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家新娘子,大婚当天是被亲妈拽着头发塞进婚车的?
我,姜念禾。
二十二岁,大四在读,亲妈一张卖身契,把我嫁给了江城赫赫有名的“活死人”。
裴家大少,裴衍舟。
三年前一场车祸,成了植物人,躺在别墅最深处那间房里,谁也没指望他能醒。
裴家需要一个冲喜的新娘。
我妈需要三百万给她亲儿子还赌债。
一拍即合。
婚礼没有宾客,没有誓词。
只有我一个人,穿着不合身的红裙子,对着一张病床拜了堂。
所有人都在等我熬不住主动滚蛋。
裴家二房的婶婶笑着递给我一杯凉茶:
“侄媳妇,认命吧,守活寡的日子长着呢。”
我没接。
因为就在昨晚——
那个所有人都说这辈子不可能睁眼的男人,在黑暗里,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指尖滚烫。
力度大得我骨头都在响。
1
我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脸火辣辣地疼,嘴角有铁锈味儿弥漫开来。
睁开眼,我妈杨秀芝站在我面前,手还举着,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姜念禾,你要是今天敢跑婚,信不信我把你腿打断?”
我躺在老家那张硬板床上,头晕得厉害。
我记得我昨晚是不同意的。
然后被灌了半瓶白酒,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妈……我不嫁。”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声音哑得不像话。
“他是植物人,三年没醒过。裴家就是找个人冲喜,万一冲不好——”
“冲不好又怎样?”杨秀芝打断我,把一件大红色的裙子直接砸到我脸上。
“你弟欠了三百万,不嫁,你弟就得被人卸条腿。你选,是你嫁过去享福,还是你弟断一条腿?”
享福。
她居然用的是“享福”这个词。
嫁给一个躺在床上不能动的男人,在豪门大宅里守活寡,她管这叫享福?
我看着杨秀芝那张理所当然的脸,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紧。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弟弟姜茂闯了祸,永远是我来兜底。
弟弟初中打架赔钱,是我高中打工攒的生活费填的窟窿。
弟弟高考没考上,是我大学的学费让出来,供他去读了专科。
现在弟弟堵伯欠了三百万——
我该拿命去填了。
“你要是不答应,我现在就去跳楼。”杨秀芝眼睛一翻,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拍大腿嚎。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两个——”
这套说辞我从八岁听到二十二岁,每一个字都能背下来。
但每一次,它还是管用。
不是因为我心软。
是因为她真的会去跳。
三年前为了逼我把奖学金让给弟弟交学费,她站在六楼窗台上,是邻居报的警。
我闭了闭眼,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三百万,裴家什么时候给?”
杨秀芝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已经控制不住地翘了起来。
“今天!嫁过去当天就打到账上!”
“你总算想通了,你这丫头——”
“我有条件。”
我打断她,声音很平。
“这三百万,是我最后一次替姜茂收拾烂摊子。从今天起,他的事不要再找我。”
“我嫁过去之后,你们也不要来找我要钱。我在裴家什么待遇,跟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杨秀芝愣了一下。
随即连连点头,手已经开始帮我把那件大红裙子展开了。
“行行行,都依你。”
“闺女,快换衣服,车九点就到。”
她答应得太快了。
快到我都觉得可笑。
因为我知道,她不会守信。
但这一刻,我已经不在乎了。
二十二年了。
我替这个家流了太多血,骨头都被抽空了。
如果这三百万能让我和这个家彻底切割干净——
值了。
红裙子穿在身上,不合身,腰那里空荡荡的,下摆拖了一截地。
杨秀芝翻箱倒柜找了根红绳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行了,差不多就行了,裴家又不办婚礼。”
我对着那面起了黑斑的老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左脸颊有一个红肿的巴掌印,嘴角破了一点皮。
眼睛底下是淡青色的黑眼圈,头发随便扎了一把。
这就是裴家花三百万买回去的“新娘”。
一辆黑色轿车九点准时停在巷口。
车是裴家派来的。
司机四十来岁,面无表情,拉开后车门,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杨秀芝把我推上车的时候,倒是挤出了两滴眼泪。
“到了婆家要听话,嘴甜一点,别给我丢人——”
车门关上。
她的声音被隔绝在车外。
我透过车窗往回看了一眼。
杨秀芝已经在打电话了,脸上的眼泪早没了,笑嘻嘻地不知道在跟谁说什么。
大概是在跟弟弟姜茂报喜吧。
三百万到手了,他又可以去挥霍了。
车子一路开了四十分钟,从市区老旧的棚户区,一直开到了江城最东边的半山别墅区。
路越来越宽,两边的树越来越密,连阳光都被挡住了大半。
最后停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
门很高,少说有三米。
门柱上没有挂任何喜字,也没有红绸。
这场婚事从里到外都透着一个字——丧。
门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廊下,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那个巴掌印上停留了两秒。
“姜小姐?”
“我是裴家的管家,周姐。”
“跟我来。”
没有寒暄,没有恭喜,甚至连一杯茶都没有。
我跟着她走进裴家大宅。
大宅很安静,安静到不正常。
走廊长得看不到头,脚步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空荡荡地回响。
经过客厅的时候,我余光扫到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手里端着茶杯,正在笑。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化着精致的妆,穿着一身名牌,正低头看手机。
看到我经过,年轻女孩抬了一下头。
那一眼里面没有善意,是一种很纯粹的打量——就像在看一件打折商品,评估值不值。
“这就是那个冲喜的?”旗袍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
“长得倒还行,就是看着没什么精气神儿。要我说,冲喜就得找个有福气的——”
“二太太。”周姐的声音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她,“老爷吩咐过,婚事从简,不需要其他人参与。”
旗袍女人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但那笑声里的意思,我听得很清楚。
不过是花钱买来的一颗棋子,翻不出什么浪花。
我被带到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房。
房间很大,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一盏壁灯亮着,光线昏黄。
屋子中央放着一张医疗级的电动护理床。
各种仪器安安静静地亮着绿灯,有规律地发出嘀嘀声。
床上躺着一个人。
裴衍舟。
我的“丈夫”。
二十七岁,三年前一场车祸,伤了脑干,从此再没睁开过眼。
我走近了几步。
看清了他的脸。
即便躺了三年,也能看出底子极好。
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锋利。
面色有些苍白,但不是那种病入膏肓的苍白,更像是——
很久没有被阳光晒过。
他安静地躺在那里,胸口微微起伏,像一座被封印在时间里的雕塑。
周姐站在门口,语气公事公公地交代:
“大少爷的护理团队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四点各来一次。”
“你的主要职责是夜间陪护,有任何异常按床头的呼叫铃。”
“你的房间在隔壁,但裴老爷的意思是,至少这一个月,你夜间要守在大少爷房里。”
“冲喜嘛——”她推了推眼镜,“多少要有点诚意。”
“哦对了,三百万已经打到你母亲提供的账户上了。”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
屋子里只剩下仪器的嘀嘀声,和裴衍舟平稳的呼吸声。
我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
我的合法丈夫。
一个植物人。
我忽然觉得很荒唐。
荒唐到想笑。
但眼眶先红了。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抬手捂住了脸。
不是委屈。
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长久以来积攒到极限的疲惫感。
好累。
真的好累。
“你好。”
我放下手,看着床上那张安静的脸。
“我叫姜念禾。”
“从今天起,大概要在你身边待一阵了。”
“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
“你睡你的觉,我……想办法过好我自己的日子。”
没有人回应我。
只有仪器规律的嘀嘀声。
我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靠着椅背闭上眼。
迷迷糊糊不知道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手指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温热的。
有力度的。
我猛地睁开眼。
低头一看——
裴衍舟的手指,正紧紧地扣着我垂在床沿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的温度很烫。
烫得不正常。
我心跳骤然加速,第一反应是去按呼叫铃——
可就在我准备抽回手的那一瞬间,他的力度忽然加大了。
五指收拢,死死攥住。
那种力量,绝对不是无意识的痉挛。
那是——有人在主动抓握。
我屏住呼吸,盯着他的脸。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皮似乎动了动。
只是一瞬,快到我无法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2
我一夜没睡。
裴衍舟的手在凌晨两点多才慢慢松开,整个过程很缓慢,像一个人在深度睡眠中一点点放松了握紧的拳头。
我不敢动,也不敢按铃。
倒不是怕什么。
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如果这个时候把护理团队叫来,让一群人围在他床边又戳又检查,不知道会打断什么。
天亮以后,我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
行了,姜念禾,清醒一点。
也许就是无意识的肌肉痉挛。
也许你太累了,产生了幻觉。
不要自作多情。
上午十点,护理团队准时到了。
带队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医生,姓赵,据说是江城神经外科的权威。
他例行检查了裴衍舟的各项指标,看了看仪器数据,然后对周姐摇了摇头。
“跟之前一样,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脑干损伤这种情况,说实话,三年了还没有自主意识恢复的表现,后续苏醒的概率非常低。”
周姐面色不变,点了点头。
赵医生收拾器械的时候,我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赵医生,植物人会出现手指主动抓握的情况吗?”
赵医生看了我一眼。
“你是说反射性抓握?”
“有时候会有。”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淡,“这属于原始反射,跟婴儿一样——你把东西放在他手心,他会本能地攥紧,但这不代表有自主意识。”
“不用太在意。”
我“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昨晚的感觉太清晰了。
那不是什么原始反射。
他不是因为我的手碰到了他才抓住的。
是他的手,主动伸了过来。
可我说不出口。
说了也没人会信。
护理团队走后,周姐领着我去熟悉大宅的环境。
裴家这栋别墅一共四层,加一个地下一层。
一楼是客厅、餐厅、厨房和会客区。
二楼住的是裴家二房——也就是昨天那个穿旗袍的女人,裴家老爷的弟弟的遗孀,赵碧瑶,和她女儿裴珂。
三楼整层是裴衍舟的,现在也是我的活动范围。
四楼是裴家老爷裴正钧的私人区域,轻易不让人上去。
“你主要在三楼活动就行。”周姐交代得很清楚。
“一日三餐厨房会准时送到三楼。”
“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另外——”她顿了顿,“最近裴家可能会有一些客人来。你的身份,对外只说是大少爷的护工。”
我愣了一下。
“不是说嫁过来冲喜?”
周姐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
“冲喜是冲喜,但老爷的意思是,目前不对外公开婚事。”
“你和大少爷的结婚证是合法有效的,但裴家目前的情况……比较复杂。”
“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三楼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那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
不公开婚事。
对外说我是护工。
裴家花三百万买我来,不是为了真的当儿媳妇,是为了让我安安静静守着一个植物人,不添乱,不出头。
如果裴衍舟一直不醒——
我大概就是这栋大宅里最透明的存在。
比佣人还不如。
佣人至少有工资。
我连清醒的丈夫都没有。
行吧。
我认了。
反正我来这里也不是为了攀什么富贵。
熬过这一阵,等毕业证拿到手,找份工作,存够钱,安安静静离开就行。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第一次在餐厅碰到了赵碧瑶和裴珂。
我端着周姐送上来的餐盘,本来打算在三楼房间里吃。
但电梯坏了,我只能走楼梯,经过二楼的时候被叫住了。
“哟,这不是大少奶奶吗?”
裴珂靠在楼梯口的墙壁上,手里捏着一杯冰美式,笑得很甜。
“不对,应该叫——护工姐姐?”
赵碧瑶坐在餐厅的主位上,优雅地用银勺搅动着汤碗,头也没抬。
“阿珂,别没大没小的。人家好歹有结婚证。”
“不过也就一张纸而已。”
裴珂笑出声来,从墙边走过来,绕着我转了一圈。
“这身衣服是昨天穿来的那条红裙子吧?换都没换,还是说……裴家连衣服都不给你准备?”
我确实还穿着昨天那身。
周姐只安排了房间和三餐,其他什么都没提。
“你要是缺衣服,跟我说一声,我有不要的旧衣服,可以——”
“不用。”我打断她。
裴珂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不缺衣服。”我端着餐盘,语气很平。
“谢谢关心。”
我从她身边走过,往楼梯口走。
“站住。”
赵碧瑶的声音从餐厅里传出来,不急不慢。
“姜念禾是吧?”
我停下脚步。
赵碧瑶放下银勺,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我知道你来裴家是……有原因的。”
“但在这个屋檐下住着,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懂。”
“衍舟那孩子虽然躺着,可他的事,一直是我在操心。你如果有什么问题,先来跟我说,不要自己做主。”
她的语气温和极了。
温和得像一层裹着砒霜的糖衣。
她说“衍舟的事一直是我在操心”。
一个婶婶,操心侄子的事?
裴衍舟的亲生父亲裴正钧还活着,怎么轮得到她?
我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端着餐盘上了三楼,关上门,我深呼一口气。
裴家的水比我想的要深得多。
一个弟媳带着女儿住在大宅里,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派头。
一个植物人躺在三楼无人问津。
亲生父亲住在四楼,跟隔了一个世界一样。
而我,一个花三百万买来的“冲喜新娘”,连身份都不能公开。
中间到底有什么弯弯绕绕,暂时看不透。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
我不能站队。
谁的边也不能站。
安安静静当好我的透明人就行。
晚上八点,护理团队做完例行检查离开之后,我搬了张小桌子到裴衍舟的房间里。
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写论文。
我大四,毕业论文还差大半没写完。
之前一直在打工赚生活费,没来得及好好弄。
现在在裴家,除了夜间陪护,白天基本没什么事。
正好把论文赶完。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仪器的嘀嘀声交替响着。
我写了大约两个小时,脖子酸得不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走到床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裴衍舟。
跟白天一样,什么变化都没有。
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你可真能睡。”我低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回到桌子前,继续写论文。
凌晨十二点过后,我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
再醒来的时候,脖子一阵刺痛。
我揉着脖子抬起头,第一时间看向床上——
呼吸声没了。
仪器还在嘀嘀响,数值正常。
但那种有规律的、平稳的呼吸声,没了。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撞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我三步并两步冲到床边——
裴衍舟的嘴唇微微张着。
眼皮在颤动。
不是那种细微的、很难分辨的颤动。
是很明显的、在用力的、想要睁开的颤动。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
手伸向呼叫铃——
“别……按。”
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沙哑,干涩,气息不足。
但清清楚楚是两个字。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定住了。
裴衍舟的眼皮终于撑开了一条缝。
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一双极深极沉的眼睛。
瞳仁是很深的墨色,像一潭被搅动的深水。
他看着天花板,目光还没有完全聚焦。
然后,很慢、很慢地,转向了我。
对上了我的视线。
三年了。
所有人都说他不会醒了。
赵医生说苏醒概率极低。
赵碧瑶说“操心”了三年。
所有人都安排好了他不醒之后的剧本——
他醒了。
3
"你……“
他的声音像是用砂纸打磨过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谁?“
这是裴衍舟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不是”我在哪”,不是“这是什么时候”。
是“你是谁”。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该怎么介绍?你好,我是你花三百万买来的冲喜老婆?
“我叫姜念禾。是……负责照看你的人。”
裴衍舟没说话。
他缓慢地转动眼球,打量着这间房间。
目光从天花板到壁灯,从仪器到床边的护理设备,最后又落回我身上。
“多久了?”
“三年。”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反应,但我离得近,看得一清二楚。
三年。
对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来说,这两个字的重量足以把人压垮。
但他没有失态。
甚至没有追问细节。
只是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深沉到让人不安的平静。
“别叫人。”
“为什么?”
“我说别叫,就别叫。”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哪怕他现在躺在床上,连翻身的力气都不一定有,那种命令式的口吻还是让人本能地不敢反驳。
我把伸向呼叫铃的手收回来。
“你清醒多久了?”我问。
裴衍舟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衡量,还有一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昨晚你说,你叫姜念禾,要在我身边待一阵。”
我愣住了。
他听到了?
昨晚我自言自语的那些话——他全都听到了?
那他昨晚抓我的手,不是什么原始反射,也不是肌肉痉挛。
是清醒的。
他是清醒地,主动地,握住了我的手。
“你昨晚就醒了?”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一点。
裴衍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给我倒杯水。”
我深吸一口气。
行吧,你是病人,你最大。
我倒了杯温水,用吸管递到他嘴边。
他喝了两口,喉结上下滚动。
连喝水的动作都带着一种病态的从容。
喝完水,他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左脸。
昨天被杨秀芝打的巴掌印已经消下去了大半,但还有一点淤青。
“不小心磕的。”
“你撒谎。”
他说得很干脆。
“五指印,左脸,角度是从上往下。”他的分析冷静得像在拆解一道数学题,“打你的人站在你右侧偏前方,个子比你矮半头,用的是右手。”
“是你的长辈。”
我嘴角抽了一下。
刚醒来就这么能分析?你到底是植物人还是侦探?
“跟你没关系。”
“确实跟我没关系。”他收回目光,看向天花板。
“但你现在在我的房间里,你脸上有伤,如果被护理团队看到,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你的意思是,你怕人误会是你打的?你一个植物人,谁信?”
我话说完就后悔了。
在一个刚清醒过来的病人面前说“植物人”三个字,多少有点缺德。
但裴衍舟并没有任何不悦的反应。
反而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有意思。”
他说了这三个字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这一次不是昏迷,只是单纯的疲惫。
我站在床边,心脏还在砰砰跳。
裴衍舟醒了。
而且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
他在防备谁?
第二天上午,护理团队照常来检查。
赵医生把各项数据看了一遍,摇头。
“没有变化。”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躺在床上的裴衍舟。
他闭着眼,呼吸均匀,脸上毫无表情。
要不是我亲眼看过他清醒的样子,我绝对会和赵医生一样,觉得这就是一个深度昏迷的病人。
他装得太好了。
好到让人后背发凉。
赵医生走后,我关上门,回到床边。
“他们走了。”
裴衍舟没有睁眼。
“你装睡装得挺像,医生完全没起疑心。”
他还是没有反应。
“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沉默了几秒。
他睁开了眼。
“到我能站起来的时候。”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我从里面听出了一种很重的东西。
不是对身体恢复的期待。
是某种被压了三年的、沉甸甸的目的感。
他要站起来。
然后做某件事。
“我需要你帮我。”他看着我。
“我?”
“你是目前唯一知道我清醒的人。”
“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些事。作为交换,我会给你想要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什么?”
“你被人打了脸嫁到这里来,对外身份是护工,在裴家没有任何靠山。”他声音平淡地陈述着这些事实,好像在读一份报告。
“你需要保障。至少,需要一个能让你安全离开的通道。”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我需要知道这三年里,裴家发生了什么。谁做了什么。”
“尤其是——赵碧瑶。”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提到了赵碧瑶。
那个在我面前笑着说“衍舟的事一直是我在操心”的女人。
“为什么是她?”
裴衍舟闭上了眼。
“因为三年前那场车祸,不是意外。”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不是意外。
一个植物人在床上躺了三年,所有人都以为他这辈子完了。
结果他一睁眼告诉你——有人要杀我。
我的呼吸不自觉地变浅了。
“你有证据?”
“没有。三年前的记忆到出事前两天就断了。”
“但在那之前,我在查一件事。”
“查到的那些东西,足以让某些人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
他不肯说查的是什么。
只是给了我一个方向——留意赵碧瑶在裴家的动向、她和外面的联系、以及她对裴家财务的参与程度。
“你不信我也没关系。”
“你只需要当好你的护工,顺便多留意一点。”
“如果你觉得不值得——”
“值得。”我打断他。
裴衍舟微微抬眉。
“你给我保障,我帮你留意。各取所需。”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在打鼓。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不知道裴家的水到底有多深。
但我知道一件事——
在这栋大宅里,我一个人什么都不是。
如果裴衍舟是我目前唯一可能的盟友,那我就赌一把。
再差能差到哪去?
总不能比被亲妈卖了还差吧?
4
接下来的一周,我的生活分成了两层。
表面上,我是三楼那个安安静静的“护工”。
每天按时看着护理团队来检查,帮忙整理一下房间,偶尔被叫到一楼跑个腿。
背地里,我开始留心赵碧瑶的一切。
她每天上午十一点左右会出门,开的是一辆白色保时捷,裴家车库里她专用的那辆。
下午三四点回来。
回来的时候,有时候心情很好,踩着高跟鞋的步子都带着节奏。
有时候脸色很差,进门就把包摔在沙发上,谁都不搭理。
她的女儿裴珂大部分时间在外面,回来也是窝在二楼玩手机,偶尔约朋友来家里打牌。
赵碧瑶跟裴家管事的那些人相处很融洽。
厨房的阿姨、花园的工人、甚至门口的保安,她都记得名字,逢年过节还会发红包。
但对周姐,她的态度就微妙得多。
客气,但有距离感。
说话的时候永远带着笑,可眼睛里没有一点温度。
周姐呢?
周姐对她也是公事公办。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
我渐渐摸出了一些脉络——
周姐是裴正钧的人。
赵碧瑶是裴家二房,名义上是守寡的弟媳,实际上在裴家的存在感很强。强到不像一个寄人篱下的人。
而裴正钧住在四楼,基本不下来。
我来了快十天,连他的面都没见到过。
这天下午,我在一楼走廊经过会客厅的时候,听到赵碧瑶在打电话。
她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有回音。
“……还差一步,你急什么?”
“那边的人已经打了招呼了,月底之前就能有结果。”
“老爷子的身体你又不是不知道,拖不了多久了。等他签了字,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行了行了,别打了,我这边有人。”
她挂了电话。
我已经走过了走廊拐角,假装在看手机。
赵碧瑶从会客厅里出来,看了我一眼。
“念禾?你怎么在这儿?”
“周姐让我下来拿大少爷的换洗衣物。”
“哦。”她笑了笑,“辛苦了。”
然后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心里把刚才听到的那段话反复嚼了好几遍。
“老爷子的身体拖不了多久了。”
“等他签了字。”
裴正钧。她说的是裴正钧。
裴家的大家长。
裴衍舟的亲生父亲。
她在等裴正钧签什么字?
当天晚上,我把这些告诉了裴衍舟。
这一周以来,裴衍舟的恢复速度远超预期。
他已经能够缓慢地翻身,手指的力量也恢复了不少。
但他依然要求我严格保密。
白天护理团队来的时候,他装得滴水不漏。
只有夜晚,这间关着门的房间里,他才是清醒的。
“等他签了字。”裴衍舟重复了这句话,眼睛眯了起来。
“是股权转让协议。”
“什么?”
“我父亲名下有裴氏集团百分之四十二的股权。我出事之前,他正在准备立遗嘱,把这部分股权转给我。”
“但如果我一直不醒,或者被认定为完全丧失行为能力——”
“这部分股权的继承顺序就会发生变化。”
我听懂了。
裴衍舟是裴正钧唯一的儿子。
如果裴衍舟一直是植物人,裴正钧又去世了,那这笔庞大的遗产——
就有可能落到裴家二房手里。
“赵碧瑶的丈夫是我二叔,十二年前去世了。”裴衍舟的声音很淡,“我二叔生前持有裴氏百分之十八的股份。他去世后,这部分由赵碧瑶代持。”
“百分之十八加上百分之四十二——”
“百分之六十。绝对控股。”
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就是赵碧瑶三年来安安稳稳住在裴家大宅的原因。
不是因为念旧情。
不是因为她是什么好婶婶。
而是因为她在等。
等裴衍舟永远醒不过来。
等裴正钧也撑不住。
等这个家的一切——连人带钱,全部落到她手心里。
“那你父亲知道吗?”
“我父亲……”裴衍舟闭了一下眼。
“他的身体确实不好。三年前我出事之后,他急火攻心,心脏出了问题。”
“现在基本靠药物维持。”
“他可能知道一些,也可能不想面对。”
“毕竟赵碧瑶嫁进裴家十五年了。当年我二叔出事的时候,是她一个人操持了所有后事,在裴家最困难的时候没有离开。”
“我父亲对她,是有愧疚的。”
“愧疚是最好用的武器。”我脱口而出。
裴衍舟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多了一些东西。
不是意外,是一种“我没看错人”的确认。
“所以你三年前查的那件事——是跟你二叔的死有关?”
他没有正面回答。
但他也没有否认。
“你现在知道的够多了。”他转过头,看着天花板,“多了反而危险。”
“做好你该做的就行。”
我点了点头。
没有再追问。
那天晚上,我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裴衍舟的二叔——裴家二房的男人,十二年前死了。
裴衍舟三年前出了车祸,成了植物人。
赵碧瑶在裴家住了十五年,从弟媳变成了这栋大宅实际的女主人。
她在等裴正钧签字。
等最后一块拼图就位。
而我,一个被亲妈卖了三百万的女孩,莫名其妙成了这盘棋里唯一一个知道裴衍舟已经醒了的人。
这个位置,是悬崖,也是机会。
我不能乱。
绝对不能乱。
5
又过了一周。
裴衍舟的恢复进展很快,他已经能够坐起来了。
虽然时间不能太长,十几分钟就需要躺回去休息,但对一个昏迷了三年的人来说,这个速度不正常。
我甚至怀疑他在这三年里并非完全无意识。
他的肌肉虽然有萎缩,但没有严重到那种程度。
好像有人一直在暗中帮他做康复训练。
我问过他。
他没回答。
只说了一句:“你不需要知道所有事。”
行吧,你高深莫测你有理。
这天下午,周姐突然上三楼找我。
“姜小姐,老爷请你上去一趟。”
我愣了一下。
“裴老爷?”
“对,四楼。”
来裴家快二十天了,这是裴正钧第一次要见我。
我跟着周姐上了四楼。
四楼的装修风格和楼下完全不同。
没有大理石和水晶灯,是那种很传统的中式风格。
红木家具,书画挂在墙上。
书房的门半开着。
周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我走进去。
书房很大,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老人。
不,不应该叫老人。
裴正钧今年应该也就五十多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
头发花白,脸上有很深的纹路,眼窝凹陷。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经历了很多事之后沉淀下来的、锐利的亮。
“你就是念禾?”
“是。”
“坐。”
我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裴正钧看了我很久。
那种目光不是打量,更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跟衍舟相处了快三周了。”
“是。”
“他有什么变化吗?”
这个问题让我心里一紧。
他在试探?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没有。”我控制着语速和表情,“赵医生说各项指标没有变化。”
裴正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我的脸。
“你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吗?”
“冲喜。”
“冲喜只是一个说法。”他放下茶杯,声音忽然轻了。
“三百万不是买你的。”
“是买你的命。”
我的指尖微微发凉。
“你不需要害怕。”裴正钧摆了摆手,“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衍舟一直不醒,你就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他名下的某些东西,将来有可能需要你来代持。”
“你明白吗?”
我明白了。
裴正钧不是随便花三百万找一个冲喜的。
他是在布局。
一个连亲儿子都不知道能不能醒来的老父亲,在他自己也时日无多的情况下——
找了一个外人来当防火墙。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势力、跟裴家任何一方都没有利益关联的外人。
只要我是裴衍舟的合法妻子。
只要某些财产和权益登记在裴衍舟名下。
赵碧瑶就吃不下去。
“所以我不只是护工。”
“你是一把锁。”裴正钧点了点头,“我需要你锁住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要多。”
“如果你做得好,你以后的路,我会帮你铺。”
“但如果——”他的目光忽然凌厉起来。
“你背叛了衍舟,或者站到其他人那边——”
“三百万买来的东西,三百万也能收回去。”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但我从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个在商场摸爬滚打三十年的人才有的狠劲。
“我明白了。”
“还有。”裴正钧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这是衍舟出事前让我保管的。他说如果他出了意外,把这个交给他最信任的人。”
“三年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
“现在交给你。”
我伸手接过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先别拆。”裴正钧叮嘱道,“留着。到了需要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我把信封收进口袋,从四楼出来。
走楼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
是一种清醒的紧张。
事情远比我想的要复杂。
裴正钧知道赵碧瑶的野心,但他没有直接动手。
他在忍,在布局。
而我,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新子。
回到三楼,我关上门,把信封拿出来看了看。
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署名。
封口用蜡封住了。
我没有拆。
裴正钧说不让拆,那就先不拆。
现在的局面是——
裴正钧知道赵碧瑶有问题,但他不确定问题到底有多大。
裴衍舟已经醒了,但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他父亲。
我夹在中间。
两边都在用我,但两边的目的不完全一样。
裴正钧要我当锁。
裴衍舟要我当眼睛和耳朵。
而我自己呢?
我想要的只有一样——
安全地离开这个漩涡。
那天晚上,我把见裴正钧的事告诉了裴衍舟。
包括那个信封。
裴衍舟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给了你信封。”
“对。”
“他说让你到了需要的时候再拆?”
“对。”
裴衍舟靠在床头,微微仰起头。
他现在已经能靠着靠垫坐一小会儿了。
“那封信里面,是我出事前留的一份证据复印件。”
“关于我二叔真正的死因。”
我呼吸一滞。
“你二叔的死——也不是意外?”
“官方定性是突发心脏病。”裴衍舟的声音很淡,“但他出事前一个月,体检报告上所有指标都是正常的。一个月之内,一个健康的中年男人突然心脏病发作死亡。”
“而他死后不到半年,赵碧瑶就拿到了他名下所有股份的代持权。”
“十二年了,她一步一步,从代持到实控,从弟媳到裴家半个主人。”
“如果我不出事,我会在三年前把所有证据交给我父亲。”
“但我出了事。”
“所以是她动的手。”我说。
“我没有确凿的证据。”裴衍舟看着我,“但逻辑指向她。”
“你信我?”
我想了想。
“我信逻辑。”
他笑了一下。
很短。
但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冷硬的线条柔和了一点,看起来不太像一个在棺材里躺了三年的人。
倒像是一个——
算了,不想了。
“你的身体恢复到什么程度了?”我转移话题。
“再给我两周。”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握拳、松开、再握拳。
“两周之后,我可以站起来。”
“那你打算怎么做?”
“让她露出马脚。”
6
两周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裴衍舟每天夜里做康复训练——他自己设定了一套方案,强度不小。
我帮他按摩腿部肌肉,辅助做一些关节活动度的练习。
说实话,第一次碰到他腿的时候我有点尴尬。
毕竟虽然我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但实际上我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之前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但裴衍舟完全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现。
他把自己当成一台需要维修的机器,效率优先,其他免谈。
“用力一点。”他皱眉,“这个力度跟挠痒痒一样。”
“你是三年没动的病人,我怕给你按骨折了。”
“按不骨折。”
“你怎么知道?”
“我的骨密度没有大幅下降。之前有人帮我维持过基础训练。”
我就知道。
他之前不肯说的那个事——有人在他昏迷的三年里暗中帮他做了康复。
“谁帮你做的?”
“一个你不需要认识的人。”
又来了。每次问到关键信息就是这句话。
但裴衍舟给了我另一个信息。
“那个人大概半年前离开了裴家。所以我最后半年的肌肉状态有所退步。”
“半年前离开?为什么?”
“我不确定。可能是被发现了,也可能是有其他原因。”
他的语气平淡,但我感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那个人对他很重要。
而那个人的离开,他至今也不知道原因。
我没有再追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白天我是安安静静的护工,在三楼看论文,偶尔下楼取东西。
晚上我是裴衍舟的康复搭档兼情报员。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他从不说多余的话,但该说的一个字不少。
我也不问多余的问题,但该观察的一个细节不漏。
期间发生了一件小事。
有一天下午,裴珂突然上三楼来找我。
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几件衣服。
“给你的。”
我看了她一眼。
“之前说给你旧衣服你不要,我专门买的新的,总行了吧?”
“不用。”
裴珂的脸色变了一下。
“姜念禾,我好心好意——”
“你什么时候对一个护工这么好心了?”
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妈让你来的吧?”
裴珂的表情僵住了。
我猜对了。
赵碧瑶让女儿来接近我,是想摸我的底。
一个被买来冲喜的乡下姑娘,到底有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或者有没有什么威胁。
送衣服只是一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拉近关系,套话。
裴珂到底年轻,城府没有她妈深。
被我一句话戳穿之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她把纸袋往地上一扔,“在裴家,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护工而已,我妈给你脸你不要——”
“你妈给我的不是脸。”
我弯腰捡起纸袋,塞回她手里。
“是鱼饵。”
裴珂气得脸都歪了,转身噔噔噔下了楼。
我关上门,长出一口气。
这一出,赵碧瑶肯定会知道。
她会知道我不是那种容易拿捏的人。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暂时说不准。
但至少,她不会再用这种低级手段来试探我了。
晚上我跟裴衍舟说了这件事。
他听完,难得地主动评价了一句。
“你做得对。”
“她如果觉得你好拿捏,接下来会变本加厉。”
“一个人在弱势位置上,最好的保护不是示好,是让对方摸不透你的底线。”
“你倒是挺会教人。”
“我做了十年裴氏集团的接班人。”他平淡地说,“识人用人,是基本功。”
十年。
他十七岁就进入裴氏集团,从最基层开始做,二十四岁被正式确定为接班人。
二十七岁那年,出了车祸。
一切戛然而止。
如果没有那场车祸,他现在应该已经是裴氏集团的掌门人了。
而不是躺在这张床上,连翻身都费劲。
我忽然有点心疼。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他不需要同情。
他需要的是一个靠谱的搭档。
两周到了。
那天晚上,凌晨一点。
裴衍舟让我扶他下床。
他的腿落地的那一刻,身体晃了一下。
我赶紧撑住他的胳膊。
他的手臂很瘦,但肌肉的轮廓还在。
骨架很大,站起来之后——
比我想象的要高很多。
我勉强到他肩膀。
他扶着我的肩站了几秒钟,腿在发抖,但没有倒下。
然后他松开了我。
自己站了三秒。
五秒。
八秒。
十秒。
然后迈出了一步。
那一步很艰难。
踩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
但他稳住了。
“再来。”他对自己说。
第二步。
第三步。
走到窗边的时候,他扶住了窗台。
我拉开一点窗帘。
月光照进来。
裴衍舟站在窗边,月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三年了。
他第一次站着,看到了窗外的世界。
草坪,围墙,远处城市的灯火。
他什么也没说。
但我看到他握着窗台的手指在用力,指节发白。
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光。
不是感动,不是庆幸。
是压了三年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
“该你上场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目光让我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开始。”
7
裴衍舟的计划很简单。
不揭穿,不对峙,不打草惊蛇。
让赵碧瑶自己露出破绽。
方法只有一个——制造变量。
三年来,赵碧瑶的一切安排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裴衍舟不会醒。
如果这个前提被动摇了呢?
不需要让她知道裴衍舟真的醒了。
只需要让她觉得——他可能快要醒了。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裴衍舟说。
“明天护理团队来检查的时候,我会出现一些苏醒前兆的指标反应。”
“你不需要做任何多余的事,只需要在赵碧瑶面前,表现出一点紧张。”
“让她从你的反应里,读出那个她最不愿意听到的信息。”
他可能要醒了。
仅仅是这个可能性,就足以让赵碧瑶的阵脚乱起来。
第二天上午,护理团队来了。
赵医生照常检查。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赵医生盯着仪器上的数字,推了推眼镜。
“脑电波有变化。”
“之前一直是低振幅的慢波,今天出现了几段alpha波段。”
他转过头,语气明显比以前慎重了很多。
“这种变化,有可能是苏醒的前兆。但也有可能是偶发性的,不能下定论。”
“需要密切观察。”
这不是裴衍舟装出来的。
他只是在检查前的十分钟,进行了一些特定的思维活动——据他自己说,他一直在练习。
三年的时间,足够一个意志力惊人的人学会在某种程度上控制自己的脑电波反应。
赵医生走后,周姐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裴正钧。
裴正钧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至少表面上没有。
但这个消息,不可能只停留在四楼。
裴家这栋大宅,没有秘密。
果然,当天下午,赵碧瑶就知道了。
她的反应很有意思。
我正好在一楼走廊。
她从会客厅出来,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变化过程——
先是愣住。
然后是一闪而过的慌乱。
最后是一个笑容。
“真的吗?那太好了呀!”她对周姐说,“衍舟如果能醒过来,裴家上下都要高兴坏了。”
笑容很标准。
语气很恰当。
但她无名指上的戒指,被她转了三圈。
我数了。
她在紧张。
极度紧张。
按照裴衍舟的计划,我在这时做了一个微小的动作——
我在走廊上碰到赵碧瑶的时候,脚步快了一点,眼神闪了一下。
就好像一个护工得知自己照顾的植物人可能要醒了,心里既期待又忐忑。
赵碧瑶看在眼里了。
她叫住了我。
“念禾。”
“嗯?”
“大少爷的情况你最清楚,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每天在他房间里待的时间最长,其实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我顿了一下,很自然地皱了皱眉。
“就是……有时候感觉他手指会动一下。之前以为是反射,现在听赵医生说脑电波有变化——”
我没说完,留了个尾巴。
赵碧瑶的笑容依然在脸上。
但她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
我猜她在攥拳。
“好,辛苦你了。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的。”
那天晚上,赵碧瑶破天荒地上了三楼。
她推开裴衍舟房间的门,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我坐在角落里,装作在看书。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裴衍舟的脸,表情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楚。
但她站了足足五分钟才离开。
走的时候脚步很轻。
轻到不像是在走路。
像是在怕吵醒什么。
还是怕被什么东西发现。
第二天,我出门取快递的时候,保安室门口停了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
车窗没有开,但我看到赵碧瑶的女儿裴珂从副驾驶下来。
跟她一起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男人径直进了裴家大门,被赵碧瑶领到了一楼的书房。
门关上了。
我拿着快递往回走的时候,特意在书房外面的走廊多停了几秒。
听不太清楚具体在说什么,但有几个关键词飘了出来——
“律师”。
“期限”。
“变更”。
赵碧瑶请了律师。
在得知裴衍舟可能苏醒的第二天——
她请了律师。
这个时间节点太巧了。
巧到让所有巧合都不再是巧合。
晚上我把这些告诉裴衍舟。
他靠在床头,手指缓慢地敲击着膝盖。
节奏很规律,一下一下。
“律师。”
“她比我想的要快。”
“说明她心虚了。”我说。
“不只是心虚。”裴衍舟的目光变得很沉,“她在加速她的计划。”
“原本她可以慢慢来,十年、二十年,反正我不会醒。但现在,出现了一个变量——我可能会醒。”
“如果我醒了,她之前所有的布局都会作废。”
“所以她必须在我真正醒来之前——”
“把所有该办的事办完。”
“那她会做什么?”
裴衍舟沉默了很久。
“最直接的办法——让我醒不过来。”
我后背一阵寒意。
“你的意思是——”
“一个植物人出现了苏醒前兆,但最终还是没能醒来。这种事在医学上太常见了。”
“没有人会觉得异常。”
“你——你是不是把自己当诱饵了?”
裴衍舟看着我,没有否认。
“你疯了!”
我压着嗓子,但音量还是没控制住。
“她如果真的动手——你现在连正常走路都费劲,你怎么应对?”
“所以我才需要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
平静到让我觉得他已经想好了所有可能。
包括最坏的那种。
“你是我唯一的变量。”他看着我。
“也是她计划里唯一的未知数。”
“我不让你冒险。你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看。”
“看什么?”
“看她找的律师是谁。看那个律师事务所的背景。看他们在操作什么法律文件。”
“这些信息,你不需要偷不需要查,只需要在他来的时候——记住他的车牌号就行。”
“剩下的,有人会帮我查。”
“谁?”
“你不需要——”
“我知道,我不需要知道。”我叹了口气。
裴衍舟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你学得很快。”
8
我记住了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号。
第二天趁取快递的机会,在保安室门口看得清清楚楚。
把号码告诉了裴衍舟之后,他让我在他枕头下面拿出一部手机。
旧款的,屏幕很小,看起来像备用机。
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藏了一部手机在枕头下面。
他单手操作,发出了一条消息。
“有人会处理。”他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下面。
“你什么时候有的手机?”
“我醒来的第三天。你中午去吃饭的那个空当。”他面不改色。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枕头底下不会还藏了别的东西吧?”
“你想多了。”
我不信。
但没拆穿。
两天后,裴衍舟给了我一份信息。
那个律师叫孙明远,是江城达诚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
这个事务所的最大客户之一——就是裴氏集团。
而孙明远个人,近三年来一直在为赵碧瑶处理各类法律事务。
其中包括——
裴衍舟在裴氏集团名下某几处物业的委托管理权变更。
以及一份尚未正式提交的申请——请求法院认定裴衍舟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
一旦这份申请通过——
作为裴衍舟唯一的在册亲属(我的婚姻关系没有对外公开),赵碧瑶将有可能申请成为裴衍舟的法定监护人。
而法定监护人——
可以代为处理被监护人名下的一切财产。
这条路走通了,她不需要等裴正钧签字。
不需要等遗嘱生效。
她可以直接绕过裴正钧,从裴衍舟这一头把整个裴家的核心资产吃下来。
“毒。”我说。
“非常毒。”裴衍舟的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欣赏。
“她在裴家经营了十五年,每一步都走得稳准狠。”
“如果不是我醒了过来,这盘棋她会赢得很漂亮。”
“那现在怎么办?”
“让她继续走。”裴衍舟说,“走得越远,回不了头的余地就越小。”
“等她把所有动作做完的那一天——”
“就是我站出来的那一天。”
他的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
不是愤怒。
是一种比愤怒更冷、更硬的东西。
是蛰伏了三年的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踩进了陷阱边缘。
接下来的日子,赵碧瑶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律师孙明远每周至少来两次。
赵碧瑶开始频繁地去银行、公证处、还有某些政府窗口。
裴珂也变得安分了,不再来找我麻烦。
整个二房安静得异常。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与此同时,赵碧瑶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不再无视我。
开始主动跟我说话。
甚至有一次,在一楼的餐厅里,她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
“念禾,你在裴家这些日子辛苦了。”
“衍舟的事让你操心了。”
“其实,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好好跟你聊聊。”
我坐在她对面,双手捧着茶杯。
茶很香。碧螺春。
“婶婶客气了。”
“你不用叫我婶婶。”她笑了笑,“你年纪跟阿珂差不多,叫我赵姨就行。”
她抿了一口茶,目光很温和。
“念禾啊,我知道你来裴家的情况不太好。家里的条件……我也了解一些。”
“你一个年轻姑娘,在这种大宅子里待着,心里肯定不好受。”
“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我在裴家待了十五年了,多少能帮上点忙。”
这段话说得情真意切。
如果我不知道内情,我大概真的会感动。
会觉得——原来裴家还有一个温暖的长辈。
但我知道。
她不是在关心我。
她是在拉拢我。
或者说——在评估,我这颗棋子,能不能为她所用。
“谢谢赵姨。”我笑了笑。
“我在裴家一切都好,没什么难处。”
她看了我两秒。
然后话锋一转。
“对了,衍舟最近的情况,你觉得真的有好转吗?”
来了。
“我也说不准。”我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我不是专业人士,看不太懂那些数据。”
“不过赵医生说的那个脑电波变化,后来好像没有持续出现。”
赵碧瑶的眼睛闪了一下。
“那就好。”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不是说好。”我赶紧摆手,“我是说——赵医生也说了可能是偶发的,不一定代表什么。所以也不用太担心。”
“嗯。”赵碧瑶点了点头,嘴角的笑容又深了一点。
“也是,赵医生最专业。我们外行就别瞎操心了。”
她站起来,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有事随时找赵姨。”
我坐在餐厅里,等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之后,才把一直端着的茶杯放下。
手心全是汗。
好险。
她那句“那就好”暴露了她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听到裴衍舟可能没有好转,她松了一口气。
裴衍舟不醒,才是她最想看到的结果。
9
转折来得比预想中快。
又过了五天。
那天下午,赵碧瑶出门了。
但她没有开白色保时捷。
她坐的是律师孙明远的车。
她们去的方向,我在三楼窗户看得清楚——往城西方向。
城西有两个地方跟这件事有关系。
一个是江城中级人民法院。
一个是江城公证处。
晚上赵碧瑶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我隔着走廊都能看见。
那是一种大功告成的放松。
我不用问都知道——
她提交了那份申请。
认定裴衍舟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的申请。
我当晚就告诉了裴衍舟。
他听完之后,起身坐到了床沿上。
这个动作他现在做得很利索了。
“法院受理这类申请,一般需要一到两周进行审查和鉴定。”
“也就是说,我最多还有两周的时间。”
“鉴定会怎么做?”
“法院会指定医疗机构对我进行行为能力鉴定。”他说,“一般是安排医生上门,做一系列的测试。”
“那你——”
“在鉴定之前,我必须公开我已经清醒的事实。”
他站了起来。
三年来第一次站起来面对这个世界。
“不是以一个病人的身份。”
“是以裴氏集团合法继承人的身份。”
他转过头看着我。
“姜念禾。”
“嗯。”
“把那个信封拆开吧。”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个跟了我将近一个月的白色信封。
撕开蜡封。
里面是一张纸。
一张手写的清单,字迹很工整——是裴衍舟的笔迹。
上面列了五条信息。
每一条都对应一个时间、一个地点、一个事件。
最后一条写着——
“裴家二叔裴正远的死亡,与其妻赵碧瑶有直接关联。详细证据存于江城商业银行某保险柜。钥匙在裴正钧处。”
我看完之后,手指有些发凉。
“这是你三年前查到的东西。”
“对。”
“你已经有证据了。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因为这些证据只能证明‘疑点’,不能直接定罪。”裴衍舟的声音很冷静。
“十二年前的事,物证大部分都灭失了。当年的尸检报告、医疗记录,都被人动过手脚。”
“这份清单里的东西,只能让赵碧瑶陷入被动,不能让她直接进去。”
“所以你需要她亲自动手。”我说。
“需要她在明知道你可能苏醒的压力下,做出更多犯错的决定。”
“比如——伪造法律文件,提交虚假的监护权申请。”
“这些,都是新的证据。”
裴衍舟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赞赏,不是满意。
更像是——
如释重负。
“你比我预想的要聪明得多。”
“我大四,不是文盲。”
他笑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的时间超过一秒。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什么?”
“明天早上,护理团队来的时候——”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坐起来。”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不是紧张。
是一种即将迎来巨变的亢奋感。
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暗棋,终于要摊开来打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
护理团队准时到了。
赵医生带着两个助手,照例先看仪器数据。
“今天的脑电波比上周又稳定了一些。”赵医生摇了摇头,“苏醒前兆没有再出现,看来之前果然只是偶发性的——”
话没说完。
床上的人动了。
裴衍舟的手撑在床沿上。
手臂缓慢而有力地支撑起上半身。
赵医生的话卡在喉咙里。
两个助手手里的记录板掉在地上。
裴衍舟坐了起来。
他的动作不算流畅,看得出肌肉力量还在恢复。
但那双眼睛——
清醒的,锐利的,没有一丝茫然。
像一把磨了三年的刀,终于出鞘。
“赵……赵医生。”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抱歉。”
“让你白跑了三年。”
赵医生整个人愣在原地。
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楼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周姐冲进来,一向沉稳的脸上满是震惊。
裴衍舟看了她一眼。
“周姐,帮我通知我父亲。”
“告诉他——”
“我回来了。”
10
消息在裴家炸开了。
裴正钧从四楼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抖。
他走到裴衍舟床前,站了很久。
然后伸手,抱住了他的儿子。
那个在商场纵横三十年的铁腕人物,在那一刻,只是一个失而复得的父亲。
裴衍舟没有推开他。
但他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看向了门口。
门口站着赵碧瑶。
她脸上还挂着那个标准的笑容。
但这次,笑容下面什么都兜不住了。
她的脸色是白的。
不是苍白。
是那种血色瞬间被抽干的白。
“衍……衍舟,你醒了?”
她的声音有些飘,强撑着走上前。
“太好了,这三年我一直盼着你能——”
“赵婶婶。”裴衍舟打断了她。
笑容。
裴衍舟脸上居然出现了一个笑容。
温和的,礼貌的。
但如果你仔细看他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一点温度。
“谢谢你三年来对裴家的照顾。”
“不过——”他看了一眼窗外,“我听说您最近请了律师?”
赵碧瑶的笑容碎了一角。
“什……什么律师?”
“达诚律师事务所的孙明远律师。”裴衍舟的声音不疾不徐,“上周三下午,你和他一起去了城西。”
“去法院提交了一份申请。”
“申请认定我——裴衍舟——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赵碧瑶的脸上所有的血色都退得干干净净。
裴珂站在她身后,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地上。
“这——”赵碧瑶下意识退了一步,声音尖了起来,“这是谁告诉你的?你刚醒过来怎么会——”
“赵婶婶。”裴衍舟再次打断了她。
“三年前,你对我二叔做的事——”
“还有三年前那场车祸——”
“我都记得。”
他说“我都记得”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这四个字砸在赵碧瑶身上,比任何咆哮都要重。
“你胡说!”赵碧瑶终于绷不住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表情在几秒内经历了从震惊到慌乱再到恼怒的完整转变。
“你一个植物人,三年都是昏迷状态,你记得什么?”
“你醒过来就开始诬陷我——”
“我可是你的长辈!”
“你在裴家照顾了你三年的长辈!”
她歇斯底里了。
十五年的经营,十五年的伪装,十五年的小心翼翼——
在裴衍舟清醒的目光下,全部崩塌了。
裴正钧站在一旁。
他的脸上看不出明确的表情。
但他没有开口帮赵碧瑶说话。
一个字都没有。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爸。”裴衍舟转向裴正钧,“您保险柜里的钥匙,还在吧?”
裴正钧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在。”
赵碧瑶的身体晃了一下。
保险柜。
她知道那把钥匙意味着什么。
“你们……”她向后退了两步,声音已经在发抖。
“你们早就在算计我?”
没有人回答她。
裴衍舟从床上站了起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到赵碧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三年前他最后一次站着的时候,是在去调查二叔死因的路上。
然后一场“车祸”把他放倒了三年。
现在他站起来了。
站在策划这一切的人面前。
“赵婶婶。”
他的声音很平。
“从今天起,裴家的事,不需要你操心了。”
赵碧瑶的腿软了。
裴珂在后面扶住了她。
但裴珂自己也在发抖。
她们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裴衍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那天下午,裴正钧亲自打了几个电话。
裴氏集团的法务团队、家族的私人律师、还有相关部门的联系人。
赵碧瑶提交的那份申请被撤回了。
律师孙明远当天就被达诚律师事务所停了职。
赵碧瑶在裴家代持的那百分之十八的股份,进入了司法审查程序。
所有的一切,在裴衍舟站起来的那一天,翻了个底朝天。
三天后。
赵碧瑶和裴珂搬出了裴家大宅。
走的时候赵碧瑶一句话没说。
裴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脸色铁青。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恨、不甘、不理解。
但更多的是后悔。
后悔她妈把自己人生最好的十五年赌在了一个以为永远不会醒的人身上。
门关上了。
大宅终于安静了。
那天晚上,我在三楼走廊的窗边站了很久。
裴衍舟走过来。
他现在走路已经稳了很多,虽然还不能快步走,但一步一步都很扎实。
他站在我旁边。
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亮。
“你的论文写完了没?”
“还差一个结尾。”
“那你得抓紧了。”
“你催我论文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声音平淡,“写完论文,拿了毕业证,我帮你安排工作。”
“不用。”
他偏过头看着我。
“我自己找。”我说。
“当初的约定是——你给我保障,我帮你当眼睛和耳朵。”
“现在你的事办完了,赵碧瑶走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所以——”
“我该走了。”
裴衍舟没有立刻说话。
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已经默认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的保障还没到位。”
“什么?”
“你说要安全地离开这个漩涡。”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月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但你还没安全。”
“你妈还在,你弟还在。三百万花完之后,他们还会来找你。”
“这些不是离开裴家就能解决的。”
我愣住了。
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我自己也想过这些。
是因为——
他居然在意这些。
一个刚从三年噩梦里清醒过来、要面对的事情堆成山的人。
居然在操心我妈还会不会来找我要钱。
“这不关你的事。”
“你是我妻子。”
这句话说得非常自然。
自然到我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名义上的。”我补充。
“名义上的也是。”
他靠在窗框上,垂下眼看着我。
那双深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汪沉静的湖。
“你帮了我。”
“不是因为利益交换。”
“你在裴家一个多月,每天晚上帮我做康复训练,帮我观察赵碧瑶,帮我记车牌号,帮我在白天维持那个植物人的假象——”
“你甚至在赵医生面前帮我撒了谎。”
“这些都不是‘各取所需’能解释的。”
“你是在帮我。”
“真的在帮我。”
我张了张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所以——”他直起身。
“你不需要走。”
“留下来。”
“不是因为约定。”
“不是因为保障。”
“是因为我。”
窗外的月光很亮。
走廊里很安静。
我站在那里,心跳快得听不清他后面说了什么。
但其实也不需要听了。
因为他已经把所有的话——
全部说完了。
裴衍舟这个人啊。
沉默的时候像一座冰山。
开口的时候——
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
手心里全是滚烫的温度。
不是哭。
是笑。
是那种从来没有过的、全身心都松下来的笑。
二十二年了。
从来没有一个人跟我说过“留下来”。
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你让一让”“你忍一忍”“你再帮帮你弟”。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你想不想留下。
“好。”
我抬起头。
“我留下。”
裴衍舟看着我,嘴角的弧度很浅。
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月光的映照。
是一个被困了三年的人,终于看到了出口之后——
眼底自己亮起来的光。
他伸出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我把手放上去。
他收拢五指。
跟一个多月前那个深夜一模一样的力度。
紧紧的。
烫烫的。
这一次,不是在黑暗里无声的试探。
是在月光下,清醒的、确定的、握住了不放的。
“走吧。”他牵着我的手往回走。
“写论文去。”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提论文。“
”deadline不等人。“
”你真的很扫兴你知不知道。“
”知道。“
”但你还是留下了。“
我瞪了他一眼。
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算了。
不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