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堵住亲戚的嘴,我当众宣布:我喜欢黑皮肌肉男。
当晚,一个一米八八的黑皮猛男就站在我家楼下,举牌接单。
我妈只看了一眼,就拍板同意。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那一巴掌拍的不是我大腿。
是一整个诈骗团伙的天灵盖。
【第一章】
我刚把“我喜欢黑皮肌肉男”说出口,我妈手里的茶杯“哐当”就砸在了茶几上。
茶水溅了一地。
她的手指头在半空中哆嗦,指着我,半天没落下来。
“你再说一遍?”
她声音都在抖。
“我花三万块给你报的脱单班,你就是这么学的?”
我头皮一麻。
完了。
刚才在大姨家饭桌上那句话,我是喊得挺痛快,可我忘了,我妈当时在厨房端汤,只听见了后半截。
事情得从两个小时前说起。
今天是我表哥刘耀祖宣布订婚的家宴。
一张大圆桌,坐了十几号亲戚。
表哥搂着他那个叫马曼妮的女朋友,从头到尾嘴就没合上过。
“我们家曼妮,情感学院的首席导师,帮上千对情侣牵过线。”
“下个月订婚宴,五星酒店,三十桌。”
说完他夹了块排骨,眼神往我这边一飘。
“多余啊,二十八了吧?还单着呢?”
一桌人齐刷刷看向我。
我叫许多余。
这名字是我爸起的,据说我出生那天他刚输了一把麻将,看我一眼,说了句“这孩子来得多余”,户口本上就定了。
我爸走得早,这名字倒是一直跟着我。
我埋头扒饭,假装没听见。
大姨王金凤不乐意了,筷子往碗上一敲。
“耀祖问你话呢。”
“翠芬啊,那三万的脱单班可是我托曼妮给你走的关系,一个月了,有效果没?没效果可别赖我们家。”
我妈脸色一僵,干笑两声:“快了快了,多余在接触呢。”
表哥嗤了一声。
“接触啥?接触键盘吧?”
“我听说啊,现在有些男的,不是不想找,是那方面……”
他故意拖长了音,冲我挤眼睛。
一桌亲戚憋着笑。
三姑捂嘴,二舅低头抖肩膀,连表哥家那条泰迪都冲我“汪”了一声。
我手里的筷子“咔”一声,差点被我捏成两截。
我在心里把刘耀祖家祖坟都刨了一遍。
你一个高中补考三回的,开着一辆贷款买的车,在这儿给我上课?
我把碗一放,站起来,声音比他还大。
“对!我就是不找女的!”
“我喜欢黑皮肌肉男!”
“一米八八!八块腹肌!满意了吧?”
整个包间安静了三秒。
泰迪都不叫了。
表哥嘴里的排骨“啪嗒”掉回了盘子里。
我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正好听到最后一句。
那一锅鸡汤,她硬是端稳了,一滴没洒。
但从那一刻起,她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一直憋到进家门。
现在,茶杯碎了。
“妈,你听我解释,我那是为了怼……”
话没说完,我手机“叮”地一声,弹出一条陌生短信。
“您好,您预约的‘完美男友定制服务’已匹配成功,对方身高188,黑皮,八块腹肌,正在您家楼下,请签收。”
我盯着屏幕,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玩意儿?
我什么时候预约的?
签收?签收个人?
我冲到窗边往下一看。
路灯下站着个穿紧身背心的男人。
那胳膊比我大腿还粗,皮肤黑得发亮,路灯一照,胸肌上都反光。
他正举着个写着“接单”的牌子,抬头朝我笑。
一口大白牙,在夜里格外显眼。
我腿一软,扶住了窗台。
我妈凑过来,眯着眼往下瞅了一眼。
就一眼。
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疑惑,然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平静。
下一秒,她突然一巴掌拍在我大腿上。
“儿子!这门亲事妈同意了!”
我:“???”
我他妈就是随口一说啊!
我妈已经推开窗户,冲楼下喊:“小伙子!五楼!门没锁,上来吧!”
楼下那人朝她敬了个礼。
不是挥手。
是一个特别标准的,五指并拢,贴着眉梢的敬礼。
我愣在原地。
谁家接单的定制男友,见面先敬礼啊?
【第二章】
门铃响了三声。
不多不少,每一声间隔都一样。
我妈小跑过去开门,那速度,比她抢超市特价鸡蛋还快。
门一开,一堵墙挡在门口。
一米八八,是真的一米八八。
他进门得低头。
“阿姨好,我是定制男友七号。”
他的声音很沉,又很稳,说完转头看向我,嘴角一扬。
“宝,我来晚了。”
我浑身鸡皮疙瘩炸了一层,从后脖颈一路麻到脚后跟。
宝?
谁是你宝?
我活了二十八年,我妈都没这么叫过我。
我妈倒是乐开了花,拉着他胳膊往里让。
“快坐快坐,叫啥名啊?”
“熊烈。熊猫的熊,烈火的烈。”
“好名字!一听就旺家!”
我站在旁边,嘴张了合,合了张。
我妈,一个半小时前因为我说喜欢男的,气得砸了杯子的女人。
现在给一个陌生男人倒茶,还挑了家里最好的那罐铁观音。
我掐了自己一下。
疼。
不是做梦。
“妈,你清醒一点!他是骗子!”
我妈白了我一眼:“人家骗你啥了?骗你那一个月四千五的工资?”
这话我没法接。
熊烈坐在沙发上,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我妈问一句,他答一句。
“小熊啊,家里几口人?”
“父母都在,还有个妹妹。”
“会干活不?”
熊烈站起来,环顾了一圈。
“阿姨,厨房那个煤气罐,是不是该换了?”
我妈眼睛一亮:“哎哟,楼下那个送气的老李腰闪了,我正愁呢。”
熊烈二话不说,进厨房,拎起空罐子,噔噔噔下了五楼。
三分钟后,他扛着一个满罐上来了。
单手。
脸不红气不喘。
我妈站在门口,捂着嘴,眼眶都湿了。
“你爸要是当年有这身板,咱家能少遭多少罪啊。”
然后熊烈又修了卫生间漏了半年的水龙头,把阳台上那个晃了三年的晾衣杆拧紧了,顺手把冰箱挪出来扫了扫后面的灰。
我妈全程跟在后面,看他的眼神,比看我还亲。
我缩在客厅角落,掏出手机,翻那条短信。
短信最后附了个链接,点进去,是“爱满天下情感学院”的小程序。
我妈的账号。
页面上明晃晃写着:
“高端定制服务已开启,七号男嘉宾已上门,服务周期三十天。”
我找到客服入口,手指头都在发抖。
“你好,我要退这个服务。”
对面秒回:“亲,您好呢。定制服务一经开启不支持退款,如需提前解约,需支付违约金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元呢。”
我差点把手机捏碎。
一万九?
我妈那三万还没听个响呢,你们又来一刀?
我还没回复,客服又跳出一句:
“亲,系统检测到您对七号满意度较高,推荐您了解我们的‘浪漫求婚全案’,限时优惠价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元,可确保男嘉宾长期稳定陪伴呢。”
确保?长期?陪伴?
这他妈是租房还是租人?
我气得血往脑门上冲,正要打字骂人,手腕突然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熊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
他把我拽进厨房,顺手关上了门。
厨房很小,他一个人就占了一大半。
我后背贴着冰箱,退无可退。
“你干什么?我告诉你啊,我练过……”
“别退。”
他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
“退了,你妈那三万块就真没了。”
我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我,刚才那一脸傻乐的笑全没了,眼神冷得吓人。
“还有,那个八万八的套餐,你先别骂。”
“明天晚上,我跟你说清楚。”
门外传来我妈的声音:“小熊啊!你俩在厨房干啥呢?”
熊烈一秒切换回笑脸,拉开门。
“阿姨,我教多余烧水呢,他说想给我泡茶。”
我妈笑得满脸褶子:“这孩子,开窍了!”
我站在厨房里,后背一层冷汗。
这人到底是谁?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被楼下的音乐吵醒了。
《最炫民族风》。
小区广场舞的标准开场。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一看客厅,沙发上的被子叠成了豆腐块,人没了。
我妈也没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趿拉着拖鞋冲到阳台。
楼下广场上,三十多个阿姨排成方阵。
最前面领舞的是我妈。
我妈旁边,站着一个一米八八的黑皮猛男,穿着紧身背心,正跟着节拍甩胳膊。
动作标准。
表情投入。
每一个转身都踩在点上。
阿姨们一开始还偷偷看,到第二首的时候,已经有人跳错了方向,第三首的时候,张阿姨直接撞到了花坛上。
我捂着脸,从指头缝里往下看。
我妈的嗓门从楼下飘上来,整个小区都能听见。
“这是我儿子对象!小熊!”
“啥?儿子对象?”
“翠芬,你儿子不是……那个……”
“对!我儿子就喜欢这样的!咋了!”
楼下一片死寂。
然后张阿姨从花坛里爬出来,掏出手机,开始打字。
我太了解张阿姨了。
她是我们小区的消息中转站,她手机里有十一个业主群。
五分钟后,我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多余,你妈说的是真的?”
“兄弟,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穷才单身的。”
“多余哥,我支持你!但能不能问一下,在上面还是……”
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抱着头蹲下。
我只是想堵亲戚的嘴。
现在全小区都知道了。
七点半,我妈和熊烈回来了。
我妈红光满面,进门就说:“今天跳得最痛快!你张阿姨眼都直了!”
熊烈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豆浆油条,还有一兜刚买的菜。
我张嘴想说话,我妈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大姐。
我妈按了免提。
大姨的声音尖得刺耳朵:“翠芬!张秀兰都跟我说了!你还有脸带着出去跳舞?”
“多余这样了,你不藏着点,还到处嘚瑟,老许家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我妈端着豆浆,慢悠悠喝了一口。
“大姐,我儿子找了个对象,咋就丢脸了?”
“那是男的!”
“男的咋了?会扛煤气罐,会修水龙头,会跳广场舞。你家耀祖会啥?会刷信用卡?”
大姨在那边噎住了,喘了半天粗气。
“行!你厉害!”
“周六耀祖订婚宴,你有本事把他带来!让全家人都看看!”
我妈把豆浆往桌上一放。
“带就带!”
电话挂了。
我瘫在椅子上,眼前一黑。
订婚宴?
三十桌?
全家族都来?
我能想象那个画面。我三姑能把这事传到老家村口,我二舅能写进族谱。
那天晚上,我妈睡下之后,熊烈把我叫到了阳台。
夜风很凉。
他从背心里面,摸出一个黑皮小本,翻开,在我面前亮了一下。
一枚警徽。
下面一行字:市公安局经济犯罪侦查支队。
我脑子里那根弦,“嘣”地断了。
“你,你是警察?”
“小点声。”
他把证件收回去,靠在栏杆上。
“爱满天下情感学院,是个诈骗团伙。”
“先用低价脱单课把人套进来,再用各种名目一层一层往上加钱。定制男友,求婚全案,婚后保障。光我们掌握的,受害人就有三百多个,大部分是急着给孩子找对象的中老年人。”
我张着嘴,半天才问出一句:“那你……”
“我卧底进去两个月了,现在的身份是他们的演员,七号。”
“你妈的单子,是系统派给我的。我接了。”
我脑子转不过弯来:“那你昨天说八万八先别骂……”
“这个团伙的老板,只在收大额单的时候露面,平时只用代号。我们一直抓不到他本人。”
熊烈转头看着我。
“他的代号,叫耀哥。”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耀哥。
刘耀祖。
我那个高中补考三回,开着贷款车,搂着情感学院首席导师的表哥。
【第四章】
我一宿没睡着。
翻来覆去把刘耀祖的朋友圈翻了个底朝天。
他朋友圈三天可见,但他女朋友马曼妮的没设。
马曼妮的朋友圈,九成是“爱满天下”的广告。
“又一对佳人牵手成功!”
“恭喜王阿姨的儿子订婚!”
配图里那些“佳人”,我越看越眼熟。
其中一张,站在新郎位置上的,就是熊烈。
穿着西装,笑得一脸憨厚。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
我妈那三万块,是她攒了两年的。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早市,就为了比超市便宜五毛钱的菜。
大姨拍着胸脯说“曼妮给你走关系”,我妈千恩万谢,还提了两箱牛奶上门。
我咬着后槽牙,咬得腮帮子都酸了。
刘耀祖,你骗外人就算了。
你骗你亲小姨?
第二天一早,我把熊烈拽进我房间。
“我能做什么?”
熊烈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
“你不怕?”
“怕个屁,那是我妈的钱。”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流程图。
“爱满天下的规矩,单笔超过五万,必须老板本人到场签合同、收款。”
“八万八的求婚全案,就是我们的突破口。”
“只要你妈下这个单,刘耀祖一定会亲自出面。到时候人赃俱获。”
我眉头一皱:“那我妈……”
“这事,先别告诉你妈。”
熊烈语气很严肃。
“你妈跟你大姨是亲姐妹,一旦漏了风,前功尽弃。”
我心里一沉。
瞒着我妈,让她掏八万八?
她得把养老钱都拿出来。
“钱的事你放心,到时候全部追回来。”熊烈拍了拍我的肩,“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我们的关系演真了。”
“演……真?”
“周六订婚宴,你大姨肯定要当众找茬。你演得越真,刘耀祖越觉得你妈是块肥肉,越会推那个套餐。”
我咽了口唾沫。
“怎么演?”
接下来两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两天。
熊烈对我进行了魔鬼训练。
“说话的时候,看我眼睛。”
“你眼神躲什么?我又不吃你。”
“手,搭我胳膊上。不是掐,是搭!”
“叫我名字。”
“熊……熊烈。”
“叫烈哥。”
“……烈哥。”
“声音再软一点。”
我一拳砸在枕头上。
“我软不了!我这辈子都没软过!”
熊烈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昨天在饭桌上吼那一嗓子,可是挺硬的。”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更要命的是,我妈全程旁观。
我俩在客厅练牵手,她在旁边嗑瓜子。
我俩练对视,她在旁边拿手机拍。
练到第二天晚上,她突然冒出一句:“多余,你搭他胳膊那姿势,跟要拜把子似的。”
熊烈“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憋回去。
我妈瞥了他一眼,两人对视了半秒。
那半秒有点怪。
可我没多想,我满脑子都是周六。
周六中午十一点,金鼎大酒店门口。
拱门上挂着横幅:刘耀祖先生与马曼妮女士订婚之喜。
我穿着唯一一套西装,熊烈穿着租来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黑胳膊。
我妈在中间,左手挽着我,右手挽着他,昂首挺胸。
刚进门,迎面就撞上了刘耀祖。
他穿着白西装,头发抹得锃亮,目光从我脸上,滑到熊烈脸上。
停了一秒。
他嘴角一勾。
“哟,多余,这就是你那黑皮?”
【第五章】
宴会厅里三十桌,全满。
我们三个一进门,靠门那几桌的说话声就小了。
再往里走,一桌接一桌地安静。
走到亲戚那几桌的时候,整个大厅里只剩下背景音乐在响。
三姑手里的瓜子停在嘴边,没往里送。
二舅的酒杯举到一半,悬在半空。
表姐家五岁的小孩指着熊烈喊:“妈妈!绿巨人!”
表姐一把捂住他的嘴。
我妈目不斜视,带着我们走到主桌旁边的亲戚席,拉开椅子坐下。
“小熊,坐。”
熊烈坐下,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一桌人齐刷刷看向那把椅子。
大姨从主桌那边走过来,穿着一身大红旗袍,脸拉得老长。
“翠芬,你还真带来了。”
“说好的事,我能不来?”
大姨上下打量熊烈,眼神跟扫描仪一样,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
“小伙子,干啥工作的?”
熊烈站起来,比大姨高出一个半脑袋。
“阿姨好,我做安保的。”
“安保?”大姨嘴一撇,“看门的啊。”
“嗯,看的门比较大。”
大姨没听懂,翻了个白眼走了。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熊烈一脚。
他面不改色,给我夹了一块鱼。
“宝,吃鱼。补脑。”
满桌人倒吸一口凉气。
三姑终于把瓜子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眼睛一直没离开我俩。
我低头吃鱼,耳根子烫得能煎鸡蛋。
酒过三巡,刘耀祖端着酒杯过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壮汉,胳膊上纹着一条龙,穿着一件印着“铁血健身”的紧身衣。
“多余,给你介绍一下,我哥们,阿彪,市里健美比赛第三名。”
阿彪冲熊烈抬了抬下巴:“兄弟,练多久了?”
熊烈想了想:“没专门练过。”
阿彪笑了,扭头跟刘耀祖说:“没练过能有这身肉?打的针吧?”
刘耀祖哈哈一笑:“彪哥,要不比划比划?掰个手腕,让大家开开眼。”
周围几桌人全站起来了。
二舅把酒杯放下,搓着手:“来来来,掰一个!”
我心里一慌,拽熊烈衣角。
他按住我的手,站了起来。
“行。”
服务员撤了半张桌子。
两只手握在一起。
阿彪的胳膊比熊烈还粗一圈,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憋得满脸通红。
熊烈的胳膊一动不动。
十秒。
二十秒。
阿彪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青,牙咬得咯咯响。
熊烈转头看了我一眼。
“宝,你那块鱼还吃吗?不吃我吃了。”
然后他手腕轻轻一压。
“咚。”
阿彪的手背砸在桌面上,整张桌子跳了一下,桌上的盘子哗啦啦响。
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二舅第一个拍桌子:“好!”
表姐家的小孩挣开他妈的手:“绿巨人赢了!”
三姑嘴里的瓜子壳喷了出来。
阿彪捂着手腕,脸憋成了猪肝色,嘴里不干不净骂了一句,转身就走。
刘耀祖的笑僵在脸上。
就在这时候,马曼妮从主桌走了过来。
她本来是来拉刘耀祖回去敬酒的。
结果走到一半,她看清了熊烈的脸。
她的脚步停了。
脸上的笑一点一点褪下去,嘴唇白了。
她一把拽住刘耀祖,凑到他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
刘耀祖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先是惊讶,然后是怀疑,最后变成了一种恍然大悟的狞笑。
他扭头看向我。
那眼神,跟抓住了老鼠的猫一个样。
他大步走回主桌,从司仪手里抢过话筒。
“喂喂,各位亲戚朋友,安静一下!”
“我宣布一件事!”
他伸手一指,正指着熊烈。
“许多余这个男朋友,是花钱租的!”
【第六章】
宴会厅里“嗡”地炸开了。
上百双眼睛,一起钉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的脸皮被人当众扒了下来,扔在地上踩。
刘耀祖拿着话筒,越说越来劲。
“我女朋友是干情感咨询的,她认识这个人。专门陪人演戏的,按天收费!”
“多余啊多余,你找不着对象也就算了,还花钱租个男的来充场面?”
“还喜欢黑皮肌肉男?你这是喜欢,还是为了面子连脸都不要了?”
大姨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我就说嘛!我就说翠芬家那个能找着啥正经对象!”
“翠芬啊,你这当妈的,跟着一块儿演,你不嫌臊得慌?”
三姑捂着嘴笑。
二舅摇着头叹气。
连刚才喊“绿巨人赢了”的那个小孩,都被他妈拽回了座位。
我坐在椅子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我想站起来,掀了这张桌子。
我想冲上去,把话筒怼进刘耀祖嘴里,告诉全场的人,你他妈才是那个骗子!
可熊烈在桌子底下,按住了我的膝盖。
按得很死。
我不能说。
说了,就全完了。
我只能咬着牙,坐着,听着。
就在这时,我妈站了起来。
她把餐巾往桌上一放,不紧不慢,理了理衣领。
“耀祖,你说完了?”
刘耀祖一愣。
“说完了,该我说了。”
我妈声音不大,可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租的,咋了?”
“我儿子乐意租,我乐意掏钱,花的是我们家自己的钱,碍着谁了?”
“倒是你,耀祖。”
她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盯着刘耀祖。
“你这订婚宴,三十桌,金鼎大酒店,一桌三千八。”
“你那车,首付是借的。你这身西装,吊牌还在后脖领子上挂着呢。”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移到了刘耀祖的后脖子上。
刘耀祖下意识一摸,脸“唰”地白了。
真有个吊牌。
他手忙脚乱往外扯,扯了两下没扯下来,线勾住了,越扯越乱。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大姨的脸一下子黑了,冲过来指着我妈:“王翠芬!你今天是来砸场子的?”
“大姐,是你先点的火。”
两姐妹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让谁。
刘耀祖终于把吊牌扯下来了,攥在手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可他到底是干骗子这一行的。
三秒钟,他就换上了一副笑脸。
“小姨,我刚才话说重了,给您赔个不是。”
“其实吧,租的也不要紧,感情嘛,都是从接触开始的。”
“我们曼妮那个学院,正好有个‘浪漫求婚全案’,专门帮这种……特殊情况的。”
“签了这个全案,对方就转为长期稳定关系,以后就是真对象,不用再按天算了。”
“八万八,亲戚价,我给您打个折,八万八千八百八。”
我差点没背过气去。
打折?
你他妈就抹了个零头的零头!
我拼命冲我妈使眼色。
我妈看都没看我。
她盯着刘耀祖,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点了点头。
“办。”
“下周六,你们学院,我带现金过去。”
刘耀祖的眼睛亮了,亮得发绿。
他身后的马曼妮,嘴角一点一点翘了起来。
大姨在旁边,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开了花。
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我妈要拿出八万八。
那是她的全部养老钱。
而我,一个字都不能说。
【第七章】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句话都没说。
熊烈开车,我坐副驾驶,她坐后排,一直看着窗外。
我好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到了家,她直接进了卧室,关上门。
我站在她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熊烈从后面走过来,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
“再忍一周。”
我回头瞪着他,眼眶有点热。
“那是我妈的养老钱。”
“我知道。”
“她早上五点起来,就为了省那五毛钱。”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吼完,自己都愣了。
熊烈没生气,只是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了句:
“我保证,一分不少。”
接下来那一周,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周。
周一,我妈去了趟银行。
回来的时候,包里鼓鼓囊囊的。
我偷偷看了一眼她扔在鞋柜上的回执单。
定期存款提前支取,八万元整。
利息损失,一千六百二十三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喉咙发堵。
周三晚上,大姨亲自上门了。
她带着马曼妮,拿着一份合同,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翘得老高。
“翠芬,曼妮把合同带来了,你先签个意向书。”
我妈接过合同,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
大姨在旁边,吧嗒吧嗒嗑我家的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
“翠芬啊,不是我说你,你这辈子就是太要强。”
“小时候爸妈偏心你,那老房子留给你,我啥都没捞着。”
“你瞅瞅现在,你儿子成了这样,你守着那老房子有啥用?”
我这才明白。
原来根子在这儿。
三十年前,姥姥家那套老房子,留给了照顾老人最多的我妈。
大姨记恨了三十年。
所以她推荐那个脱单班的时候,眼里就没把我妈当妹妹。
她就是想看我妈出丑。
想看我妈把钱一笔一笔送进她儿子的口袋。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个苹果,苹果皮都被我捏破了,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妈翻完了合同,摘下眼镜,抬头看着大姨。
“大姐,老房子的事,你记了三十年?”
大姨一愣,然后冷笑:“咋,我不能记?”
“能。”
我妈拿起笔,在意向书上签了字。
“你记你的,我签我的。”
马曼妮把合同收好,笑得比花还甜。
“阿姨,求婚仪式定在我们学院的大厅,到时候会全程直播,作为我们的成功案例宣传。”
“全程直播?”我脱口而出。
“对呀。”马曼妮冲我眨眨眼,“许先生,到时候要由您亲自向熊先生求婚哦。单膝跪地,戒指我们准备。”
我手里的苹果,“啪嗒”掉在了地上。
单膝跪地。
向一个一米八八的黑皮肌肉男。
全程直播。
我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串画面:我们公司的部门群,我的大学同学群,张阿姨那十一个业主群。
我一个二十八年的钢铁直男,要在全网面前,跪着给一个男的戴戒指。
熊烈从卫生间探出头来,满脸真诚。
“宝,我等你。”
我捡起地上的苹果,咬了一大口,嚼得咔嚓咔嚓响。
我在心里给自己念了三遍:为了我妈。为了我妈。为了我妈。
周六上午十点。
爱满天下情感学院,三楼大厅。
粉色气球,玫瑰花墙,一个巨大的心形拱门。
三台手机架在三脚架上,直播间已经开了。
右上角显示:在线人数,两千三百人。
而且还在往上涨。
【第八章】
大厅里坐了一百多人。
大部分是学院的学员和家长,都是被叫来“见证成功案例”的。
前排坐着大姨,旁边是阿彪,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脖子上挂着工作牌。
我妈坐在第一排正中间,腿上放着一个黑色帆布包。
包里是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块现金。
马曼妮穿着一身白裙子,拿着话筒站在台上。
“欢迎各位来到爱满天下的爱情见证现场!”
“今天,我们将见证一对勇敢的有情人,冲破世俗的眼光,走向幸福!”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
直播间的弹幕开始往上刷。
“这啥?”
“两个男的?”
“前面那个黑皮的好壮!”
“后面那个白的腿在抖。”
我的腿确实在抖。
我站在拱门左边,手里攥着一个红色丝绒盒子。
熊烈站在拱门右边,穿着一身白西装,这回是合身的。
他冲我笑了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读出来了。
“别怂。”
我深吸一口气。
马曼妮在台上喊:“有请许多余先生,向他的爱人表白!”
我走上前去。
一步。
两步。
走到熊烈面前,我抬头看着他。
他比我高了一个头,我得仰着脖子。
台下所有人都盯着我。
直播间人数,四千一百人。
我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咚。”
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我眼泪差点出来。
弹幕炸了。
“真跪了!”
“兄弟勇气可嘉!”
“快开盒子!”
我打开丝绒盒子,里面是一枚银戒指,上面的钻小得要拿放大镜看。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
熊烈教我的那些台词,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我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烈哥,以后我家煤气罐,就交给你了。”
台下静了一秒。
然后不知道谁“噗”地笑了一声。
直播间弹幕刷屏了。
“这是求婚还是招工?”
“笑死,煤气罐!”
“这哥们是不是被绑架了?眨眨眼!”
熊烈低头看着我,嘴角抽了抽,硬是憋住了。
“我愿意。”
马曼妮赶紧接话:“好!让我们恭喜这对新人!”
“接下来,请家长上台,完成我们的爱情保障签约仪式!”
我妈拎着帆布包上了台。
台侧的帘子一掀,刘耀祖走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黑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派头十足。
“小姨,我是这家学院的执行董事,今天我亲自给您办。”
他接过帆布包,拉开拉链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
然后他转身对着镜头,把包举起来。
“各位,看见没?这就是信任!”
“我们爱满天下,成立三年,服务学员三百二十七位,没有一单投诉!”
“只要你肯为爱情投资,我耀哥,就保证你的爱情!”
他把“耀哥”两个字咬得特别重,一脸得意。
台下的大姨笑得合不拢嘴,冲着我妈的方向,做了个口型。
“傻。”
刘耀祖把合同递给我妈:“小姨,签吧。”
我妈接过笔。
就在笔尖要碰到纸的那一刻,熊烈开口了。
“等一下。”
刘耀祖不耐烦地抬头:“七号,你又干啥?”
熊烈走上前,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个黑皮小本,翻开,举到刘耀祖眼前。
“刘耀祖,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民警熊烈。”
“你涉嫌诈骗,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
刘耀祖的表情,凝固了。
他张着嘴,金丝眼镜滑到了鼻尖上。
足足愣了三秒,他才吐出一个字。
“啊?”
大厅后门“砰”地被推开了。
十几个穿警服的人冲了进来。
“警察!都别动!”
台下炸了锅。
阿彪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就往侧门跑,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按在了地上,脸贴着地板,嗷嗷叫。
那几个挂工作牌的男人想往后台钻,后台门口也站着警察。
马曼妮手里的话筒“咣当”掉在地上,刺耳的啸叫声响彻整个大厅。
刘耀祖终于回过神来。
他一把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转身就往窗户那边冲。
三楼。
他跑了三步,衣领被一只大手揪住了。
熊烈单手把他提了起来,跟拎小鸡一样,双脚离地。
“跑什么?”
“合同还没签呢。”
刘耀祖蹬着腿,脸涨成了紫红色。
“放开我!你他妈是七号!你是我的人!”
“我从来不是你的人。”熊烈把他往地上一放,反手扣上手铐,“我是来抓你的人。”
直播间人数,一万两千人。
弹幕已经刷不过来了。
“卧槽卧槽卧槽!”
“求婚现场抓骗子?”
“这剧本谁写的?”
“前面那个跪着的哥们,你还好吗?”
我还跪在原地。
膝盖疼。
手里还捏着那枚小钻戒。
我看着刘耀祖被按在地上,戴着手铐,金丝眼镜摔成了两半,头发全乱了。
刚才还在镜头前喊“我耀哥保证你的爱情”的人,现在趴在地上,冲着台下喊:
“妈!妈救我!”
大姨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尖叫一声,冲上台来。
“放开我儿子!你们凭什么抓我儿子!”
“我儿子是董事!是老板!”
两个女警拦住她,她撒泼打滚,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边拍地板一边哭嚎。
“王翠芬!是你!是不是你害我儿子!”
我妈站在台上,手里还拿着那支笔。
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的大姨,没说话。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第九章】
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
民警说是软组织挫伤,没大事。
但我觉得我人生的某一部分,已经永远碎在了那个舞台上。
我手机响个不停。
部门群:“多余,你上热搜了。”
大学同学群:“兄弟,煤气罐那句我笑了一下午。”
张阿姨的业主群:“我就说那小伙子不简单!我早看出来了!”
我把手机静音,往兜里一揣。
走廊另一头,大姨被一个女警扶着,从询问室里出来。
她看到我妈,眼睛立马红了,冲过来就要扑。
“王翠芬!你个白眼狼!你害我儿子坐牢!”
“你就是记恨我!你就是想看我家完蛋!”
女警赶紧拽住她。
我站起来,挡在我妈前面。
“大姨,你儿子骗了三百多个人。”
“包括我妈。”
“你亲手把我妈介绍过去的。”
大姨愣了一下,然后更大声地嚎起来:“那是她自己傻!她自己愿意掏钱的!”
“我怎么知道耀祖干的是这个!”
我冷笑一声:“你不知道?那你推荐一个学员,拿两千块回扣,你也不知道?”
这是熊烈前两天告诉我的。
大姨的嘴张开,半天没合上。
这时候,熊烈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他换回了警服,整个人的气质跟变了一个人一样。
他走到我妈面前,立正,敬了个礼。
“王阿姨,案子基本落地了。涉案金额一千一百多万,赃款已冻结大部分,您的三万块和八万八,都会退回。”
他顿了一下。
“谢谢您。没有您的报案和配合,这个案子不会这么快收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报案?
配合?
我转头看着我妈。
我妈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展开,递给大姨。
“大姐,你看看日子。”
那是一张受案回执。
报案人:王翠芬。
报案时间:十一月七日。
那是订婚家宴之前十五天。
大姨盯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我也盯着那张纸,手也开始发抖。
“妈……你……”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
“上完第三节课,我就觉得不对劲。”
“什么‘情感能量疏通’,什么‘桃花磁场’,五十多个家长坐在一块儿,听一个小姑娘讲怎么给儿女转运,讲完了让交钱买‘开运手串’。”
“我活了五十六年,我看得出来,这是坑。”
“我就去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转到经侦,接待我的就是小熊。”
我脑袋里一道雷劈下来。
“所以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一眼就认出他了。”我妈说,“他之前跟我说过,他在里面当演员,要是哪天系统派单派到我头上,让我千万稳住。”
“那这门亲事妈同意了,是……”
“是给小区里那几个摄像头听的。你大姨说过,学院会派人回访。”
我回想起那天晚上我妈的表情。
从愤怒,到疑惑,到平静。
原来那一下平静,是她认出了警察。
“那你砸杯子也是演的?”
我妈瞪了我一眼。
“那是真生气。”
“我还以为你真的……后来小熊上楼,偷偷跟我说你是为了怼你表哥瞎编的,我才放心。”
“那广场舞……”
“故意的。闹得越大,你大姨越坐不住,越会逼我去订婚宴。不去订婚宴,耀祖就没机会推那个八万八。”
“那八万八现金……”
“银行那边是警方协调的,每一张钞票都登了号。”
我坐回长椅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被瞒了整整一个月。
我还以为我是在保护我妈。
结果我妈才是那个布局的人。
我抬头看熊烈。
“你说先别告诉我妈,是因为……”
“因为你妈说,你嘴不严,演技也差,只有让你以为是自己在扛,你才能演得真。”
熊烈说完,没忍住,笑了。
我转头看我妈。
我妈耸耸肩。
“你那求婚台词,确实是真情实感。”
我捂住脸。
那边,大姨拿着那张回执单,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她嘴唇哆嗦着,看着我妈,声音又尖又哑。
“你明知道是耀祖……你明知道……”
“我报案那天,不知道是耀祖。”我妈的声音很平,“我知道是耀祖那天,我回家哭了一宿。”
“然后第二天,我想起了张阿姨。”
“她女儿四十了没嫁,她在那个学院里,前前后后砸了二十一万。”
“她跟我说,那是她老伴的抚恤金。”
大姨的嘴张着,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大姐,你恨了我三十年,我认。”
“但耀祖骗的那三百多个人,跟你那套老房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大姨盯着我妈,眼泪顺着脸往下流。
然后她突然发了疯一样,把那张回执单撕成了碎片,往空中一扬。
“你们都是一伙的!都是一伙的!”
纸片落了一地。
女警把她扶走了。
她的哭嚎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刘耀祖在审讯室里,据说一开始还嘴硬。
当熊烈把那段直播回放放给他看,他亲口对着一万两千人喊出“我耀哥保证你的爱情”那一段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
“那个直播,能删吗?”
熊烈说:“已经被录屏转发十几万次了。”
刘耀祖当场就招了。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我妈的三万块和八万八,一分不少地打回了她的卡上。
张阿姨的二十一万,追回了十九万。
小区里另外几个被骗的大爷大妈,也都陆续拿回了钱。
那天晚上,张阿姨带着十几个阿姨,敲锣打鼓地给我家送了一面锦旗。
“智勇双全 巾帼英雄”。
我妈把锦旗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每天早上擦一遍。
我也收到了一面。
公司老板亲手送的。
他看了那个直播,在全公司大会上表扬了我。
“许多余同志,为了协助警方破案,牺牲个人名誉,当众跪地求婚,这种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学习!”
全公司起立鼓掌。
那面锦旗上写着:“舍己为人 一跪成名”。
我把它压在了床底下。
那段直播,被网友剪成了各种版本。
最火的一版,标题叫《求婚求出个警察》,播放量八百多万。
“烈哥,以后我家煤气罐,就交给你了”这句话,成了那个月的热梗。
我走在路上,都有人冲我喊:
“煤气罐哥!”
我只能低头快走。
至于大姨,她退了那笔推荐回扣,签了认罪认罚,判了缓刑。
刘耀祖判了十一年。
马曼妮八年。
阿彪三年。
大姨从那以后,再也没来过我家。
有一天晚上,我听到我妈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大姐,耀祖在里面,你一个人要是有啥难处……”
电话那头没声音。
过了很久,传来一声很轻的哽咽。
我妈没再说话,就那么举着手机,站了很久。
周日中午,门铃响了。
三声,不多不少,间隔一样。
我妈小跑过去开门,那速度,比当初还快。
门一开,熊烈站在门口,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他身后,站着一个姑娘。
一米七五。
黑皮。
短发。
穿着一件运动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清清楚楚。
“阿姨好,多余好,这是我妹妹,熊小鹿。”
熊小鹿冲我们点点头,声音挺清脆。
“阿姨好。”
然后她看向我。
“你就是煤气罐哥?”
我脸一热:“我叫许多余。”
我妈已经把她拉进屋里了,比当初拉熊烈还热情。
“小鹿啊,快坐快坐!干啥工作的?”
“我是省散打队的,去年全国冠军。”
我妈眼睛亮了。
那个亮法,我太熟悉了。
跟她当初看见熊烈扛煤气罐的时候,一模一样。
熊烈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喝着我妈泡的铁观音,冲我挤了挤眼。
我心里一阵发毛。
我妈拉着熊小鹿的手,越看越满意,扭头对我说:
“多余,你不是说你喜欢黑皮肌肉的吗?”
我嘴里的茶差点喷出来。
“妈!那是我随口一说!而且我说的是男的!”
我妈眼睛一瞪:“男的女的有啥区别?都是黑皮,都是肌肉!”
“女的还能给我生孙子!”
熊小鹿坐在沙发上,听着我俩吵,没吭声。
她伸手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一颗核桃。
两根手指一捏。
“咔。”
核桃壳碎了。
她把核桃仁剥出来,递给我。
“我也随口一说。”
“我觉得你挺好。”
我看着她手里那颗核桃仁,又看了看她那两根手指。
我咽了口唾沫。
然后伸手,接了过来。
我妈在旁边,一巴掌拍在我大腿上。
“儿子!这门亲事,妈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