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结婚三年,我和苏薇终于补办了婚礼。
说是婚礼,其实就是在小区旁边的饭店请了几桌。
苏薇说不想铺张,我点头。
只要她开心就好。
晚上回到家,我坐在床边解领带。
她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钻进被子里,背对着我。
“对不起,我还没准备好。”
声音很轻。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不是因为这句话。
而是因为她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
一条微信。
备注名是一个心形符号。
我没有去够那个手机。
因为不需要。
下午她去化妆的时候,我帮她拿包,手机从包里滑出来。
屏幕上弹出来一条消息。
“宝贝,今晚委屈你了。明天一早来找我,丽景湾B栋的房子,写的你名字。”
发消息的人,叫钱锐。
钱氏地产的少东家。
我站在化妆间门口,看了那条消息整整十秒。
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包里。
拉链拉好。
脸上的表情,一点没变。
婚礼照常办。
敬酒照常敬。
苏薇挽着我的手臂,笑得很甜。
宾客们说我们般配。
我也笑。
笑得比她还真。
此刻她背对着我说没准备好,我终于把领带扯下来,叠好,放在床头。
“嗯,没事。早点睡。”
她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松得理所当然。
我走出卧室,带上门。
客厅没开灯。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两只猫在叫。
楼下偶尔过一辆车。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不快,不慢,稳得过分。
三年前我来这座城市的时候,什么都没带。
手表摘了,卡注销了,车留在老宅车库里。
爷爷说,去吧,过三年普通人的日子。
我照做了。
租了八十平的房子,挤早高峰的地铁,在公司食堂吃十二块钱一份的盖浇饭。
苏薇就是在食堂认识的。
她那天打的菜洒了,我把自己那份推过去。
后来她说,就是因为那份盖浇饭,觉得我是个好人。
好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签过的文件,每一份都能让一家上市公司蒸发。
但三年来,它们只用来给她拧瓶盖、修水龙头、搬桶装水。
天边泛了一点灰白。
我从沙发上起来,去卫生间洗了脸,换了那套挂在衣柜最里面的深灰色西装。
三年没穿了。
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我看了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眉眼很淡,下颌线利落。
不是一个被绿了的丈夫。
是一个准备收场的人。
我推开卧室门。
苏薇还在睡。
头发散在枕头上,手机被她压在身下。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
“起来。”
“嗯……几点了……”
“六点半。跟我去一趟民政局。”
她翻了个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去民政局干嘛?”
“离婚。”
两个字。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你说什么?”
我把离婚协议书放在她面前。
昨晚在客厅打印的。
协议很简单,财产各归各,没孩子没纠纷。
她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从懵到慌,手指开始发抖。
“顾衍,你是不是昨晚因为我拒绝你,所以……”
“跟那个没关系。”
“那到底为什么?”
我看着她,嘴角带了一点弧度。
“苏薇,丽景湾B栋的房子,住着舒服吗?”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脸上所有的血色,在三秒之内被抽干。
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吐不出来。
“签吧。”
我递过去一支笔。
她没接。
“顾衍,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没兴趣。”
“那个房子,我没去过,是他非要……”
“去没去过不重要。”我打断她,“重要的是你昨晚在浴室里给他发的那条消息,最后两个字是什么。”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被子。
她当然记得。
最后两个字是“想你”。
她对那个男人说的是,我好想你。
而她的合法丈夫,就在一墙之隔的卧室里等她。
“签字。”
我又说了一遍。
没有第三遍的耐心。
苏薇的手抖得握不住笔,写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
我不在乎字好不好看。
白纸黑字,签了就行。
民政局八点开门,我们八点零三分到。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协议,问了句是否自愿。
我说是。
苏薇没说话。
眼泪掉在办事窗口的台面上,砸出两个小水渍。
工作人员递过来两个绿本本。
离婚证。
我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放进西装内袋。
转身就走。
“顾衍。”
身后她的声音在发抖。
“求你了。我们回去,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停住脚步。
没回头。
掸了掸西装袖口上不存在的灰。
“回去干什么?”
语气很淡,甚至带着点真诚的好奇。
“等你的情人过来,我们三个一起吃早饭吗?”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是苏薇膝盖撞在地砖上的声音。
很闷。
我没回头。
【第二章】
推开民政局的玻璃门,阳光扎眼。
我眯了眯眼,往台阶下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迈巴赫停在路边。
车牌是个五连号。
后门打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老人走下来。
满头白发,腰杆笔直。
走到我面前,弯腰九十度。
“顾少。”
他声音沙哑,眼眶泛红。
“三年了。集团上下,恭候您回来。”
我看着他。
“赵叔。”
“顾少……”他嗓子哽了一下,“老爷子说,您今天办完事,就回家。”
我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真皮座椅的触感,久违了。
车门关上的瞬间,我透过车窗往回看了一眼。
苏薇站在民政局大厅的玻璃门后面。
她没追出来。
但她的脸贴在玻璃上,两只手撑着门框,嘴巴张开又合上。
她看到了那辆迈巴赫。
看到了五连号车牌。
看到了一个白发老人对她前夫弯腰九十度。
她整个人往下出溜了一截,肩膀靠着门框才没瘫下去。
但我已经看不太清了。
迈巴赫起步,安静地汇入车流。
赵叔从副驾递过来一部手机。
“顾少,新机。旧号已恢复,所有权限已解冻。”
我接过来,开机。
消息提示音响了足足二十秒才停。
我没看。
指尖划了两下,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名字。
钱氏地产。
钱锐。
钱德华的独子。
身家六十个亿。
觉得自己是这座城市的天花板了。
“赵叔。”
“在。”
“钱氏今年有几笔贷款要续期?”
“三笔。最大一笔八个亿,下个月到期,走的永泰银行。”
“永泰的第二大股东是谁?”
“顾氏。持股百分之二十三。”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
“让他们收紧口子。这三笔贷款,一笔都不续。”
“是。”
赵叔没多问一个字。
跟了顾家三十年的人,懂规矩。
主子吩咐的事,照办就行。
车上了高架。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
我闭上眼,靠在椅背上。
三年,该回去了。
【第三章】
顾氏总部在这座城市最高的写字楼。
六十八层。
电梯直达顶楼,门开的时候,两排人站在走廊两侧。
西装笔挺,鞠躬齐整。
“顾少好。”
声音不大,但很齐。
带着一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郑重。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整面落地窗外是大半个城市。
桌上一杯热茶,温度刚好。
赵叔跟进来,把一沓文件夹摆在桌上。
第一份,钱氏地产的资料。
注册资本四十亿。估值六十亿出头。
主营住宅地产和商业综合体。
在本市富豪榜排第十九。
翻到财务页。
软肋很明显。
现金流长期吃紧,靠银行贷款和预售资金周转。
近两年行情差,三个楼盘压手上没清掉,每个月光利息就几千万。
钱锐的个人资料也在里面。
二十九岁,海归MBA,回来接班不到两年。
最大的本事不是做生意。
是花钱。
跑车、游艇、名表。
还有给别人的老婆送房子。
我把文件合上。
“永泰那边打过招呼了?”
“打过了。行长说下周一开会定。”
“不等下周一。今天。”
赵叔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另外,让法务查一下钱氏的预售资金监管账户。有没有违规挪用。”
“这个……恐怕真有。钱德华做事一向不太规矩。”
“那就好办。”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碧螺春,正宗洞庭山的。
三年没喝过了。
公司食堂只有免费的茉莉花茶包。
“还有一件事。”
我放下杯子。
“钱锐名下有个丽景湾项目,B栋有一套房子,最近过户给了一个叫苏薇的人。查一下这个楼盘的土地出让金,有没有问题。”
赵叔眉头皱了一下。
他知道苏薇是谁。
“查到了告诉我。”
“是。要不要先跟钱氏打个招呼?”
“打什么招呼?”
我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亮得刺眼。
“动刀之前,不用跟对方商量。”
赵叔退了出去。
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转了一下椅子,面朝落地窗。
六十八层的高度,整座城市都在脚下。
车流、楼群、江面上的驳船,全是指甲盖大小。
三年前我从这里离开的时候,这座城市有一千多万人。
没人知道我是谁。
现在也没几个人知道。
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下午三点,旧手机响了。
那个号码我没注销。
来电显示,苏薇。
看了一眼,按了静音。
十秒后又响。
再按。
第三次不是苏薇了。
号码陌生,归属地本市。
我接起来。
“喂?是顾衍吧?”
男声,带着点鼻音,语气懒洋洋的。
“你谁?”
“我姓钱。苏薇身边的朋友。”
我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动。
来了。
“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苏薇一直哭,搞得我挺烦。她说你们离婚了?”
我没回答。
“兄弟,你也是个爽快人,签字这么利索。我就直说了,苏薇这个人,跟了你三年委屈她了。以后她归我,你也别来找事。大家好聚好散。”
他说话的语气,就是在处理一笔不值一提的小生意。
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
钱锐。
照片上的人嘴角翘着,戴一块百达翡丽。
那表四百多万。
我名下一家表行上个月的库存之一。
“你还在听吗?”他那边不耐烦了,“我说清楚了啊,苏薇的事我接手了。你一个月赚几千块的人,也别为难自己了。对了,她说你们有套出租屋,那点破家具你都搬走吧,下个月我带她搬新家。”
“哪个新家?丽景湾B栋?”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秒。
“你连这都知道?行,既然知道了,就更不用我多说。苏薇的品味不低,跟着你住出租屋那几年,说难听点,真是糟蹋了。”
我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翻开另一份文件。
丽景湾项目报告。
土地出让金,有一笔三个亿的差额。
对应条款是违规减免,关联方是区里一个退休干部。
够了。
“说完了?”我问。
“差不多了。我这人做事讲规矩,打个招呼是给你面子。顾兄弟,以后别让我在苏薇面前看到你,行?”
我笑了一声。
真的笑了。
不是嘲讽。
是觉得有意思。
“钱锐。”
“嗯?”
“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每一个字。过两天见面的时候,希望你也还记着。”
“见面?我跟你有什么好见的?”
我挂了电话。
赵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新的报告。
“查清楚了。丽景湾的土地出让金确实有问题,金额对不上。另外,钱氏的预售资金监管账户,近半年有六笔资金被转入一家离岸公司。总额大概一个亿。”
“材料整理好。送到住建局。再加一份送纪检,那笔土地出让金牵的人不少。”
赵叔的表情变了变。
“顾少,这等于是掀底了。”
“就是要掀。”
我站起来,整了整袖口。
“赵叔,你觉得六十个亿算多吗?”
“不算。”
“那就对了。”
【第四章】
三天后。
本市商业协会年度晚宴。
这种局我以前不参加。
不是没资格,是懒得去。
顾氏的席位年年空着,邀请函寄到老宅,爷爷拿来垫茶杯。
今年不一样。
赵叔帮我挑了套手工西装,面料意大利的,裁剪走英伦线条。
没有任何LOGO。
真正值钱的东西,不需要别人认出牌子。
迈巴赫停在酒店门口,我下车。
门口的迎宾愣了一下,五连号车牌让他脑子转了半天。
“先生,请问您是……”
“顾衍。”
他翻名单,翻到最前面一页,手指停住了。
顾氏集团。
VIP一号桌。
他的态度在一眨眼的工夫里完成了切换。
腰弯下去,声音柔了八度。
“顾先生,这边请。”
宴会厅里人声嗡嗡。
水晶灯,红酒杯,女人的香水味混着雪茄烟气。
一进场我就看见了钱锐。
他站在大厅偏左的位置,手里晃着一杯威士忌,身边围了四五个人。
苏薇不在。
他身边换了另一个女的。
穿红裙,长腿,笑起来露八颗牙的那种职业笑。
钱锐今天穿了件宝蓝色丝绒西装,胸口别一朵白色口袋巾。
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晃了晃。
他正在跟人吹他新买的法拉利。
“SF90。全市就三台。”
旁边几个人配合地发出赞叹。
我端了杯香槟,在角落站了一会儿。
他长得不算丑。
一米八出头,国字脸,下巴线条干净。
就是眼珠转得太快,笑的时候嘴角比眼角高。
精明但不聪明。
觉得自己什么都行,其实什么都不行。
“顾先生?”
侧面传来声音。
协会秘书长,姓方,五十出头,圆脸,能喝酒能说话的那种。
“方秘书长。”
“哎呀,顾氏的席位空了五年,今年终于来人了。我每年给顾老爷子寄邀请函,都怕他拿去垫茶杯。”
我笑了笑。
“今年没垫。”
“来来来,给您引荐几位。”
他挽着我手臂在人群里穿行。
每到一个人面前,对方都要愣一下,然后迅速换上笑脸。
顾氏。
这两个字在本市的分量,不需要解释。
拐了个弯,方秘书长把我带到钱锐面前。
“钱少,来,认识一下。这位是顾氏集团的少掌柜,顾衍顾先生。”
钱锐正跟人碰杯,听到这话,回过头。
四目相对。
他先是一愣。
然后眼睛一点一点睁大。
手里的威士忌杯差点没拿稳。
他认出我了。
三天前他还在电话里说,一个月赚几千块的人,别为难自己。
此刻他嘴唇动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切换了三遍。
先是不可置信。
然后是怀疑。
最后是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不是恐惧本身。
是大脑在恐惧来临之前拼命否认的那种僵硬。
“你……”
我冲他举了举酒杯。
“钱少,好巧。”
语气平淡,甚至有点亲切。
钱锐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你是顾氏的人?”
“不是顾氏的人。”
我抿了口香槟。
“是顾氏的主人。”
杯子里的气泡还在往上跑。
钱锐身边那几个人的笑容,全部凝固了。
方秘书长没听出气氛不对,还在笑呵呵地说。
“钱少你和顾先生认识啊?那正好,你们聊。”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招呼别人去了。
留下钱锐站在原地。
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手里的酒杯被捏得咯吱响。
我没有多看他。
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半侧过头。
“对了,钱少。”
“你那辆SF90不错。但丽景湾的楼盘,可能快出问题了。建议近期留点现金流,别全花在车上。”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身后传来的是他放在桌上的酒杯碰到桌面的声音。
不是放的。
是手抖,搁不稳。
【第五章】
晚宴那天之后,赵叔说钱锐在停车场打了四十分钟电话。
“打给谁?”
“他父亲钱德华。还有永泰银行的一个副行长。”
“副行长怎么说?”
“说贷款续期的事,可能要重新评估。”
我点了点头。
重新评估。
银行的人说话永远这么含蓄。
翻译过来就是不续了。
第二天消息就炸了。
钱氏地产三笔共计十四亿的贷款被集体抽贷。
银行给的理由是资产质量复核未通过。
同一天,住建局对丽景湾项目的预售资金监管账户启动了专项检查。
两件事单独拿出来,每一件都够钱氏伤筋动骨。
叠在一起,就是连环刀。
我坐在办公室看报告,赵叔在旁边念。
“钱德华今天飞省城了,据说去找关系。”
“找得到吗?”
“难。他以前那条线,去年退了。”
“那就是找不到。”
“钱锐呢?”
“钱锐今天发了一条朋友圈,法拉利方向盘的照片,配文是‘一切尽在掌握’。”
“哦?”
“但我们的人说,他上午在公司摔了两个杯子,骂了财务总监一通。声音整层楼都听得到。”
我合上报告。
“让他再飘两天。”
赵叔犹豫了一下。
“顾少,还有件事。”
“说。”
“苏薇今天去了钱锐的公寓。二十分钟后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在哭。门卫说里面有摔东西的声音。”
我端起茶杯。
“她去找钱锐,应该是想打听我的事。”
“很有可能。苏薇现在应该已经知道您的身份了。”
我没说话。
放下茶杯,转了一下椅子,面朝落地窗。
她现在的心情,我能猜到。
后悔。恐惧。不甘。
还有一丝侥幸。
觉得也许我念旧情,也许事情还有转圜。
三年夫妻,她太了解我了。
不。
她太了解那个月薪五千的顾衍了。
那个人温柔、忍让,什么事都退一步。
但她不了解顾氏的顾衍。
顾氏的顾衍不退。
一步都不退。
钱氏的崩盘比我预想的快。
六天半。
永泰银行抽贷的消息传出去,跟钱氏有合作的其他银行纷纷收紧。
你不续我也不续,谁都怕当最后一个接盘的。
资金链一夜之间绷成了钢丝。
住建局的检查组进驻丽景湾项目部,预售资金挪用的事被翻出来了。
不是一个亿。
是一个半亿。
钱德华从省城灰溜溜地飞回来。
没找到人。
或者说,能帮他的人,都收到了风声。
顾氏的风声。
三十年没出手,大家都快忘了这头老虎的牙有多利。
现在想起来了。
第六天晚上,钱德华打了一通电话到顾氏总部。
赵叔接的。
“钱先生说想见您。语气很客气,用了请字。”
赵叔补了一句。
“三个请。”
我翻了一页报告。
“不见。”
“他说愿意当面赔罪。”
“没兴趣。”
“那……他说可以让钱锐亲自来道歉。”
我抬起头,看了赵叔一眼。
“让钱锐来。”
【第六章】
来的那天之前,我的前丈母娘柳芳先到了一步。
赵叔说她在公司楼下站了两个小时。
保安不让上,她就站在大厅里等。
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让她上来吧。”
三分钟后,柳芳走进我的办公室。
今天穿了件新衣服,头发做过了,指甲涂了淡粉色。
精心打扮过。
“小顾……”
她站在门口,眼睛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
落地窗、实木长桌、墙上的字画。
她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来了就坐。”
她坐在沙发上,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搓了搓手。
“小顾啊,阿姨来看看你。”
“嗯。”
“你现在……出息了。阿姨替你高兴。”
我没接话。
她搓手的频率加快了。
“小顾,阿姨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苏薇那孩子,本质不坏。她就是年轻不懂事,被人骗了……那个钱什么锐的,就是个混蛋,苏薇也是受害者……”
“柳阿姨。”
我打断她。
她的嘴停住了。
“苏薇在浴室里给钱锐发消息的时候,是被逼的吗?”
她的脸一僵。
“丽景湾的房子过户到她名下,她签字的时候是被骗的吗?”
柳芳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没出声。
“婚礼那天下午,她在化妆间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外。”
我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柳阿姨,我当时要是把这事当众闹出来,苏薇在所有人面前就社死了。我没有。安安静静把婚礼办完了。安安静静签了字。安安静静走了。”
柳芳的眼眶红了。
不是感动。
是害怕。
“我能做的体面已经做了。你现在来找我,是想让我做不体面的事吗?”
“不不不,小顾,阿姨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嵌进了肉里。
“阿姨就是想问问你……能不能给苏薇一个机会。她真的知道错了,这两天什么都吃不下,瘦了一大圈……”
“柳阿姨。”
我站起来。
走到她面前。
“三年前,苏薇第一次说想买个包,我攒了两个月工资给她买。三年前你来我们家吃饭,嫌房子小,苏薇跟我吵了一架,第二天我就开始找更大的房子。三年前你在电话里跟苏薇说嫁给穷鬼丢人,苏薇挂了电话哭了一夜,我一句话没说,只是抱着她。”
柳芳的身体在发抖。
“你有没有想过,那三年里,我听到的每一句嫌弃、每一声叹气、每一个白眼,我全都记着?”
她终于低下了头。
“我不是没脾气。是在忍。因为我以为苏薇值得。”
我退后一步。
“现在我知道了,不值得。”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柳芳站起来,拎着水果,往门口走。
到门口停了一下。
“小顾……是阿姨对不住你。”
声音很轻。
“但苏薇真的是被那个男的……”
“柳阿姨。”
她回头。
我已经坐回椅子上了,目光落在桌面的文件上。
“门在你身后。”
她站了三秒。
转身走了。
门关上。
我把那两袋水果扔进了垃圾桶。
【第七章】
钱锐第二天上午来了。
赵叔把他领到十八楼的普通会客室。
不是总裁办公室。
是给供应商和快递员用的那种。
我进去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
宝蓝色丝绒西装换成了深灰色,百达翡丽也没戴。
手腕上空荡荡的。
脸色发黄,眼底有青黑色,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
看到我进来,他站了起来。
膝盖好像不太听使唤,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
“顾……顾先生。”
上一次他叫我顾兄弟。
这一次改口了。
“坐。”
我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没给他倒茶。
他搓着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顾先生,之前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是我不懂事。我真的不知道您是顾氏的……我以为……”
“以为我是个月薪几千的穷鬼?”
我替他把话说完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是……是我有眼无珠。”
“你不止有眼无珠。”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跟我说,苏薇归你了。你跟我说,别在她面前出现。你跟我说,我一个月赚几千块,别为难自己。”
每说一句,钱锐的脸就白一分。
“这些话,你现在还想说吗?”
“不想了……顾先生,是我的错。求您高抬贵手,银行那边能不能……”
“你来,就是为了贷款?”
他拼命点头。
“钱锐。”
我俯身向前,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离他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眼底细密的血丝。
“贷款的事,我可以帮你。”
他的眼睛一亮。
“但是。”
那点光灭了。
“条件是什么?”
“丽景湾的预售资金挪了一个半亿,住建局的调查我也可以帮你压下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遍。
“但你要在全市所有主流媒体上发一份公开声明。内容是:钱锐本人对顾衍先生造成的名誉损害深表歉意,并承诺今后不再以任何形式干扰顾衍先生的个人生活。”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不可能。我在这个圈子还怎么混……”
“你在不在这个圈子混,取决于钱氏还能撑几天。”
我站起来。
“二十四小时。超过时间,第二份材料就送到纪检。”
“第二份?”
“你父亲的那些事,我就不展开了。”
钱锐的腿一软,整个人摔回沙发里。
我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喊了一声。
“顾衍。”
我回头。
他的表情扭曲着,嘴唇发紫,眼眶通红。
“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我看了他两秒。
“钱锐。我没有在弄你。我只是做了一个正常的商业决策。你的公司有违规,银行抽贷是风控需要,住建局调查是依法行事。每一件都合法合规。你觉得难受,只是因为以前没人管你。不是因为我在针对你。”
他的表情凝固了。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狠。
因为它是事实。
他不是被人报复了。
是被人按规矩办了。
而以前没人敢按规矩办他。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可能是拳头砸在茶几上。
也可能是一个成年男人捂住脸之前发出的那种走了调的喘息。
声明在当天傍晚就发了出来。
各大媒体公众号、本地新闻客户端、行业论坛。
钱锐的名字挂在标题里,配了他本人签字的照片。
评论区炸了锅。
有幸灾乐祸的,有八卦的,有认识他的人在底下说钱家这次是踢到铁板上了。
我没看评论。
赵叔筛了几条过来,我摆了摆手。
“不用。”
“那贷款……”
“让永泰续一笔。最小的那笔,三个亿。”
“只续一笔?”
“够他吊着命就行。其他两笔让他自己想办法。”
赵叔点了点头。
“顾少,赶尽杀绝在商场上名声不好。留他一条命,圈子里的人反而更怕您。”
“为什么?”
“因为大家会知道,顾氏有能力要他的命,但选择放了一次。下一次放不放,就不好说了。”
我想了想。
“赵叔,你比我会做人。”
“老了,就学会了。”
【第八章】
苏薇来的那天,是周四。
前台的小姑娘跑进来,脸上带着为难。
“顾总,楼下有个女士,没预约,说一定要见您。坐在大厅不肯走。”
“姓什么?”
“姓苏。”
我沉默了几秒。
“让她上来吧。”
苏薇瘦了。
不是节食减肥的瘦。
是脸颊凹下去、眼眶突出来的那种瘦。
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没化妆。
穿了件我三年前给她买的米色风衣。
那件风衣我记得。
发了年终奖之后在商场给她挑的,打折下来两千三。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眼睛通红,但没有哭。
忍着。
“进来。”
她走进来,每一步都很慢。
目光扫过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
落地窗外的天际线。
桌上的文件堆。
墙角那盆半人高的绿植。
她以前总说,等以后有钱了,要在阳台上种满花。
现在她站在六十八层的总裁办公室里,窗外是整座城市。
比阳台大得多。
但她眼神里没有羡慕。
只有一种东西。
亲手扔掉的东西价值连城,发现的那一刻,从心底涌上来的、叫人喘不上气的痛。
“坐吧。”
她没坐。
站在我面前,手指攥着风衣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顾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声音沙哑。
“告诉你什么?”
“你是这么大公司的老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我告诉了你,你还会让钱锐给你买房?”
她身体抖了一下。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顾衍,我知道你恨我。但这三年,我也是真的对你好过。你记不记得你生病那次,我一个人背你去医院……”
“我记得。”
她一愣。
“那你……”
“但我也记得别的。”
我靠在椅背上,声音很轻。
“我记得你每次接完你妈电话之后的表情。我记得你看到同事背名牌包时低下去的眼神。我记得你说不在乎钱的时候,手指怎么不自觉地转戒指。”
“那枚戒指是我花了一个月工资买的。一千六。你戴了两个月就摘了,说过敏。”
她的眼泪糊了满脸。
“后来你换了一条项链。卡地亚。你说是闺蜜送的生日礼物。”
“那条项链多少钱,我比你清楚。”
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苏薇站在那里,两条腿在打晃。
“顾衍……求你了……给我最后一次机会……我再也不会了……”
“苏薇。”
我叫她全名。
不是以前在家时的“薇薇”。
“你不用求我,也不用哭。”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丽景湾B栋那套房子的产权证复印件。
“这套房子是钱锐送你的,产权在你名下。但丽景湾整个项目正在被查,这套房子可能会被冻结。我让律师在冻结之前办了过户,转到了你母亲名下。”
她愣住了。
“这是你最后能从这件事里拿到的东西。不多,但够你和你妈过一阵子。”
“为什么……”
“因为三年夫妻,我不想做得太绝。”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
“擦擦脸,出去的时候别让人看见这样。”
她接过手帕,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苏薇。”
“嗯……”
“以后别来了。”
她咬住嘴唇。
站了很久。
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到门口停下了。
没有回头。
“顾衍,如果当初我没有……我们是不是就不会……”
“没有如果。”
我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起伏。
“你做了选择,我也做了选择。没有人逼谁。”
她的肩膀塌了下去。
门打开。
又关上。
脚步声越来越远。
我站到窗边,往楼下看。
过了几分钟,她从大厅走出来了。
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在风里单薄得不成样子。
她站在路边拦出租车。
第一辆没停。
第二辆也没停。
第三辆停了。
她弯腰上车之前,往楼上看了一眼。
看不到我。
六十八层太高了。
车走了。
【第九章】
钱氏地产的结局,不算太惨。
钱德华卖掉了两个楼盘的股份,勉强把银行的窟窿堵上了。
公司缩水一半,从富豪榜第十九掉到四十名开外。
钱锐的法拉利卖了。
游艇也卖了。
他的朋友圈从那天以后再也没更新过。
住建局的处罚也下来了。
罚款加整改。
没追究刑事责任。
不是我手下留情。
是赵叔的建议。
而关于苏薇。
她后来没有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听说辞了工作,跟她妈搬去了另一个城市。
丽景湾的房子在冻结前顺利过户了,卖掉之后够她们母女过好几年。
有天赵叔提了一嘴,说苏薇走之前在朋友圈发了条动态。
只有一句话。
“有些东西,失去了才知道有多重。”
然后注销了账号。
我没什么感觉。
不是冷血。
是三年的感情断得太干净,心里那块地方早就不疼了。
揭不开,也不需要揭了。
周五下午,爷爷把我叫到老宅书房。
他坐在红木椅上,穿了件灰色中山装,手边一壶铁观音。
八十三岁的人,腰杆还是直的。
“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
“那就好。”他喝了口茶,“当初让你出去三年,是想让你磨磨性子。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重感情。”
我没说话。
“但现在看来,你比我想的要硬。”
他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顾氏集团的股权转让协议。
他已经签过字了。
“拿去。从今天起,顾氏是你的。”
我接过来。
纸张很沉。
比想象中沉。
“爷爷。”
“嗯?”
“谢谢您让我出去走了那三年。”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动。
不算笑,但我懂。
走出书房的时候,夕阳正好照在老宅的院墙上。
墙根有一棵柿子树,我小时候种的。
三年没回来,长高了一大截。
树上挂满了柿子,红彤彤的,沉甸甸的。
我伸手摘了一个。
掂了掂。
咬了一口。
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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