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只巴掌落在我左脸上的时候,整个会议室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
是那种所有人都在看热闹、但又要装出一副“天哪这也太过分了”的表情的安静。
宋锦瑶站在长桌的主位,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脚踩十公分的细跟,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在发抖。
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用力过猛,手腕有点疼。
我了解她。
六年了,她每一个细微的小动作我都了解。
“顾衍。”
她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公司给他。你不配。”
她说的“他”,就坐在她右手边。
江皓宇。
西装革履,袖扣是爱马仕的限量款,头发打理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我也很为难”的表情。
但他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他在笑。
很轻,很浅,像一个赢了满贯的赌徒在努力压住自己的得意。
我转头扫了一圈会议室。
十二个人,四个董事,三个高管,剩下的是宋锦瑶后来塞进来的“自己人”。
没有一个人看我的眼睛。
有的在低头看文件,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假装玩手机。
只有财务总监李茹抬了一下头,又飞快地低下去了,指甲在桌面上刮了一道白印。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但她不敢。
这间会议室里,已经没有人敢替我说话了。
三年了。
从江皓宇回国的那一天开始,我在这家公司里的位置就一寸一寸地被蚕食。
先是被从CEO调整为“技术顾问”,理由是“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然后是办公室从十八楼搬到十二楼,再从十二楼搬到走廊尽头那间没有窗户的杂物间。
最后连参加核心会议的权限都被收回了。
今天这场董事会,是宋锦瑶主动通知我来的。
我来之前就知道她要做什么。
准确地说,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年半。
“签吧。”
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股权转让协议。
我的名字、身份证号、股权比例,全都打印好了。
甲方:顾衍。
乙方:江皓宇。
转让标的:锦衍科技有限公司百分之四十五的股权。
转让价格:一元。
一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就是那种很平淡的、几乎没什么情绪的笑。
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宋锦瑶皱了皱眉。
她显然不喜欢我这个反应。
她准备好了应对我暴怒的说辞,准备好了应对我哀求的冷漠,甚至准备好了应对我掀桌子时的保安。
但她没准备好应对我的平静。
“顾衍,你听清楚了没有?”
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说的是,公司给江皓宇。你签字,净身出户。”
“听清楚了。”
我拿起桌上的笔,拧开笔帽。
整个会议室的空气突然绷紧了。
江皓宇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睛盯着我的手。
李茹的指甲在桌面上又刮了一道。
我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真的在抖。
不是演的。
但不是气的。
我怕她反悔。
如果她这会儿突然改主意说“算了,我们再商量商量”,那我一年半的布局就全废了。
这家公司账面上趴着八千万的窟窿。
江皓宇挪的。
我知道。我一笔一笔看着他挪的。
虚假项目、关联交易、空壳公司。
三年时间,他用了十七个壳公司,转走了八千万。
我看着他转的。
不仅看着,我还帮他擦了屁股。
在财务报表上做了刚好能过审计的手脚,让那个八千万的窟窿藏在水面下,不多不少,刚好在爆雷的临界点。
只要有人去认真查——
不对,只要有人去稍微翻一翻,就能看出来。
但前提是,得有人想查。
目前没有人想查。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家公司的主人是宋锦瑶和江皓宇。
跟我没关系了。
签字。
按手印。
我把公章从口袋里掏出来,推到江皓宇面前。
他愣了一下。
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应该是咽了口唾沫。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
“顾总……不,顾先生。”他开口了,声音温润得体,像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成功人士在安抚一个失败者,“公司以后的发展,我会……”
“不用。”
我打断他。
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很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空调太冷了,你们开会注意别感冒。”
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
我一步一步走向电梯,步子不快不慢。
路过前台的时候,那个新来的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她不认识我。
三个月前她来面试的时候,已经没有人告诉她公司还有一个创始人叫顾衍。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
负一楼,停车场。
我走到我那辆开了五年的丰田凯美瑞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秦牧”。
拨出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签了?”
“签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秦牧说了两个字。
“开始。”
我挂掉电话,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左脸还在发烫。
她那一巴掌,力气真不小。
六年前她打不了这么重。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她连杀一条鱼都不敢,要我帮她按住鱼头。
我睁开眼,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锦衍科技的大楼越来越小。
那栋楼是我选的。
装修方案是我画的。
连楼顶的logo灯箱,都是我自己爬上去量的尺寸。
“锦衍”。
锦,是宋锦瑶的锦。
衍,是顾衍的衍。
我当年觉得这名字挺好的。
两个人的名字连在一起,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承诺。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无所谓了。
她拿走了那个名字。
但名字底下的东西,骨头和血,技术和客户,核心专利和供应链——
都在我这儿。
她拿走的是一张皮。
一张裹着八千万窟窿的皮。
我拐上高架,朝城东开。
城东那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六层,“衍峰科技”四个字还没挂上去。
但那家公司已经跑了一年半。
三项核心专利授权在手,两条独立供应链,五个从锦衍“自然流失”的技术骨干。
估值是锦衍的三倍。
不对,从今天开始,锦衍没有估值了。
它只有负债。
我踩了一脚油门,凯美瑞的发动机闷闷地响了一声。
六年。
三年的真心,三年的布局。
够了。
【第二章】
我和宋锦瑶的故事,说起来其实挺俗的。
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创业,白手起家,然后结婚。
那时候我们穷得只剩彼此。
她在出租屋里帮我焊电路板,我教她看财务报表。
公司注册那天,她非要用我们俩的名字组合。
“锦衍,好听吗?”
“好听。”
“那以后赚了大钱,你请我吃海底捞。”
“行。”
那天晚上我们吃的是泡面。
她把所有的火腿肠都给了我。
头三年确实苦,但公司一步步做起来了。
我负责技术和产品,她负责行政和人事。
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锦衍的核心技术是我做的,一套工业自动化控制系统,拿了三个国家专利。
靠着这三个专利,我们拿下了第一批客户,签了第一笔大单,公司从车库搬进了写字楼。
第三年,公司年营收破了两个亿。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然后江皓宇回来了。
他是宋锦瑶的大学同学。
不对,是大学初恋。
这事我后来才知道。
他去美国读了MBA,镀了一层金回来,名片上印着“战略管理专家”,谈吐里掺着半中半英的商业术语。
宋锦瑶把他介绍给我的时候,说的是“老同学,懂市场,能帮咱们拓展业务”。
我没多想。
那时候公司确实需要一个懂资本运作的人。
我是搞技术的,对财务和融资不在行。
江皓宇来了以后,效果立竿见影。
他带来了几笔投资意向,牵了两个新客户,公司看起来蒸蒸日上。
但变化是从很小的地方开始的。
先是宋锦瑶开始加班加得更晚了。
以前她十点之前一定到家,后来经常十一二点才回来,说是在跟江皓宇讨论业务方案。
再后来,她开会的时候不再问我的意见了。
“皓宇说这个方案更好。”
“皓宇建议我们调整方向。”
“皓宇觉得你应该专注技术,别管其他的。”
皓宇、皓宇、皓宇。
那个名字像一根钉子,一天一天地楔进我们的生活里。
我不是没感觉到。
但我那时候还心存侥幸。
觉得她只是被江皓宇的所谓“商业才华”迷住了,等她冷静下来就好了。
直到那个雨夜。
具体日期我记得很清楚,三年前的九月十七号。
那天我在实验室加班,赶一个客户的定制方案。
忙到凌晨一点,想回家。
给宋锦瑶发消息,没回。
打电话,关机。
我开车回家,路过公司附近的那家酒店。
地下车库入口,一辆白色保时捷。
江皓宇的车。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了下来。
也许是一种直觉。那种你拼命想否认、但它就是死死咬住你后脑勺的直觉。
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
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过挡风玻璃。
凌晨一点五十二分,酒店大堂的门开了。
宋锦瑶走出来,披着头发,妆有点花。
江皓宇跟在后面,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在打伞。
他们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宋锦瑶笑了。
是那种我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笑。
放松的,柔软的,带着点少女感的。
她不再对我那样笑了。
我不记得具体是从哪天开始的。
可能是江皓宇来的第三个月,也可能更早。
我坐在车里,关掉雨刮器,让雨水糊满整块挡风玻璃。
世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影。
我的手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那一刻我想了很多。
冲上去质问?离婚?把事情闹大?
但我一个都没做。
因为我很清楚一件事。
如果我现在掀桌子,我能得到什么?
离婚,分财产,公司分一半。
然后呢?
她还有江皓宇,还有公司的控制权,还有我一手搭建的客户体系和技术团队。
她什么都不会失去。
而我,失去了六年的心血,换来一半现金和一颗碎了的心。
不够。
远远不够。
我在那辆凯美瑞里坐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
我给秦牧打了个电话。
“帮我注册一家新公司。用你的名字做法人。”
“怎么了?”
“没什么。未雨绸缪。”
他沉默了五秒钟。
秦牧是我大学室友,学法律的,现在是执业律师。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五秒钟后,他说:“行。”
从那天开始,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公司的核心技术专利从公司名下转移出来。
这个操作完全合法。
因为那三项专利的发明人是我,申请时用的也是我个人的名义。
当初公司使用这些专利,签的是“独家授权协议”,期限五年,到期可续签。
刚好,那个五年授权在一年前到期了。
我没有续签。
没有人注意到。
因为江皓宇根本不懂技术,宋锦瑶也不再过问这些“细节”。
专利回到我手里后,我把它授权给了衍峰科技。
第二件事,更隐蔽一些。
江皓宇一直在掏空公司。
虚假的海外项目、抬高的采购价、关联公司的回扣。
手法不算高明,但胜在宋锦瑶的无条件信任给了他最大的便利。
财务总监李茹不是没发现异常。
她找过宋锦瑶,被一句“你不懂战略投资”顶了回来。
她找过我。
“顾总,江总那边的几笔款项……”
“我知道了。”
“您知道?那……”
“先放一放。”
她的表情我至今记得。
像看一个自暴自弃的人。
她不知道的是,我不是放一放。
我是在养。
八千万这个数字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我帮着调控的。
江皓宇每转走一笔钱,我就在报表上稍微做一点手脚,让数字看起来还在安全线以内。
不是替他掩盖,是替他挖坑。
一个八千万深的坑。
刚好足够让锦衍的资金链在关键时刻断裂。
刚好足够让接盘的人万劫不复。
而我需要的,只是等一个时机。
等宋锦瑶亲手把这家公司递给江皓宇。
等他们心甘情愿地接过这颗炸弹。
今天,她终于做了。
还扇了我一巴掌。
这一巴掌扇得好。
扇得我心安理得。
【第三章】
江皓宇搬进董事长办公室是在签完字后的第三天。
我是怎么知道的?
周芸告诉我的。
周芸,锦衍的前财务总监。
比李茹早两年。
她是公司创立第一年就跟着我的老人,比我大十三岁,做事稳得像一座山。
两年前被宋锦瑶以“年龄偏大、思维固化”为由调岗,实际上是因为她查到了江皓宇第一笔关联交易,直接拍了一份报告到宋锦瑶桌上。
宋锦瑶的处理方式是——把周芸调去了行政后勤,负责管保洁和绿植。
周芸递了辞呈。
走的那天,她把手里的原始账本复印了一份。
十七个U盘备份,锁在她家保险柜里。
她没告诉宋锦瑶。
她告诉了我。
“顾总,这些东西你收好。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但你总会用到的。”
我收了。
她离职以后,我帮她在城东找了一份代账公司的工作。
薪资是锦衍时期的两倍。
算是我的一点私心。
我需要她好好的,健健康康的,等到我用得上她的那一天。
现在她每周给我发一条微信,汇报她从老关系那里打听到的锦衍动态。
今天的消息是:江皓宇把董事长办公室重新装修了。
换了全套意大利家具,挂了两幅“名画”,还请了个风水先生看了方位。
光装修就花了一百二十万。
用的是公司的钱。
我看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衍峰科技的办公室。
六十平米,没有装修,刷了一层白墙,铁皮桌,折叠椅。
窗户能打开,风是免费的。
够了。
第二条消息是秦牧发来的。
“锦衍的季度客户对账函已经发出去了。三个核心客户的技术授权到期,系统会自动弹出续签提示。最迟下周,他们会发现专利不在公司名下。”
我回了一个“嗯”。
秦牧又发了一条:“你确定不提前打招呼?”
“不用。让他们自己发现。”
发现的过程,才是最好看的部分。
我放下手机,继续改手里的方案。
衍峰的第一个独立产品要在下个月进入测试阶段,客户是从锦衍“自然流失”的老客户之一——东岭重工。
东岭的采购总监跟我合作了四年,比起锦衍,他更认我这个人。
当初我没有挖他,是他自己找上门的。
“顾总,听说你单干了?”
“小打小闹。”
“行,那算我一个。合同下周寄。”
生意场上的信任就是这么简单。
你能解决问题,别人就跟你走。
你解决不了,再多的酒局高尔夫球都没用。
江皓宇不懂这个。
他以为拿到了公司,就等于拿到了客户。
他很快就会知道自己错得多离谱。
果然,第五天,锦衍的商务部炸了锅。
周芸的消息来得很及时。
“东岭重工、华盛机电、南方特钢,三个核心客户同时发函,要求提供技术专利授权的最新凭证。锦衍拿不出来,客户方表示将暂停合作直到问题解决。”
三家客户占锦衍营收的百分之六十二。
一起暂停合作。
江皓宇应该已经坐不住了。
第六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很陌生,但我知道是谁。
“喂?”
“顾衍。”
宋锦瑶的声音。
跟董事会那天不一样了。
那天她是俯视的、掌控的、不容置疑的。
现在她的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
不是软,是硬撑。
像一面已经裂了缝的墙,还在努力假装完整。
“锦衍的技术专利,是不是在你那里?”
我沉默了两秒。
“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变重了。
“你什么时候转走的?”
“一年前。授权到期,没续签。”
“你为什么不说?”
我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她不会想听。
她又说:“你把专利转回来。这是公司的核心资产。”
“不是。”我说,“这是我的核心资产。专利发明人是我,申请人是我,从头到尾跟公司没有一毛钱关系。当初的授权协议你自己签过字的,五年期,到期不续签自动终止。”
“你——”
“翻翻合同。”
我挂了电话。
关机。
然后把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不是赌气,是没必要再说了。
她这通电话不是来解决问题的,是来命令我的。
还是那个姿态,那个语气,那个“顾衍你应该听我的”的惯性。
六年了,她习惯了对我发号施令。
但她不知道,接受她命令的那个顾衍,在三年前那个雨夜就已经死了。
现在接电话的这个,是来收尸的。
第七天。
秦牧发来一张截图。
是锦衍的内部公告,加盖了公章。
大意是:公司部分技术授权正在续签流程中,请各部门正常推进业务,不受影响。
我看着那张公告笑了一下。
续签?
跟谁续?
专利在衍峰科技名下,衍峰的法人代表是秦牧,秦牧不会接锦衍任何人的电话。
他们找不到“衍峰科技”的实际控制人是我。
至少现在找不到。
江皓宇大概以为这只是个小麻烦,谈一谈、花点钱就能解决。
他不知道的是,这不是一颗子弹。
这是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第八天,我照常在衍峰加班。
凌晨一点,周芸发来一条消息。
“江皓宇今晚没走。他在董事长办公室待到现在。灯还亮着。”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
“我让以前的保洁阿姨帮我看了一眼。她说江总办公桌上摊了一桌子文件,人趴在桌上,脸色不太好。”
我没回复。
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写方案。
窗外的城东灯火稀疏,偶尔有一辆夜班公交驶过,空荡荡的。
我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六年前,也是凌晨一点,也是加班。
那时候我们的办公室就是出租屋的客厅,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
她在对面帮我整理客户资料,困得直点头,但不肯去睡。
“你先睡吧。”
“不,我陪你。”
“资料我自己弄就行。”
“顾衍,你一个人创业太辛苦了,我不想让你一个人。”
我闭了一下眼。
这些记忆没有用。
就像过期的账本,数字还在,但已经不能入账了。
我删掉脑子里的画面,继续敲键盘。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比如,等锦衍的第二颗雷。
八千万那个。
【第四章】
第二颗雷来得比我预想的快了三天。
不是我主动引爆的,是江皓宇自己踩上去的。
周芸的消息:江皓宇为了挽回三个核心客户,决定自己重新开发一套技术方案,绕过我的专利。
他花了八十万,从外面挖了一支技术团队。
八十万。
公司账上的钱。
那个本来就已经见底的账上的钱。
这笔支出直接触发了银行的风险预警。
锦衍的开户行是兴远银行城东支行。公司账户上有一笔两千万的流动资金贷款,到期日就在下个月。
银行的客户经理发现公司账面现金流急剧恶化,常规贷后检查的时候多翻了几页报表。
这一翻,翻出事了。
秦牧转给我银行内部流出来的风险评估摘要:锦衍科技资金异常流出严重,存在多笔指向同一关联方的可疑交易,初步估算资金缺口约七千至八千万元。建议立即冻结授信额度,启动贷款提前回收程序。
七千到八千万。
跟我的估算误差不超过一千万。
江皓宇这三年挪的每一笔钱,我都有记录。
不是我查的——是周芸在职的时候一笔一笔记下来的,后来李茹接手后又补了一部分。
两任财务总监的记录交叉验证,误差不到百分之三。
银行冻结授信的消息传到锦衍的当天下午,宋国铭来了。
宋锦瑶的父亲。
五十八岁,做了二十年小地产生意,手里有几套商铺和一块烂尾地,总资产大概在三千万左右。
在小城市算个人物。
在锦衍八千万的窟窿面前,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但他自己不这么觉得。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大老板”,觉得顾衍配不上他女儿。
结婚六年,他没给过我一个好脸色。
每次家庭聚餐,他都要在饭桌上说几句。
“锦瑶,你看看你表姐夫,人家在市里有三套房,车是奔驰的。你再看看你老公……”
“爸,顾衍有自己的公司。”
“什么公司?一年到头赚的那点钱,还不够我一个铺子的租金。”
后来公司做大了,他的态度稍微好了一点。
但也只是从“明着瞧不起”变成了“暗着瞧不起”。
骨子里,他始终觉得顾衍是个搞技术的穷酸书生,没有他们宋家人的“商业头脑”和“社会关系”。
江皓宇来了以后,宋国铭跟他一见如故。
两个人喝了一次酒,宋国铭就拍着江皓宇的肩膀叫“小江”。
“小江啊,你比顾衍强多了。男人嘛,就得有魄力、有手段。”
现在这位有魄力有手段的宋国铭,带着他的三千万身家,来给女儿和“小江”擦屁股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找银行谈判。
拿自己的商铺做抵押,想帮锦衍续贷。
银行没答应。
原因很简单:他的商铺估值撑死两千万,而银行要求补充的担保额度是五千万。
差三千万。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找自己的老关系——城西一家小型担保公司的老板,想让对方出个担保函。
担保公司的人来锦衍做了尽调,看完报表后脸色变了,连茶都没喝完就走了。
第三件事,他终于想到了问题的根源。
他开始查账。
查到了第一笔可疑交易,查到了第二笔,查到了第三笔。
十七个壳公司的名字摊开在桌上,其中有十三个的实际控制人指向同一个方向——江皓宇本人,或者他的直系亲属。
周芸说,宋国铭查完账的那天晚上,在锦衍的会议室里拍了桌子。
“江皓宇!这些公司是怎么回事?钱呢?八千万去哪了?”
江皓宇的反应很有意思。
他没慌。
至少表面上没慌。
“宋叔,您别激动。这些都是正常的业务拓展,属于战略性投资,短期内看不到回报,但长期……”
“放屁!”
宋国铭把一叠打印纸摔在他脸上。
“你当我不懂做生意?这他妈是假合同!公章都是你自己刻的!”
江皓宇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看向宋锦瑶。
用一种我曾经非常熟悉的眼神。
委屈的、无辜的、“你要相信我”的眼神。
宋锦瑶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手里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看着江皓宇,又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不知道那一刻她心里在想什么。
但我知道结果。
“爸,你先别急。也许是有误会。皓宇不是那种人。”
宋国铭瞪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
最后他一甩手,走了。
走之前摔了一把椅子。
周芸说,那把椅子的靠背断了。
跟宋国铭的信任一起。
从那天开始,宋家和江皓宇之间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但这道裂缝还不够深。
还需要再浇一瓢油。
不过那个不用我来做。
江皓宇会自己做的。
贪婪的人在绝境中只会做一件事——继续贪。
果然。
宋国铭走后第二天,江皓宇以锦衍科技的名义,向一家民间借贷机构借了一千五百万。
月息三分。
用公司仅剩的一套办公楼做了抵押。
周芸发来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吃午饭。
盒饭。
十二块钱,一荤两素,米饭随便打。
我咽下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扔进垃圾桶,回了两个字。
“继续。”
意思是继续盯着。
不是让他继续。
虽然意思差不多。
【第五章】
宋国铭不是个能忍的人。
他在锦衍查完账后的第三天,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
他把自己名下所有商铺、那块烂尾地、加上他和宋母的养老积蓄,凑了三千两百万,注入锦衍科技。
名义是“股东借款”。
没有任何股权对价。
纯投入。
周芸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情绪,像是不忍。
“顾总,宋老爷子这是把棺材本都掏出来了。”
我夹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跟锦瑶商量过了?”
“商量了。听说母女俩吵了一架,宋锦瑶不让他投。但宋老爷子犟,说‘我闺女的公司,我不管谁管’。”
我放下筷子。
说实话,这个操作不在我的预期之内。
我以为宋国铭会止损。
查到了江皓宇的问题后,正常人的反应应该是切割——让女儿跟江皓宇撇清关系,壮士断腕,保住宋家自己的资产。
但他选择了往里填。
这说明两件事。
第一,他骨子里确实疼女儿。尽管方式愚蠢,但那三千两百万是真金白银的父爱。
第二,他对局势的判断完全错误。他以为三千两百万加上银行续贷,能把锦衍的窟窿堵住。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窟窿没有底。
因为窟窿不只是八千万的资金缺口。
还有核心专利的丧失、关键客户的流失、以及正在成型的经侦调查。
三千两百万丢进去,连个响声都不会有。
更糟糕的是,宋国铭的这笔钱进入锦衍之后,很快就会被江皓宇嗅到。
饿了三天的狼闻到了肉味。
结果不需要猜。
果然,三千两百万到账后不到一周,又有八百万通过“紧急采购”的名义流向了江皓宇的壳公司。
这一次,连李茹都坐不住了。
她直接把凭证拍给了宋国铭。
宋国铭在电话里骂了江皓宇整整十五分钟。
周芸没有全文转述,只给了我最后一句。
“江皓宇,你再碰我一分钱,我弄死你。”
江皓宇的回应是什么?
他让宋锦瑶去安抚她爸。
宋锦瑶真的去了。
她站在她父亲面前,说:“爸,你别管了。我和皓宇会处理的。你回去休息。”
宋国铭看着自己的女儿,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锦瑶,你睁开眼看看,顾衍到底是不是你这辈子最该珍惜的人。”
宋锦瑶没有回答。
她把门关上了。
这是周芸转述给我的最后一段对话。
我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
不是心软。
是在想另一件事。
宋国铭的三千两百万是宋家的全部身家。
如果锦衍最终崩盘,宋家也会一起碎。
这个后果在我的计划之内。
但宋国铭说的那句话不在。
“顾衍到底是不是你这辈子最该珍惜的人。”
他从来没对我好过。
从结婚第一天起,他就在饭桌上数落我穷、没出息、配不上他女儿。
但这一刻,他居然在替我说话。
不是因为他突然认可了我。
是因为他终于看清了江皓宇。
可惜,太晚了。
我拨通了秦牧的电话。
“宋家的那些资产——商铺和那块烂尾地,现在什么状态?”
“都在他个人名下,不是锦衍的法人资产。但如果他用这些做了担保或借款凭证,债务关系就会挂上去。怎么?”
“帮我盯一下。如果这些资产进入任何法拍或债转程序,第一时间通知我。”
“你想接?”
“看情况。”
秦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顾衍,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一条线?”
我知道他在问什么。
我的复仇,边界在哪。
宋锦瑶和江皓宇是一定要清算的。
但宋国铭呢?
他确实一直看不起我。
但他也确实掏了棺材本来救他女儿的公司。
这是一个糊涂的、势利的、但确实在用自己的方式爱女儿的老人。
“线在他们自己手里。”
我说完就挂了电话。
意思是——如果宋家的资产最终出现在法拍清单上,我不会落井下石。
但我也不会出手。
他们选了江皓宇。
就要承担选江皓宇的代价。
我能做的,只是在一切结束之后,不让一个老人流落街头。
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改完了衍峰的第一版产品说明书。
关灯之前,我站在窗边看了一眼城西的方向。
锦衍科技大楼的顶层还亮着灯。
不知道是谁没走。
也许是江皓宇在翻报表。
也许是宋锦瑶在等一个不会响的电话。
也许是李茹在加班做账,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跟我没关系了。
我关了灯。
【第六章】
衍峰科技的公开亮相,是在签字后的第二十三天。
地点是城东的国际会展中心,工业自动化行业年度峰会。
我本来不想去。
秦牧说必须去。
“你需要一次正式曝光。衍峰的客户需要知道你是谁,行业需要知道你在做什么。更重要的是——锦衍那边需要知道。”
他说得对。
我去了。
穿了一件普通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皮鞋是三年前买的,鞋底有点磨了。
站在签到台前的时候,旁边一个穿着定制款的年轻人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半秒就滑走了。
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
“不重要的人”。
签到,入场,找到衍峰的展位。
六十平方米,布置简洁,一块主屏幕滚动播放技术方案演示,两台样机,三个技术人员驻场。
隔壁是一家做机器人的上市公司,展位面积是我们的五倍,灯光音响全套,前面排了二十个礼仪小姐。
对比之下,衍峰的展位寒酸得像个地摊。
但上午十点开始后,东岭重工的采购总监第一个走过来。
“老顾,方案我看了。下午带我们技术总工来详聊。”
华盛机电的人十点半到。
南方特钢的代表十一点出现。
三个从锦衍流失的核心客户,在同一天上午,出现在衍峰科技的展位前。
行业就这么大。
消息传得很快。
中午的时候,已经开始有人打听了:“衍峰科技是什么公司?老板是谁?”
下午两点,峰会安排了一场圆桌论坛,主题是“核心技术自主化的路径与挑战”。
我是受邀嘉宾之一。
主持人介绍:“衍峰科技创始人、工业自动化领域资深专家、三项国家发明专利持有人——顾衍。”
我站起来的时候,全场安静了大概一秒钟。
然后掌声响起来。
稀稀拉拉的,礼节性的。
大部分人还不知道我是谁。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场论坛的线上直播链接,在当天下午被转发了两千多次。
其中一条转发,出现在锦衍科技市场部的工作群里。
是一个实习生发的,附了一句话:“这个顾衍是不是之前锦衍的那个顾总?”
群里炸了。
七分钟后,这条消息被截图传到了宋锦瑶手里。
我不知道她看到的那一刻是什么反应。
但周芸告诉我了一个细节。
那天下午四点十二分,宋锦瑶在她的办公室里,打翻了一杯咖啡。
咖啡洒在了刚签完的一份文件上,把甲方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洇成了一团黑色。
她没有叫人来收拾。
一个人坐了很久。
周芸说,保洁阿姨六点去收垃圾的时候,那杯咖啡的渍还在桌上。
宋锦瑶已经走了。
桌上摊着的那份文件,是一份法律意见书。
来自锦衍新聘请的律师事务所。
内容是:关于锦衍科技核心技术专利权纠纷的可行性评估。
结论只有一行:诉讼胜率极低,建议和解。
和解。
怎么和?
跟谁和?
跟那个她亲手推出去的人和?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两天后揭晓了。
【第七章】
衍峰科技的前台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姓林,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的。
她入职第一天我就跟她说过一句话:“如果有人来找我,没有预约的一律不见。”
她记住了。
所以当宋锦瑶站在衍峰前台的时候,林小姑娘用一种标准的、礼貌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说:“请问您预约了吗?”
“我找顾衍。”
“请问您怎么称呼?”
“宋锦瑶。”
林小姑娘低头翻了翻预约表,抬起头,微笑。
“抱歉,顾总今天的行程已满。请您留下联系方式,我们会帮您转达。”
宋锦瑶站在前台没动。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发散着,妆化得很淡。
跟董事会那天判若两人。
那天她是一把刀,冷硬,锋利。
现在她更像一团揉皱了的纸,还在努力维持展开的样子。
“我等。”
她在前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
等了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她没有打电话,没有玩手机,就那么坐着。
偶尔有人从她面前走过,看她一眼,又移开视线。
没有人认识她。
在这栋楼里,她不是锦衍科技的董事长宋锦瑶。
她只是一个没有预约的访客。
下午四点,我从会议室出来。
是真的在开会。衍峰跟东岭重工的合作细节要敲定,会开了两个半小时。
走廊尽头拐过来,看见前台旁边坐着一个人。
我认出了那件米白色的大衣。
她是在我走出来的第一秒就站起来的,像是等了很久的弹簧被突然松开。
“顾衍。”
我停下脚步。
看着她。
六年的妻子。三年的陌生人。
她瘦了。
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明显,下巴尖了一圈。
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粉底没完全遮住。
“顾衍,我们谈谈。”
她的声音在克制。
但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转头看了一眼秦牧。
他站在我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平淡得像一面墙。
“送客。”
两个字。
我说完就转身往办公室走。
“顾衍!”
她的声音拔高了。
“你就这么对我?我来找你谈,你连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我停了。
没有回头。
“宋锦瑶。”
我叫她全名。
“你在董事会上扇我的时候,给我说话的机会了吗?”
走廊里安静了。
我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秦牧平稳的声音:“宋女士,这边请。”
然后是高跟鞋急促的声音,越来越远。
我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站在门后面愣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坐回桌前,打开电脑,继续处理邮件。
没有多余的情绪。
该过去的已经过去了。
当天晚上,秦牧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经侦那边正式立案了。锦衍科技涉嫌虚开发票、挪用资金、关联交易利益输送。调查组下周进场。”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下一秒他又发了一条。
“顾衍,今天走廊上那一幕,你还好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回了三个字。
“没事了。”
【第八章】
经侦立案的消息传到锦衍是在一个周一的上午。
据说江皓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吃一份一百六十八块的商务早餐。
三文鱼、牛油果、手冲咖啡。
电话挂掉后,那份早餐他一口都没再碰。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
不是打给宋锦瑶,不是打给律师,是打给他的一个“朋友”——某个据说在系统里有关系的中间人。
想找人压一压。
电话接了,对方说了一句话就挂了:“这个案子不是我们管的,别来找我。”
他做的第二件事是毁灭证据。
让财务把所有涉及壳公司的原始凭证、合同、转账记录打包,连夜销毁。
打碎硬盘。
焚烧纸质文件。
格式化服务器。
他忘了一件事。
周芸的十七个U盘。
那些U盘里存着锦衍创立以来每一笔交易的原始记录,包括江皓宇用过的每一个壳公司的银行流水、每一份虚假合同的扫描件、每一次转账的审批单。
时间戳、金额、对手方、审批人,一清二楚。
他还忘了另一件事。
我在任的时候,给所有核心文件做过云端备份。
自动同步,异地存储。
他砸碎的硬盘、格式化的服务器,里面的数据在云端还有一份完整的镜像。
这些东西,秦牧在立案当天就以“前股东举报”的名义提交给了经侦调查组。
一个公文袋,三个U盘,一份云端数据的访问授权书。
调查组的组长翻了五分钟,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秦牧一眼。
“你们准备了多久?”
秦牧微微一笑:“一年半。”
江皓宇做的第三件事是甩锅。
他在销毁证据的同时,让自己的律师准备了一份声明草稿,核心观点是:所有关联交易都是“公司统一安排”,自己只是执行者,实际决策人是“前CEO顾衍”。
他想反咬一口。
这步棋不算蠢。
如果没有那些U盘和云端备份,如果没有周芸一笔一笔的原始记录,这个甩锅策略也许真能拖上一段时间。
但现在不行了。
证据链太完整了。
每一笔钱从锦衍的账户流出,经过哪些壳公司中转,最终落入哪个账户,中间的审批单上签的是谁的名字——全是江皓宇。
没有一笔有顾衍的签名。
因为我在一年前就被剥夺了财务审批权限。
这是宋锦瑶亲自签发的行政通知。
她当时一定觉得这是在进一步架空我。
她不会想到,这份通知现在成了我最好的免责证明。
你把我踢出了权力核心,又想让我背权力核心里的锅?
逻辑不通。
江皓宇做的第四件事最有意思。
他让宋锦瑶出面,试图在行业内散布消息,说顾衍是“恶意转移专利、损害公司利益”的前高管,企图用舆论施压让我交出专利。
宋锦瑶还真做了。
她联系了几家行业媒体,给了一些“内部知情人士”的说法。
消息在行业群里流传了大概两天。
然后秦牧发了一份律师函。
抄送所有转发过相关消息的媒体和自媒体账号。
律师函附了三样东西:专利证书复印件(发明人、申请人均为顾衍个人)、锦衍科技与顾衍签署的专利授权协议原件(明确标注授权期限及到期不续签条款)、以及宋锦瑶本人在授权协议上的亲笔签名。
三样东西摆出来,所有媒体都缩了。
没有人愿意替一个证据确凿的造谣者站台。
江皓宇的四次反扑,四次落空。
每一次反扑都让他暴露得更多。
而宋国铭,在这一系列事件中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拿自己那块烂尾地做抵押,找了另一家民间借贷机构,想再借一千万来“保释”锦衍的现金流。
借贷机构的人做背调的时候发现,这块地的估值在最近的市场环境下严重缩水,实际能抵押到的金额不到四百万。
而对口受理这笔抵押贷款业务的中介机构,恰好是秦牧早就打过招呼的一家。
不是我让秦牧去卡宋国铭的钱路。
是秦牧自己判断——如果宋国铭继续往里填钱,最后倒霉的还是他自己。
堵住入口,某种意义上是在救他。
虽然他不会这么理解。
贷款被拒的那天晚上,宋国铭一个人坐在自己那套最大的商铺里,喝了一整瓶二锅头。
店面还没租出去,空荡荡的,连张桌子都没有。
他坐在地上,靠着卷帘门,手机摆在旁边。
通话记录里最后一个号码是宋锦瑶的。
通话时长:零秒。
没接。
【第九章】
江皓宇被带走那天是个阴天。
不是影视剧里那种暴风雨的天气,就是普普通通的阴天,云层很低,风不大,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凉意。
上午九点半,两辆车停在锦衍科技大楼门口。
经侦的人上了十八楼,出示了手续。
江皓宇当时在董事长办公室里。
周芸说,保洁阿姨看见他们进去的时候,江皓宇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电话是打给谁的不知道。
但他看见那几个人进来的时候,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摔在地毯上,屏幕碎了一个角。
他没有激烈反抗。
甚至没有大声说话。
他只是不停地重复一句:“这是误会,这都是误会,我要打电话给我的律师。”
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台电量耗尽的录音机。
走出大楼的时候,他的西装扣子是散开的,领带歪了,皮鞋一只踩了另一只的后跟。
楼下有几个员工在抽烟,远远地看着,没有人上前。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闷,像一个句号。
宋锦瑶不在公司。
她那天请了假。
周芸说她凌晨三点还在公司,四点的时候自己开车走了。
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江皓宇被带走的消息在当天中午就传遍了整个行业。
下午,锦衍科技的供应商开始集体催款。
银行正式启动了贷款回收程序。
连物业都打了电话来问下个季度的租金能不能按时交。
一座大厦的倒塌不需要炸药,只需要抽掉地基。
而锦衍的地基,从我签字的那天起就不存在了。
第二天,法院的封条贴上了锦衍科技的大门。
资产冻结,账户查封,人员遣散。
那些当初在董事会上低着头不敢看我的人,现在站在大楼底下等着领遣散费。
李茹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她把财务室的钥匙交给了来接管的工作人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办公室。
然后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顾总,我早该站出来的。对不起。”
我回了她:“不怪你。来衍峰吧,财务总监的位子给你留着。”
她发了一个句号回来。
我知道她在哭。
句号是哭到打不出字的人最后的体面。
宋家的崩塌是在同一周发生的。
宋国铭抵押的商铺因为锦衍的债务连带被法院查封了。
他投入锦衍的那三千两百万,在法律上属于“公司借款”,排在银行和其他债权人的后面,基本拿不回来。
那块烂尾地因为市场行情下跌加上产权纠纷,流拍了两次。
五十八岁的宋国铭,一夜之间从“手里有几套铺子的小老板”变成了“名下没有一块砖的债务人”。
他没有找我。
也没有找宋锦瑶。
他一个人搬到了城郊的一间出租屋里。
月租八百块。
秦牧告诉我这些的时候,问了一句:“宋老爷子那些商铺如果法拍,你要不要接?”
“不接。”
“为什么?”
“接了,等于他欠我人情。我不需要他的人情。”
我顿了一下。
“但如果拍卖底价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三十,你私下找个人帮他举牌。差价算我的。”
秦牧沉默了几秒。
“行。”
这是我替宋国铭做的最后一件事。
不是原谅,不是施舍。
只是他那句“顾衍到底是不是你这辈子最该珍惜的人”,值这个价钱。
仅此而已。
江皓宇被带走后的第四天。
晚上十一点,下雨了。
我刚从衍峰加完班出来,坐在车里,还没发动。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了。
“顾衍。”
宋锦瑶的声音。
嘶哑得不像她。
像一根被拧干了水的毛巾,还在被继续拧。
“我在看守所门口。”
我沉默了两秒。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她说,“我不是来求你放过江皓宇的。”
“那你打给我干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想见你一面。”
不知道为什么,我发动了车。
开了二十五分钟,到了看守所外面那条路。
雨下得不大,那种绵密的、细碎的秋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无数条虫子在爬。
我看到她了。
她站在看守所大门对面的路灯下。
没有撑伞。
大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脸颊上。
路灯的光照下来,她的脸是一种不正常的白。
不是化妆的白。
是血液从脸上退去的白。
我摇下车窗。
雨飘进来,打在我的手背上,凉的。
她看见了我的车,愣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
走到车窗旁边,停下。
雨水从她的下巴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柏油路面上。
“顾衍。”
她叫我的名字。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
“我错了。”
我看着她。
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
她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某种东西从身体内部碎掉的抖。
“我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
她低下头。
雨水和另一种液体混在一起,从她的脸上滑下来。
她蹲了下去。
然后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对不起。”
我的手搭在车窗边框上,指尖被雨水打湿了。
我看着她跪在雨里的样子,看了大概十秒钟。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出租屋里帮我焊电路板的她。
饭桌上把所有火腿肠推给我的她。
酒店门口被江皓宇搂着腰笑的她。
董事会上扇我巴掌的她。
这些画面像过期的底片,色彩褪尽,只剩轮廓。
我开口了。
“宋锦瑶。”
她抬起头。
眼睛红得像被烫伤了。
“六年前你嫁给我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过一句话。”
她看着我,雨水糊了她满脸。
“我说,这辈子不让你哭。”
她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但你让我发现,有些承诺是单方面的。你不珍惜的东西,我没义务替你守着。”
我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恨。
没有怜悯。
没有解气。
什么都没有。
就像看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人。
“回去吧。别跪了。膝盖跪坏了以后走路不方便。”
我摇上车窗。
雨水在玻璃外面糊成一片。
她的身影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我挂上挡,踩下油门。
车子缓缓驶出那条路。
后视镜里,路灯下的那个人影越来越小。
她没有站起来。
我没有回头。
雨刮器来回摆动,刷掉挡风玻璃上的水。
刷一次,清楚一次。
再模糊,再刷。
反反复复。
我打开收音机。
里面放了一首老歌,不知道什么名字,旋律很慢。
我关掉了。
车里只剩下雨打车顶的声音。
和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够了。
都结束了。
【第十章】
那天从看守所门口开车离开以后,我直接回了衍峰的办公室。
没有回家。
准确地说,我已经很久没有“家”这个概念了。
最近一个月我住在办公室旁边隔出来的一间小屋里。一张折叠床,一床被子,一个挂衣架。
跟六年前创业时候差不多。
只不过那时候旁边有一个人,现在没有了。
我在折叠床上坐了一会儿,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块长方形的光。
光的边缘在微微晃动,因为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
我把鞋脱了,躺下来。
闭上眼。
脑子里没有任何画面。
就是空的。
一种很干净的空。
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子。
墙还在,地板还在,窗户还在。
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亮了。
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秦牧的:“离婚协议拟好了。你看一下,没问题我就寄出去。”
第二条是周芸的:“锦衍的员工遣散基本完成了。李茹已经在走入职流程。”
第三条是东岭重工采购总监的:“老顾,合同签了。明年的订单量翻倍,你准备好产能。”
我一条一条回复。
秦牧那条回了“发我邮箱”。
周芸那条回了“辛苦了”。
东岭那条回了“放心”。
然后起床,洗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
照镜子的时候看了自己一眼。
左脸上的那个巴掌印早就消了。
消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上午十点,秦牧把离婚协议的电子版发到了我邮箱。
我打开看了一遍。
财产分割部分很简单。
因为股权已经转让了,婚内共同财产基本上就剩一套房和一辆车。
房子归她。
车归我。
其他没什么好分的。
秦牧附了一行备注:“如果她不签怎么办?”
我回了一行字:“她会签的。”
果然。
协议寄出去后的第三天,宋锦瑶签了字,寄了回来。
没有附信。
没有电话。
什么都没有。
就是一个签了字的信封,从邮局寄来的,普通平邮,邮票是那种最便宜的。
我拆开来,检查了一遍。
签名是她的字迹。
那种稍微往右倾斜的、带一点连笔的字。
六年来签过无数份文件、无数张信用卡账单、无数次外卖订单的那只手。
最后一次签的是这个。
我把协议收好,交给秦牧去走法律流程。
然后从桌上拿起另一样东西。
婚戒。
一枚很普通的铂金戒指,没有钻石,没有刻字。
当年我们穷,买不起好的。
她说没关系,戴着就行。
我说等以后赚了钱给你换一枚大的。
她说不用,这枚就是最好的。
后来赚了钱,她也没让我换。
再后来,她就不戴了。
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天开始不戴的。
可能是江皓宇回来的某一天。
我一直戴着。
不是因为还爱她。
是因为这枚戒指是提醒我为什么要做这一切的锚。
每次我动摇的时候,每次我觉得“算了,放过她吧”的时候,我就低头看一眼这枚戒指。
然后想起那个雨夜。
想起酒店门口的那只手。
想起董事会上的那一巴掌。
想起“你不配”。
然后继续。
现在不需要了。
我把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
手指上有一圈淡淡的白色印记,是戴了六年留下的痕迹。
过一段时间就会消掉。
跟左脸上的巴掌印一样。
什么都会消掉的。
我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把戒指放进去。
合上。
锁好。
钥匙放回口袋。
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
衍峰科技的新办公楼在城东核心地段,三十二层。
落地窗外面,整个城市铺展开来。
秋天的阳光照下来,不烫,刚刚好。
远处能看到城西的方向。
锦衍科技大楼的位置,现在被一栋更高的建筑挡住了,看不见了。
也不需要再看了。
桌上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秦牧。
“离婚手续下来了。还有,宋老爷子那几套商铺的法拍,昨天有人举牌了。底价成交。我安排的。”
“嗯。”
“还有别的事吗?”
我想了想。
“中午一起吃个饭?公司楼下新开了一家面馆,据说红烧牛肉面不错。”
秦牧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是我这几年来第一次听见他笑。
“行。你请客。”
“行。”
我挂了电话,收拾了一下桌面。
桌上只有一台电脑、一盏台灯、和一份衍峰明年的战略规划草案。
没有照片。
没有摆件。
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干干净净的。
跟窗外的天空一样。
我推开椅子,站起来,往门口走。
经过那个锁着的抽屉时,没有停下。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搬文件,有人抱着一摞快递从旁边经过,差点撞到我肩膀,连声道歉。
我摆了摆手,说没事。
然后走进了电梯。
三十二层,往下。
数字一个一个往回跳。
到一楼的时候,电梯门打开,阳光从大堂的玻璃门涌进来,暖洋洋地铺了一地。
我走出去。
秦牧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手里举着一把伞,虽然天没下雨。
“带伞干什么?”
“万一下雨呢。”
“天气预报说今天晴。”
“天气预报也有不准的时候。”
我看了他一眼。
他还是那张刀刻一样的脸,没什么表情。
但伞举得很稳。
“走吧。”我说。
两个人并肩往街对面那家面馆走。
阳光落在身上,暖意从肩膀一直渗到骨头里。
红烧牛肉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我一脸。
我低头吃了第一口。
面条筋道,汤底浓郁,牛肉炖得烂熟。
“怎么样?”秦牧问。
我吸了一口面。
“不错。”
然后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就是两个男人,坐在一家街边面馆里,安安静静地吃了一碗面。
碗见底的时候,秦牧把最后一块牛肉夹起来,放到了我碗里。
“多吃点。瘦了。”
我看着那块牛肉。
愣了一下。
然后夹起来,塞进嘴里。
嚼了两口,咽下去。
嗯。
是挺好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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