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人看风水,只求一个五星好评。
昨天让破产老板去桥底抓把土,今天那里挖出了古墓。
军牌车堵住我的电动车,请我再指一处地方。
我看向城南那栋开发商总部。
六年前,我爹死在下面。
他们还欠我一具完整的尸骨。
【第一章】
手机震了第三次。
站长吴德顺的声音从耳机里扎进来。
“陈守川,最后一单再投诉,你这个月的钱别想拿全。”
“客户改了三次地址。”
“人家买你的饭,还是买你的解释?”
电话挂断。
我捏住刹车,车轮压进积水,泥点甩上裤腿。
承业集团门口铺着红毯。
我看了一眼订单备注。
送至剪彩现场,必须由本人接收。
收餐人,贺承业。
我把头盔摘下来,拎着餐袋往里走。
保安横过胳膊。
“走货梯。”
“他让我送这里。”
“贺总的名字也是你叫的?”
里面有人抬了下手。
“让他过来。”
贺承业坐在休息区,皮鞋踩着红毯边缘。他看了一眼餐袋,又看向我的脸。
停了两秒。
“陈家的小子?”
我把餐放到桌上。
“您的餐。”
他没接。
旁边几个戴胸牌的人也转过头。
有人问:“贺总认识?”
“老熟人的儿子。”
贺承业拿起筷子,在包装盒上敲了两下。
“他爹以前在我这里干工程。后来手不干净,惦记上地下的东西,把命搭进去了。”
我攥住餐袋的手紧了紧。
“事故结论写的是违规进入地下空间。没写盗墓。”
贺承业抬眼。
“你现在还认字?”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他打开餐盒,夹起一片牛肉,扔回去。
“凉了。”
“保温箱一直开着,送到四十一分钟。您改地址占了二十分钟。”
“我花钱,还得听你算账?”
他把餐盒推到桌沿。
汤汁泼下来,淋在我鞋面上。
“给我擦干净,再说一句对不起,我给你五星。”
我没动。
贺承业靠回椅背。
“六年前你跪在工地门口求我的时候,可没现在这么硬。”
我指节硌着餐袋提绳。
六年前那天,他也是这样坐着。
我爸被压在地下,救援队需要调用一台吊车。
他把一份承诺书推到我面前。
不追究公司责任。
我签了。
吊车来了。
我爸没出来。
“陈守川。”
贺承业点了点地上的汤。
“你爹留下的债还清没有?你妈现在还吃药吧?”
我拿出手机。
他嘴角动了一下。
“想录我?”
“配送记录一直开着。”
我点开申诉页面,上传到达时间、地址修改记录,又拍下被打翻的餐盒。
“餐已送达。辱骂骑手,故意泼洒,平台有记录。”
贺承业坐直了些。
我把空餐袋从他手边抽出来。
“您不缺这顿饭,我也不差您这一个好评。”
走出大厅,吴德顺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你跟贺总顶嘴?”
“他把汤泼了。”
“泼你怎么了?人家是站点的大客户!”
“所以?”
“回来写检讨。五百处罚,停单三天。”
我把通话录音打开。
“哪条规定?”
吴德顺停了一下。
“你别跟我玩这个。”
“发书面通知。”
我挂掉电话,坐到电动车上。
鞋里还烫。
袜子贴着脚背,皮肤一抽一抽。
一条私人消息跳出来。
赵启东发来一张面馆照片。
“小陈,帮我带碗面。钱转你。”
赵启东以前开工程公司,现在租在城北一间仓库里。
我给他送过十几次饭。
有时门口贴着催债单,有时屋里坐着讨薪的工人。
但每次接餐,他都先说谢谢。
我把面送过去时,他正蹲在门边抽烟。
“停单了?”
我看了一眼外卖服。
“您怎么知道?”
“你那站长在群里骂人,说你不识抬举。”
他把烟掐了,给我拿了张凳子。
“惹谁了?”
“贺承业。”
赵启东端面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片刻,他把碗放下。
“那不是个东西。”
我没接话,指了指仓库后墙。
“您这儿水气重,文件别堆墙根。”
“又给我看风水?”
“职业习惯。以前这么聊两句,好评来得快。”
赵启东扯了下嘴角。
“那你给我看看,我这财运还能不能回来?”
我蹲下去,捻了捻墙脚的灰。
灰里混着红色细砂。
“您以前在东桥那边干过活?”
“干过。工具都从那边拖回来的。”
“东桥桥洞下,有块不长草的黄土坡。下雨之后,别的地方湿,它先干,对吧?”
赵启东抬起头。
“你去过?”
“送过餐。”
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
“明天路过,捡一小撮表面的土。别挖,看看颜色。那块地底下有东西把水挡住了。”
“什么东西?”
“得看土。”
他还盯着我。
我补了一句:“要按风水说法,叫聚气藏财。”
赵启东笑了。
“你这小子,早说后半句不就行了。”
第二天早上,我刚把早餐单挂上车把,一辆挂军牌的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
一个穿夹克的男人下来,手里拿着我昨天发给赵启东的语音截图。
“小兄弟,能带我们去下个风水宝地转转吗?”
我看着他。
“抓看风水的,现在也用这个车?”
他没笑。
“东桥下面发现了古墓。你朋友及时报警,现场已经封了。”
我的手从车把上滑下来。
男人接着说:“附近有我们的施工项目。考古队判断,地下遗存可能不止一处,需要核清安全边界。”
他把证件递到我面前。
“周正岳,工程保障单位。”
手机在口袋里连着震。
我低头看了一眼。
赵启东发了二十多条消息。
最后一条只有一句话。
“小陈,他们说底下有国宝。”
【第二章】
我没上车。
“我先把早餐送了。”
周正岳看了一眼车把上的袋子。
“多远?”
“两栋楼。”
“我们等你。”
我回来时,车旁又多了一个女人。
短发,袖口沾着土,手里夹着一份打印材料。
她朝我伸手。
“许知遥,市考古研究所。”
我擦了擦手,跟她碰了一下。
“网上说国宝,真的假的?”
“器物等级还要鉴定。已经发现带铭文的青铜构件,初步判断是等级较高的汉代墓葬。”
她指着照片。
“赵先生没往下挖。他在雨水冲出的断面抓土,碰到了露出来的铜件,马上报了警。”
我盯住照片边缘。
黄褐色土层下面,有一线发黑的细土。
再往下,是带白点的夯层。
许知遥看着我。
“你昨天怎么判断的?”
“那块坡冬天不积霜,排水沟却常年见水。土里掺蚌壳,坡脚还有夯土碎块。”
“你知道蚌壳夯土?”
“见过。”
“在哪里?”
我把照片还给她。
“小时候。”
她没往下追,翻出另一张现场图。
“能帮我们看看这处吗?”
“照片不够。”
“需要什么?”
“原地形,水流方向,至少两个不同深度的土样。地下埋的是什么,我说不准。”
周正岳点头。
“就按你说的准备。”
到了东桥,警戒线已经拉开。
赵启东穿着昨天那件衬衫,蹲在路边,两只手一直搓裤缝。
见到我,他几步迎上来。
“我真没挖!我就捏了那么一点!”
许知遥把登记表递给他。
“及时发现,及时报告,你做得对。”
他接过表,肩膀才松下来。
警戒线里面站着一个头发梳得齐整的男人。
孟绍庭。
市文保项目的外聘专家。
六年前,我在殡仪馆门口见过他。
他那时拍着我肩膀说,年轻人要往前看。
他先看我的外卖服,再看我的脸。
“陈守川?”
我没应。
孟绍庭转向许知遥。
“你请的是他?”
“他提供了发现线索。”
“知道他父亲是谁吗?”
“我知道线索需要核验。”
孟绍庭把眼镜摘下来。
“他父亲当年私自进入施工禁区,造成事故。现在儿子又靠风水招摇,别让媒体看了笑话。”
我蹲在取出的土芯旁。
许知遥也蹲下来。
“你看什么?”
“这个不是原生土。”
孟绍庭哼了一声。
“废话,这里修过桥。”
我指着土芯中段。
“上面是修桥回填,下面这一段,被人二次翻动过。”
“依据?”
“石灰碎粒只在一侧。夯层原来是整面受力,翻起来以后才会竖着混进去。再看这儿。”
我把土芯托盘转了半圈。
里面有一点蓝色。
许知遥用镊子夹出来。
一截塑料纤维。
周围没人说话。
我站起身。
“桥是二十年前修的。纤维的新旧不能靠眼睛断,但这一段扰动直通封土层。”
许知遥招手叫来记录员。
孟绍庭伸出手。
“别凭一根塑料丝就下结论。也可能是钻探污染。”
“所以再取一组。”
我指向桥墩东侧。
“离开现有钻孔,退两米。”
孟绍庭没动。
许知遥已经叫人架设备。
钻机压下去,铁杆震得脚底发麻。
我盯着回收的土芯。
第一节,湿土。
第二节,黄土。
第三节刚提出来,记录员的手停住了。
土里裹着一小块水泥。
水泥表面,嵌着断裂的玻璃纤维网。
许知遥拿起放大镜。
“现代修补材料。”
我看向孟绍庭。
“地下确实有人进去过。”
他把眼镜戴回去。
“先做检测,别急着说话。”
警戒线外传来刹车声。
贺承业下车,身后跟着两个拿公文包的人。
他走到桥边,看见我,脚步顿住。
“昨天送饭,今天改行挖坟了?”
我直起腰。
他看向周正岳,笑着递名片。
“承业集团,贺承业。这片地有我们公司的工程,现场需要什么,我们全力配合。”
周正岳没接名片。
“配合考古单位和属地管理部门。”
贺承业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转向许知遥。
“设备,人手,资金,尽管开口。”
许知遥合上记录本。
“先提供历年的地下施工资料。”
“没问题。”
“包括未竣工部分。”
贺承业看了我一眼。
“许老师,资料专业性强,有些人看不懂,容易添乱。”
我把那截带水泥的土芯指给他看。
“贺总,这个您看得懂吗?”
他的目光落下去。
笑容收了。
只一瞬。
我看见了。
【第三章】
回到站点,我的储物柜已经被搬到门外。
头盔压在一袋垃圾上。
吴德顺站在门口,拿着手机拍我。
“都看看,咱们站出了个大师。”
几个骑手端着饭盒站在墙根。
没人接话。
我把头盔拿起来。
“我的押金和工资。”
“你给站点造成多大影响,心里没数?”
他把手机屏幕怼过来。
本地群里,一段视频已经传开。
标题写着,盗墓人的儿子包装成风水大师,骗破产商人挖古墓。
配图是我六年前跪在工地门口的照片。
吴德顺划了两下。
“人家都找到站点来了。你先发声明,承认自己胡说,别拖累别人。”
我按住他拿手机的手。
“谁让你发的?”
“我用得着听谁的?”
“那就保留原始聊天记录。”
我拨通平台客服,打开免提。
“我要申诉站点克扣工资、强迫承认不实信息。另外,请封存我昨天订单的配送录音。”
吴德顺伸手要抢。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碰一下试试。”
墙根边,一个骑手放下饭盒。
“老吴,钱该给人家就给。”
“有你什么事?”
“我上个月也被扣了八百。”
另一个人走过来。
“我六百。”
吴德顺的手机垂下去。
我没再看他,把柜子里的旧书装进塑料袋。
最上面是一本水文地质基础。
书脊裂了,用透明胶缠过三道。
许知遥来的时候,我正把袋子绑上后座。
她看了一眼。
“你学过这个?”
“读过两年大专,工程地质勘查。后来休学。”
“毕业了吗?”
“补完了。证在家里。”
“为什么送外卖?”
我拉紧绑绳。
“来钱快。我妈看病等不了招聘。”
她递给我一个文件袋。
“你父亲叫陈砚山,对吧?”
绑绳从我手里弹开。
“对。”
“我们查了研究所旧档案。他六年前递交过一份材料。”
我看着她,没伸手。
她把文件抽出来。
纸张泛黄。
封面右下角,有一枚接收章。
报送人,陈砚山。
题目是,关于东桥至南岭建设区域发现人工封土及地下通道的情况说明。
我往下翻。
第二页夹着手绘图。
笔锋压得重,拐角处习惯多顿一下。
我爸写字,一直这样。
我指腹在纸边停住。
“这东西,你们存了六年?”
许知遥没避开我的眼睛。
“收进了普通咨询档案,没有进入线索处置程序。经手意见是,没有实物依据,疑似天然土层。”
“谁写的?”
她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孟绍庭。
下面还有一行批注。
建议报送人停止自行探查。
我嘴里发苦。
“他去工地门口劝我,说我爸钻钱眼里去了。”
许知遥把一张附件铺开。
“你先看这个。”
附件是我爸手写的补充说明。
我一行一行往下读。
最后三行,字把纸戳破了两个小口。
现场存在近期盗掘痕迹。
部分施工记录被改写,本人拒绝签字。
若后续发生事故,请核验原始记录,不要只看承业集团提交的副本。
街边有车按喇叭。
我抬了一下头,没看清是哪辆车。
许知遥扶住文件袋底部。
“陈守川,你父亲当时是在举报。”
我想说话,又把牙关咬住。
喉咙里挤出一声气。
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把最后一页抚平。
“原件在哪?”
“所里。现在已经封存。这是核验过的复制件。”
我点头,把文件装回去。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贺承业的声音压得低。
“你妈住的房子,租期快到了吧?”
我站着没动。
“你想说什么?”
“做儿子的,先顾眼前。六年前的事,你翻不动。”
我按下录音键。
“我爸递交的举报材料,我看见了。”
那头没了声音。
我望着桥的方向。
“贺承业。”
“我爸不是去盗墓的。”
“你当年给我看的事故报告,是不是少了几页?”
【第四章】
当天中午,许知遥带我进了临时工作站。
门上贴着项目人员名单。
我的名字写在最下面。
现场线索协助人员,陈守川。
孟绍庭盯着名单。
“把他放进来,谁负责?”
“我负责现场调查安排。”
许知遥把资格核验表放到桌上。
“他的学历、过往野外实习记录已经核实。所有判断都要复核,没有单独处置文物的权限。”
孟绍庭敲了敲桌面。
“我反对。”
“意见记入会议记录。”
她推来一支笔。
“签字。”
他没接。
贺承业坐在另一边,手边摆着一叠图纸。
“各位,我理解工作需要。但我们南岭项目明天有混凝土浇筑,机械和工人都排好了。”
许知遥说:“涉及疑点区的部分先停。”
“一天损失几十万。”
“那就尽快把资料补齐。”
贺承业把图纸推过来。
“全在这儿。”
我看了三张,抽出其中一张。
“排水涵洞呢?”
他抬头。
“什么涵洞?”
“东桥的水往南走。你图上到这里就断了。水不会自己消失。”
孟绍庭拿过图纸。
“年代久了,废弃了也正常。”
“废弃就要有封堵记录。”
贺承业身后的人翻文件。
翻了半天,拿出一张扫描件。
封堵施工验收单。
我看见右下角的签名。
陈砚山。
胸口绷了一下。
贺承业看着我。
“你父亲签过字。现在还要查?”
我把纸放平。
“原件。”
“年代久远,可能在仓库。”
“找。”
他笑了一声。
“你拿自己当什么人了?”
我没看他,问许知遥:“能把我爸那份举报附件拿过来吗?”
两份纸摆在一起。
一个签名在验收单右下角。
一个签名在举报材料末页。
我用手机把两个签名拍下来,放大。
“许老师,看这里。”
我爸写砚字,最后一笔会拖出一小截。
两份文件,拖出的长度、角度,连旁边蹭到的墨点都一致。
许知遥把两张照片叠到屏幕上。
完全重合。
会议桌边安静下来。
孟绍庭伸手拿杯子,杯底碰了一下桌沿。
贺承业说:“工程资料扫描整理,盖章归档的时候可能有操作问题。”
“所以要原件。”
许知遥把文件收进透明袋。
“这份材料先留存。”
下午,我们到了南岭项目。
工地门锁着。
负责人隔着铁门说,里面吊装,不能进。
周正岳没有出面替我们开门。
许知遥拨了属地文物主管部门的电话。
半小时后,执法人员带着检查手续到场。
门开了。
贺承业站在门后,领口扣得很紧。
“手续有了,当然配合。”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停在一块刚硬化的地面前。
旁边堆着没用完的水泥袋。
“什么时候浇的?”
工人看向项目经理。
项目经理说:“前天。”
“下面是什么?”
“废弃管沟。”
我抬脚踩了一下。
脚底传上来的震动发空。
空气里有水泥灰的涩味。
机器在远处转,地下却有细碎的流水声。
我蹲下来,手掌贴住地面。
贺承业在身后开口。
“陈守川,风水能看穿水泥?”
我站起来。
“不能。”
他嘴角抬了一下。
我指向旁边的旧检修口。
“内窥镜能。”
检查孔被清开。
许知遥盯着屏幕,手里的笔停住。
水泥盖板下面,并不是填实的废沟。
一道砖砌拱顶向深处延伸。
拱壁上留着新鲜的切割痕。
再往前,一根断裂的金属杆卡在砖缝里。
探头靠近。
金属杆尾端有手刻的三个字。
陈砚山。
我把手压到桌边。
指甲刮过木头,发出短促的一声。
贺承业伸手要扶屏幕。
执法人员先挡住了他。
“别碰设备。”
我看着屏幕,没有回头。
“你说我爸没来过这条涵洞。”
“那他的探杆,怎么会在你新封的水泥下面?”
【第五章】
当天下午,网上的视频换了说法。
不再说我骗老板挖墓。
改成父子二人早有预谋,我爸当年盗掘失败,我现在借考古之名寻找赃物。
配图还是那张下跪照。
只是旁边多了我爸的遗像。
我妈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药盒在她手边。
她伸手去拿水杯,杯口撞到牙齿。
我接过杯子。
“别看。”
她盯着我袖子上的土。
“你是不是也要进去?”
“不会乱进去。”
“你爸当时也这么说。”
我蹲在她面前。
她的手落到我肩上,压了很久。
“我不拦你。”
她把药吞下去。
“但你得回来吃饭。”
我点头。
手机又响。
赵启东。
“我这儿有东西,你来一趟。”
他把仓库卷帘门拉下来,搬开一只旧冰柜。
后面藏着铁皮工具箱。
“我破产,不是做生意赔的。”
他把箱子放到桌上。
“六年前,南岭项目的土方运输,我干了一部分。他们让我补签夜间作业单,把没拉过的土写上去。”
“你没签?”
“我签过一张。”
他看着我。
“第一张没看清。第二张发现车号不对,我不敢签了。”
我手停在箱扣上。
赵启东把钥匙塞进去,转了两次才打开。
里面有合同、欠条,还有一个旧移动硬盘。
“他们扣工程款,说我耽误工期。打官司,合同里早埋好了口子。车卖了,房卖了,工人工资我一点点补。”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喉结动了动。
“我怕。”
仓库外有人拖着铁架子过去,响声刮过门板。
赵启东肩膀缩了一下。
“你爸出事前一天找过我,问我要运输记录。我答应了,第二天没敢去。”
我没接硬盘。
他两只手捧着。
“后来你爸死了。贺承业的人找我,说我那张签字单也在里面,真查起来,我逃不了。”
“这里有什么?”
“车队备份。我们运土怕被人说少车数,每趟出车都有拍摄记录。出事那天,有辆车在工地等了两个小时。”
“你看过?”
“看过一遍。”
他抬起头,眼眶边缘发红。
“我听见你爸在喊。”
我把椅子往后拉开。
椅脚擦过地面。
赵启东没躲。
我看了他几秒,拨通许知遥的电话。
“让警方来。”
硬盘没有在仓库里打开。
刑侦队的韩峥带人做了登记、封存。
赵启东坐在桌边,一笔一笔写经过。
写到一半,他把笔放下。
“我那张假单子,也查吧。”
韩峥看着他。
“你提供线索的情况,我们会记录。你参与过什么,也要如实说明。”
赵启东点头。
“好。”
那天夜里,贺承业约我见面。
地点就在他集团楼下的茶室。
我把地址发给韩峥。
韩峥回得很快。
“我们不安排你去冒险。你可以拒绝。已提供的线索正在核验。”
我给贺承业回了一句。
来临时工作站门口,有话当面说。
二十分钟后,他来了。
没带秘书。
手里拿着一份协议。
“两百万。”
他把协议搁在车头上。
“你母亲的治疗,我另外安排。”
我翻到最后。
自愿确认历史争议已妥善解决,不再发表涉及承业集团的不实言论。
我把协议放回去。
“当年你给我五万。”
贺承业看着我。
“那时候你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
“现在你有一点别人想利用的东西。”
我抬头看向他。
“怕了?”
他的下颌绷起来。
“我怕你把自己玩进去。”
我把手机屏幕亮给他。
录音时长还在走。
“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伸手按住协议,纸角在掌心皱起来。
“陈守川,考古队走了,你还要在这座城里过日子。”
工作站的门开了。
许知遥和两个同事站在门口。
她看了一眼协议。
“贺先生,明天请带施工档案原件来。”
贺承业收起纸。
转身前,他靠近我半步。
“别以为找到一根破杆子,就能把死人挖活。”
我攥住他衣领,把他推回车门上。
车身响了一声。
许知遥喊我的名字。
我盯着贺承业的眼睛,手指一点点松开。
然后把他歪掉的领口扯平。
“你说得对。”
“所以我得让活着的人开口。”
【第六章】
第二天早上,南岭工地的水位涨了。
监测员跑进工作站时,裤脚全湿。
“旧涵洞每小时涨十七厘米。”
许知遥立即站起来。
“停泵了吗?”
“施工方说排水设备故障,正在修。”
我翻开地形图。
东桥,南岭,承业总部。
三处连成一线。
旧水系从北往南走,到总部下面被截断。
我用笔点住南侧。
“不是没排出去,是有人把水关回来了。”
监测员拿出昨夜的水位表。
我看完,指尖发凉。
涨水开始的时间,是贺承业离开工作站之后。
许知遥没下结论。
“先核阀门,通知应急和警方。”
我们到泵房时,门口已经停了两辆车。
项目经理拿着维修单,反复说设备老化。
专业人员拆开控制柜。
里面的断路器没坏。
备用电源也在。
出水闸阀却停在关闭位置。
项目经理抹了一把额头。
“夜班操作失误。”
韩峥站在门边。
“谁值夜班?”
“人……请假了。”
“电话。”
项目经理拿手机,手滑了两次。
我看着墙上的管线图。
有一条红线从泵房穿出去,进了承业总部地下二层。
图纸右下角盖着设计变更章。
日期是六年前,我爸出事的前一天。
我喊许知遥。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拍照留存。
项目经理往前挤。
“这个图不准,旧的。”
韩峥挡住他。
“旧图也留着。”
水闸重新打开,涵洞水位却只降了一点。
我蹲在监测屏前,胃里一阵发紧。
许知遥问:“怎么了?”
“有第二道堵口。”
“在哪?”
我指向总部地下。
“这儿。”
她看了看我。
“能确定?”
“不能。还需要地下雷达和管线资料。”
我把笔放下。
“我爸当年就吃了没证据的亏。我不靠猜定案。”
下午,承业集团发了一篇声明。
说公司遭到恶意诽谤,项目停工导致损失,保留追责权利。
声明下面,附着一张我推贺承业的照片。
只有我抓衣领的动作。
没有前面那句死人。
本地媒体打电话来。
我把完整录音交给警方,也把对外核实的联系人留给记者。
然后我回家,找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是我爸留下的笔记。
不是藏宝图。
有降雨记录,有河道断面,有写到一半的买菜账。
最后几页夹着两张旧票据。
一张买探杆。
一张租氧气检测仪。
我把票据放进证物袋。
我妈坐在床边看着。
“那根杆子,是不是找着了?”
“找着了。”
她低头摸了摸布包上的补丁。
“他出门前还说,忙完这阵,给你换台电脑。”
我把布包系好。
她叫住我。
“川子。”
我回头。
她把药杯放下。
“他们给多少钱都别拿。”
我点头。
“我知道。”
走到楼下,韩峥的电话打进来。
“硬盘恢复出了一段视频。”
我停住脚。
“能听清?”
“部分能。”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还有,你父亲出事的位置,和事故报告记载的位置不一致。”
我握紧手机。
“差多远?”
“四十七米。”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
我站在黑里,听见韩峥接着说。
“陈守川,当年他们交给救援队的图,可能指错了地方。”
【第七章】
视频在会议室里播放。
画面晃,挡风玻璃上全是灰。
运输车停在工地斜坡,镜头对着半开的地下入口。
时间显示,六年前,九月十七日,上午十点二十六分。
一个人从入口里跑出来。
我认出了他的帽子。
我爸总把帽檐边缘卷起来,说这样看得高些。
他冲到工地值班桌前,手里举着一块板。
声音断断续续。
“下面不是废井……有人在搬……”
另一个人走过去,挡住了镜头。
只有半边脸。
孟绍庭。
会议室里有人调整音量。
我听见我爸又说了一句。
“我已经报上去了。”
孟绍庭抓住他胳膊。
两个人争了几句。
风声盖住了大半。
之后,我爸指向地下,转身往里走。
十几秒后,画面边缘出现贺承业。
他站在入口旁,拿手机说话。
原始音轨里,那句话很轻。
技术人员做了降噪处理。
声音从音箱里出来。
“南口先封,别让他带东西出来。”
我手里的纸杯裂了。
水淌到桌面,顺着袖口流进去。
没人催我。
韩峥按下暂停。
“这段录音需要结合其他证据认定,不能单独证明全部经过。”
我把破杯子放下。
“查。”
声音从牙缝里出来。
“少一项都别放过。”
下午,针对地下工程的联合核查开始。
贺承业和孟绍庭都到了。
他们不知道我们已经看过视频。
贺承业带来的律师先开口。
“历史事故已经形成调查意见。重新调查需要事实依据,不能任由家属情绪推动。”
韩峥把材料放到桌面。
“现在核实事实。”
第一份,是我爸的举报材料。
第二份,是涉事区域两版不同的施工图。
第三份,是伪造签名的验收单。
贺承业看完,指着项目经理。
“资料都是他们归档,我只负责经营。”
项目经理嘴唇动了一下。
“贺总……”
“有问题就说清楚,别包庇底下的人。”
孟绍庭扶着眼镜。
“我当年只提供专业意见。陈砚山报的东西没有实物,不能凭空叫停项目。”
许知遥把现场图铺开。
“东桥古墓、南岭通道、总部地下工程,已经证实存在连通关系。陈砚山当年的手绘图,关键节点都能对应。”
孟绍庭翻了一页。
“巧合也可能……”
“那签名呢?”
“我不负责施工档案。”
韩峥按下播放键。
音箱里,我爸的声音响起来。
“我已经报上去了。”
孟绍庭的手从眼镜架上掉下来。
贺承业抬头看向屏幕。
视频继续。
“南口先封,别让他带东西出来。”
会议室里,一把椅子刮过地面。
贺承业站了起来。
“剪辑。”
韩峥看着他。
“原始介质已经提取,鉴定正在进行。你可以对内容作解释。”
“我的意思是封控现场,防止他擅自拿走公司资料。”
“他说的东西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为什么阻止他带出来?”
贺承业张了张嘴。
律师按住他手边的文件。
孟绍庭突然开口。
“我没让封口。”
贺承业转向他。
孟绍庭往椅子后面缩了一点。
“我就是去看看。是你说下面安全,让我叫他下去复核。”
我隔着桌子看他。
“你明知道他举报了。”
孟绍庭没看我。
我把我爸的报告推过去。
“你在上面签了字。”
他拿起水杯,杯盖没拧开,水在里面撞。
我站起来。
“那天你在殡仪馆门口,拍着我的肩膀,说我爸见钱眼开。”
孟绍庭的手抖了一下。
“守川,我那时候……”
“你还说,让我别学他。”
他的杯子滚到地上。
我俯身,把那张接收回执按在他面前。
“看着。”
“我爸当年走的是正门,递的是举报材料。”
“谁见不得光,现在你说。”
孟绍庭嘴唇来回动,半天没发出声音。
韩峥起身,让办案人员分别带他们去做进一步询问。
贺承业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以为这就完了?”
我看着他。
“还没。”
“地下,还有东西没拿上来。”
【第八章】
孟绍庭先交代了一部分。
许知遥把能告知我的情况说完时,我正站在我爸的手绘图前。
六年前,他们借地下改造的名义,打通过一段旧通道。
发现器物后,没有上报。
孟绍庭负责判断东西值不值钱。
贺承业负责施工和转运。
我爸被临时请去查渗水。
他看见了封土和被割开的砖墙,也看见了一只装着青铜器的塑料周转箱。
他没有当场翻脸。
他回家画图,写报告,第二天继续去取样。
“孟绍庭说,你父亲那天是去取一份现场记录。”
许知遥指着图上的一个叉。
“他把样品和记录临时放在一个干燥的检修间里。后来人没出来,那间房也被封了。”
我看着那个叉。
旁边写着两个字。
三号。
下面还有一行细字。
墙后空,勿承重。
我拿起笔,在新测绘图上圈出对应位置。
总部地下二层,设备库。
许知遥立刻叫来工程人员。
雷达复核时,墙后出现了空腔。
但结构评估结果不允许直接破墙。
承重转换做过手脚。
墙一动,上层设备基座可能下沉。
贺承业在里面放了两组大型冷却设备。
几十吨重量,压着我爸写过警告的那片区域。
工程师把笔搁下。
“先卸载,做支护,最快也要两天。”
我问:“里面现在的水位?”
“还在涨。”
我盯着图。
一条没被标注的细线,从设备库旁边穿过去。
“这是什么?”
项目负责人翻资料。
“废弃检修支线。”
“出口呢?”
“封了。”
我抬头看他。
“又封了?”
他把资料翻得哗哗响。
“真不知道。这些都是原班人马做的。”
傍晚,总部楼里的人员开始撤出。
警方控制了相关设备区域。
贺承业的运营负责人高世杰没找到。
电话关机。
他掌握维护钥匙,也负责外包维修队。
我们清点地下作业人员时,一名电工说,下午有两个人跟着高世杰进过设备库。
出来的记录,只有高世杰一个。
韩峥拿过登记表。
“联系那两个人。”
电话通了一个。
听筒里先是喘气声,接着传出敲门声。
“门打不开!水已经到腿了!”
工程师一把接过电话。
“别碰电箱,往高处走,报位置。”
对面的人哭了出来。
“这里全是箱子,灯灭了,我们不知道在哪!”
许知遥抬头看我。
我已经把旧图铺开。
“让他找墙上的检修编号。”
电话里传来水声。
过了十几秒,对面喊:“三!有个三!”
我的笔尖戳穿了纸。
三号检修间。
他们到了我爸最后去过的地方。
应急人员赶到,专业救援组进场。
周正岳所在单位按协调要求提供了探测和抽排支援。
我站在警戒线外,指着图解释旧水路。
救援负责人听完,问:“你确定这条支线能到?”
“不确定通没通。我能确定原设计连着那边。”
“入口在哪?”
我看向楼后。
花坛。
花坛中央,立着一块刻着企业精神的石头。
诚信,担当。
我捡起一根测量杆,插进花坛边缘的泥里。
入土四十厘米,杆尖碰到硬物。
挪半米。
再插。
又是硬物。
我沿着弧线测了五处。
“这里有盖板。”
设备调来,石头被吊走。
下面露出一个焊死的铁盖。
切割机压上去,火星溅在湿土里。
盖板掀开,冷气裹着霉味冲出来。
救援人员下放气体检测仪。
报警声接连响起。
氧含量不足。
我刚往前迈了一步,肩膀被按住。
救援负责人看着我。
“你留在上面指路。”
我点头,退回标线外。
电话里,那名工人的声音越来越低。
“水到腰了。”
地下传来三下敲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隔了很久。
我抓住桌边,把图推到救援负责人面前。
“进去第二个转角,左墙有凹口。”
“如果门锁死,从那里找旧排水支管。”
“我爸留过尺寸。”
【第九章】
救援组下去后,现场只剩对讲机里的呼吸声。
我蹲在监测屏前。
手掌按着膝盖。
裤料被汗浸透,指尖一阵一阵发凉。
“到第二转角。”
“左侧有凹口。”
“发现支管口,堵了半截。”
工程师问:“什么材料?”
“砖,外面封了薄水泥。”
我盯住截面图。
“别打顶上。下边两层砖不是承重,先核一下。”
救援组复核后开始破拆。
一下。
又一下。
水位曲线还在涨。
许知遥站在旁边,手机贴着耳朵。
“西侧抽排接上了吗?”
那边说了什么。
她咬住下唇,又松开。
“继续加设备。”
我看着水位变化,突然拿起旧图。
“让他们听一下墙后水声。”
救援负责人按住对讲机。
“暂停敲击。”
现场静下来。
对讲机里传来急水拍墙的声音。
我把两版图叠在一起。
原来的溢流口,已经被总部的地下坡道盖住。
“水压都在南边。”
我用笔圈住一处。
“这里能泄压。但要先看外侧能不能安全开孔。”
工程师看了图,叫人去复核。
几分钟后,外围钻孔设备启动。
钻头穿透堵层的瞬间,黑水冲进预设的导流槽。
水位开始下降。
下降得很慢。
但终于不再往上走。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
“通了,能看见人员。”
我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晃了一下。
许知遥扶住我胳膊。
“站稳。”
第一名工人被送出来时,嘴唇发白,手里还攥着一截断绳。
第二名工人的脚被货架卡住。
救援人员切开货架,把他固定在担架上。
经过我身边,他伸手抓住我袖子。
“他们说……拿两箱旧零件。”
我跟着担架走了两步。
“别说了,先看伤。”
他抓得更紧。
“箱子里是铜的。还有玉。”
韩峥俯身。
“谁让你拿?”
“高经理。门从外面锁的。他说警察来了,让我们躲着别出声。”
医护人员接过担架。
我松开袖子,转头看向地下入口。
贺承业被办案人员带到现场核实设备区域时,两名工人刚送上救护车。
他手腕被挡在外套下面。
脸上没了那天剪彩时的血色。
韩峥让人把设备库的实景画面转到监视屏。
黑水退下去,墙边一排防潮箱露了出来。
箱外喷着设备备件。
第一只打开。
不是备件。
是一件包着旧棉布的青铜器。
许知遥戴上手套,隔着画面指导现场人员保持原状、逐件编号。
第二只。
第三只。
贺承业的视线钉在屏幕上。
“这些是公司收购的工艺品。”
没人接他。
一名考古队员从箱底取出标签。
上面写着编号、出土位置、转运日期。
日期跨了六年。
许知遥抬头。
“包装状态和附着物全部保留。不要清洗。”
贺承业往前挪了一步。
“孟绍庭经手的!我不懂这些,是他骗我,说都能买卖!”
站在另一边的孟绍庭突然抬起头。
“你现在说不懂?”
他嘴角抽了两下。
“买家是你联系的,钱进你安排的账户,夜里开哪道门都是你定的!”
“你胡说!”
贺承业冲过去,被办案人员拦住。
他肩膀还往前顶。
“我给过你多少钱?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韩峥看着记录人员。
“都记下来。”
贺承业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后背一点点塌下去。
设备库西侧,又发现了一只锈蚀的工具箱。
箱盖上写着一个陈字。
我往前走了一步。
许知遥拦在我面前。
“先拍照。”
我停住。
“好。”
锁扣已经锈死。
箱子整体转运到临时保护台,经过登记,才由专业人员打开。
里面是封口取样袋、一只装文件的塑料筒,还有折断的卷尺。
塑料筒外缠了三层胶带。
我爸做事总嫌别人封得不严。
他说水进一滴,记录就废了。
保护人员慢慢打开筒盖。
最上面是一张运输登记表。
下面是现场照片的存储卡。
还有一本小册子。
第一页,是我爸的字。
九月十六日,夜间进入三号通道,见带纹铜器四件,玉片若干,施工方称废旧物料,与现场情况不符。
第二页,记着车辆号牌和装箱时间。
第三页,抄着原始排水闸的位置。
最后一页写到一半。
南口封堵后,北侧退路也被锁闭。已听见抽水设备停止。现场有两名工人被要求撤离,我……
笔迹拖出半道。
没了。
我把手伸到桌边,又收回来。
许知遥低声说:“要等保护处理完成。”
我点了两次头。
喉咙绷得发疼。
“我不碰。”
“我看看就行。”
韩峥接了个电话,走到贺承业面前。
“高世杰找到了。”
贺承业抬起头。
“他承认接到你的指令,转移物品,清理旧设备区。具体通讯和转账记录正在提取。”
“他胡说,他想把事推给我。”
“六年前负责闸门的操作员,也已经找到。”
贺承业的嘴停住。
韩峥继续说:“对方保留过一份结算单。事故发生后,他拿到一笔额外报酬。”
孟绍庭靠着墙滑了下去。
双腿蜷着,手还在扶眼镜。
眼镜掉到地上,他摸了两次,没摸着。
贺承业突然转头找我。
“守川。”
这是他第一次不连名带姓地叫我。
我没应。
“你听我说,那年不是要他死。我只是让他把东西交出来,水涨得太快,谁也没想到。”
我看着他。
“救援队到的时候,你给了哪张图?”
他张了张嘴。
“那是底下人拿错了。”
我往前一步。
“我跪在你面前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他在哪?”
他的眼睛避开了。
我又问了一遍。
“你知不知道?”
他后退,腿撞到椅子。
整个人坐了下去。
“我可以赔。”
眼泪从他鼻翼边上淌下来。
“你要多少,我都赔。你妈的病,你以后……”
我把那张旧救援图放在他膝头。
错误的入口,被红笔圈着。
离我爸的位置,四十七米。
“你那天看着我磕头。”
贺承业抬起手,想拉我的衣角,又停在半空。
“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我把衣服往后扯开。
“留着对法庭说。”
他坐不住了,手扶着椅子往下滑。
“我公司不能倒,我还有那么多人,我还有……”
我转身回到保护台前。
身后还在喊。
我没回头。
塑料筒里最后取出一张折过的纸。
不是记录。
是一张电脑城的报价单。
型号被圈了起来。
旁边写着。
川子开学用。
我把额头抵在桌沿上。
肩膀撑了两次,没撑住。
【第十章】
第二天清晨,我去了医院。
两个被困工人都活着。
脚受伤的那个靠在床上,见我进门,撑着床垫要坐起来。
我按住他肩膀。
“躺着。”
他把一张皱掉的纸递过来。
“这是高世杰让我们记的箱号。我藏鞋里了。”
我没接,叫来了守在门外的办案人员。
纸被装进袋子。
工人看着我,手指来回搓被角。
“我知道不对。可他说搬完给八千,我孩子住院……”
我拉过椅子坐下。
“知道多少,说多少。”
他点头。
“我说。”
走出病房,赵启东在走廊尽头等我。
他手里提着两盒粥。
看见我,先把粥放到窗台。
“我把以前那张签字单也交了。”
“嗯。”
“该补的材料都在补。警方让我随时配合。”
我看着他眼底的血丝。
“别再藏。”
“不会了。”
他想伸手拍我肩膀,又把手缩回去。
“你爸那时候要是先找别人……”
我打断他。
“这句话别说了。”
赵启东低下头。
我拿起一盒粥。
“你帮过坏人,也帮着把证据拿出来。怎么认定,听该认定的人。”
他点头,喉咙里应了一声。
过了几天,平台的处理结果下来了。
配送录音证明,那顿饭不是我打翻的。
投诉撤销。
被冻结的配送费、站点擅扣的款项,分别进入核算和追偿流程。
吴德顺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他找到工作站门口时,手里抱着我的储物柜。
柜门擦过了,原先贴的罚款条也揭了。
“守川,都是误会。”
我在登记表上签完字,才抬头看他。
“哪里误会?”
他挤出笑。
“贺承业那边压下来,我也得吃饭。”
“所以扣我们的钱?”
“我补,已经在补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转账记录排了一屏。
我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其他人的,也补齐。”
“肯定,肯定。”
他往门内看了一眼。
“你现在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我解释一句?平台要换承包方,我这一家老小……”
旁边有辆电动车经过。
骑手停下,喊了一声陈哥。
是那天先替我说话的人。
他举起手机。
“上个月的八百,回来了。”
我朝他点头。
吴德顺脸上的笑挂不住。
我拿起自己的旧头盔。
“你不是总说,谁都得为自己做的事负责吗?”
他站在门口,抱着柜子,半天没动。
我没再跟他说话。
桥边的调查继续往下走。
东桥墓葬与南岭地下通道的关系,一处一处被查清。
哪些是古代遗存,哪些是后来改建,哪些墙面被近年切割,都要靠现场记录和检测说话。
我每天跟着测量队下点位。
该戴的装备一样不少。
进地下空间,先检测,再通风,确认许可后才进。
许知遥递给我第一份正式协助合同的时候,我把报酬那栏看了三遍。
她敲了敲桌面。
“按工作结算,不按你指一块地算。”
“我知道。”
“判断不对怎么办?”
“改。”
“看不出来呢?”
“就说看不出来。”
她把笔推给我。
“签吧。”
我签下名字。
陈守川。
笔尖落到最后一画时,我停了半秒,才提起来。
正式工作第一天,我还是穿着那双旧鞋。
鞋面上的汤渍洗不掉了。
同事递给我一双劳保鞋。
“尺码试试。”
我接过来,低头系带。
周正岳到现场取设备归还单,见到我,问:“现在还给人看风水吗?”
“不看了。”
“为什么?”
“容易惹事。”
他笑了一声。
我把脚跟踩实,又补了一句。
“主要是我发现,讲明白比故弄玄虚管用。”
他点点头,把签好的单子递回去。
“这话对。”
旧事故的复查,没有因为抓了人就立刻结束。
我跑了几趟,提交材料,确认经过,签询问笔录。
我妈也去了一次。
工作人员把那张当年的承诺书放到桌上,问她是否知情。
她看了很久。
然后说:“他拿出来的时候,我丈夫还压在地下。”
“我儿子才十九岁。”
她把纸推回去。
“你们按事实写。”
从办事大厅出来,她没让我扶。
她沿着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到最后一级,才攥住我的手腕。
“川子,我想去看看你爸。”
我带她去了。
墓碑上的照片已经被雨水冲得发灰。
我用清水擦干净。
她把一小束花放下,蹲着拔掉碑边的草。
“你儿子现在干回专业了。”
她说完,停了一会儿。
“安全手续,比你那时候全。”
风把纸袋吹翻。
我按住袋口,里面装着那份举报材料的复制件。
我妈看见了。
“带来了?”
“带来了。”
我把接收回执摆到碑前。
没有烧。
等她看完,我重新装回文件袋。
“原件要存档。”
她点头。
“存好。”
过了些日子,复查单位通知我们领取阶段性结论和相关纠正材料。
我坐在窗口前,从第一页读到最后一页。
里面没有含糊过去的几句话。
我爸发现异常,提交举报。
进入现场,有调查取证目的。
施工资料存在伪造、隐瞒。
救援位置受到错误图纸影响。
涉嫌犯罪的事实,移交刑事案件继续查证。
我把材料抱在胸前,走到门外。
我妈坐在长椅上等。
她看着我。
“写清楚了吗?”
我蹲在她面前,翻到标着我爸名字的那页。
“写清楚了。”
她把眼镜戴上。
读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最后,她用手掌把纸面压平。
“这张,给我一份。”
“好。”
承业集团的涉案资产被依法查封,债务和项目另行清理。
赵启东带着工人去登记债权。
这次他没再把所有欠条都塞进自己口袋。
他一张张交出去,对着窗口说明白,哪些钱已经垫付,哪些还欠着,哪些是他自己的损失。
出来时,他给我发了一条语音。
“钱什么时候回来,还不知道。至少账不让他们随便写了。”
我回他。
“留好回执。”
他发来一个好字。
孟绍庭托人递过一句话,说想当面向我道歉。
我让对方把话带回去。
愿意说,就把所有参与过的事完整说出来。
不要漏人。
不要漏箱子。
更不要再漏掉我爸。
贺承业也提出过赔偿。
律师联系我时,我问了三个问题。
是否影响我继续提供证据。
是否要求撤回事实陈述。
是否拿谅解作为前提。
对方停了一下。
我把电话挂了。
再来联系时,律师换了说法。
我请自己的代理律师处理依法应当主张的部分。
我没签谅解。
古墓正式启动保护发掘那天,我在东桥边站了很久。
警戒线外,围着不少人。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问这里是不是真的出了国宝。
我没回答。
许知遥递给我一副手套。
“今天只做地表记录,别越线。”
“知道。”
“你以前总说看风水能讨好评。”
“那时候是真想多接几单。”
她把记录板夹到我手里。
“现在呢?”
我看了眼桥下的探方。
“现在我知道,土里有什么,得让证据说话。”
工作人员把一件刚出土的器物移进保护箱。箱盖合拢,扣锁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旧电脑报价单。
纸边已经软了,上面我爸圈过的型号也快看不清。
我把它收回去,转身去测下一个点位。
我妈在桥边等我,手里拎着饭盒。
“先吃饭。”
“这就来。”
她把筷子递给我。
我接过筷子,打开饭盒。热气升起来,米饭还是温的。
她坐在一旁,看着考古队忙碌。
“你爸要是看见,肯定又嫌你鞋带没系紧。”
我低头看了眼鞋。
鞋带松了一截。
我重新系紧,端起饭盒。
“这回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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