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关长河,东北龙省黑城人。
六岁那年我掉进后山老庙的枯井,捞上来就不会说话了。
全村人管我叫守村人,吃剩饭,睡柴房,谁家孩子拿石头砸我都没人管。
十二年。
直到一个蠢女人为了直播,把老庙里那口坛子砸了。
我从稻草堆上坐起来,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今晚,村里要死人。
【第一章】
我醒之前的十二年,是从柴房的草垛上数过来的。
二叔家的柴房,北墙有个窟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我睡在草垛上,身上盖的是沙场抖下来的编织袋。
每天早上四点,二婶拿脚踢我大腿:起!去挑水。
两只铁桶,一根扁担,村头到村尾九趟。
挑完水喂猪,喂完猪扫沙场,中午给我一个凉馒头,一碗泡饭。
吃的时候我不会用筷子,手抓。
二婶在旁边看着笑:瞅瞅,这不白养个畜生。
堂弟关耀祖十六,上镇里的技校,回来一趟就要找我乐一乐。
他喜欢在我后脖领子里塞沙子,塞完使劲拍我后背,看我龇牙咧嘴。
村里的半大小子跟着他学,往我身上扔石头,扔完喊:守村人!守村人!傻子看家,狗都不咬!
我不还手。
不是不想。
我那会儿脑子里盖着一层东西,看什么都隔着一层水。听得见,看得见,手脚不听我使唤。
我只记得一件事。
爷爷临走前一晚,把我抱在膝盖上,往我嘴里塞了一块冻梨,说长河啊,爷爷把你一半的魂押在老庙的坛子里了。你受十二年的苦,村子欠你的。十二年一满,你就回来。
第二天爷爷就没了。
村里人说他是喝多了掉井里的。我记得那天来了四个外地人,穿黑皮鞋,鞋面上没沾土。
这些事我在草垛上来回想了十二年。
去年秋天,村西的玉米地里插上了白色的木桩。
镇上来人测量,拉线,拿着仪器往村西大坝那边走。
二叔跟村长佟大富喝了三天酒,回来就在院子里拍大腿:有钱人要在咱村西头盖陵园,一亩地赔四万二!老房子按平方算!
二婶问:长河他家那三间老房呢?
二叔把烟头在鞋底上拧灭,说那房子早归我了,宅基地上写的是我名。那傻子,户口都在我这本上。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我就坐在门槛上剥苞米。
我手指头剥得流血,脸上没有表情。
我心里把这句话刻下来了。
出事那天是正月十四,下着雪。
晚上八点多,院门外来了个女的。
羽绒服,白色的,雪地靴,脸上抹得挺白,手里举着个带灯的手机架。
她管我二叔叫大爷。
她说大爷,我是黑城那头来的主播,叫季小满,听说你们村后山有个老庙特别邪,我想进去播一场。
二叔眼睛就亮了。
他说邪,老邪了。那庙里有口坛子,封着东西呢。我们村的守村人就是在那井里掉的。
季小满一下子来了精神:还有守村人?能借我用用吗?
二叔伸出两个手指头。
他说二百。人和庙,一块给你。
季小满掏钱的时候手直抖,我看见她手机壳里夹着一张单子,缴费单,印着黑城市第一医院,底下一行数字我认得——六万八。
她蹲下来看我,手在我眼前晃:喂,傻小子,能听懂话不?今晚跟姐进山,姐给你买雪糕。
我没动。
二叔上来一脚踹我屁股:滚起来!领人上山!
雪到小腿根。
我在前头走,她在后头拍,手机的灯晃得雪地一片白。
她一路跟直播间的人说话:兄弟们,前方就是本地最邪的凶庙,我身边这位是村里的守村人,别看他傻,他身上有故事。
老庙塌了半边,正殿还立着。
正中间那口坛子,一人高,黑的,坛口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上搭着一圈铜铃,铃舌都用红绳绑死了。
铜铃上有字。
那字我六岁前不认识,十二年里我在井底见过千百遍。
季小满绕着坛子走了两圈,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
她蹲下来问我:这里头真有东西?
我喉咙里出了点声,像拉锯。
我想拦她。
手抬起来,只抬到一半,胳膊就麻了。
她拿起墙角一块半截砖。
她说兄弟们,为了给你们看个明白,姐今天豁出去了。谁的礼物刷上来,姐就砸。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我后来知道她那天手机里那张单子,第二天就是最后一天。
砖头下去,青石板裂了一道缝。
铜铃响了一声。
她又砸。
石板掀开一半,坛子里涌出来一股土腥味,裹着一股烧过头发的味道。
她被呛得咳嗽,手机架倒在雪里。
然后我后脖子上一凉。
那十二年盖在我脑子上的那层水,被人从底下一把撕开了。
东西进我身子的时候,我听见自己骨头缝里咔咔地响。
我跪在地上,手指头抠进雪里,抠到地皮上的冻土。
眼泪、鼻涕、口水全下来了。
十二年的东西一起往上返。
我听见二婶的脚,听见关耀祖的笑,听见石头砸在我肩膀上的闷响,听见爷爷说长河啊,十二年一满,你就回来。
我吐了一口黑水。
然后我站起来了。
腰直了。
季小满在雪地里捡手机,回头看我,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说:你……你刚才是不是,站起来了?
我活动了一下下巴,舌头在嘴里转了两圈。
十二年没用过的东西,生了锈。
我开口的时候嗓子劈了,一字一字往外推。
我说:坛子,碎了。
她把手机灯照我脸上:啥?你会说话?
我说:今晚,村里要死人。
她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卡住。
因为山下的村子里,所有的狗同时叫了起来。
一只接一只,从村东到村西,叫得不像狗。
【第二章】
下山的路,我走在前头。
她跟在后面,一步一滑,嘴里念:你别逗我啊,你刚才是装的吧?你们村是不是搞诈骗?
我没搭理她。
我在想时辰。
正月十四,子时未到。坛子开了口,里头憋了十二年的东西要找最软的地方钻。
村里最软的,是刚满月的孩子和病人。
村口第一户,王桂芳家,她闺女头年腊月生了个丫头。
我推门进去,门没锁。
屋里灯亮着,王桂芳抱着孩子在炕上转圈,孩子直挺挺地往后弓,嗓子里咕噜咕噜地响,一声哭不出来。
她闺女跪在炕沿上拍自己脸:妈你快打120啊!
王桂芳一抬头看见我,脸都变了形:你这傻子进来干啥,滚出去!
我说:把孩子给我。
一屋子人全看我。
她闺女手里的手机掉在炕席上。
王桂芳抱着孩子往后缩:你……你会说话了?
我说:再有两分钟,这孩子眼珠就要翻上去,翻上去就下不来了。给我。
季小满在我身后说:大姨,他真会说话,刚山上他就会了。
王桂芳不撒手。
我也没工夫劝。
我上炕,两手从她胳膊底下把孩子端过来,捏着孩子两个脚心,大拇指往涌泉那块使劲一掐。
孩子身子一软。
我把左手中指咬破,在孩子眉心上点了一下,又顺着鼻梁往下抹到人中。
血一下去,孩子张嘴,哭了。
哭声炸开,炕上的人全哆嗦了一下。
王桂芳扑过来把孩子抢回去,抱着哭。
我从炕上下来,捡起地上一块烧火的碳,在门框上画了三道,顺手把门帘掀起一半搭在钩子上。
我说:今晚门别关严,留一指缝。过了四点关上。
她闺女追出来问我:兄弟,你……你叫啥?
我说:关长河。
我说完就走。
我得去第二家。
那一晚我走了七户。
村东头刘瘸子的老妈,九十一,当晚三次没了呼吸。我给她嘴里塞了一粒爷爷留在老庙香炉底下的朱砂丸,又在她枕头底下压了半截铜铃。
村西李家的牛犊子撞墙,撞得满脸血,我拿草绳在牛角上绕了九圈,绳头系在院里的枣树上。
天亮的时候,我站在二叔家院门口。
浑身是泥,衣服全湿,两只手肿得攥不上。
二叔开门出来倒尿盆,一抬头看见我,骂了半句:你一宿去哪了,猪都没喂——
我说:二叔。
他手里的尿盆掉了。
水泼在他棉裤上。
他往后退了两步,背贴到门框上。
他说:你,你,你你你——
我说:我家那三间房的钥匙,拿来。
二婶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烧火棍:你跟谁说话呢!反了你了!
她棍子举起来往我头上落。
我没动。
棍子在我脑门上寸把远的地方停住了。
她手腕被我攥住。
我这双手,挑了十二年水。
二婶手里的棍子掉在地上,她喊得像被烫了:疼疼疼!松手!有财!他要打死我!
关耀祖闻声从屋里冲出来,手上还抓着半个馒头。
他看见我攥着他妈手腕,馒头往我脸上一摔:傻子你活腻了!
他上来就要掐我脖子。
我把他妈的手腕一撒,侧身让了半尺,抬手从下往上托他的胳膊肘。
他自己的劲加上我的劲,胳膊往后一反。
咔。
他跪在地上,抱着右胳膊在雪里打滚,嗓子都破了。
二叔这才反应过来,捡起地上的烧火棍冲上来。
我说:二叔,你听听。
他停住。
村里的公鸡才叫第一遍,村道上已经有脚步声。
一群人。
王桂芳抱着她那个外孙女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刘瘸子,李家老两口,七八户人家,十几口人。
他们在二叔家院门外站成一排。
王桂芳把孩子往我面前一送,自己扑通一下跪了。
她说:长河啊,大姨给你跪下。你昨晚要是不来,这孩子就没了。
刘瘸子跟着跪:我妈还喘着气呢。
一片人往下跪,雪地上压出一排坑。
二叔站在院里,手里的棍子举着,放不下也打不出去。
他看了一圈,忽然挤出个笑。
他说:各位,各位街坊,看看,这是我们老关家的孩子!我养了十二年!这都是我的功劳——
我说:二叔。
我伸出手。
我说:钥匙。
【第三章】
那串钥匙在二叔手里攥了十二年,交出来的时候上面全是汗。
我家那三间老房,门锁早锈死了,二叔拿它当库房,里头堆着沙场的水泵、化肥、半屋子蛇皮袋。
我一袋一袋往外扔。
扔到墙根,看见地上有块青砖是活的。
我撬开。
底下是个铁盒,裹着三层塑料布。
打开,一卷纸,一把铜钱,一只铜铃。
铜铃比老庙坛口那圈小,铃舌上也有红绳,绳头已经发硬。
那卷纸是爷爷的字。
头一页写着:长河,你看到这些字,说明你醒了。
我蹲在地上看了两个钟头。
爷爷在纸上说清了三件事。
第一件,我六岁那年不是掉井。是村西大坝底下那口东西漏了气,往上窜,撞上了在井边玩的我。那东西要人身子,爷爷赶到的时候我魂已经散了一半。他没别的办法,把我散的那一半押进老庙的坛子里,用镇魂坛替我养着,用我这条命给村子封口。十二年,一半魂在坛里吃苦,一半魂在人身上受罪。村里人嘴上叫守村人,实际上是我替他们扛了十二年的煞。
第二件,村西大坝底下那东西,不是坟,是一口锁。锁眼在老庙,锁身在坝底。谁动坝底三尺以下,锁就开。
第三件,爷爷不是喝醉掉井的。
纸上写着:若我身死,寻黑城玄门会韩广济。此人甲辰年秋来村三次,索要坝底镇物,许我十万。我不给。他说你不给,我就等你死。
我把纸折起来,塞进怀里。
出门的时候,季小满蹲在我家门口啃一根冻得咬不动的火腿肠。
她一宿没走。
她说:关长河,我不走了。
我说:你走吧。
她说:我昨晚那场播,三万多人在线。我手机现在烫手,打赏到账两万七。我妈的手术费还差四万一。
她抬头看我:你跟我回黑城行不行?你这本事,咱俩随便播两场,钱就有了。
我说:你妈什么病。
她说:胰腺上长了东西,还有肾衰,大夫说得透析,等移植,排到明年。
我说:你把手给我。
她把手伸出来,还带着火腿肠的油。
我捏她虎口,又翻她手心看了看,然后问她:你妈近两年是不是老梦见水。
她手抖了。
她说:你咋知道。她天天说梦见站在江里,水到腰。
我说:你家原来住的地方,是不是靠江填的。
她眼圈红了:动迁房,黑城江北那片,我家那楼底下原先是个水泡子。
我说:病得治,宅子也得看。你带我去你家,我看一眼。但不是今天。
她说:那今天干啥?
我说:今天我去找村长。
村长佟大富家在村中间,二层小楼,瓷砖贴面,院里停着一辆白色皮卡。
我进院的时候他正在喂狗。
狗冲我叫了两声,然后趴下了。
佟大富回头看我,手里的狗食盆端着没放:长河?你咋……
我说:村长,村西的桩子,谁让插的。
他把盆放下,擦手:你这是,好了?
我说:我问你话。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半:是坤源地产,黑城郎世坤的公司。人家要在咱村西建个墓园加度假区,一期三百亩,咱全村分四千多万。这是天上掉钱的事。
我说:坝底,不许挖。
他笑了:关长河,你听着。这事我跟镇里都签了。你刚从草垛上下来,别人敬你三分,我也敬你三分。但你要挡这事,全村两百多户,第一个踩死你的不是我。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往我手里塞。
他说:拿着,买身衣裳。再过两天人家工程队就进场,别在那添乱。
我把钱放在狗食盆旁边。
我说:挖到三尺,先死机器,再死人。到时候你记得今天我站在这说过这话。
我转身出院。
身后佟大富骂了一声:傻了十二年,醒了更邪。
我没回头。
第三天早上六点,村西头来了三台挖掘机,两台钩机,一辆洒水车。
旗子插上,鞭炮响了一挂。
佟大富穿着西服,站在前头剪彩。
来的人里有个穿黑色长款呢子大衣的,中年,脖子上挂着一串珠子。
他走到坝底,拿脚跟在地上点了三下。
他说:挖。此处地气压得死,挖开才通财。
佟大富弯着腰在他旁边介绍:韩大师,您看这风水还成不?
那人说:成。
我在坝上站着。
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
两秒。
他没认出我是谁。
但他看出了我身上那半边魂的位置。
他冲我笑了一下,把脖子上的珠子往手里一捋。
他说:哪来的脏东西,还敢站高处。
【第四章】
挖掘机的铲子第一次落地,是七点十分。
一斗土起来,黄的。
第二斗,黑的。
第三斗下去,机器响了一声,驾驶室里的人从窗户里探出头:土里头有东西,铁的!
韩广济往前走了两步:接着挖。
我从坝上走下去,走到挖掘机前面站住。
司机把铲子停在半空。
佟大富冲过来推我:关长河你干啥!让开!
我说:三尺了。
韩广济拄着手里那串珠子看我。
他说:年轻人,叫什么?
我说:关长河。
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关振山什么人?
我说:我爷。
他点头,点了三下。
他说:难怪。你爷爷当年死得不明白,你今天站在这,是替他讨债?
他把珠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说:你讨不起。
他对保镖摆手:拉走。
两个穿黑夹克的上来一人一只胳膊,把我往路边拖。
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第三个人从后面一脚踹在我膝盖窝上。
我跪在土里,脸贴着挖掘机的履带。
履带上的土是热的。
季小满冲上来,手机举着:你们干啥!我拍着呢!黑城坤源地产打人了!
有人抢她手机。
她抱着手机往地上一坐,嗓子喊破了:都看着啊!坤源地产在黑城郊区打人了!打的还是个守村的!
韩广济蹲到我面前。
他压低声音,只跟我说:你爷爷把半条命押给这村子,你替他们扛了十二年。他们今天把你按在泥里。值不值?
我吐出嘴里的土。
我说:你今天挖到五尺,你就得折一个人。
他笑:我倒要看看。
他站起来,对司机喊:挖!挖到见棺!
铲子下去。
土里带出来半截铁链,手腕粗,锈成一团。
链子从土里拽出来三米多,还没见头。
第二台钩机过来帮着拽。
就在那一下。
拽链子的那台钩机,大臂的液压管崩了。
油柱子喷出来,直接浇在驾驶室前面那个指挥的小工脸上。
那小工在地上翻滚,捂着脸叫。
旁边两个人跑过去拉他,一个踩进刚挖开的坑里,整条腿陷下去,跟着土往下塌。
挖掘机的履带卡进塌下去的坑沿,整台机器往一边歪。
歪过去的时候,铲斗扫过那辆洒水车的车头,玻璃碎了一地。
现场的鞭炮纸还没扫,先听见的是人叫。
韩广济站在原地没动。
他脸上那层笑挂不住了。
佟大富抓着头发原地转圈:完了,这咋整,这咋整。
我被那两个黑夹克按在地上,没起来。
我扭头看韩广济。
我说:第一个。
他回头看我。
我说:五尺之下还有一道。你今天不停,傍晚之前,死人。
他咬着后槽牙,对保镖说:把他给我弄走。
然后他对司机喊:停工,封坑,把链子给我埋回去!
他认得那链子。
他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他不是不敢挖,他是今天没准备好。
我被扔在村口的大柳树底下,肋条上挨了两脚。
季小满跑过来扶我,手里的手机摔裂了屏。
她哭:咱报警吧,我都拍着了。
我说:报警抓两个打手,有什么用。
她说:那你挨这顿打图啥。
我撑着树站起来,把怀里爷爷那卷纸拿出来,抽出最后一页给她。
她看完,抬头:韩广济……今天那个大师就叫韩广济。
我说:他来过我们村三次,我爷不给他东西,他说等我爷死。
我把纸收回去。
我说:小满。
她说:啊。
我说:明天带我去黑城。
她说:去干啥?
我说:你妈的病我治。
我把袖子上的土拍了拍。
我说:顺道,去坤源地产的大门口站一站。
她说:咱俩?两个人?他们那楼四十层。
我说:站不进去就等。
当天夜里十一点,村西头传来一声响。
封好的坑塌了。
塌下去三米深。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那个被液压油浇了脸的小工,在镇医院的卫生间里把自己吊上去了。
死之前他在镜子上用牙膏写了四个字。
底下有人。
【第五章】
去黑城那天下大雪,班车在半路陷了两次。
进城已经下午三点。
季小满家在江北的回迁楼,六楼,走廊灯坏了。
她妈躺在里屋,床头挂着输液的架子,瘦得脸上只剩骨头。
屋里有股药和尿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妈听见动静,睁眼:满满啊,你咋带人回来了。
季小满说:妈,这是我朋友,他看病的。
她妈笑了一下:你别听人家忽悠。咱家没钱了。
我没说话。
我把屋里的窗帘拉开,看了一眼楼下。
楼底下是个小广场,广场中间砌了个花坛,花坛里的土冻得裂了缝,裂得不正常,一道一道都朝着这栋楼。
我回身,蹲在床边,手搭在她妈小腿上。
肿的。
按下去一个坑,半分钟不回弹。
我说:大娘,你是不是晚上睡觉,右边身子特别沉。
她眼睛睁大了:是啊。
我说:你是不是每天三点多醒,醒了再睡就梦见水。
她不说话了,眼泪顺着脸往枕头里走。
我站起来对季小满说:你家这楼的位置,底下原先是水泡子,填的时候没清。下面那点东西没走,顺着楼里的下水管往上爬,爬到谁家,谁家的人就先病腰肾。你妈的病一半是病,一半是压。
季小满说:那怎么办?
我说:病的那一半,医院治。压的那一半,我治。
我把爷爷留的那只铜铃拿出来,解开铃舌上的红绳。
我让季小满去厨房端一碗清水,一把粗盐。
盐撒在水里,碗压在床底下正对着床头的位置。
我用铜铃绕着她妈的床走了七圈。
铃不响。
走到第五圈,铃自己响了一声。
她妈身子抽了一下,咳出一口黑痰。
我接着走。
第七圈走完,碗里的水变浑了,底下一层灰。
我端起碗走到阳台,往楼下花坛里倒。
水倒下去,花坛那几道裂缝开始冒白气。
雪落上去不化。
季小满在我旁边抓着栏杆看,牙咬着嘴唇。
我说:你妈今晚能睡整觉。明天去医院,让大夫重新查肾功能。她那个肾衰,有一部分是压出来的假象,指标会降。
她说:然后呢?
我说:然后手术的钱,三天内到。
她说:你哪来的钱。
我说:有人会求我要。
第三天上午,坤源地产总部大厦门口。
我穿着季小满给我买的三十九块的棉袄,站在旋转门外的台阶下。
十点,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的是韩广济。
他脖子上那串珠子换了一串。
他从我面前走过去,两米远的时候停住。
他回头看我,上下打量。
他说:关长河。你倒是会找地方。
我说:我来找郎世坤。
他笑了。
他说:你知道我现在在郎家什么位置吗?他闺女郎薇的命在我手里拿着。你一个村里的半痴,想进这个门?
他招手叫来保安:这人骚扰,撵走。
两个保安把我往台阶下推。
我没使劲。
我只是对着那栋楼喊了一句。
我说:韩广济,郎薇的病,是你下的。
他停住脚。
他慢慢转回来。
旋转门里有人出来看。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俩能听见。
他说:你有什么证据。
我说:她最近一个月,每天下午四点到五点,手脚发凉,说胡话,说有人在她床底下数数。数到七就停。
他脸上的肉不动了。
我说:你在她卧室的床底下埋了七枚铜钱,钱上刻了她的生辰。你每次来给她做法,就取一枚。你打算取七次,拖七个月,收七笔钱。
他把那串珠子攥紧了。
他说:你这是找死。
我说:你今天撵我走,我明天去她外婆家门口站。她外婆信这个,她外婆信我这块铜铃。
我把铜铃举起来。
他看见铃上的字,后退了半步。
那半步,他自己都没觉出来。
他说:你爷爷把东西给了你。
我说:我爷爷给了我十二年。
他看我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他说:行。我不撵你。你这人有点意思。
他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他说:郎总,门口有个小孩,说能治二小姐的病。放上来吧,让他看看。
挂了电话他对我说:年轻人,你知道上去意味着什么吗?治不好,坤源地产的保安会把你从停车场的坡道上扔下去。
我说:那你最好祈祷我治不好。
【第六章】
郎世坤的别墅在黑城南湖边上,院里停着四台车。
二楼的卧室拉着三层窗帘,屋里开着加湿器,空气黏手。
郎薇十九岁,躺在床上,手腕细得能看见筋。
她脸朝着墙,嘴里一直在嘟囔。
我进屋的时候她正好说到:五,六,七。
然后她停了。
屋里站着六个人。
郎世坤五十多,个子不高,脖子上有一道烫伤的旧疤。
他太太坐在床边,眼睛哭得睁不开。
韩广济站在窗边,手里转着珠子。
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黑城第一医院的专家,姓周。
郎世坤看我:你多大。
我说:十八。
他笑了:十八。韩大师,这是你找来的?
韩广济说:郎总,死马当活马医。他说二小姐的病是人下的,还说得出下在哪。我倒也想听听。
郎世坤转过来:你说。
我说:在床底下。七枚铜钱,用红布包着,压在床头那根腿底下。
屋里安静了。
郎太太第一个动,趴在地上就往床底下看。
郎世坤喊人:把床抬起来!
四个保镖上来,整张床抬起来一尺。
床头那条腿底下压着一块木地板,地板缝里塞着一团红布。
红布拿出来,摊开,里面是铜钱。
数了数。
四枚。
郎世坤抬头看我:你说七枚。
我说:我说过他取过三次。
郎世坤慢慢把头转向韩广济。
韩广济的笑还在脸上。
他说:郎总,你别听他胡说。这七枚钱是我埋的,我埋的是镇钱。二小姐魂弱,我用钱给她压着,一个月取一枚,取完她就好了。这是我们玄门的法子。他一个村里出来的半大孩子,懂什么。
这话说得圆。
郎世坤犹豫了。
我没跟他吵。
我走到床边,把那四枚铜钱拿起来,一枚一枚翻过来。
我把其中一枚递给郎世坤。
我说:你看钱背上。
那上面刻着一行小字,细得要凑近眼睛看。
郎世坤看完,手抖了。
我说:你女儿的生辰八字,加一个字。
他说:什么字。
我说:替。
我说:这不是压魂的钱,这是替命的钱。七枚取完,她的命就换到别人身上。换给谁,取钱的人说了算。
屋里的周大夫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椅子。
韩广济把珠子收进兜里。
他说:郎总,这孩子满嘴邪话。我在黑城三十年,你们老太太生前都得叫我一声先生。你信他,还是信我?
郎世坤看着手里那枚钱,没说话。
我说:郎总,我不要你信我。
我说:现在是下午三点四十。再有二十分钟,你女儿手脚发凉,开始数数。她数到几,取决于床底下还剩几枚。这钱现在在我手上,她今天数不出来。
我把四枚钱往桌上一扣。
我说:你让所有人在这屋待着,谁也别出去。看着表。
四点。
郎薇的手开始抖。
她妈去摸她的脚,摸完就哭:凉的,凉的!
郎薇张嘴:一……
我把桌上四枚钱扫进手心,走到床头,把钱塞进我自己袖口。
然后我解下铜铃,往她枕头底下一按。
铃响了一声。
郎薇的嘴停在那个一上。
她眼皮动了动,呼出一口气,手垂下去。
屋里没人说话。
四点零五。
四点十分。
四点二十。
她睡着了,呼吸匀了。
郎太太跪在床边哭得坐不住。
郎世坤把手里那串钥匙攥得响。
他转身,一步跨到韩广济面前。
他说:韩先生。
韩广济后退:郎总你听我——
郎世坤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抽得珠子从他兜里甩出来,散在地板上。
郎世坤说:我闺女三个月,花了你一千四百万。你管这叫压魂。
韩广济跪下去了。
他跪得特别快,手往郎世坤裤腿上抓:郎总,是我贪,是我糊涂,钱我退,我全退——
郎世坤一脚踢开他:滚。
韩广济爬着往门口去。
爬到门口他回头看我。
他那张脸上没有求人的意思。
他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关长河,村西那口东西,我等了三十年。你挡不住。
然后他爬出去了。
郎世坤转过来看我,弯腰,伸出两只手。
他说:小先生。要多少。
我说:三样。
我说:第一,黑城第一医院,季小满她妈的手术,明天安排,所有费用你出。她的名字我写给你。
我说:第二,村西那个项目,停。坝底那条铁链,谁再动,死的不是工人。
郎世坤皱眉:三百亩地,前期砸进去九千万。
我说:那九千万,比你闺女值钱?
他闭眼,两秒钟,点头。
他说:停。第三样呢。
我说:第三,我要一份名单。坤源这个项目,从拿地到开工,谁跑的手续,谁收的好处。我们村的村长佟大富,还有沙场的关有财,收了你多少,怎么收的,我要白纸黑字。
郎世坤看着我。
他说:你一个十八的孩子,要这些干什么。
我说:回村,办点家事。
【第七章】
我回村那天是正月二十六。
坐的是郎世坤的车,车牌黑城A开头,后面四个六。
车进村口的时候,大柳树底下坐着一圈人。
有人站起来喊:关长河回来了!
喊的是王桂芳。
她闺女抱着孩子跟在后头。
车门一开,一群人围上来,手里拎着东西。
冻豆腐、粘豆包、一塑料袋鸡蛋、半只风干的鸡。
王桂芳往我手里塞鸡蛋:长河,大姨给你攒的。
刘瘸子拄着拐挤进来:兄弟,我妈这些天能坐起来喝粥了。
我一样一样接了,挨个说了声谢。
然后我问:我二叔家在哪儿?
有人说:在村委会。村长家。他们在开会呢,说城里来人说项目停了,正急着呢。
我往村委会走。
一百多人在后头跟。
村委会的会议室里,佟大富站在前头,手里拿着个大哥大一样的保温杯。
屋里坐着二十来个村民代表。
我二叔关有财坐在第二排,正在说话:我跟你们说,这事谁要是敢捣乱,咱全村四千万就黄了!谁家孩子以后娶不上媳妇,谁负责?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说到谁负责。
他看见我,话断在嘴里。
佟大富的保温杯放到桌上,咔一声。
我走到前头,站在佟大富旁边。
我说:项目是我叫停的。
屋里炸了。
有人站起来骂:你凭啥!
我说:郎世坤,坤源地产的老板,上礼拜在南湖那栋别墅里,弯腰管我叫小先生。
我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郎世坤的公司章盖在最后一页。
文件上写着:因该地块地质及民俗事由,一期项目无限期暂缓。
下头还附了一张纸。
那张纸上有名字、有日期、有数额。
我把那张纸抽出来,推到佟大富面前。
我说:村长,我念还是你念。
他手去抢,我手按住纸角。
我念:丙申年十月,佟大富,现金一百二十万,另汽车一辆。关有财,现金六十五万,沙场独家供料权。二人承诺解决村西三百亩土地征收阻力,包括坝底老物件自行处理。
我念完,抬头。
我说:自行处理。那是我们村西头的锁,锁了我们村一百多年。我爷爷死前最后一句话写在纸上,谁动坝底三尺以下,锁就开。
我说:正月十四那天,坑塌了,死了一个工人,姓马,二十六。他死之前在镜子上写了四个字。
屋里有人出声:写了啥?
我说:底下有人。
一屋子人没人出声。
我二叔先跳起来。
他指我鼻子:你放屁!那六十五万是我沙场的货款!你一个傻子懂个屁!
我说:二叔。
我从兜里掏出另一张纸。
我说:这是你去年八月在镇信用社的流水,一笔六十五万,打款方是坤源下面一个叫东顺贸易的壳子。东顺的法人是佟大富他外甥女。
我把纸放桌上。
我说:你收了钱,答应把我家那三间老房的宅基地也签了。你拿什么签的?你拿我的户口本签的,签字那栏写的是,监护人关有财。
我二叔的嘴在动,没有声音出来。
我说:我六岁掉井,是替这村子挡的东西。你年年领村里给守村人的补贴,九百一年,十二年,一万零八百。你给我吃的是剩饭,睡的是柴房。
我说:这些我都认了。
我说:可你把我祖上的房子卖给人家,还答应人家挖我爷爷用命封的那口锁。
我走到他跟前。
他往后缩,椅子撞在后面人的腿上。
我说:二叔,我现在问你一句。
我说:我爷爷死的那天,来村里的那四个人,是谁带进村的。
他脸上的汗一下子下来了。
一屋子人都在看他。
他喊: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说:那四个人穿黑皮鞋,鞋上没泥。他们走的是村西的土路,鞋上应该有泥。除非有人用车把他们送到了井边。
我说:咱村那年只有一辆三轮带棚的,是你的。
二叔腿软了,往下出溜。
就在这时候,窗外一阵急刹车。
一辆面包车停在村委会门口。
车门拉开,跳下来五六个人,穿着一样的黑棉袄,领口绣着两个字:玄门。
走在最前的是个光头,三十多,手里拎着一面小鼓。
他进门先笑:听说这村出了个高人?
他身后的人把门堵上了。
光头看着我:韩老师让我来给你送个东西。
他把手里一个布包往桌上一扔。
布散开,里头是一截红绳,绳上系着一只耳坠。
我认得那只耳坠。
三天前,季小满在医院走廊上,耳朵上戴着的。
【第八章】
我拿起那只耳坠。
坠子底下沾着头发。
光头说:季小满,她妈昨天做完手术,在ICU躺着。她今天早上从医院出来买早点,就没回去。
他说:韩老师的意思,你把你爷爷那只铃,连着村西头的锁眼位置,一块交出来。人,还给你。
我把耳坠握进手心。
我说:你叫什么。
他说:石奎。
我说:石奎,你今年犯口舌,印堂上那块青从月初就没散。你最近是不是老半夜起来找水喝,喝完还渴。
他脸上的笑停了:你少跟我装神弄鬼。
我说:韩广济给你喝过他的水,带着他的符。他给你压了个口诀,说是给你长本事。那不是本事,那是拴。你给他跑腿,跑到他事成那天,他拿你垫底。
石奎手里的鼓抬起来,就要砸我。
王桂芳在门口尖了一声。
屋里二十多个村民同时往前压了一步。
刘瘸子的拐杖横着伸出来,别在石奎脚踝上。
石奎一个趔趄。
有人从后头抄起长条凳。
我说:都别动。
我说:石奎,我跟你走。
屋里人喊:长河别去!
我说:铃我带着。人我得接回来。
石奎笑了:这才像话。
他们把我押上面包车。
车往村西开。
开到大坝下头停住。
坑被重新挖开了,比上回深出去一倍,坑沿立着四根木桩,桩上缠着黄布。
坑里亮着灯,发电机在响。
那条铁链被拽出来十几米,盘在坑边上,锈皮掉了一地。
链子尽头没拉出来,还埋在土里。
韩广济站在坑边。
他换了一身青色的衣裳,脖子上的珠子不见了,手上拿着一根铜钉。
季小满被绑在木桩上,嘴里塞着布,脸上有土。
她看见我,拼命摇头,眼泪往下掉。
我走到坑边。
我说:韩广济,你图什么。
他说:图这个。
他用铜钉点着坑底。
他说:这底下不是什么锁。这是你们村的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清末那场水,淹了九个屯子,死了两千多口。有人请了人,把那场水的怨气全锁在这坝底下,上头压了铁链,链眼连到后山老庙那口坛子。
他说:这股气,养了一百二十年。
他说:你爷爷守了一辈子,守成什么了?死在井里,连个碑都没有。你守了十二年,守成什么了?村里人往你头上扔石头。
他说:我不想守。我想用。
他说:谁拿住这股气,黑城这一片的风水就在他手里。市里那些有钱的,哪个敢不来求我?
他看着我:我给你个机会。你爷爷那只铃是钥匙。你把铃给我,我让你活着。你还能带你这个小女朋友回去。
我说:一百二十年,两千多口人。
我说:你拿来挣钱。
他说:你爷爷也拿它挣了一辈子的名。
我说:我爷爷用它换了我十二年不会说话。
我说:你用我十二年换你一个大师的名。
我把铜铃解下来,举在手里。
他眼睛跟着铃走。
我说:铃给你。先放人。
他冲石奎点头。
石奎去解绳子。
绳子解到一半,季小满往前一扑,嘴里的布掉出来,她喊:关长河你别给他!他那坑底下埋了七个牌位,刻的是咱村七户人家的名字!他要拿村里人垫!
韩广济抬手就要打她。
我手一松。
铜铃掉进了坑里。
落在铁链上,响了一声。
那一声落下去,坑底的土开始动。
不是塌。
是往上拱。
发电机的灯忽地灭了,整个坑黑下来,只有坡上面包车的两盏大灯还亮着。
坑底的铁链自己动了。
链子一节一节往上立起来,立到半人高,像有人在底下拽着另一头。
韩广济往后退,脚下的土一松,半条腿陷进去。
他尖着嗓子喊石奎:扶我!扶我上来!
石奎没动。
石奎站在原地,手里的鼓掉在地上。
他捂着喉咙,往嘴里塞雪。
他说:渴……
我跳下坑沿,把季小满往上一推。
我说:往坡上跑,别回头。
然后我走到坑里。
铁链离我半尺。
链子上的锈片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铜色,铜上刻着一圈字,和老庙坛口那些字一样。
我爷爷那卷纸上写着最后一行,我那天没念给任何人听。
那行字是:若锁已开,长河自去。坛中那一半,是爷爷给你留的本钱。
我把右手按在铁链上。
链子烫。
我说:爷,我回来了。
【第九章】
按上去的那一下,我这十二年全回来了。
不是记忆回来。
是那半边魂回来了。
从后山老庙的方向,顺着那条锁眼,一路撞进我胸口。
我在坑底跪了半分钟,站起来的时候,手上的铁链不烫了。
坑底的土停了。
韩广济半个身子陷在土里,两只手扒着坑壁。
他冲我喊:你疯了!你知道你刚才干了什么!这股气认了你,你就得替它守着!你跟你爷一个死法!
我拽起链子,一圈一圈往手上缠。
我说:我爷爷守了一辈子。我守一辈子。
我说:这跟你没关系了。
我把链子的那一头拎起来,往他埋的那七个牌位的位置一甩。
链子扫过去,七块木牌从土里翻出来,立在坑底。
我一块一块看过去。
王桂芳,刘振山,李树成,佟大富他老娘,还有我二叔关有财,关耀祖。
最后一块,刻的是关长河。
我把那块拿起来,掰断了。
断口里塞着一张纸,纸上有我的生辰,还有一个字。
替。
我说:韩广济。
我说:我六岁那年,那口东西漏气往上窜,不是自己漏的。
我说:是不是你。
他不说话。
我把断了的木牌扔到他脸上。
我说:甲辰年秋,你来村三次。第三次我爷爷把你赶出去。那一年秋天,我掉的井。
我说:你撬了坝底的一块石头,让它漏了一口气。那口气照着村口第一个活物去的。那天在井边玩的是我。
我说:你是想逼我爷爷开锁救人。
他在土里笑起来。
他笑得上不来气。
他说:他是真能忍啊。他宁可把亲孙子的魂押进坛子里,也不给我开。
他说:关振山这个人,真狠。
我说:他是狠。
我说:他狠在十二年里一次都没来看过我。
我说:他怕他一来,我就醒,醒了就封不住。
我站在坑底,雪落在我脖子里。
我说:我爹妈走得早,我爷爷死了,我十二年没说过一句人话,被人往身上扔石头。这些我今天都不跟你算。
我说:我跟你算马长贵。
他抬头:谁?
我说:正月十四那天,被液压油浇了脸的工人。二十六。他死在镇医院的卫生间。你连名字都不知道。
我把缠在手上的链子解开,往土里一插。
链子立住了。
我说:这锁我重新上。
我说:你先前取了郎薇三枚钱,又在这底下埋了七块牌,你拿人命做了三十年的本。这些东西,今天都从你身上过一遍。
我在坑底走了三圈,走到第三圈,把手里剩的那半块木牌按在他陷着的那条腿边上。
然后我退到坡上。
坑底的土又开始往上拱。
这回不往上。
往下。
韩广济那半边身子往下沉。
他抓着坑壁的手指在土里犁出十道沟。
他开始喊。
先喊郎总,喊他师门里的名号,喊几个黑城的人名。
后来就不成句了。
他喊我师父。
他喊我爷爷的名字。
关振山,关振山,我错了。
他喊到后半夜嗓子就没了。
天亮的时候,人从土里扒出来。
他活着。
坐在雪地上,一个劲往嘴里塞土,谁问他什么他都答一句:七。
石奎跑了。
跑到国道上被车撞断了腿,交警说他当时在马路中间跪着喝水坑里的雪水。
坤源地产的人上午十点到。
郎世坤从车上下来,站在坑沿上往下看了十分钟。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把帽子脱了。
他说:小先生。要我做什么。
我说:这个坑,填。用好土,一层土一层石灰,填满,上头盖水泥。
我说:铁链不许动,就那么埋着。
我说:再立一块碑。
他说:写什么。
我说:第一行,马长贵,二十六岁,正月十四死于此。
我说:第二行,关振山,这村的守村人,死于甲辰年。
我说:第三行空着。
他说:空着做什么。
我说:留给我。
【第十章】
填坑用了九天。
郎世坤派了四十台车,三班轮着拉土。
石灰拉了三百吨。
水泥封面那天,全村人站在坝上看。
碑立好了,青石的,一米八。
王桂芳带着一帮老太太,在碑前头烧了三天纸。
烧到第三天晚上,有人在碑后头跪着。
我二叔。
他跪在那儿已经两个钟头,膝盖底下的雪化成了水,棉裤湿到腰。
他看见我过来,往前爬了两步,抓我的裤腿。
他说:长河。
他说:二叔错了。
他说:那六十五万,我一分没动,都在信用社,你拿去,我全给你。房子我今天就搬。你放过耀祖吧,他胳膊上的钢板还没取,他才十六,他啥也不懂——
我把他的手从我裤腿上拿下来。
我说:二叔,你起来。
他不敢起。
我说:那六十五万,你不用给我。
我说:你交给纪委。镇上来人了,在村委会坐着,等你两天了。
他身子一软,坐在雪水里。
他说:那我进去,这个家咋办。
我说:你问我这个。
我说:十二年前你把我扔到柴房那天,你问过谁。
他张嘴要哭。
我说:别哭。
我说:你听着。我家那三间老房,我要了。沙场我也要了。郎世坤昨天把供料的合同转给我了,价我没涨,还是老价。
我说:场子还开。你媳妇和耀祖要是愿意干活,就去上班,一天一百二,跟别人一样。谁也不许欺负他们,我说的。
我说:但你们家这院,归村里。我拿它改个屋,放我爷爷的东西。
二婶那天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听到这儿她扑过来磕头,磕得脑门出血。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别磕。
我说:你磕的不是我。我六岁到十八岁那十二年,你每天四点踢我一脚。我要是现在收你一个头,那十二年就算还清了。
我说:那十二年我不想还清。我留着。
佟大富被带走是在正月二十九。
来的是两辆白色的车,他从自家院里出来的时候,手上盖着一件外套。
路过我家门口,他喊了我一声。
我出去了。
他说:长河,我那天在院里给你两百块钱,你放在狗食盆边上。
他说:我现在服了。
我说:村长。
我说:你当了十九年村长,修了两条路,拉了一条自来水管。这两件事全村人都记你的好。
我说:你也卖了两千多口人的命根。
我说:这两样不能抵。
他低头走了。
三月,季小满她妈出院。
郎世坤出的钱,手术顺,透析停了,肾功能的指标降到正常上头一点。
季小满把她妈接回江北那套楼之前,先来村里找我。
她提了两条鱼,两瓶酒,还有一台新手机。
她站在我家老房门口不进来,手指头在门框上抠。
她说:关长河。
我说:说。
她说:我那天在老庙砸坛子,是我二百块钱买的你。
她说:你那半边魂在那坛子里待了十二年,我一砖头给你砸碎了。
她说:我后来才想明白,我是害了你还是救了你,到今天都不知道。
我把她手里的鱼接过来。
我说:你要是不砸,我这会儿还在柴房的草垛上。
我说:你要是不砸,村西那口东西,正月十四照样让人挖开。到时候没人拦。
我说:你那一砖头下去,刚好赶上。
她眼睛红了,低头去擦。
她说:那我现在能干点啥。
我说:你直播那阵,三万多人在线。
我说:我爷爷留下来的那卷纸上,有九十三条记的都是黑城周边的老地方。谁家宅子压了什么,哪个屯子的井不能填,哪座桥底下不能动土。
我说:这些得有人往出说。我不会说话,我说了十二年都没人信。
我说:你会说。
她抬头:你是要我给你当托儿?
我说:我要你给我当嘴。
她笑了一下,笑着又开始哭。
四月里,老房修完。
我在正屋当中摆了一张桌子,桌上放了三样东西。
一卷纸,一把铜钱,一只铜铃。
铜铃是从坑里捡回来的,摔裂了一道口子,响起来比先前哑。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里,看着村西那块碑的方向。
王桂芳的外孙女会走路了,被她妈抱着来过一趟,往我手里塞了一块糖。
糖纸是粉色的。
我剥开吃了。
甜。
十二年里我吃过的东西,这是第一个我自己选的。
吃完我站起来,进屋,把爷爷那卷纸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背面,还有字。
我头回看漏了。
那行字写着:黑城往北四百里,雪泉县,牛心山。你六岁那年从井里捞上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个东西。十八岁之后它会醒。遇见了,别躲。
我把纸合上。
院子外头,季小满的车灯亮了。
她在院门口喊:关长河!黑城打来电话!郎世坤说雪泉县有个矿塌了,塌出来一座庙!他叫你明天就去!
我把铜铃揣进怀里。
我说:等我换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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