晒谷子的场地,亮黄一片。
我喉结动了动,没敢把话说得更满。
这个世界给了我重新站起来的身子,可没给我先把几年后的生活安排好的本事。
我有喜欢,却只有几块零钱,和一台刚学会不尖叫的盒子。
她似乎也没急着问那个以后。
伸手把图纸往自己那边拉了一半。
“行。这一边我占了。”
回校后,母亲的信到了。
她说地里的玉米收完了,问我冬衣要不要早寄。
信末问,钱还够不够。
我读了两遍,坐到书桌前回信。
以前的庄衡,写“够”,往往是为了叫母亲不担心。
这一次,我夹进了三块钱,附上食堂师傅替我照的修机照片。
钱不多,还是我仔细扣除伙食、来回车费与垫款以后留下的。
我告诉她,儿子有一门手艺,没耽误上课,还报了比赛。
写到“比赛”时,笔尖停了一下。
我想到上辈子母亲在病房门口等我的样子。
那次我没能及时赶回去,此后每逢客户说“就耽误你一会儿”,我都会恨自己当初也相信只是一会儿。
现在,这封信有人等,有人看。
我写得很慢。
潘锦书来找我签图纸时,我正把信封口。
她没有伸手看,安静等在走廊。
我忽然很想让她知道我的欢喜。
“我往家里寄钱了。”
她眼睛亮起来。
“真的?阿姨肯定高兴。”
她说得像我中了什么大奖。
我靠着门,笑了半天。
“嗯。我也高兴。”
8 初选名单
10月20日,校内初选。
我们把试验记录夹在最前面。
先前被高志成当众指过的那张旧电路图,也列进参考资料,没有藏。
任老师问完几项技术问题,提醒我们别把排查范围写成自动诊断。
我拿笔改得很快。
潘锦书当场拆下模块,演示日后坏了如何换,不必把全机再拆一遍。
评委让她改用左手试。
她顿了一下,将盒子旋转,靠住台边,一步步完成。
并不流畅。
“还得改提手位置。”她自己先说。
老师笑了:“记下来,不扣你诚实的分。”
答辩结束,我背上的汗把衬衣粘住了一片。
高志成的项目就在隔壁桌。
他接上负载,两块表头的指针稳稳停住,旁边几个同学看得很羡慕。
我过去看了一眼。
他先护住线路说明,随后反应过来,把手挪开。
“庄衡,别紧张。比赛得看技术分量。”
“我不紧张,我学学。”
这句是实话。
他的保护电路,确实有值得琢磨的地方。
高志成好像被我噎住,准备好的话没能接下去。
下午公布名单,我们在实用改进类里入选。
全校推荐去市里展评的项目,最后只留几个,初选通过只是过了第一道门。
可我看见名单上并排的两个人名,仍站了足足半分钟。
庄衡,潘锦书。
没有谁把谁放到备注里。
马大勇从后面扑上来,一巴掌拍在我肩上。
“走,庆祝!你那只铁盒总算没白攒!”
我刚想答应,旁边便有人叫潘锦书。
来人是高志成的舅舅,市无线电器材厂技术科的严科长。
他来学校看项目,听说我们用了不少通用料,想聊聊。
我们在教学楼一楼的长凳坐下。
严科长很客气,先夸我们肯跑修理点。
随后提出,可以借厂里的仪器,提供一套新元件,再请技术员帮忙把样机做漂亮。
我听得心动。
旧零件的离散性让我吃够苦,新件意味着能少排许多莫名其妙的毛病。
“条件呢?”潘锦书问。
严科长把手里的介绍信合上。
“对外作为厂校联合项目。你们是学生,主要成果由厂里组织完善,名字上,我们这边得有人领头。”
我眼皮跳了一下。
“我们做过的这部分,也这样算?”
“往后看嘛。小东西想推广,光凭两个人不行。”
他说的是事实,却把前后两件事揉成了一件。
我捏着那张有工厂抬头的纸,想起上辈子无数次签过的维修单。
出了故障时写我的电话,拿去介绍业绩时,照片里没有我。
我把纸平平整整放回长凳。
“合作可以谈。已有设计的署名不能换,新增贡献另记。学校投的材料,也不能由我们私下处理。”
严科长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们先想清楚。市里展评,台面也很重要。”
潘锦书把盒子抱到怀里。
“我们回去继续做台面。”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发脾气,只说有需要再来找。
走出教学楼,我的腿竟有点发软。
那套新元件,我是真想要。
被人拿着想要的东西问价,远没有一句“不稀罕”那么痛快。
潘锦书站住,问我是不是后悔。
我看着她怀里的木盒。
“有一点心疼。那都是好件。”
她点头。
“我也心疼。我还想借他们的机床。”
两个人在树下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她把文件夹拍到我胸前。
“走吧,领头的。回去锉。”
我接住,忽然笑起来。
“潘设计师,咱俩这倔脾气,以后得多攒点钱。”
她瞧着我,笑意里也有一股没散的气。
“所以更得赢。”
9 不是所有响声都可靠
我们最终没有把木盒换成漂亮的金属壳。
预算不够是一回事,学校加工条件有限也是一回事。
潘锦书把四角加固,重新安排里面的隔板,盒盖打开能立住,合上可以提走。
探头放在独立的浅槽里,不再压着线路。
任老师看了半天,给这个样子取了个名。
“小木匠的工具箱。”
我觉得挺好。
名不气派,至少能让人一眼知道怎么拿。
可第一次连续试用,就又给了我一巴掌。
前面六台顺利,换第七台时,声音小了。
我以为被测机器问题复杂,重新查了半天。最后换回第一台,发现本来能听见的位置,也听不清了。
是盒子的电池降了电压。
原本够用的信号幅度掉下去,灵敏度跟着变,竟差点让我把一台好机器判坏。
我站在实验台前,手指压住眉心。
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神秘故障。
偏偏就是这么寻常,才让人发凉。
乡镇师傅不会每用几次就掏表量一遍电池。
如果拿着它越修越糊涂,这东西还不如不做。
潘锦书将手边的表接上,轻声问:“是不是先给自己检查?”
我看向她。
她在图纸上圈出一个位置。
“开机先接内置测试点,确认两种功能正常。低于可用条件,明确告诉人换电池。别让人靠听着好像差不多。”
这并不能凭空稳定电源,却能把不可用的状态拦在正式测试前。
我拿笔接着往下画,重新核算简单指示与自检回路的成本。
不过几只元件,又要占空间,又要多打孔。
我叹气。
潘锦书把那块准备作装饰的铭牌推到旁边。
“这个先不要。能少犯错,比名字好看要紧。”
我盯着那块牌,心口一热。
我们都舍不得名字。
但名字想值钱,盒子就得先值得人信。
那晚我没有熬到忘了钟点。
九点四十,主动关了烙铁。
第二天还有课,电路总得等睡醒的人来改。
这个毛病又折腾了我们一周。
合用的指示办法终于试稳,低电量情况下的表现也单独记了一组。
自检不合格,就暂停使用。
面板上加了短短一行字,旁边留一个醒目的检查点。
潘锦书重新誊写说明,把“开机”之前添上了“自检”。
我望着那个箭头,忽然想到自己。
我也总觉得会修机器,便能包办所有后果。
可是十九岁的身子也会饿,旧经验也有用不到的地方,别人看不懂的说明书,并不会因为我嫌麻烦而变好懂。
上辈子没人肯等我改。
客户只等停机时间,领导只等结算。
现在,对面的姑娘正拿一只磨钝的铅笔,和我一起改那根箭头。
“锦书。”
“嗯?”
“幸亏你替我报了名。”
她没抬头,嘴角却先翘了。
“现在才知道?”
“早知道。现在更知道。”
她手下那根线一下画偏了。
我得意起来,低头帮她把尺子扶住。
她用笔杆敲了敲我的手背。
“庄衡,别在我画图的时候说这个。”
“那什么时候说?”
她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抬眼。
“等我画完。”
10 把整页贴出来
11月初,兴趣组的公告栏换了内容。
题目写得很响:小发明要经得起实际检验。
文章里没写我们的名字,却写了木盒,写了县城门市部,还写了“一次试用耗时二十余分钟,未能完成排查”。
末尾那句更扎眼。
个别学生过于热衷出风头,靠漂亮介绍掩饰技术不足。
我站在公告栏前,听见身后有人说:“就是校花报上去那个吧。”
另一人笑:“难怪。早说一个修收音机的,能发明什么。”
我转身,那两人立刻住了口。
手里的热水壶被我握得咯吱响。
文章列的,是我们主动交上去的第一次试用记录。
不假。
可是那页记录的后面,贴着故障分析、后续改动和第二次试用结果。
一并交的材料,被人只拿走最前面一截。
潘锦书来时,先伸手接了我的水壶。
“别往上泼,明天还得用。”
“我没想泼。”
“你看起来特别想。”
她说完,自己看了那张纸,脸上的一点笑也没有了。
我问她认不认得字。
“高志成的。”
他是兴趣组这一期公告的撰稿人。
我先去找值班老师,说明要核对公告所引材料。
没有把纸撕了。
等高志成到场,我已经从自己保留的试验档案里找齐前后页。
两名准备围观的同学也被请来做见证。
高志成皱着眉。
“写技术批评有什么不行?这不是你自己记的吗?”
“行。”我把第一页放在桌上,“这页是真的。”
他神情刚松,我又把后面几页按日期铺开。
“你读过后面吗?”
“东西改过,不代表就可靠。”
“所以你读过。”
他不说话了。
我指着文章最后一段,手指停得很稳。
“你可以质疑它还不可靠,可以要求再试。把已改过的问题写成目前的全部情况,再拿漂亮介绍来指人,是要讨论机器,还是想让人把潘锦书当笑话?”
潘锦书将自己的结构图放到旁边。
“我也想问。哪一张是漂亮介绍?请你指一张。”
高志成看着铺满桌面的图,脸颊慢慢绷紧。
“我没有说你。”
“你连名字都没写,当然什么都能说没有。”
她的声音比平时响,周围几个人全抬了头。
“但我来这里,是做结构设计,不是给谁装点门面的。你要把图上的问题挑出来,我改。你要用我的脸把工作抹掉,我不认。”
我看着她,心脏像被人猛地攥了一下。
我想过替她争,没想到她自己争起来,这么让人移不开眼。
值班老师把材料拿去,叫来了兴趣组指导教师。
事情处理得并不传奇。
没有谁当场被开除,也没有一屋子人齐声替我们鼓掌。
可高志成必须撤下那篇失实呈现的文章,在同一块公告栏说明引用不全,补贴完整的试验进展。
接下来一段时间的公告编辑,也交给了别人。
他握着笔,过了很久才写下更正。
字仍然工整,最后那个句号却重得透了纸。
我站在旁边,看他把整页贴上去,心里痛快得很。
一个路过的新生停下来,认出我。
“师兄,那个盒子你们还在做?”
“做。”
“我有台坏的电池机,能给你们试吗?不用赔,我本来也修不好。”
我接过他的地址和时间,潘锦书在旁边补了一句。
“先登记,不保证能修好。你的机器,不能直接拿来做比赛道具。”
新生认真点头。
高志成贴完最后一角,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
“校内推荐那天,带上你完整的数据。”
他盯着我,终于不再摆师兄架子。
“你也一样。”
“我会。”
回去路上,我从潘锦书手里接回水壶。
她还在生气,走得很快。
我只好跟着加快脚步。
“潘同学,你刚才说得真好。”
她停下,转头望我。
“你别笑。我认真生气呢。”
“我知道。”
我把满心的得意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我就是觉得,能跟你一组,特别有面子。”
她怔了一瞬,随即别过脸。
肩膀不再绷着了,走了几步,才把步子放慢,等我并肩。
11 木盒也能摆在中间
校内最终推荐安排在11月中旬。
一共六个项目争两个名额。
一个偏教学,一个偏实际生产使用,没有按年级留位置。
我头一天把盒子擦了三遍,潘锦书都看烦了。
“再擦,木纹要让你擦没了。”
“我不紧张。”
“我也没问。”
她把最后一份说明塞进文件夹,站在灯下,替我把衬衣领子翻平。
我整个人都安静了。
她手指离开时,我还盯着她。
“别看我,明天看机器。”
第二天,任老师回避了我们这一项的打分,只在现场负责器材。
三位评审老师中,有一位带来自己准备的故障机。
都是电池式晶体管收音机,型号并不相同。
我先问清机器是否只用电池,再检查盒子和接线。
有人在后排嘀咕:“这么慢,直接拿表查不也一样?”
我听见了,没加快。
前两台故障在不同区段,我们缩小了排查范围,又结合测量找到了问题。
第三台,能收到电台,却有杂音。
我沿信号通路听了一遍,不能仅凭盒子排除元件热噪声与接触问题。
“这一台,工具到这里帮不了我更多。要继续用表测,并逐步核查。”
评审老师敲敲本子。
“为什么不再试?”
“再试也可能把猜测试成自信。”
屋里有人笑了。
我没笑,掌心湿着,心里知道这句话说得有风险。
可盒子的边界,如果我自己都舍不得承认,写再大的字又有什么用。
老师没有立即评价,转头请潘锦书拆开外壳。
他用手拽了一下提手,问满载时如何受力。
她指着里面的固定条,把外壳、面板和内框的关系说清。
又拿出旧版的照片,说明为何改。
那张我在县城出发前拍的丑照片,终于派了用场。
“所以,你的设计是试验后改的?”
“是。这里最早只想着好看,后来发现搬起来会扯线。现在提走时,力不压在线路板上。”
我在旁边听着,满心只有一个念头。
真好,终于有人当着满屋子的人,问她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评审持续了一个上午。
高志成的电源在额定条件下工作正常,但长期带负载的温升记录不完整,送展前需补试。
另一个高年级同学做的脚踏绕线辅助器,动作朴素,解决的问题明确,现场演示非常稳。
我们等在走廊,谁也不知道结果。
高志成从屋里出来,看见我,两个人隔着几步站着。
他忽然问:“最后那台,你真查不出?”
“能继续查,但不是靠盒子就能查。”
“评审要是觉得没用呢?”
我把衣袖往下拉平。
“那我也不能说有。”
他看着我,没再问。
名单念出来时,我没听清第一个。
只听见第二个是便携式低压收音机检修盒。
潘锦书先攥住了我的手腕。
指甲压过来的那一点疼,让我彻底清醒。
我们被推荐了。
马大勇在门外喊了一声:“木盒争气!”
旁边老师忍着笑,让他小点声。
我笑得嘴都合不拢,想转身抱潘锦书,手伸到一半,赶紧改成扶住文件夹。
她瞧见了,眼睛亮得厉害,却也红着脸没说破。
高志成拿到自己的意见表,站在另一边。
他项目没有被推荐,分数和补试要求都写得清楚。
他问了几项评分依据,评审一项项答了。
我没有凑过去讲漂亮话。
输的时候,被赢的人安慰,未必是什么好受的事。
轮到拿推荐书,我和潘锦书一起进屋。
纸上盖着学校的章。
负责老师说,送展的统一展板、运送费用由学校承担,后续完善仍须按批准的清单领料。
我接过来,手指在纸边摸了一下。
几个月前,我还在算两毛钱够不够加一份菜。
现在,我做的东西能堂堂正正装进学校的送展箱。
潘锦书轻碰我的肩。
“这回有底气了?”
我点头,忽然又不想点得太小。
“有。特别有。”
12 整颗蛋和一句准话
进市展的消息传开,找我修收音机的人多了。
我没有把牌子挂回每天营业。
做不过来的,说明白,劝人去校外门市部。
吴师傅见我守着时间不加活,反倒拍了拍我的背。
“挺好。别为了几毛钱,把大事弄丢。”
那天他给我多留了两个荷包蛋。
我付钱,他说按食堂的价钱,不许拿进市展的名头来赖账。
我端着两个饭盒,在女生宿舍外等潘锦书。
她下来得匆忙,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
“什么事这么神秘,非让我现在来?”
我把饭盒盖掀开。
两颗完整的蛋,白得圆滚滚。
她愣住,随即笑弯了眼。
“你记到现在?”
“欠共同设计人的,不敢忘。”
“就只欠这个?”
她问完,自己先停了笑。
风从楼道口钻出来,吹得她辫梢贴在衣襟上。
我把饭盒盖好,忽然发现准备好的话,一句都不好用了。
什么未来怎样,什么一定如何,说起来都像向她借一个还没挣到的明天。
我只好说实在的。
“还欠一句准话。”
她站着没动。
“你说。”
“潘锦书,我喜欢你。”
这几个字说出口,心倒不慌了。
我看着她,继续说:“不是赢了才喜欢,也不是你帮我报名才想报答。我看你拿着尺子跟我争那个开关,就想再跟你争点别的。想一起吃饭,一起回去,明天还能见到。”
她抿着嘴,眼圈一点点红了。
“你管这个叫争?”
“我说得不好。你别光记不好那句。”
她终于笑出声,低下头,用手指抠了一下饭盒提手。
我还站在原地,手心已经出了汗。
“你呢?”
潘锦书抬头,故意问:“我什么?”
我这回不肯让她躲。
“你想不想明天也跟我吃饭?”
她眼里的笑慢慢变软。
“想。后天也想。”
楼上传来一声压不住的咳嗽。
我们同时抬头,两颗脑袋立刻缩回窗后。
她恼得耳根都红了,我却乐得不行。
我把饭盒递给她,空出来的手试着碰她的手指。
她往回缩了一点。
我以为她不愿意,正要收手,她又伸回来,扣住我的两根手指。
“别在这儿站着了。”
我跟着她走出几步,忍不住问:“那咱们现在算不算处对象?”
她停住,眼睛睁圆。
“庄衡,我要不算,你还打算牵着走多远?”
我笑得肩膀都发抖,干脆握紧了她的手。
她也笑,嘴上嫌我傻,手却没再松。
在操场边的长凳上,我们一人吃了一颗蛋。
没什么山盟海誓,只有风把饭盒盖吹得轻轻响。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是新买的表笔插头。
“你原来那副裂了,我看见好几次。钱是我帮老师誊图挣的,不从样机经费里出。”
我把东西攥在手里,好半天没说话。
“嫌不够贵?”她问。
“我在想,怎么用才舍得。”
“当插头用。你别给我供起来。”
我握着那一点沉实的铜,心里又酸又热。
上一世,我总觉得能干的人不该缺一口气,缺了便自己补。
现在有人连我裂开的表笔,都替我看见了。
我将她的手拉到膝上,轻轻握住。
“锦书,我会好好用。”
她看着我的眼睛,轻声说:“这句也记着。”
13 到了市里,还是那只木盒
12月初,市技术成果展在工人文化宫开幕。
展厅里有工厂的大设备模型,有计件用的小装置,还有改良过的农具。
我们那只盒子摆在中间,朴素得像谁忘记收起来的工具包。
我看了一圈,心里那点刚养好的底气,又被挤薄了些。
潘锦书正把学校统一做的展板挂好。
她踮脚够上面的钩子,我伸手接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展板扶正,退后看。
上面写着名称,用途,两名设计者,还有指导教师。
木盒一下不孤零零了。
任老师让我们记住,展评只代表一个阶段的成绩,不是拿到奖就能直接生产出售。
安全、稳定、制造工艺,真要推广,一样少不了。
我点头,刚要说知道,就看见严科长从过道那边走来。
他胸前挂着厂方参展证,身后跟着两个技术员。
看见盒子时,他停了停。
“还坚持这个壳?”
“改了两版,现在这个好修。”潘锦书说。
他弯腰看了面板,又翻了试验摘要,这次没笑。
“增加自检了?这个有用。”
我没因为之前谈得不愉快,便不让他看。
他的问题也比在学校那次具体。
元件能否替代,批量做几套后参数差多少,谁来验收。
有的我能答,有的还没做过。
我都照实说了。
严科长合上本子,语气缓下来。
“你们要是愿意,展完后可以来厂里聊。合作办法另谈。”
我看向任老师。
任老师说,可以由学校出面,正式谈试制的事。
没有谁一句话就把旧账抹掉,但这一次,谈话总算不是拿新元件换名字。
严科长要走时,旁边的工作人员抱来一台大收音机。
木壳,插着电源线,是展厅临时拿来放广播的。
“同学,听说你修得快,能不能帮忙看一下?上午就不响了。”
围观的人都往这边靠。
我却先把手收了回来。
“这台接市电。我们的盒子不接,今天现场条件也不够,我不能给您拆着试。”
对方愣了一下。
“你们牌上不是收音机检修吗?”
潘锦书指向用途范围。
“低压,电池式。这里有字,我们讲解时也会先说。”
工作人员有些尴尬,把机子抱走了。
旁边有人小声说,大学生胆子不大。
我听着,指腹在木盒边磨了一下,还是没喊人回来。
我懂几种市电机器的做法,不代表能在陌生展台上拿它逞能。
转过身,却发现一位戴旧毡帽的老师傅还站在那儿。
他盯着面板看了一会儿,问我:“有多低?”
我把额定适用范围和限制讲给他听。
他点头,留下所在修配站的地址。
“我们那边电池机多。你们要有试制品,来试试。”
我接过纸条,心里的憋闷散了一点。
不是每一个看热闹的人都要,才叫有人要。
中午,潘锦书把两人的水杯挪到桌子下面,免得碰翻。
她手指冻得发红,我握住搓了两下。
附近都是人,她瞪我一眼,却没立刻抽开。
“紧张?”她问。
“有点。”
“我也是。”
我看着她,忽然有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愿望。
想伸手抱一抱她,哪怕只一下。
她像是看懂了,把我的袖口拽近一点,肩膀贴过来,和我并排站了片刻。
没有谁说话。
展厅里人声嘈杂,我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稳。
下午,评审组来到展台。
最前面一位女工程师拿着我们的技术说明,开口就问:
“为什么你们认为,熟练师傅会愿意多带这一个盒子?”
14 这一台,请你继续
我没有先讲电路。
我把那份县城试验记录拿出来,翻到两次结果对照。
“未必所有人都愿意。经验非常丰富的师傅,有时拿表就能查。我们主要想帮缺少仪器、又有基本维修知识的小修理点,少走一点盲查的路。”
女工程师翻了几页。
“这里第一次试验,很糟。”
“是。接头松,自激,标识也不好读。”
“你们还留着?”
我握着本子的边。
“不留,后面的改动就像凭空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让我们准备演示。
展评事先通知过,有适用范围内的现场操作测试。
学校封存送来的那组样机,编号后摆上桌。另有市里技术员准备的故障机,事先确认同属电池式低压机,供评审抽选。
我们不知道抽到哪台,更不知道故障在哪里。
第一台,后级无声。
我先检查盒子,再按既定次序注入测试信号,结合测量,把问题缩小到一个连接区段。
技术员拆开复核,确实有一处断路。
旁边有人点头,围得更近。
第二台摆过来,是一台声音忽有忽无的便携机。
我刚接好,盒子的自检指示就不在允许状态。
手心倏地一热。
昨天还正常的电池,经过上午反复演示,已经不够了。
如果没有那次丢脸的连续试用,我此刻多半又会一头扎进被测机器里。
“请稍等,先换检修盒的电池。”
女工程师抬眼。
“你确定不是机器的问题?”
“现在盒子的状态不合格,不能据此判断机器。”
我把备用电池取出,检查后换好,再做自检。
两种功能都符合条件,才重新接上探头。
人群里有人说,怎么演示还换电池。
马大勇站在后排,忍得脸都红了。
潘锦书却很稳,拿起面板旁的说明,指给最近的观众看。
“所以要先检查工具。它不是不出问题,是出了问题,要让使用的人知道。”
我听见她的声音,心里那根弦慢慢绷回合适的位置。
沿着信号通路查到中段,声音停住了。
可探头一拿开,收音机自己又响了一下。
我没有立刻宣告找到坏件。
先停机确认连接,排除探头接触对机器的影响,再用常规测量核对。
故障随轻微振动出现,范围却一直留在同一处。
一只元件的引脚附近,有很细的环状裂纹。
旧焊点开裂,时通时断。
“这里值得重点复核,但盒子没有直接告诉我是哪只件坏了。”
技术员过来,按我们提出的范围检查。
他用放大镜看过,又看了封存的故障记录。
抬头时,他对评委点了点头。
“定位范围对。间歇接触故障。”
那口气到这里才真正吐出来。
我听见背后马大勇小小地“嘿”了一声。
女工程师没有马上鼓掌。
她转向潘锦书,问怎样避免另一位使用者又接错接口。
潘锦书把接口标识、挡位和探头收纳一并展示。
对方再问,为什么不同功能的导线没有混装在一个槽里。
“最早混过。手忙的时候拿错,光靠写字提醒不够。分开位置,再用形状和标记区分。”
“这些你做的?”
“我们一起试出来的,结构我负责,电路庄衡负责。改动要互相确认,不然我给他留的空间,可能装不下新东西。”
她讲得认真,没向我看。
我却看了她很久。
我爱听她说“我负责”。
那不是她站在我身后,替我把好看的部分收拾齐。
她同我一起站在这儿。
最后,评委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
“相关检修方法早有应用,你们这个组合,技术上的新意有多大?”
我把准备好的“填补空白”那类词,从脑子里赶出去。
那本来也不是我提交的文字,可人在台前,总想把自己说得再亮一点。
“我们没发明信号循迹,也没发明音频信号源。”
我拿起盒子,让背后的观众也能看清。
“我们做的是,把适用范围收小,把成本降到小修理点有可能接受,把容易错的地方一处处改掉。有没有实际价值,要看更多人拿去用以后的结果。”
“你们期待它卖多少?”
“先把少量试制做稳,再按实际核价。目前这台用了回收料,不能拿它的支出来冒充批量成本。”
女工程师的笔终于停了。
她低头又看了看那份账。
里面有学校批准的支出,有我和潘锦书垫付的八块,还有借用而非购买的工具。
每一笔都小,却没有把人的劳动、全新的材料成本藏进去,装作天生便宜。
她合上文件夹。
“我希望以后能看见它进修理台。”
这句话落下时,我才发现,自己两只脚站得发麻。
周围响起掌声。
不是翻天覆地的一片,却足够响。
潘锦书转过头,眼睛红着,嘴角扬着。
我想起食堂门口那张沾上松香的回执。
当初我只有三块七。
她说,你不是随口说的。
现在,我终于把那句话做给更多人看了。
15 两个人的红绸
结果在第二天下午公布。
中午我一口气喝了两杯水,还是觉得嘴干。
潘锦书坐在展台后,看起来比我镇定,手里的纸却反复折了三遍。
我伸过去,她先把纸压住。
“没紧张,整理一下。”
“我也没问。”
她瞪我,过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我趁桌沿挡着,把她的手握住。
掌心都是汗,分不出是谁的。
广播通知参展人员去礼堂时,我们起身太快,差点把凳子带翻。
马大勇一手一个扶住。
“二位,稳点。还没叫名字呢。”
礼堂比展厅暖,前排坐着工人师傅和各单位代表。
学校带队老师替我们留了两个座。
我坐下后,发现严科长就在另一侧隔了几排的地方。
他朝我们点了点头。
台上的人开始宣布各类评审结果。
新技术、新工艺,还有实用改进,分开报。
越接近我们的类别,我越听不见别的声音。
“实用改进类一等奖——便携式低压收音机检修盒。江州工学院,庄衡、潘锦书。”
她的手骤然收紧。
我的膝盖撞到了前排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身后马大勇扑哧笑了,又立刻捂嘴。
我站起来,低头看潘锦书。
她也在看我,眼睛亮得像盛了展厅外一整片冬日的光。
我们从过道走上台。
奖状很大,上面盖着红章,边缘还系了一小截红绸。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请我说几句。
我原本准备好了感谢学校、感谢指导教师。
可望向台下,我先看见任老师。
他坐在边上,手放在膝盖上,冲我笑。
又看见潘锦书抱着奖状,指节因为用力,泛着一点白。
我喉咙忽然发紧。
“我刚进大学时,在食堂门口修收音机。修好一台,能挣两毛钱。”
台下安静了一些。
“那时我想做这个盒子,但没钱,也怕做不成。是潘锦书替我递了预报名,后来正式材料,我们一起签的字。”
她侧过脸,望向我。
我把话筒握稳,继续说。
“她不是帮我站在边上的人。这个外壳、面板、固定方式,还有很多让人少接错一步的改动,都是她做的。”
我将话筒转向她。
“现在,请我的共同设计人说。”
台下响起掌声。
她接话筒时,手指碰了我的手一下。
很轻,却让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有照着我的话再谢一遍。
“第一版真的不好用。我们拿去门市部试,连探头都容易拿错。当时我很气,他也很气。”
台下有人笑。
我跟着笑,耳朵烧得厉害。
“后来我们还是把不好用的地方改了。谢谢愿意认真指出问题的老师和师傅。也希望以后有人拿到这个盒子,觉得它确实帮上忙了。”
她说完,将话筒交还主持人。
下台时,我忍不住小声问:“非得说我生气?”
她抱紧奖状,眼里有笑。
“你的故事,不能只留好看那一页。”
我笑出声。
“行。你留着。”
散场以后,学校替我们拍照。
摄影师让奖状拿高点,头靠近点。
我挪过去,肩膀碰到她的。
“别躲。”摄影师说。
她没躲。
快门落下的一瞬间,我想的不是得奖的人该站多直。
我在想,这张照片得寄给母亲。
她会把两毛钱的手艺,和这张大红奖状翻来覆去看多少遍。
奖金是项目一百二十块,另有一笔后续试制支持,由学校按方案管理。
钱发下来,带队老师把信封交到我们手里。
我与潘锦书回到空了大半的展厅,坐在台阶上,一张张数清。
两个人各六十。
我以前拆过比这厚得多的工资信封,却没有这次这么舍不得眨眼。
潘锦书拿出其中一张,认真抚平。
“我想给我爸买副保暖手套。我妈说,他冬天手会疼。”
“我给我妈买布。她那件棉衣里子,补过好几回。”
说完,我们又看了看彼此。
她突然把头低下去,肩膀轻轻抖。
我也忍不住了,笑得眼角都湿。
不过两只薄信封,却够让我们把想过许久、没有开口的事,一件件说出来。
我拿起那截垂在奖状边上的红绸。
“锦书,我现在特别想得意一下。”
她抬起头,眼睛也湿着。
“得意吧。我也是。”
我便站起来,抱着奖状,在已经没多少人的展厅里,认认真真转了个圈。
马大勇正好来喊我们坐车,站在门口,笑得扶住了门框。
“庄衡,你那点出息!”
我把奖状朝他举高。
“就这点出息,我今天全拿出来了!”
16 名字留在该留的地方
回校那天,食堂外的纸板还挂着。
吴师傅见我们,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拿来我瞧瞧。”
他把奖状看完,又叫其他师傅出来看。
我被围在热腾腾的窗口前,听他讲那台枣红机子的事,像听自己的家里人在夸我。
旁边有人问,获奖以后修理涨价不涨。
我说,零件涨不涨另说,先检查再谈价照旧。
吴师傅哈哈笑:“还不糊涂!”
那两天,高志成没来找我。
直到学校开成果交流会,他坐在后排,听完试验部分,举手问过一项自检的适用边界。
我把数据表拿给他看。
他没有再追问潘锦书是做海报还是画结构图。
他也没对那篇公告痛哭认错。
我不盼他忽然喜欢我,更不想靠他一句服了,才相信自己这次赢得稳。
会后,兴趣组按指导老师的要求,把我们历次公开资料整理进档案。
更正那页也在。
我看着它被夹好,便离开了。
一周后,学校与市无线电器材厂正式坐下来谈试制。
我们带着全部记录去。
桌上有技术员,有学校负责老师,还有负责核算的人。
严科长翻完图纸,没有再说谁应该领头。
他先指出,手工样机里的不少尺寸,不适合直接交给车间。
我们得把元件替代范围、装配检查、连续使用条件补完整。
这话我认。
我拿笔记,他接着说,先做三套,分别给厂里、学校和合作修配站使用。
能否做下一批,等真实反馈。
“不是送出去三套,就算大功告成。”
“我知道。”我说,“退回来的问题,也得记。”
学校老师把前期经费和成果材料放在桌上,明确后续合作由学校与工厂签协议,不让学生自己把整件事卖掉。
我们关心的署名、具体贡献和试制工作安排,都单独列入记录。
技术员参与改动,会记他们的工作。
原始设计是谁做的,也保留。
双方对条文有分歧,便停下来重写,不拿一句“以后有前途”催我们落笔。
严科长指着我们那块木壳,忽然问潘锦书。
“批量换壳,你觉得先改哪里?”
她没有先看我。
打开文件夹,拿出一直备着的尺寸图。
不是把外壳换亮就行。
里面的支撑、隔离、接线长度,都跟着变,谁负责哪一步检查,也要明确。
她说到一半,技术员把凳子挪近了些。
我坐在旁边,胸口有股很不安分的欢喜。
那姑娘当初把我的名字写在第一行。
现在,她的意见也让人拿着笔认真记。
严科长听完,低头笑了一下。
“上回我说得省事。你们没答应,是对的。真让一个不熟悉改动的人来领头,这细节也接不上。”
我看着他。
他这句认错很简短,没有把自己说成惜才如命的好人。
我也只点了点头。
“那就把这回做细。”
这次,他伸出手。
我握住了。
不是所有先前的不愉快都得带一辈子,但往后能合作,得靠眼前一条条讲清楚。
走出工厂时,潘锦书抱着修改意见,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以为你刚才要呛他。”
“我挺想的。”
“那你怎么忍住?”
我凑近,压低声音。
“看你说得那么好,舍不得打断。”
她用文件夹挡住脸,肩头晃了一下。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不正经。”
“我认真的。”
她放下文件夹,耳尖红着,抬头看厂门外的路。
一辆自行车从眼前过去,铃声清脆。
我把她肩上滑下的布袋带子提好,问她晚上吃什么。
“面。”
“又吃面?”
“你欠我的下一顿。”
她站近一点,伸出手。
我握住,两个人顶着冷风往车站走。
奖状没有替我们把后面的路修平。
但到了路口,不用再一个人站着想往哪儿去。
17 娘来看我了
1985年春,第三套试制品送进了合作修配站。
不再是那副一看就知道东拼西凑的模样。
标准外壳还没定下来,厂里先按小批试制的办法加工,接口做得更牢,装配也留了逐项检查的记录。
三套里有一套在连续使用中出了小毛病,检查发现是来料参数超出了选配范围。
厂里技术员提出修改筛选要求,任老师带着我们重新核对。
没有瞒,也没有因为获过奖,就催人把不好看的结果删掉。
经过返工与再次试用,修配站才寄来一张正式反馈。
“能用,建议改进探头软线的耐折性。”
短短一行字,我拿给潘锦书看了三次。
她第四次见我从口袋里掏纸,直接按住了我的手。
“背下来了。能用,软线还得改。”
我笑着把纸收好。
那天,母亲也到了学校。
是我寄了车票钱,请她来的。她说不用,还是背着一大包东西下了车。
布鞋、腌菜,一双新纳的鞋垫,最里面用旧衣裳包着我寄回去的照片。
我在车站看见她时,心里一下空了。
很瘦,肩背微弯,脸上的纹路比身体记忆里又深了一点。
我走上前,接她的包,她先躲。
“脏,都是土。”
我把包抱过来,又伸手抱了她一下。
她立刻僵住,手悬在半空。
“这么多人,你这孩子……”
说到后面,声音便低了。
她的手慢慢落在我背上,拍了两下。
我低着头,眼睛发热,没有急着松开。
那些不属于同一段人生的亏欠,没法靠这一个拥抱全还清。
可我抱住的是眼前这个人。
她为凑齐庄衡入学的路费和铺盖钱,把能卖的粮都先卖了。她寄来的五块钱,使我在最慌的时候,有过一顿能吃饱的饭。
“娘,我挺好的。”
她闻言笑了,伸手摸我的脸。
“看着是长肉了。”
中午,潘锦书带着自己的碗,来食堂同我们吃饭。
她换了一件领口很整齐的外套,叫阿姨时,声音比答辩还轻。
我娘看见她,先看看我,便明白了。
我这回没装。
“娘,这是潘锦书。我们一起做盒子,也在处对象。”
潘锦书耳朵红起来,却没有往后站。
“阿姨,您坐里面,那里风小。”
娘忙着从包里翻东西,翻出来一包花生,又怕乡下带来的东西不体面,停在手里。
潘锦书主动接住。
“我爸喜欢这个。您包得真干净。”
一句话,便让娘脸上的局促松了。
她把潘锦书的手拉过去,看看,又放下,像不敢多握。
“这么好的姑娘,跟他一起忙,累坏了吧?”
我刚想说我也干活,娘已经转向我。
“人家帮你,是人家好。你可不能就觉得,以后该一直帮。”
我没笑着糊弄。
“我记着。”
潘锦书却认真接了话。
“阿姨,我不是只帮他,我也想做。图上有我的名字。”
娘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看桌上的手,再看看我。
“对,对。是我说错了。”
我把那份新试制图铺开,指给她看。
娘不识多少字,认得庄衡,也认得她自己姓氏里的那个偏旁。
我一个字一个字教她念潘锦书。
她念了两遍,笑起来。
“名字好。得留着。”
吃完饭,我带娘去看学校。
她不敢随便踏进实验楼,站在门口,先把鞋底在台阶上蹭了蹭。
我告诉她,这里有我的桌子,也有潘锦书的工位。
任老师闻讯出来,跟她聊了几句功课,又夸我肯下手做事。
娘站得很直,两只手却在衣角搓来搓去。
等老师走远,她悄悄问我:“没给人家添麻烦吧?”
“添过。”我说。
她一下瞪大了眼。
“做错了,老师教我改。我现在比刚来时强了。”
她望着我,慢慢笑了。
那天回车站的路上,她把照片拿出来,小心问能不能再多洗一张。
“你大舅借去看,老不还。我怕弄丢。”
“能。多洗几张。”
我娘又看一眼照片里站在我身旁的潘锦书,忽然压低了声音。
“往后人家要去好地方,你别为自己拦着。你爹不在,我就盼你活得堂堂正正。”
“我知道。”
我把她送到车门口,替她把围巾系紧。
车开时,她还趴在窗边,冲我摆手。
我站到车转过路口,才往回走。
潘锦书在街对面等我,手里抱着娘送的鞋垫。
娘偷偷塞给她的,我都没看见。
她走过来,仰头问我怎么不说话。
我握住她的手,嗓子有点哑。
“想带你再走走。”
她没问走哪儿,只把另一只手里的布包抱稳。
“走吧,今天图画完了。”
18 我的收音机
读大学那几年,我没有靠一只检修盒变成什么大人物。
那东西经过几次改进,先后进过一些修理柜台,也有被退回的。
有师傅觉得顺手,有师傅仍习惯自己的办法。
每次反馈,能改的就改,超出它能力的,不硬加一个漂亮说法。
小批试制时,厂里把参与设计与改进的人都记在册上。
学校给我们的实践补助,按实际承担的工作发。
我因此有了比两毛修理费稳一些的收入,不必再从家里拿生活钱。
我没有退学去卖盒子。
本科的课,足够让我知道,自己上辈子会修的东西,并不等于全会设计。
马大勇总笑我,懂得越多,胆子越小。
我说那不是小,是终于知道哪根线不能乱碰。
他毕业前帮我换过一副提手,收了我一顿饭,饭桌上却先拿起酒杯,敬最早那个歪孔。
“不是它歪了,哪知道你们潘工程师那么厉害。”
潘锦书已经不为这称呼红脸。
她把杯子举起来,眼睛弯着。
“那也敬你,肯重做。”
高志成比我先毕业。
最后一次在学校见面,他来取兴趣组旧资料,顺便把一本他向我借的维修杂志还给我。
那次公告的事,没有变成我们之间的玩笑。
我们仍不亲近,他也仍觉得我有些办法太求稳。
但他交还杂志时,说了一句:“盒子后来的图,我看过。比木头那版像回事。”
我说:“木头那版也有用,给我们挣了一百二十块奖金。”
他没绷住,笑了一下。
就此各走各的路。
潘锦书在1987年毕业,分到了市仪器厂的技术科。
她的毕业设计与面试都准备得很苦,最后去的是自己确实想做结构设计的地方。
不是因为我的盒子,也不是谁给校花照顾。
她拿到通知那天,坐在学校外的茶摊上,反复看了好几遍。
我问她看够没有。
她抬头,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光。
“你当年转圈,我笑过你。现在我也想。”
我立刻站起来,把旁边的凳子挪开。
“转。”
她环顾四周,没敢,最后隔着桌子,狠狠掐了我一下。
我疼得直抽气,还在笑。
我也没有为她争取到的机会安排一份委屈。
她在城东,我在学校。
有空就去见面,真忙时提前捎信。谁不高兴了,说出来,谁画图时不想听废话,另一个便闭嘴一会儿。
也吵过。
有一次我约好周日过去,临时给试制品排故,托人带话带迟了,让她白等半天。
她没有因为理解我做技术,就把火气一并咽下去。
“机器等着,你就觉得我能一直等?”
那句话让我站在她宿舍门口,很久没能答。
我想起上辈子一次次被推后的饭、没赶上的车,和我以为忙完就能补回来的日子。
这次我没有许诺以后永远不忙。
我把下一次见面的日子约准,有临时的事,自己设法及时说,不再把一个含糊的口信,当成她理所当然该接受的安排。
她也没有立即消气。
到下周一起吃饭,才把盘子朝我推近一点。
“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立刻拿起筷子。
“现在吃。”
1988年夏,我毕业,经过学校和接收单位的安排,进了学校所属实习工厂,做电子产品试制与维修技术工作。
离她的厂不算近,骑车得花些工夫。
我们商量着先攒钱,没有为了省这段路,让谁把刚得来的工作换掉。
两家人见过面,在一顿家常饭上,把婚事定了。
潘德顺带来那台银灰色收音机。
原本断了的天线早已换好,布袋却还是她最初送修时那一只,袋角补过,洗得很软。
“我说过,让它陪锦书毕业。如今任务完成,归你们。”
我接过来,掌心托着熟悉的重量。
他看了看我,接着说:“往后它坏了,你修。她累了,你可别只会给她找毛病。”
潘锦书立刻在旁边提醒。
“爸,我也会修一点。”
潘德顺笑起来。
“行。那就谁有空谁修,别都等着对方。”
结婚那天,我们没办很大的席。
马大勇来了,任老师来了,吴师傅也请了半天假,提着一袋自家做的吃食。
母亲穿着我买布做的新棉袄,嫌夏天热,照完相才舍得脱。
潘锦书站在我身旁,辫梢仍系着深红头绳。
她递过来的手,我这次握得很稳。
傍晚,客人散去。
借住的小屋里,一张桌子,一只新买的热水瓶,两把凳子。
窗子开着,外头有人推车经过,铃响了两声。
我把收音机摆到桌上,拨开开关。
熟悉的沙声响起,稍稍转动调谐,便传出清楚的人声。
我下意识想拿笔,记一下方才开机时的杂音。
潘锦书从背后伸手,把笔抽走了。
“庄师傅,今天不接活。”
我转头看她。
她把笔搁远,拉过另一把凳子,同我坐到窗边。
夕阳照在她手背上,连那道画图留下的小茧,都看得清。
“那我今天干什么?”我问。
她按住我的手,调小了音量。
“听我说会儿话。”
我望着她,忽然想笑,又有些鼻酸。
从前我修好过许多机器,总急着去下一处,连声音重新响起来,都没空坐下听完。
现在,收音机是我的,凳子是我的。
坐在旁边的人,把脚尖轻轻贴过来,等我回应。
我把工具包推到桌子底下,握住她的手。
“好。你说,我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