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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56:27

我给人看风水,只求一个五星好评。

昨天让破产老板去桥底抓把土,今天那里挖出了古墓。

军牌车堵住我的电动车,请我再指一处地方。

我看向城南那栋开发商总部。

六年前,我爹死在下面。

他们还欠我一具完整的尸骨。

【第一章】

手机震了第三次。

站长吴德顺的声音从耳机里扎进来。

“陈守川,最后一单再投诉,你这个月的钱别想拿全。”

“客户改了三次地址。”

“人家买你的饭,还是买你的解释?”

电话挂断。

我捏住刹车,车轮压进积水,泥点甩上裤腿。

承业集团门口铺着红毯。

我看了一眼订单备注。

送至剪彩现场,必须由本人接收。

收餐人,贺承业。

我把头盔摘下来,拎着餐袋往里走。

保安横过胳膊。

“走货梯。”

“他让我送这里。”

“贺总的名字也是你叫的?”

里面有人抬了下手。

“让他过来。”

贺承业坐在休息区,皮鞋踩着红毯边缘。他看了一眼餐袋,又看向我的脸。

停了两秒。

“陈家的小子?”

我把餐放到桌上。

“您的餐。”

他没接。

旁边几个戴胸牌的人也转过头。

有人问:“贺总认识?”

“老熟人的儿子。”

贺承业拿起筷子,在包装盒上敲了两下。

“他爹以前在我这里干工程。后来手不干净,惦记上地下的东西,把命搭进去了。”

我攥住餐袋的手紧了紧。

“事故结论写的是违规进入地下空间。没写盗墓。”

贺承业抬眼。

“你现在还认字?”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他打开餐盒,夹起一片牛肉,扔回去。

“凉了。”

“保温箱一直开着,送到四十一分钟。您改地址占了二十分钟。”

“我花钱,还得听你算账?”

他把餐盒推到桌沿。

汤汁泼下来,淋在我鞋面上。

“给我擦干净,再说一句对不起,我给你五星。”

我没动。

贺承业靠回椅背。

“六年前你跪在工地门口求我的时候,可没现在这么硬。”

我指节硌着餐袋提绳。

六年前那天,他也是这样坐着。

我爸被压在地下,救援队需要调用一台吊车。

他把一份承诺书推到我面前。

不追究公司责任。

我签了。

吊车来了。

我爸没出来。

“陈守川。”

贺承业点了点地上的汤。

“你爹留下的债还清没有?你妈现在还吃药吧?”

我拿出手机。

他嘴角动了一下。

“想录我?”

“配送记录一直开着。”

我点开申诉页面,上传到达时间、地址修改记录,又拍下被打翻的餐盒。

“餐已送达。辱骂骑手,故意泼洒,平台有记录。”

贺承业坐直了些。

我把空餐袋从他手边抽出来。

“您不缺这顿饭,我也不差您这一个好评。”

走出大厅,吴德顺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你跟贺总顶嘴?”

“他把汤泼了。”

“泼你怎么了?人家是站点的大客户!”

“所以?”

“回来写检讨。五百处罚,停单三天。”

我把通话录音打开。

“哪条规定?”

吴德顺停了一下。

“你别跟我玩这个。”

“发书面通知。”

我挂掉电话,坐到电动车上。

鞋里还烫。

袜子贴着脚背,皮肤一抽一抽。

一条私人消息跳出来。

赵启东发来一张面馆照片。

“小陈,帮我带碗面。钱转你。”

赵启东以前开工程公司,现在租在城北一间仓库里。

我给他送过十几次饭。

有时门口贴着催债单,有时屋里坐着讨薪的工人。

但每次接餐,他都先说谢谢。

我把面送过去时,他正蹲在门边抽烟。

“停单了?”

我看了一眼外卖服。

“您怎么知道?”

“你那站长在群里骂人,说你不识抬举。”

他把烟掐了,给我拿了张凳子。

“惹谁了?”

“贺承业。”

赵启东端面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他把碗放下。

“那不是个东西。”

我没接话,指了指仓库后墙。

“您这儿水气重,文件别堆墙根。”

“又给我看风水?”

“职业习惯。以前这么聊两句,好评来得快。”

赵启东扯了下嘴角。

“那你给我看看,我这财运还能不能回来?”

我蹲下去,捻了捻墙脚的灰。

灰里混着红色细砂。

“您以前在东桥那边干过活?”

“干过。工具都从那边拖回来的。”

“东桥桥洞下,有块不长草的黄土坡。下雨之后,别的地方湿,它先干,对吧?”

赵启东抬起头。

“你去过?”

“送过餐。”

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明天路过,捡一小撮表面的土。别挖,看看颜色。那块地底下有东西把水挡住了。”

“什么东西?”

“得看土。”

他还盯着我。

我补了一句:“要按风水说法,叫聚气藏财。”

赵启东笑了。

“你这小子,早说后半句不就行了。”

第二天早上,我刚把早餐单挂上车把,一辆挂军牌的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

一个穿夹克的男人下来,手里拿着我昨天发给赵启东的语音截图。

“小兄弟,能带我们去下个风水宝地转转吗?”

我看着他。

“抓看风水的,现在也用这个车?”

他没笑。

“东桥下面发现了古墓。你朋友及时报警,现场已经封了。”

我的手从车把上滑下来。

男人接着说:“附近有我们的施工项目。考古队判断,地下遗存可能不止一处,需要核清安全边界。”

他把证件递到我面前。

“周正岳,工程保障单位。”

手机在口袋里连着震。

我低头看了一眼。

赵启东发了二十多条消息。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话。

“小陈,他们说底下有国宝。”

【第二章】

我没上车。

“我先把早餐送了。”

周正岳看了一眼车把上的袋子。

“多远?”

“两栋楼。”

“我们等你。”

我回来时,车旁又多了一个女人。

短发,袖口沾着土,手里夹着一份打印材料。

她朝我伸手。

“许知遥,市考古研究所。”

我擦了擦手,跟她碰了一下。

“网上说国宝,真的假的?”

“器物等级还要鉴定。已经发现带铭文的青铜构件,初步判断是等级较高的汉代墓葬。”

她指着照片。

“赵先生没往下挖。他在雨水冲出的断面抓土,碰到了露出来的铜件,马上报了警。”

我盯住照片边缘。

黄褐色土层下面,有一线发黑的细土。

再往下,是带白点的夯层。

许知遥看着我。

“你昨天怎么判断的?”

“那块坡冬天不积霜,排水沟却常年见水。土里掺蚌壳,坡脚还有夯土碎块。”

“你知道蚌壳夯土?”

“见过。”

“在哪里?”

我把照片还给她。

“小时候。”

她没往下追,翻出另一张现场图。

“能帮我们看看这处吗?”

“照片不够。”

“需要什么?”

“原地形,水流方向,至少两个不同深度的土样。地下埋的是什么,我说不准。”

周正岳点头。

“就按你说的准备。”

到了东桥,警戒线已经拉开。

赵启东穿着昨天那件衬衫,蹲在路边,两只手一直搓裤缝。

见到我,他几步迎上来。

“我真没挖!我就捏了那么一点!”

许知遥把登记表递给他。

“及时发现,及时报告,你做得对。”

他接过表,肩膀才松下来。

警戒线里面站着一个头发梳得齐整的男人。

孟绍庭。

市文保项目的外聘专家。

六年前,我在殡仪馆门口见过他。

他那时拍着我肩膀说,年轻人要往前看。

他先看我的外卖服,再看我的脸。

“陈守川?”

我没应。

孟绍庭转向许知遥。

“你请的是他?”

“他提供了发现线索。”

“知道他父亲是谁吗?”

“我知道线索需要核验。”

孟绍庭把眼镜摘下来。

“他父亲当年私自进入施工禁区,造成事故。现在儿子又靠风水招摇,别让媒体看了笑话。”

我蹲在取出的土芯旁。

许知遥也蹲下来。

“你看什么?”

“这个不是原生土。”

孟绍庭哼了一声。

“废话,这里修过桥。”

我指着土芯中段。

“上面是修桥回填,下面这一段,被人二次翻动过。”

“依据?”

“石灰碎粒只在一侧。夯层原来是整面受力,翻起来以后才会竖着混进去。再看这儿。”

我把土芯托盘转了半圈。

里面有一点蓝色。

许知遥用镊子夹出来。

一截塑料纤维。

周围没人说话。

我站起身。

“桥是二十年前修的。纤维的新旧不能靠眼睛断,但这一段扰动直通封土层。”

许知遥招手叫来记录员。

孟绍庭伸出手。

“别凭一根塑料丝就下结论。也可能是钻探污染。”

“所以再取一组。”

我指向桥墩东侧。

“离开现有钻孔,退两米。”

孟绍庭没动。

许知遥已经叫人架设备。

钻机压下去,铁杆震得脚底发麻。

我盯着回收的土芯。

第一节,湿土。

第二节,黄土。

第三节刚提出来,记录员的手停住了。

土里裹着一小块水泥。

水泥表面,嵌着断裂的玻璃纤维网。

许知遥拿起放大镜。

“现代修补材料。”

我看向孟绍庭。

“地下确实有人进去过。”

他把眼镜戴回去。

“先做检测,别急着说话。”

警戒线外传来刹车声。

贺承业下车,身后跟着两个拿公文包的人。

他走到桥边,看见我,脚步顿住。

“昨天送饭,今天改行挖坟了?”

我直起腰。

他看向周正岳,笑着递名片。

“承业集团,贺承业。这片地有我们公司的工程,现场需要什么,我们全力配合。”

周正岳没接名片。

“配合考古单位和属地管理部门。”

贺承业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转向许知遥。

“设备,人手,资金,尽管开口。”

许知遥合上记录本。

“先提供历年的地下施工资料。”

“没问题。”

“包括未竣工部分。”

贺承业看了我一眼。

“许老师,资料专业性强,有些人看不懂,容易添乱。”

我把那截带水泥的土芯指给他看。

“贺总,这个您看得懂吗?”

他的目光落下去。

笑容收了。

只一瞬。

我看见了。

【第三章】

回到站点,我的储物柜已经被搬到门外。

头盔压在一袋垃圾上。

吴德顺站在门口,拿着手机拍我。

“都看看,咱们站出了个大师。”

几个骑手端着饭盒站在墙根。

没人接话。

我把头盔拿起来。

“我的押金和工资。”

“你给站点造成多大影响,心里没数?”

他把手机屏幕怼过来。

本地群里,一段视频已经传开。

标题写着,盗墓人的儿子包装成风水大师,骗破产商人挖古墓。

配图是我六年前跪在工地门口的照片。

吴德顺划了两下。

“人家都找到站点来了。你先发声明,承认自己胡说,别拖累别人。”

我按住他拿手机的手。

“谁让你发的?”

“我用得着听谁的?”

“那就保留原始聊天记录。”

我拨通平台客服,打开免提。

“我要申诉站点克扣工资、强迫承认不实信息。另外,请封存我昨天订单的配送录音。”

吴德顺伸手要抢。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碰一下试试。”

墙根边,一个骑手放下饭盒。

“老吴,钱该给人家就给。”

“有你什么事?”

“我上个月也被扣了八百。”

另一个人走过来。

“我六百。”

吴德顺的手机垂下去。

我没再看他,把柜子里的旧书装进塑料袋。

最上面是一本水文地质基础。

书脊裂了,用透明胶缠过三道。

许知遥来的时候,我正把袋子绑上后座。

她看了一眼。

“你学过这个?”

“读过两年大专,工程地质勘查。后来休学。”

“毕业了吗?”

“补完了。证在家里。”

“为什么送外卖?”

我拉紧绑绳。

“来钱快。我妈看病等不了招聘。”

她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你父亲叫陈砚山,对吧?”

绑绳从我手里弹开。

“对。”

“我们查了研究所旧档案。他六年前递交过一份材料。”

我看着她,没伸手。

她把文件抽出来。

纸张泛黄。

封面右下角,有一枚接收章。

报送人,陈砚山。

题目是,关于东桥至南岭建设区域发现人工封土及地下通道的情况说明。

我往下翻。

第二页夹着手绘图。

笔锋压得重,拐角处习惯多顿一下。

我爸写字,一直这样。

我指腹在纸边停住。

“这东西,你们存了六年?”

许知遥没避开我的眼睛。

“收进了普通咨询档案,没有进入线索处置程序。经手意见是,没有实物依据,疑似天然土层。”

“谁写的?”

她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孟绍庭。

下面还有一行批注。

建议报送人停止自行探查。

我嘴里发苦。

“他去工地门口劝我,说我爸钻钱眼里去了。”

许知遥把一张附件铺开。

“你先看这个。”

附件是我爸手写的补充说明。

我一行一行往下读。

最后三行,字把纸戳破了两个小口。

现场存在近期盗掘痕迹。

部分施工记录被改写,本人拒绝签字。

若后续发生事故,请核验原始记录,不要只看承业集团提交的副本。

街边有车按喇叭。

我抬了一下头,没看清是哪辆车。

许知遥扶住文件袋底部。

“陈守川,你父亲当时是在举报。”

我想说话,又把牙关咬住。

喉咙里挤出一声气。

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把最后一页抚平。

“原件在哪?”

“所里。现在已经封存。这是核验过的复制件。”

我点头,把文件装回去。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贺承业的声音压得低。

“你妈住的房子,租期快到了吧?”

我站着没动。

“你想说什么?”

“做儿子的,先顾眼前。六年前的事,你翻不动。”

我按下录音键。

“我爸递交的举报材料,我看见了。”

那头没了声音。

我望着桥的方向。

“贺承业。”

“我爸不是去盗墓的。”

“你当年给我看的事故报告,是不是少了几页?”

【第四章】

当天中午,许知遥带我进了临时工作站。

门上贴着项目人员名单。

我的名字写在最下面。

现场线索协助人员,陈守川。

孟绍庭盯着名单。

“把他放进来,谁负责?”

“我负责现场调查安排。”

许知遥把资格核验表放到桌上。

“他的学历、过往野外实习记录已经核实。所有判断都要复核,没有单独处置文物的权限。”

孟绍庭敲了敲桌面。

“我反对。”

“意见记入会议记录。”

她推来一支笔。

“签字。”

他没接。

贺承业坐在另一边,手边摆着一叠图纸。

“各位,我理解工作需要。但我们南岭项目明天有混凝土浇筑,机械和工人都排好了。”

许知遥说:“涉及疑点区的部分先停。”

“一天损失几十万。”

“那就尽快把资料补齐。”

贺承业把图纸推过来。

“全在这儿。”

我看了三张,抽出其中一张。

“排水涵洞呢?”

他抬头。

“什么涵洞?”

“东桥的水往南走。你图上到这里就断了。水不会自己消失。”

孟绍庭拿过图纸。

“年代久了,废弃了也正常。”

“废弃就要有封堵记录。”

贺承业身后的人翻文件。

翻了半天,拿出一张扫描件。

封堵施工验收单。

我看见右下角的签名。

陈砚山。

胸口绷了一下。

贺承业看着我。

“你父亲签过字。现在还要查?”

我把纸放平。

“原件。”

“年代久远,可能在仓库。”

“找。”

他笑了一声。

“你拿自己当什么人了?”

我没看他,问许知遥:“能把我爸那份举报附件拿过来吗?”

两份纸摆在一起。

一个签名在验收单右下角。

一个签名在举报材料末页。

我用手机把两个签名拍下来,放大。

“许老师,看这里。”

我爸写砚字,最后一笔会拖出一小截。

两份文件,拖出的长度、角度,连旁边蹭到的墨点都一致。

许知遥把两张照片叠到屏幕上。

完全重合。

会议桌边安静下来。

孟绍庭伸手拿杯子,杯底碰了一下桌沿。

贺承业说:“工程资料扫描整理,盖章归档的时候可能有操作问题。”

“所以要原件。”

许知遥把文件收进透明袋。

“这份材料先留存。”

下午,我们到了南岭项目。

工地门锁着。

负责人隔着铁门说,里面吊装,不能进。

周正岳没有出面替我们开门。

许知遥拨了属地文物主管部门的电话。

半小时后,执法人员带着检查手续到场。

门开了。

贺承业站在门后,领口扣得很紧。

“手续有了,当然配合。”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停在一块刚硬化的地面前。

旁边堆着没用完的水泥袋。

“什么时候浇的?”

工人看向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说:“前天。”

“下面是什么?”

“废弃管沟。”

我抬脚踩了一下。

脚底传上来的震动发空。

空气里有水泥灰的涩味。

机器在远处转,地下却有细碎的流水声。

我蹲下来,手掌贴住地面。

贺承业在身后开口。

“陈守川,风水能看穿水泥?”

我站起来。

“不能。”

他嘴角抬了一下。

我指向旁边的旧检修口。

“内窥镜能。”

检查孔被清开。

许知遥盯着屏幕,手里的笔停住。

水泥盖板下面,并不是填实的废沟。

一道砖砌拱顶向深处延伸。

拱壁上留着新鲜的切割痕。

再往前,一根断裂的金属杆卡在砖缝里。

探头靠近。

金属杆尾端有手刻的三个字。

陈砚山。

我把手压到桌边。

指甲刮过木头,发出短促的一声。

贺承业伸手要扶屏幕。

执法人员先挡住了他。

“别碰设备。”

我看着屏幕,没有回头。

“你说我爸没来过这条涵洞。”

“那他的探杆,怎么会在你新封的水泥下面?”

【第五章】

当天下午,网上的视频换了说法。

不再说我骗老板挖墓。

改成父子二人早有预谋,我爸当年盗掘失败,我现在借考古之名寻找赃物。

配图还是那张下跪照。

只是旁边多了我爸的遗像。

我妈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药盒在她手边。

她伸手去拿水杯,杯口撞到牙齿。

我接过杯子。

“别看。”

她盯着我袖子上的土。

“你是不是也要进去?”

“不会乱进去。”

“你爸当时也这么说。”

我蹲在她面前。

她的手落到我肩上,压了很久。

“我不拦你。”

她把药吞下去。

“但你得回来吃饭。”

我点头。

手机又响。

赵启东。

“我这儿有东西,你来一趟。”

他把仓库卷帘门拉下来,搬开一只旧冰柜。

后面藏着铁皮工具箱。

“我破产,不是做生意赔的。”

他把箱子放到桌上。

“六年前,南岭项目的土方运输,我干了一部分。他们让我补签夜间作业单,把没拉过的土写上去。”

“你没签?”

“我签过一张。”

他看着我。

“第一张没看清。第二张发现车号不对,我不敢签了。”

我手停在箱扣上。

赵启东把钥匙塞进去,转了两次才打开。

里面有合同、欠条,还有一个旧移动硬盘。

“他们扣工程款,说我耽误工期。打官司,合同里早埋好了口子。车卖了,房卖了,工人工资我一点点补。”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喉结动了动。

“我怕。”

仓库外有人拖着铁架子过去,响声刮过门板。

赵启东肩膀缩了一下。

“你爸出事前一天找过我,问我要运输记录。我答应了,第二天没敢去。”

我没接硬盘。

他两只手捧着。

“后来你爸死了。贺承业的人找我,说我那张签字单也在里面,真查起来,我逃不了。”

“这里有什么?”

“车队备份。我们运土怕被人说少车数,每趟出车都有拍摄记录。出事那天,有辆车在工地等了两个小时。”

“你看过?”

“看过一遍。”

他抬起头,眼眶边缘发红。

“我听见你爸在喊。”

我把椅子往后拉开。

椅脚擦过地面。

赵启东没躲。

我看了他几秒,拨通许知遥的电话。

“让警方来。”

硬盘没有在仓库里打开。

刑侦队的韩峥带人做了登记、封存。

赵启东坐在桌边,一笔一笔写经过。

写到一半,他把笔放下。

“我那张假单子,也查吧。”

韩峥看着他。

“你提供线索的情况,我们会记录。你参与过什么,也要如实说明。”

赵启东点头。

“好。”

那天夜里,贺承业约我见面。

地点就在他集团楼下的茶室。

我把地址发给韩峥。

韩峥回得很快。

“我们不安排你去冒险。你可以拒绝。已提供的线索正在核验。”

我给贺承业回了一句。

来临时工作站门口,有话当面说。

二十分钟后,他来了。

没带秘书。

手里拿着一份协议。

“两百万。”

他把协议搁在车头上。

“你母亲的治疗,我另外安排。”

我翻到最后。

自愿确认历史争议已妥善解决,不再发表涉及承业集团的不实言论。

我把协议放回去。

“当年你给我五万。”

贺承业看着我。

“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

“现在你有一点别人想利用的东西。”

我抬头看向他。

“怕了?”

他的下颌绷起来。

“我怕你把自己玩进去。”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

录音时长还在走。

“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伸手按住协议,纸角在掌心皱起来。

“陈守川,考古队走了,你还要在这座城里过日子。”

工作站的门开了。

许知遥和两个同事站在门口。

她看了一眼协议。

“贺先生,明天请带施工档案原件来。”

贺承业收起纸。

转身前,他靠近我半步。

“别以为找到一根破杆子,就能把死人挖活。”

我攥住他衣领,把他推回车门上。

车身响了一声。

许知遥喊我的名字。

我盯着贺承业的眼睛,手指一点点松开。

然后把他歪掉的领口扯平。

“你说得对。”

“所以我得让活着的人开口。”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南岭工地的水位涨了。

监测员跑进工作站时,裤脚全湿。

“旧涵洞每小时涨十七厘米。”

许知遥立即站起来。

“停泵了吗?”

“施工方说排水设备故障,正在修。”

我翻开地形图。

东桥,南岭,承业总部。

三处连成一线。

旧水系从北往南走,到总部下面被截断。

我用笔点住南侧。

“不是没排出去,是有人把水关回来了。”

监测员拿出昨夜的水位表。

我看完,指尖发凉。

涨水开始的时间,是贺承业离开工作站之后。

许知遥没下结论。

“先核阀门,通知应急和警方。”

我们到泵房时,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车。

项目经理拿着维修单,反复说设备老化。

专业人员拆开控制柜。

里面的断路器没坏。

备用电源也在。

出水闸阀却停在关闭位置。

项目经理抹了一把额头。

“夜班操作失误。”

韩峥站在门边。

“谁值夜班?”

“人……请假了。”

“电话。”

项目经理拿手机,手滑了两次。

我看着墙上的管线图。

有一条红线从泵房穿出去,进了承业总部地下二层。

图纸右下角盖着设计变更章。

日期是六年前,我爸出事的前一天。

我喊许知遥。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拍照留存。

项目经理往前挤。

“这个图不准,旧的。”

韩峥挡住他。

“旧图也留着。”

水闸重新打开,涵洞水位却只降了一点。

我蹲在监测屏前,胃里一阵发紧。

许知遥问:“怎么了?”

“有第二道堵口。”

“在哪?”

我指向总部地下。

“这儿。”

她看了看我。

“能确定?”

“不能。还需要地下雷达和管线资料。”

我把笔放下。

“我爸当年就吃了没证据的亏。我不靠猜定案。”

下午,承业集团发了一篇声明。

说公司遭到恶意诽谤,项目停工导致损失,保留追责权利。

声明下面,附着一张我推贺承业的照片。

只有我抓衣领的动作。

没有前面那句死人。

本地媒体打电话来。

我把完整录音交给警方,也把对外核实的联系人留给记者。

然后我回家,找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是我爸留下的笔记。

不是藏宝图。

有降雨记录,有河道断面,有写到一半的买菜账。

最后几页夹着两张旧票据。

一张买探杆。

一张租氧气检测仪。

我把票据放进证物袋。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

“那根杆子,是不是找着了?”

“找着了。”

她低头摸了摸布包上的补丁。

“他出门前还说,忙完这阵,给你换台电脑。”

我把布包系好。

她叫住我。

“川子。”

我回头。

她把药杯放下。

“他们给多少钱都别拿。”

我点头。

“我知道。”

走到楼下,韩峥的电话打进来。

“硬盘恢复出了一段视频。”

我停住脚。

“能听清?”

“部分能。”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还有,你父亲出事的位置,和事故报告记载的位置不一致。”

我握紧手机。

“差多远?”

“四十七米。”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

我站在黑里,听见韩峥接着说。

“陈守川,当年他们交给救援队的图,可能指错了地方。”

【第七章】

视频在会议室里播放。

画面晃,挡风玻璃上全是灰。

运输车停在工地斜坡,镜头对着半开的地下入口。

时间显示,六年前,九月十七日,上午十点二十六分。

一个人从入口里跑出来。

我认出了他的帽子。

我爸总把帽檐边缘卷起来,说这样看得高些。

他冲到工地值班桌前,手里举着一块板。

声音断断续续。

“下面不是废井……有人在搬……”

另一个人走过去,挡住了镜头。

只有半边脸。

孟绍庭。

会议室里有人调整音量。

我听见我爸又说了一句。

“我已经报上去了。”

孟绍庭抓住他胳膊。

两个人争了几句。

风声盖住了大半。

之后,我爸指向地下,转身往里走。

十几秒后,画面边缘出现贺承业。

他站在入口旁,拿手机说话。

原始音轨里,那句话很轻。

技术人员做了降噪处理。

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南口先封,别让他带东西出来。”

我手里的纸杯裂了。

水淌到桌面,顺着袖口流进去。

没人催我。

韩峥按下暂停。

“这段录音需要结合其他证据认定,不能单独证明全部经过。”

我把破杯子放下。

“查。”

声音从牙缝里出来。

“少一项都别放过。”

下午,针对地下工程的联合核查开始。

贺承业和孟绍庭都到了。

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看过视频。

贺承业带来的律师先开口。

“历史事故已经形成调查意见。重新调查需要事实依据,不能任由家属情绪推动。”

韩峥把材料放到桌面。

“现在核实事实。”

第一份,是我爸的举报材料。

第二份,是涉事区域两版不同的施工图。

第三份,是伪造签名的验收单。

贺承业看完,指着项目经理。

“资料都是他们归档,我只负责经营。”

项目经理嘴唇动了一下。

“贺总……”

“有问题就说清楚,别包庇底下的人。”

孟绍庭扶着眼镜。

“我当年只提供专业意见。陈砚山报的东西没有实物,不能凭空叫停项目。”

许知遥把现场图铺开。

“东桥古墓、南岭通道、总部地下工程,已经证实存在连通关系。陈砚山当年的手绘图,关键节点都能对应。”

孟绍庭翻了一页。

“巧合也可能……”

“那签名呢?”

“我不负责施工档案。”

韩峥按下播放键。

音箱里,我爸的声音响起来。

“我已经报上去了。”

孟绍庭的手从眼镜架上掉下来。

贺承业抬头看向屏幕。

视频继续。

“南口先封,别让他带东西出来。”

会议室里,一把椅子刮过地面。

贺承业站了起来。

“剪辑。”

韩峥看着他。

“原始介质已经提取,鉴定正在进行。你可以对内容作解释。”

“我的意思是封控现场,防止他擅自拿走公司资料。”

“他说的东西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阻止他带出来?”

贺承业张了张嘴。

律师按住他手边的文件。

孟绍庭突然开口。

“我没让封口。”

贺承业转向他。

孟绍庭往椅子后面缩了一点。

“我就是去看看。是你说下面安全,让我叫他下去复核。”

我隔着桌子看他。

“你明知道他举报了。”

孟绍庭没看我。

我把我爸的报告推过去。

“你在上面签了字。”

他拿起水杯,杯盖没拧开,水在里面撞。

我站起来。

“那天你在殡仪馆门口,拍着我的肩膀,说我爸见钱眼开。”

孟绍庭的手抖了一下。

“守川,我那时候……”

“你还说,让我别学他。”

他的杯子滚到地上。

我俯身,把那张接收回执按在他面前。

“看着。”

“我爸当年走的是正门,递的是举报材料。”

“谁见不得光,现在你说。”

孟绍庭嘴唇来回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韩峥起身,让办案人员分别带他们去做进一步询问。

贺承业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看着他。

“还没。”

“地下,还有东西没拿上来。”

【第八章】

孟绍庭先交代了一部分。

许知遥把能告知我的情况说完时,我正站在我爸的手绘图前。

六年前,他们借地下改造的名义,打通过一段旧通道。

发现器物后,没有上报。

孟绍庭负责判断东西值不值钱。

贺承业负责施工和转运。

我爸被临时请去查渗水。

他看见了封土和被割开的砖墙,也看见了一只装着青铜器的塑料周转箱。

他没有当场翻脸。

他回家画图,写报告,第二天继续去取样。

“孟绍庭说,你父亲那天是去取一份现场记录。”

许知遥指着图上的一个叉。

“他把样品和记录临时放在一个干燥的检修间里。后来人没出来,那间房也被封了。”

我看着那个叉。

旁边写着两个字。

三号。

下面还有一行细字。

墙后空,勿承重。

我拿起笔,在新测绘图上圈出对应位置。

总部地下二层,设备库。

许知遥立刻叫来工程人员。

雷达复核时,墙后出现了空腔。

但结构评估结果不允许直接破墙。

承重转换做过手脚。

墙一动,上层设备基座可能下沉。

贺承业在里面放了两组大型冷却设备。

几十吨重量,压着我爸写过警告的那片区域。

工程师把笔搁下。

“先卸载,做支护,最快也要两天。”

我问:“里面现在的水位?”

“还在涨。”

我盯着图。

一条没被标注的细线,从设备库旁边穿过去。

“这是什么?”

项目负责人翻资料。

“废弃检修支线。”

“出口呢?”

“封了。”

我抬头看他。

“又封了?”

他把资料翻得哗哗响。

“真不知道。这些都是原班人马做的。”

傍晚,总部楼里的人员开始撤出。

警方控制了相关设备区域。

贺承业的运营负责人高世杰没找到。

电话关机。

他掌握维护钥匙,也负责外包维修队。

我们清点地下作业人员时,一名电工说,下午有两个人跟着高世杰进过设备库。

出来的记录,只有高世杰一个。

韩峥拿过登记表。

“联系那两个人。”

电话通了一个。

听筒里先是喘气声,接着传出敲门声。

“门打不开!水已经到腿了!”

工程师一把接过电话。

“别碰电箱,往高处走,报位置。”

对面的人哭了出来。

“这里全是箱子,灯灭了,我们不知道在哪!”

许知遥抬头看我。

我已经把旧图铺开。

“让他找墙上的检修编号。”

电话里传来水声。

过了十几秒,对面喊:“三!有个三!”

我的笔尖戳穿了纸。

三号检修间。

他们到了我爸最后去过的地方。

应急人员赶到,专业救援组进场。

周正岳所在单位按协调要求提供了探测和抽排支援。

我站在警戒线外,指着图解释旧水路。

救援负责人听完,问:“你确定这条支线能到?”

“不确定通没通。我能确定原设计连着那边。”

“入口在哪?”

我看向楼后。

花坛。

花坛中央,立着一块刻着企业精神的石头。

诚信,担当。

我捡起一根测量杆,插进花坛边缘的泥里。

入土四十厘米,杆尖碰到硬物。

挪半米。

再插。

又是硬物。

我沿着弧线测了五处。

“这里有盖板。”

设备调来,石头被吊走。

下面露出一个焊死的铁盖。

切割机压上去,火星溅在湿土里。

盖板掀开,冷气裹着霉味冲出来。

救援人员下放气体检测仪。

报警声接连响起。

氧含量不足。

我刚往前迈了一步,肩膀被按住。

救援负责人看着我。

“你留在上面指路。”

我点头,退回标线外。

电话里,那名工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水到腰了。”

地下传来三下敲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隔了很久。

我抓住桌边,把图推到救援负责人面前。

“进去第二个转角,左墙有凹口。”

“如果门锁死,从那里找旧排水支管。”

“我爸留过尺寸。”

【第九章】

救援组下去后,现场只剩对讲机里的呼吸声。

我蹲在监测屏前。

手掌按着膝盖。

裤料被汗浸透,指尖一阵一阵发凉。

“到第二转角。”

“左侧有凹口。”

“发现支管口,堵了半截。”

工程师问:“什么材料?”

“砖,外面封了薄水泥。”

我盯住截面图。

“别打顶上。下边两层砖不是承重,先核一下。”

救援组复核后开始破拆。

一下。

又一下。

水位曲线还在涨。

许知遥站在旁边,手机贴着耳朵。

“西侧抽排接上了吗?”

那边说了什么。

她咬住下唇,又松开。

“继续加设备。”

我看着水位变化,突然拿起旧图。

“让他们听一下墙后水声。”

救援负责人按住对讲机。

“暂停敲击。”

现场静下来。

对讲机里传来急水拍墙的声音。

我把两版图叠在一起。

原来的溢流口,已经被总部的地下坡道盖住。

“水压都在南边。”

我用笔圈住一处。

“这里能泄压。但要先看外侧能不能安全开孔。”

工程师看了图,叫人去复核。

几分钟后,外围钻孔设备启动。

钻头穿透堵层的瞬间,黑水冲进预设的导流槽。

水位开始下降。

下降得很慢。

但终于不再往上走。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

“通了,能看见人员。”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晃了一下。

许知遥扶住我胳膊。

“站稳。”

第一名工人被送出来时,嘴唇发白,手里还攥着一截断绳。

第二名工人的脚被货架卡住。

救援人员切开货架,把他固定在担架上。

经过我身边,他伸手抓住我袖子。

“他们说……拿两箱旧零件。”

我跟着担架走了两步。

“别说了,先看伤。”

他抓得更紧。

“箱子里是铜的。还有玉。”

韩峥俯身。

“谁让你拿?”

“高经理。门从外面锁的。他说警察来了,让我们躲着别出声。”

医护人员接过担架。

我松开袖子,转头看向地下入口。

贺承业被办案人员带到现场核实设备区域时,两名工人刚送上救护车。

他手腕被挡在外套下面。

脸上没了那天剪彩时的血色。

韩峥让人把设备库的实景画面转到监视屏。

黑水退下去,墙边一排防潮箱露了出来。

箱外喷着设备备件。

第一只打开。

不是备件。

是一件包着旧棉布的青铜器。

许知遥戴上手套,隔着画面指导现场人员保持原状、逐件编号。

第二只。

第三只。

贺承业的视线钉在屏幕上。

“这些是公司收购的工艺品。”

没人接他。

一名考古队员从箱底取出标签。

上面写着编号、出土位置、转运日期。

日期跨了六年。

许知遥抬头。

“包装状态和附着物全部保留。不要清洗。”

贺承业往前挪了一步。

“孟绍庭经手的!我不懂这些,是他骗我,说都能买卖!”

站在另一边的孟绍庭突然抬起头。

“你现在说不懂?”

他嘴角抽了两下。

“买家是你联系的,钱进你安排的账户,夜里开哪道门都是你定的!”

“你胡说!”

贺承业冲过去,被办案人员拦住。

他肩膀还往前顶。

“我给过你多少钱?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韩峥看着记录人员。

“都记下来。”

贺承业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后背一点点塌下去。

设备库西侧,又发现了一只锈蚀的工具箱。

箱盖上写着一个陈字。

我往前走了一步。

许知遥拦在我面前。

“先拍照。”

我停住。

“好。”

锁扣已经锈死。

箱子整体转运到临时保护台,经过登记,才由专业人员打开。

里面是封口取样袋、一只装文件的塑料筒,还有折断的卷尺。

塑料筒外缠了三层胶带。

我爸做事总嫌别人封得不严。

他说水进一滴,记录就废了。

保护人员慢慢打开筒盖。

最上面是一张运输登记表。

下面是现场照片的存储卡。

还有一本小册子。

第一页,是我爸的字。

九月十六日,夜间进入三号通道,见带纹铜器四件,玉片若干,施工方称废旧物料,与现场情况不符。

第二页,记着车辆号牌和装箱时间。

第三页,抄着原始排水闸的位置。

最后一页写到一半。

南口封堵后,北侧退路也被锁闭。已听见抽水设备停止。现场有两名工人被要求撤离,我……

笔迹拖出半道。

没了。

我把手伸到桌边,又收回来。

许知遥低声说:“要等保护处理完成。”

我点了两次头。

喉咙绷得发疼。

“我不碰。”

“我看看就行。”

韩峥接了个电话,走到贺承业面前。

“高世杰找到了。”

贺承业抬起头。

“他承认接到你的指令,转移物品,清理旧设备区。具体通讯和转账记录正在提取。”

“他胡说,他想把事推给我。”

“六年前负责闸门的操作员,也已经找到。”

贺承业的嘴停住。

韩峥继续说:“对方保留过一份结算单。事故发生后,他拿到一笔额外报酬。”

孟绍庭靠着墙滑了下去。

双腿蜷着,手还在扶眼镜。

眼镜掉到地上,他摸了两次,没摸着。

贺承业突然转头找我。

“守川。”

这是他第一次不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没应。

“你听我说,那年不是要他死。我只是让他把东西交出来,水涨得太快,谁也没想到。”

我看着他。

“救援队到的时候,你给了哪张图?”

他张了张嘴。

“那是底下人拿错了。”

我往前一步。

“我跪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他的眼睛避开了。

我又问了一遍。

“你知不知道?”

他后退,腿撞到椅子。

整个人坐了下去。

“我可以赔。”

眼泪从他鼻翼边上淌下来。

“你要多少,我都赔。你妈的病,你以后……”

我把那张旧救援图放在他膝头。

错误的入口,被红笔圈着。

离我爸的位置,四十七米。

“你那天看着我磕头。”

贺承业抬起手,想拉我的衣角,又停在半空。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把衣服往后扯开。

“留着对法庭说。”

他坐不住了,手扶着椅子往下滑。

“我公司不能倒,我还有那么多人,我还有……”

我转身回到保护台前。

身后还在喊。

我没回头。

塑料筒里最后取出一张折过的纸。

不是记录。

是一张电脑城的报价单。

型号被圈了起来。

旁边写着。

川子开学用。

我把额头抵在桌沿上。

肩膀撑了两次,没撑住。

【第十章】

第二天清晨,我去了医院。

两个被困工人都活着。

脚受伤的那个靠在床上,见我进门,撑着床垫要坐起来。

我按住他肩膀。

“躺着。”

他把一张皱掉的纸递过来。

“这是高世杰让我们记的箱号。我藏鞋里了。”

我没接,叫来了守在门外的办案人员。

纸被装进袋子。

工人看着我,手指来回搓被角。

“我知道不对。可他说搬完给八千,我孩子住院……”

我拉过椅子坐下。

“知道多少,说多少。”

他点头。

“我说。”

走出病房,赵启东在走廊尽头等我。

他手里提着两盒粥。

看见我,先把粥放到窗台。

“我把以前那张签字单也交了。”

“嗯。”

“该补的材料都在补。警方让我随时配合。”

我看着他眼底的血丝。

“别再藏。”

“不会了。”

他想伸手拍我肩膀,又把手缩回去。

“你爸那时候要是先找别人……”

我打断他。

“这句话别说了。”

赵启东低下头。

我拿起一盒粥。

“你帮过坏人,也帮着把证据拿出来。怎么认定,听该认定的人。”

他点头,喉咙里应了一声。

过了几天,平台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配送录音证明,那顿饭不是我打翻的。

投诉撤销。

被冻结的配送费、站点擅扣的款项,分别进入核算和追偿流程。

吴德顺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他找到工作站门口时,手里抱着我的储物柜。

柜门擦过了,原先贴的罚款条也揭了。

“守川,都是误会。”

我在登记表上签完字,才抬头看他。

“哪里误会?”

他挤出笑。

“贺承业那边压下来,我也得吃饭。”

“所以扣我们的钱?”

“我补,已经在补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转账记录排了一屏。

我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其他人的,也补齐。”

“肯定,肯定。”

他往门内看了一眼。

“你现在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解释一句?平台要换承包方,我这一家老小……”

旁边有辆电动车经过。

骑手停下,喊了一声陈哥。

是那天先替我说话的人。

他举起手机。

“上个月的八百,回来了。”

我朝他点头。

吴德顺脸上的笑挂不住。

我拿起自己的旧头盔。

“你不是总说,谁都得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吗?”

他站在门口,抱着柜子,半天没动。

我没再跟他说话。

桥边的调查继续往下走。

东桥墓葬与南岭地下通道的关系,一处一处被查清。

哪些是古代遗存,哪些是后来改建,哪些墙面被近年切割,都要靠现场记录和检测说话。

我每天跟着测量队下点位。

该戴的装备一样不少。

进地下空间,先检测,再通风,确认许可后才进。

许知遥递给我第一份正式协助合同的时候,我把报酬那栏看了三遍。

她敲了敲桌面。

“按工作结算,不按你指一块地算。”

“我知道。”

“判断不对怎么办?”

“改。”

“看不出来呢?”

“就说看不出来。”

她把笔推给我。

“签吧。”

我签下名字。

陈守川。

笔尖落到最后一画时,我停了半秒,才提起来。

正式工作第一天,我还是穿着那双旧鞋。

鞋面上的汤渍洗不掉了。

同事递给我一双劳保鞋。

“尺码试试。”

我接过来,低头系带。

周正岳到现场取设备归还单,见到我,问:“现在还给人看风水吗?”

“不看了。”

“为什么?”

“容易惹事。”

他笑了一声。

我把脚跟踩实,又补了一句。

“主要是我发现,讲明白比故弄玄虚管用。”

他点点头,把签好的单子递回去。

“这话对。”

旧事故的复查,没有因为抓了人就立刻结束。

我跑了几趟,提交材料,确认经过,签询问笔录。

我妈也去了一次。

工作人员把那张当年的承诺书放到桌上,问她是否知情。

她看了很久。

然后说:“他拿出来的时候,我丈夫还压在地下。”

“我儿子才十九岁。”

她把纸推回去。

“你们按事实写。”

从办事大厅出来,她没让我扶。

她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到最后一级,才攥住我的手腕。

“川子,我想去看看你爸。”

我带她去了。

墓碑上的照片已经被雨水冲得发灰。

我用清水擦干净。

她把一小束花放下,蹲着拔掉碑边的草。

“你儿子现在干回专业了。”

她说完,停了一会儿。

“安全手续,比你那时候全。”

风把纸袋吹翻。

我按住袋口,里面装着那份举报材料的复制件。

我妈看见了。

“带来了?”

“带来了。”

我把接收回执摆到碑前。

没有烧。

等她看完,我重新装回文件袋。

“原件要存档。”

她点头。

“存好。”

过了些日子,复查单位通知我们领取阶段性结论和相关纠正材料。

我坐在窗口前,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

里面没有含糊过去的几句话。

我爸发现异常,提交举报。

进入现场,有调查取证目的。

施工资料存在伪造、隐瞒。

救援位置受到错误图纸影响。

涉嫌犯罪的事实,移交刑事案件继续查证。

我把材料抱在胸前,走到门外。

我妈坐在长椅上等。

她看着我。

“写清楚了吗?”

我蹲在她面前,翻到标着我爸名字的那页。

“写清楚了。”

她把眼镜戴上。

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最后,她用手掌把纸面压平。

“这张,给我一份。”

“好。”

承业集团的涉案资产被依法查封,债务和项目另行清理。

赵启东带着工人去登记债权。

这次他没再把所有欠条都塞进自己口袋。

他一张张交出去,对着窗口说明白,哪些钱已经垫付,哪些还欠着,哪些是他自己的损失。

出来时,他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钱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至少账不让他们随便写了。”

我回他。

“留好回执。”

他发来一个好字。

孟绍庭托人递过一句话,说想当面向我道歉。

我让对方把话带回去。

愿意说,就把所有参与过的事完整说出来。

不要漏人。

不要漏箱子。

更不要再漏掉我爸。

贺承业也提出过赔偿。

律师联系我时,我问了三个问题。

是否影响我继续提供证据。

是否要求撤回事实陈述。

是否拿谅解作为前提。

对方停了一下。

我把电话挂了。

再来联系时,律师换了说法。

我请自己的代理律师处理依法应当主张的部分。

我没签谅解。

古墓正式启动保护发掘那天,我在东桥边站了很久。

警戒线外,围着不少人。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问这里是不是真的出了国宝。

我没回答。

许知遥递给我一副手套。

“今天只做地表记录,别越线。”

“知道。”

“你以前总说看风水能讨好评。”

“那时候是真想多接几单。”

她把记录板夹到我手里。

“现在呢?”

我看了眼桥下的探方。

“现在我知道,土里有什么,得让证据说话。”

工作人员把一件刚出土的器物移进保护箱。箱盖合拢,扣锁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电脑报价单。

纸边已经软了,上面我爸圈过的型号也快看不清。

我把它收回去,转身去测下一个点位。

我妈在桥边等我,手里拎着饭盒。

“先吃饭。”

“这就来。”

她把筷子递给我。

我接过筷子,打开饭盒。热气升起来,米饭还是温的。

她坐在一旁,看着考古队忙碌。

“你爸要是看见,肯定又嫌你鞋带没系紧。”

我低头看了眼鞋。

鞋带松了一截。

我重新系紧,端起饭盒。

“这回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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