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女嫌我穿四十九块的衣服,转头上了月薪八万的秃顶男的车。
我看了眼刚到账的六百八十万租金。
八万?
还不够我那栋楼一天的物业开支。
第二天,她挽着男人来收我的停车费。
这次,我把他的饭碗一起收了。
【第一章】
许佳宁把菜单翻到最后一页,指甲停在最贵的套餐上。
“你确定让我点?”
“确定。”
“这里人均八百。”
“菜单上写着。”
她抬头看我,目光从袖口移到鞋面。
我刚从设备间出来,鞋边沾着一点灰。短袖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四十九块,领口还没洗软。
她把菜单推了回来。
“算了,先聊聊吧。你做什么工作?”
“以前做企业软件,现在收租。”
“几套?”
“一栋。”
她笑出了声。
“城中村自建房?”
“写字楼。”
“名字呢?”
“云衡大厦。”
她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随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指尖飞快敲了几下。
“黄姨说你条件还行,我才抽时间来的。贺知行,吹牛得有个限度。”
我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
黄姨十分钟前还在给我发消息,说姑娘工作认真,让我少聊那些她听不懂的生意。
我把手机扣了回去。
“你问,我答。哪里有问题?”
“云衡大厦在市中心,几十层。你要是那里的业主,我就是那栋楼的老板娘。”
“这个还得另说。”
她嘴角一下压平了。
服务员过来添水,她摆了摆手。
“先不点了。”
我点头。
“也行。”
这顿饭到这里,原本就可以结束。
她嫌我穷,我觉得不合适,谁也不耽误谁。
偏偏她没走。
她往椅背上一靠,打开了手机录音。
“你再说一遍,你有一栋什么楼?”
我看着她的手机。
“相亲还带做笔录?”
“怕你回头跟黄姨说,是我物质。”
“你可以直接告诉她,是我们没谈拢。”
“那不行。我得让她知道,她给我介绍了个什么人。”
窗外响了两声喇叭。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许佳宁扫了一眼,拎起包站了起来。
“正好,让你看看正常男人什么样。”
车门打开。
下来的人四十多岁,头顶稀疏,腰带扣顶在衬衫外面。
他隔着玻璃朝许佳宁招手,随后走进餐厅。
“还没吃?”
“没胃口。”
许佳宁挽住他的胳膊,朝我抬了抬下巴。
“黄姨介绍的。说自己是云衡大厦的业主。”
男人看了我两秒,笑着拉开椅子。
“小伙子,知道我在哪儿上班吗?”
“不知道。”
“云衡。”
他把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
唐世杰。
兴盛物业,云衡项目总经理。
我没拿名片。
昨天晚上,秦岚发来的交接名单里,恰好有这个名字。
税前固定年薪九十六万,另有项目奖金。
我看完时还问过她,一栋楼的物业经理,为什么比负责资产运营的负责人拿得还多。
秦岚回我,旧合同留下的人,账还没审完。
现在人就坐在我面前。
唐世杰敲了敲桌面。
“我在那栋楼管了四年,怎么没见过你?”
“我最近才接手。”
“接手什么?保洁还是保安?”
许佳宁捂住嘴,笑得肩膀直颤。
旁边一桌有人转过头。
唐世杰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放。
“年轻人穷不要紧,别装。佳宁看不上你,不冤。”
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到账提醒。
六百八十万。
备注是承远科技下一季度的租金。
我扫完,把手机放回口袋。
许佳宁看见了屏幕上的银行标识。
“怎么,余额不够?”
“够结账。”
“你不会还想让我把饭吃完吧?”
我抬手叫来服务员。
“两杯茶,一份已经下单的前菜,结掉。”
唐世杰挑了挑眉。
“就这点钱,你也得算清楚?”
“自己的消费,当然算清楚。”
我付了钱,站起身。
许佳宁往旁边挪了一步。
“提醒你一句,唐哥月薪八万。他能给我的,你奋斗一辈子都未必有。”
我看向唐世杰。
“八万块?”
他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不然呢?”
“那你得珍惜。”
“什么意思?”
“这么好的工资,不是谁都能拿。”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
身后,唐世杰嗤了一声。
“穷得只剩嘴硬。”
到了路口,我拨通秦岚的电话。
“明天的物业交接会,提前到九点。”
她那边立刻响起翻纸声。
“唐世杰的接待我来安排?”
“不用接待。”
“还有一件事。”
我停在垃圾桶旁,把那张被服务员塞回来的名片丢进去。
“从现在起,核查兴盛物业在云衡项目上的全部收费权限。未经行远资产书面确认,不许新增收款,不许新增招商。”
秦岚顿了一下。
“查到什么程度?”
“每一笔。”
【第二章】
第二天八点二十,我又穿着那件短袖到了云衡大厦。
门口栏杆没抬。
保安探出半个身子。
“临时车辆,停对面。”
我指了指车牌。
“昨天登记过。”
他低头查了一眼,手伸向按钮,又收了回去。
“权限取消了。”
“谁取消的?”
“唐总。”
岗亭里的对讲机响了。
“那个灰色旧车别放。人来了让他到收费处补登记。”
我看向大堂。
唐世杰就站在玻璃门后。
许佳宁挽着他的胳膊,穿了双细跟鞋,手里还拿着半杯咖啡。
见我看过去,她举起手机。
我把车开到旁边的公共停车位,步行回来。
大堂里一股消毒水味。
鞋底踩过刚拖过的地面,发出吱的一声。
我刚走到闸机前,两名保安拦了过来。
“访客登记。”
我拿出身份证。
前台接过去,没录入,先递给了唐世杰。
他捏着身份证,朝许佳宁晃了晃。
“没错,就是他。”
我伸手。
“证件还我。”
“急什么?你昨天说自己是业主,我总得核实。”
许佳宁的镜头又往前凑了一点。
“贺先生,昨天没拍清楚。今天当着这么多人,再说一次?”
前台抿住嘴,低下了头。
旁边一名送文件的年轻人停在闸机外,眼睛来回看。
我没有看镜头。
“唐世杰,访客证件不归你保管。”
他把身份证往前台桌面上一扔。
塑料卡片滑出去,掉在地上。
“捡吧。”
我弯腰捡起来,擦掉上面的水。
许佳宁跟着压低镜头。
“这段拍得挺清楚。”
我直起身,拨了秦岚的电话。
“我在一楼。”
话还没说完,唐世杰伸手按住了闸机旁的应急门。
“叫谁都没用。云衡的规矩,我定的。”
后面有人推着保洁车过来。
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左手虎口贴着纱布。
他看了眼门口,试着把车往另一条通道转。
许佳宁退步时碰到车沿,咖啡泼到了鞋面。
她一下叫出声。
“你瞎了?”
男人立刻拿纸。
“对不住,我没碰您,是车停这儿——”
“还顶嘴?”
唐世杰一脚踹在保洁车轮子上。
水桶晃了一下,脏水溅到男人裤腿。
“老赵,月底考核还想不想过了?”
老赵拿纸的手停住。
“唐总,我这个月已经扣六百了。”
“再扣四百。凑个整。”
我把手机放下。
“扣款依据呢?”
唐世杰转过头。
“你替他出?”
“我问你,依据是什么?”
“弄脏客户鞋子,影响项目形象。这够不够?”
许佳宁抬起脚。
“我鞋两千多。扣四百算便宜他。”
老赵蹲了下去。
我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拉起来。
他的工装袖口湿透了,手腕细,骨头硌着我的掌心。
“先去换裤子。”
他想走,又看了一眼唐世杰。
“我……”
“让你走了吗?”唐世杰指着我,“他让你走,你就走?谁给你发工资?”
老赵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松开手,转向前台。
“刚才这段监控,保留。”
前台没有动。
唐世杰把桌上的登记本合上。
“我现在怀疑你扰乱办公秩序。出去。”
身后的电梯开了。
秦岚带着两个人快步过来。
她看见我裤脚上的水,脸色沉了下去。
“贺——”
我抬了下手。
“证件登记完了。先上去看账。”
秦岚把后半句话咽回去,转向唐世杰。
“九点的会,提前了。”
唐世杰认得她。
他的手从应急门上挪开,整了整领带。
“秦总,你们请的审计?”
“和项目交接有关。”
“你早说啊。”
他又看向我,眼睛眯了起来。
“难怪知道楼名。原来是查账的小会计。”
许佳宁把手机放低。
“我就说。”
唐世杰刷开门。
经过我身边时,他压着声音开口。
“查账可以。别拿鸡毛当令箭。”
我停住脚。
“老赵那四百,不准扣。”
“你算——”
秦岚把一份纸递过去。
“行远资产书面通知。项目人员奖惩记录,即日起纳入交接核查。”
唐世杰看完,牙关顶了顶。
他把纸揉出一道折痕。
“行。”
我刚跨过闸机,身后传来许佳宁的声音。
“唐哥,他不会真能查出什么吧?”
唐世杰笑了一声。
“能拿给他看的,都是干净的。”
【第三章】
会议室里摆着十二本账。
每本都很新,标签贴得齐。
唐世杰坐在长桌另一头,把笔往桌上一丢。
“物业费、能耗、人工、维修,全在这里。你慢慢查。”
我翻开第一本。
第三页就是冷却塔检修,四十八万。
我指着验收日期。
“这个月六号?”
“对。”
“六号下了一整天雨,楼顶检修停了。你们怎么验收的?”
唐世杰坐直了一点。
“室内设备先验,不行?”
“冷却塔在楼顶。”
他拿起茶杯。
“记错了,应该是五号。”
我把那页压住。
“财务记六号,施工记五号。原始工单拿来。”
他看向旁边的财务。
女人立刻站起来。
“在档案室,我去找。”
秦岚朝带来的审计人员点头。
“陪她去。”
唐世杰伸手敲桌。
“秦总,你这是什么意思?”
“提高效率。”
门关上。
会议室只剩我们三个人。
唐世杰往椅背上一靠。
“贺知行,昨天的事没必要带到工作上吧?”
我继续翻账。
“昨天你说月薪八万。”
“怎么?”
“这上面还有一笔项目管理津贴,每月三万。”
“合同约定。”
“车补两万?”
“工作需要。”
“许佳宁的招商顾问费,每月两万?”
他的杯盖磕了一下。
我抬起头。
“她什么时候入职的?”
“外聘。”
“工作成果呢?”
“客户资源。”
秦岚把另一张表放到我手边。
许佳宁的顾问费,连续领了七个月。
其中三个月,签收人还是唐世杰。
我拿起那张表。
唐世杰伸手来抽。
我按住纸角。
“这是项目账。”
他收回手,脸上的肉绷了起来。
“那也是兴盛的内部管理。业主买了一栋楼,没把我们公司买下来。”
“合同里写了,涉及项目成本的费用,业主有审计权。”
“你背合同挺熟。”
“要花我的钱,总得看仔细。”
唐世杰盯了我两秒,随后笑了。
“你们这些做审计的,说话都这么大?”
手机接连震了几下。
黄姨打来电话。
我接通,她第一句话就带着喘。
“知行,你是不是去佳宁公司闹了?”
“谁说的?”
“她发了视频。你妈也看见了。你妈说打你电话一直占线。”
秦岚把她的手机推过来。
屏幕上,许佳宁剪了三段视频。
第一段是我说自己有一栋写字楼。
第二段是我弯腰捡身份证。
第三段是两名保安拦在我面前。
标题写着,相亲遇到冒充楼主的男人,拒绝后追到公司纠缠。
评论已经有了几百条。
还有人放出了我的车牌。
我听见黄姨在电话里急着解释。
“你妈说那楼真是你的,可她手上也没文件。你别跟人动手,先回来——”
“黄姨,我没动手。”
“你妈现在要来找你。”
“让她在家等我。”
我挂掉电话,先给我妈回了语音。
“没打架,在开会。中午回去吃饭。”
接着,我把视频链接转给律师沈砚。
“取证。包括评论里的个人信息。”
唐世杰往前探了探。
“网上的事,你们年轻人自己解决。这样吧,账我让财务补,你先回去处理一下家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不急。”
他的嘴角压了下去。
十分钟后,审计人员回来了。
没拿工单。
拿了一叠收据。
秦岚翻到第三张,手停在半空。
“这是哪里找到的?”
“档案柜最下面。跟装修验收资料装在一起。”
我接过来。
云衡大厦联合办公项目,商户履约保证金。
收款单位,世嘉商务服务有限公司。
金额从十万到四十万不等。
一共三十七户。
唐世杰站起来。
“那是我们另一个业务,跟这次物业审计无关。”
秦岚没看他,直接问财务。
“世嘉和兴盛什么关系?”
财务咬着嘴唇。
“唐总……爱人是股东。”
会议室静了下来。
唐世杰抄起收据,审计人员往后一收。
他抓了个空。
“给我。”
我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附着一份租赁经营授权。
授权方,行远资产。
法定代表人,贺知行。
签名处,也写着贺知行三个字。
我把那张纸放平。
笔迹学了个大概。
最后一笔,却把我习惯回收的竖钩拖了出去。
秦岚看着我。
“你签过?”
“没有。”
唐世杰的脸猛地转过来。
他的视线在我和秦岚之间来回挪了两次。
“你……”
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有人拍门。
“收了钱又不让装修,你们老板出来!”
唐世杰看了一眼门口,重新坐下。
他的手掌贴着裤缝擦了两下,嘴角又提了起来。
“秦总,事情别弄得太难看。”
“什么意思?”
“钱是收了,合同也盖章了。商户认的可是行远资产。”
他终于正眼看向我。
“贺老板,你要砸我的饭碗,先想想外面那三十七户。”
“他们这辈子的积蓄,可都在你这栋楼里。”
【第四章】
门被推开。
最先闯进来的是个抱着文件袋的女人。
她把收据拍到桌上,纸袋边缘裂了一道口。
“二十八万。你们说十天交铺,现在第十七天了,楼里连装修都不让进!”
后面跟着五六个人。
有人拎着安全帽,有人手里攥着卷起来的图纸。
唐世杰起身迎过去。
“罗姐,别急。新业主正在交接,流程卡住了。”
女人立刻转向秦岚。
“是你?”
“我是资产负责人。”
“负责人就行。我们开个店不容易,你们换老板,不能把我们钱吃了!”
唐世杰站在她身后,朝我看过来。
我没接他的目光。
“合同我看一下。”
女人把文件袋捂回怀里。
“你是谁?”
“贺知行。”
她低头看了一眼合同,猛地抬起头。
“签字那个?”
“对。但这份签字不是我写的。”
她的手抖了一下。
下一秒,文件袋砸在我胸口。
“那你们自己查去!我钱交了,收据开了,现在告诉我签名不对?”
纸张散落在脚边。
一张银行转账回单翻了个面。
付款账户上只有她自己的名字。
秦岚往前一步。
我抬手拦住她,弯腰把纸捡起来。
“你说得对。你拿着合同交钱,现在有问题,不该只让你跑来跑去。”
女人的下巴绷着。
“那你退。”
“先把收款账户查清楚,别让钱继续转走。”
“你还拖!”
“沈律师已经在路上。今天给你们登记原件、核对流水、出处理安排。我本人坐在这里。”
唐世杰插进来。
“贺总,别把简单事情弄复杂。原来的经营合作继续,铺子给他们,大家都省事。”
我看向他。
“六层到九层,谁授权你出租的?”
“原业主答应过。”
“文件。”
“公司存档。”
“拿来。”
“现在谁翻得出来?”
我把那份假授权推过去。
“那你为什么要补一份我的签名?”
他张了张嘴。
旁边的商户先看他,再看我。
会议室门口传来高跟鞋声。
许佳宁走进来,手机还举着。
“各位都看见了吧,就是这个人。昨天相亲被我拒绝,今天跑来查唐哥的账,还扣着商户——”
她看见桌上的合同,停住了。
唐世杰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没看懂,又往前走了两步。
“你们别信他。他开一辆十几年前的车,穿几十块的衣服,怎么可能——”
“许女士。”
秦岚打开电脑,把交易文件投到屏幕上。
“云衡大厦持有公司股权交割,已经完成。行远资产是登记权利人。贺知行先生,是行远资产唯一股东及法定代表人。”
许佳宁的手机歪了一下。
屏幕上依次出现登记资料、交割确认书、授权文件。
秦岚继续往下翻。
“今天是新业主与原物业公司的正式交接审计。你刚才发布的视频,我们已完成证据保全。”
许佳宁盯着我的名字。
她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
“同名吧?”
秦岚把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调出来。
照片放大。
许佳宁握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
唐世杰咳了一声。
“佳宁,你先出去。”
她没动。
“你真有这栋楼?”
我没有回答她。
我把手机上的到账记录打开,递给秦岚。
“承远科技的六百八十万到账了,核对一下本季度账期。”
秦岚看完。
“已核对。”
许佳宁伸长脖子,喉咙动了一下。
“昨天你看的短信……”
我把手机收回来。
“唐世杰,现在回答。授权书哪来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
“下面的人经办,我不可能每张纸都看。”
财务忽然抬起头。
“唐总,章是你给我的。”
他猛地转身。
“你胡说什么!”
财务的手指攥住衣角。
“是你说新老板在外地,让先办。许小姐把合同送来的。”
许佳宁的脸一下白了。
“我就是跑个腿!”
唐世杰抬手指门。
“都出去!这是公司内部的事!”
我把他的手压回桌面。
“这里是我的会议室。”
他用力抽了一下,没抽动。
我松开手。
“从现在起,你的项目收款权限撤销。人员管理,由兴盛另派代表交接。涉嫌伪造授权和挪用款项的材料,交给警方。”
唐世杰的眼角跳了几下。
“物业合同还没到期,你凭什么?”
秦岚把合同翻到约定条款。
“重大违规收费,业主有权要求更换现场负责人。你要争议,可以走合同程序。”
唐世杰盯着那页纸,半天没说话。
我转向门口的保安。
“从今天起,进入这栋楼的人,按登记规则办事。”
“谁再把证件扔地上,谁把自己的工牌放桌上。”
门口两人立刻站直。
许佳宁想往我身边走,又被商户挡住。
她抬起手。
“知行,昨天可能有点误会……”
我把她面前那张顾问费表抽出来。
“先把这十四万,解释清楚。”
【第五章】
警察到场时,唐世杰没再嚷。
他把外套穿好,扣子系到第二颗,语速也慢了。
“合同有争议,不等于我犯罪。世嘉收的钱,有对应招商服务。”
沈砚把材料递过去。
“我们报案的内容是涉嫌伪造授权、隐瞒收款主体及侵占项目款项。合同争议另行处理。”
唐世杰看了他一眼。
“你挺会扣帽子。”
“所以我只提交证据。”
做完初步登记,唐世杰被要求配合核查。
临走前,他回头看我。
“贺老板,你会买楼,不见得会管楼。”
我把那份假授权装进证据袋。
“这话留着给你老板说。”
他下颌绷了一下,走了。
商户没有散。
有人站在门边打电话,嗓子发哑。
“别让装修工过来了……不是店不开了,你先别问。”
姓罗的女人坐在靠墙的位置,文件袋压在膝盖上。
我让人送水。
她没接。
“这楼多少钱买的?”
“九亿二千万。”
她抬起眼。
“那我们这点钱,对你不算什么吧?”
秦岚张口。
我把水放在女人手边。
“对你算。”
她抓住纸杯。
杯口被捏扁,水从指缝流下来。
“我丈夫干了十几年厨师。手腕做过手术,炒不了大锅了。我们才想租个小店,卖早饭。”
“唐世杰跟你们怎么说的?”
“他说六层会做餐饮配套,有统一排烟。早点签,能免半年租。”
秦岚立刻打开平面图。
“六层没有规划餐饮排烟。部分区域连给排水都不具备。”
女人盯着她。
“那他给我看的图呢?”
我接过那份装修方案。
纸上画着排烟井。
位置恰好在消防楼梯里。
我把图放下,拨了工程师的电话。
“来会议室。带实际管线图。”
半小时后,工程师把几份图纸摊开。
商户一个个围了过来。
有人看完,抓着头发蹲了下去。
“我设备都定了。”
有人给家里拨电话,第一句没说完就断了声。
唐世杰收钱时,承诺了商铺、培训教室、摄影工作室。
其中一些用途,根本进不了这栋楼。
他要的只是他们先交钱。
我站在图纸前,把每一户的诉求记了下来。
要继续经营的,核实是否具备合法条件。
想退出的,汇总转账记录,跟进追款。
受骗合同不能拿一句不知情就打发,也不能没核清楚便把所有承诺接下来。
沈砚坐到商户中间。
“我先说清楚。责任怎么分,要看授权、签约过程和实际收款。今天不让各位签免责,也不让各位放弃追偿。”
罗姐抬起头。
“那今天能确定什么?”
我拉开椅子,坐在她对面。
“确定三件事。所有申请今天登记。符合条件、愿意留的,重新谈真实租约。想退的,律师协助固定证据,后续追款进度每天公开。”
“你不会过两天也不见吧?”
我把联系方式写到纸上。
“这是我的号码。”
她看了很久,才把纸折起来。
下午一点,我妈的电话又来了。
“菜都热两回了。”
我走到走廊。
“中午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个姑娘,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搁。”
“没往心里搁。”
“你爸刚才把你那几张毕业照翻出来了,说发给黄姨,证明你没骗人。”
我按了按眉心。
“让他别发。”
“我知道。你爸就是气不过。”
玻璃门内,罗姐低头喝了口凉水。
我看着她膝盖上那个裂开的文件袋。
“妈,你告诉黄姨,这事跟她没关系。有人故意瞒着,她也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把楼里的事处理完。”
挂断电话,秦岚走过来。
“舆情扩大了。”
许佳宁删除了原视频。
新视频却出来了。
这一次,画面里只有商户拍桌、我承认九亿二千万买楼,以及那句对你算。
剪掉了前后,剩下的意思就变了。
花九亿买楼的业主,嫌商户的钱不够看。
发布账号,是兴盛物业云衡项目。
我把视频看完。
“联系平台保全原始发布信息。大厅和会议室的完整录音录像,整理出来。”
秦岚点头。
“还有一件事。”
她把手机转向我。
兴盛物业的控股股东徐振海,发来一条语音。
“贺先生,年轻人做事留一线。真让项目停起来,你每天亏的钱,够世杰领一年工资了。”
我按住回复。
“徐总,明天带着公章、账本和退款方案来。”
“少一样,不谈。”
【第六章】
徐振海没来。
第二天七点四十,云衡大厦的员工入口先被堵了。
六十多名物业员工站在门外。
有人抱着工具包,有人连早饭都没吃,塑料袋里装着半个烧饼。
唐世杰站在最前面。
他没有被采取强制措施,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项目工作群里的人全叫到了楼下。
“新业主要换公司,你们的工资、工龄,谁来保证?”
一个穿维修服的男人问。
“上个月工资呢?”
“钱没批下来,你问新老板。”
我从侧门过去时,老赵先看见了我。
他往前走了一步,后面有人拉住他的衣角。
“别出头。”
唐世杰转身。
“贺总来得正好。你跟大家解释。”
几十道目光压过来。
我站到台阶下,没有往高处走。
“上个月工资,兴盛发还是行远发?”
没人答。
我看向唐世杰。
“劳动合同跟谁签的?”
他抬了抬下巴。
“员工只知道在云衡干活。”
“合同跟谁签的?”
“兴盛。但项目经费——”
秦岚把付款回单展开。
“上个月物业服务费,原业主已按约结清。交割时也核对过,没有拖欠。”
人群里有人往前挤。
“那我们钱呢?”
唐世杰伸手压了压。
“财务周转,哪家公司没有——”
“你刚才不是说新老板没批?”
说话的是维修班长邵平。
他把烧饼袋塞进口袋,脸上的油都没擦。
“唐总,上个月我妈住院,我找你预支两千,你说账户没钱。你外聘顾问一个月拿两万?”
人群开始响起议论。
唐世杰指着他。
“你听谁胡说?”
秦岚把顾问费复印件递过去。
邵平看了两眼,手背上青筋突了出来。
“我们夜班补助,一晚上二十,你都说要砍。”
唐世杰想抢。
邵平把纸举高。
“别动!”
门口的保安转过身,挡在两人中间。
唐世杰看着他胸前的工牌。
“你还想不想干?”
保安没退。
我拿出提前准备的通知。
“工资争议,劳动部门已经受理咨询。我们协助大家整理考勤和银行流水。愿意继续留在项目上的,新物业会逐一面谈,不强迫签字,也不让谁放弃旧工资。”
老赵抬起头。
“我这个年纪,还要吗?”
“岗位需要,身体条件符合,就正常聘用。”
“以前扣的钱呢?”
“每一笔核查。有依据的看依据,没依据的追。”
老赵嘴唇抿了两下,把湿过又晒干的手套塞进兜里。
唐世杰盯着我,眼角一抽。
“你敢挖我的人?”
“人不是你的。”
他的手机响了。
他看完消息,没再争,转身走到路边接电话。
我刚要让大家进去,楼内警报短促响了两声。
紧接着,邵平腰间的对讲机叫起来。
“低区电梯停了两台,控制室进不去!”
邵平转身就跑。
我跟了进去。
控制室的门锁换了。
门上贴着设备维护中。
负责外包维保的人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张欠款单。
“兴盛拖了我们八十七万。没结清,不恢复远程运维权限。”
秦岚立刻拨电话。
我看向维保人员。
“电梯安全值守不能当催款条件。欠款走程序,现在先保障运行。”
那人不看我。
“我听公司安排。”
走廊里,电梯机房的散热风扇低声嗡鸣。
一部对讲机不断传出询问,声音叠在一起。
邵平额头的汗滑到下巴。
“今天九点,有两家企业做客户活动,楼里会进上千人。”
我看表。
八点十一分。
唐世杰从后面走过来。
“我说过,管楼没那么容易。”
他抬起手,朝维保人员招了一下。
“先别动,徐总在路上。”
我转向秦岚。
“通知设备厂家和有资质的应急队伍。按预案停用故障设备,安排引导。涉及控制室和运行安全的情况,向主管部门报备。”
“好。”
“通知所有租户,说明故障范围和预计排查安排。不编原因。”
唐世杰把手机塞进口袋。
“厂家来得及?”
邵平突然开口。
“他们没锁本地检修柜。”
唐世杰转过头。
邵平已经掏出钥匙。
“那套系统是我验收的。你们能改远程账户,改不了纸质线路图。”
他看向我。
“贺总,我配合厂家排查。只要不是硬件坏了,有办法。”
我点头。
“按安全流程办。”
他拎起工具包,从唐世杰身边挤过去。
唐世杰伸手要拦。
老赵先一步挡住他。
“唐总。”
老赵的声音发紧,脚没挪。
“我们还得吃饭。”
【第七章】
八点四十六分,第一台停用电梯恢复测试。
厂家工程师通过视频核对参数,现场人员逐项确认。
邵平蹲在柜门前,后背的工装湿了一片。
唐世杰接了三个电话。
接到最后一个时,他走到了走廊尽头。
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一把头顶。
九点十七分,设备恢复正常运行。
客户活动延后了半小时。
我们给两家企业减免了当天会场服务费,并承担临时引导成本。
秦岚拿着损失清单过来。
“总额七万三千。”
“记清责任和依据,后续追偿。”
唐世杰在旁边笑了一声。
“钱多就是好。”
我看向他。
“原始设备日志已经保留。是不是正常检修,专业人员会判断。”
他的笑卡住了。
十点,徐振海终于到了。
车停在正门口。
他下车时,许佳宁跟在旁边。
她手里抱着两个档案盒,脚步很快。
唐世杰迎上去。
“徐总。”
徐振海没理他,径直朝我伸手。
“贺先生,久仰。”
我没有握。
“退款方案呢?”
他的手停了两秒,收回去整理袖口。
“进屋说。”
会议室换了一间。
这回,商户代表、员工代表、律师和审计都在。
徐振海看完座位,笑意淡了。
“这么多人,怎么谈生意?”
“今天谈账。”
许佳宁把档案盒放下,抬眼看我。
“知行,我不知道事情会闹成这样。”
我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坐。轮到你解释时会问。”
她站了片刻,拉开椅子。
徐振海打开文件。
“我先表个态,世杰管理有疏漏,愿意内部整改。商户的租赁,我们负责协调。贺先生买的是资产,没必要把运营关系全部推倒。”
沈砚看着他。
“伪造授权,也算管理疏漏?”
“是谁做的,现在还没定。”
“你带来的方案,要求行远认可已有合同,并承担后续交付义务。”
徐振海朝他点了点。
“有进有出嘛。我们可以把服务费让几个点。”
我翻到最后一页。
“你收了一千二百六十万,让我拿楼替你兑现。然后你少赚几个点?”
“贺先生,你不接,商户就一直来找你。网上的事,你也看到了。”
罗姐坐在墙边,猛地攥住文件袋。
徐振海朝她一笑。
“罗女士,我们也在替你们争取。”
罗姐把椅子往后拖了半寸。
没接他的话。
我合上方案。
“第二个方案。”
徐振海身体往前倾。
“兴盛在这座城管着二十多个项目。维护、消防、保洁、安保,都有合作渠道。你今天把我们得罪透了,明天换个人来,也得用这些人。”
秦岚把一份采购记录推过去。
“云衡过去两年的维修供应商,十七家,其中十一家的联系人号码重合。还有四家,共用收款账户预留信息。”
徐振海的视线落到纸上。
“供应商内部资源共享,很正常。”
“那就继续看。”
第二份,是设备维修申报。
第三份,是厂家保修记录。
秦岚指着日期。
“同一套门禁主板,厂家免费更换。兴盛向项目报了十九万六千元采购费。”
徐振海拿起纸。
“可能记到别的设备上了。”
邵平从口袋里掏出旧手机。
“设备序列号都在。”
他点开一段工作视频。
屏幕里,厂家拆箱、更换、填写保修单。
唐世杰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出来。
“包装留下,回头拍采购验收照。”
唐世杰猛地站起来。
“谁让你录的?”
邵平把手机往桌中间一放。
“你定的规矩,工程完工必须录视频发群。”
屋里没人接话。
唐世杰站了几秒,慢慢坐回去。
许佳宁把档案盒往腿边挪。
我看见了。
“第二个盒子拿上来。”
她按住盒盖。
“是我自己的东西。”
“刚才进门时,你说这是公司资料。”
“里面混了私人物品。”
沈砚伸出手。
“你可以当面分拣。属于项目的资料,不能带走。”
她看向唐世杰。
唐世杰没看她。
她想起身,又被椅子绊了一下。
档案盒摔在地上。
一只印章滚了出来。
还有一沓签名练习纸。
贺知行。
一张纸上,写了几十遍。
罗姐猛地站起来,纸杯掉在脚边。
“就是你们!”
许佳宁蹲下去,伸手抓那几张纸。
我先一步踩住纸角。
她抬头看我,呼吸乱了。
“不是我想写的。”
唐世杰一掌拍在桌上。
“许佳宁,你拿的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
她的手停在半空。
过了两秒,她转过头。
“你不知道?”
唐世杰避开她的眼睛。
“你的私人物品,跟公司没关系。”
许佳宁缓缓站了起来。
她把包扯到胸前,拉开拉链,掏出手机。
“行。”
“那我让你知道。”
【第八章】
唐世杰伸手去抢手机。
许佳宁往后一躲,撞到墙上。
我站到两人中间。
“手放下。”
唐世杰的手停在我肩前,指节弯了弯。
许佳宁紧贴着墙,点开聊天记录。
“是你让我练签名,是你说老板不在,先把合同补齐。你答应我,等那笔钱转完,就带我去买房。”
唐世杰压低声音。
“你别发疯。”
“现在说我疯?”
她往上划。
一段语音被点开。
唐世杰的声音传出来。
“别照着每个字描,写快一点。没人会一张张验。钱进来,先还徐总那边的周转。”
徐振海伸手端茶。
杯底撞到杯托,响了一声。
他没喝,又放了回去。
“断章取义的东西,不要乱放。”
许佳宁看向他。
“徐总,你给我发的地址,我也有。”
“什么地址?”
“刻章的。”
徐振海抬起头。
屋里连翻纸声都停了。
沈砚拿起手机,联系办案人员补充情况。
许佳宁把手机攥得更紧。
“我能交出来,但我有条件。”
我看着她。
“对警方如实说明,是你现在该做的。”
“我不是主谋!”
“谁做了什么,由证据说。”
她的嘴唇抖了几下。
“贺知行,你就一点情面都不留?”
我把脚下那张纸捡起来。
上面的名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这是我的名字。”
我又指向罗姐的收据。
“那是别人的钱。”
许佳宁看着那张收据,手慢慢落了下来。
徐振海推开椅子。
“我还有会。这里涉及刑事核查,我不适合再谈。”
沈砚没拦。
“材料会依法提交。请保持联系方式畅通。”
徐振海走到门口,又回过身。
“贺先生,你做过软件公司,应该知道,生意不能只讲一口气。”
我看着他。
“你查过我。”
“十三个亿卖股份,确实有本事。可那是你熟悉的行业。楼买下来,租户会不会跑,融资会不会受影响,你考虑过没有?”
秦岚抬起头。
我示意她别说话。
徐振海继续开口。
“你最近在谈东岸的项目,定金已经交了。这个时候,没必要给自己惹麻烦。”
桌下,我的手机震动。
东岸项目的合作方发来消息。
原定下午的会,推迟。
理由是需要重新核验舆情及履约风险。
我看完,锁屏。
徐振海朝我的手机抬了抬下巴。
“接到消息了?”
“接到了。”
“我能帮你把事压下来。”
“条件?”
“认可经营授权。审计先停,网上联合发个澄清。商户的事,我们慢慢处理。”
罗姐的手指死死扣着文件袋。
邵平坐在她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秦岚把东岸合同翻出来,低声提醒。
“贺总,延期超过约定,三百万定金有风险。”
徐振海听见了。
他拉回椅子,重新坐下。
“现在可以谈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东岸合作方的电话。
免提开着。
“何总,舆情材料我会完整提供。今天我先处理云衡的商户和员工问题。”
对方迟疑了片刻。
“贺总,我理解,但我们项目时间紧。”
“按合同走。需要解除,就依法核算责任。三百万该承担多少,我承担多少。”
“你确定?”
“确定。”
电话挂断。
徐振海盯着我。
我把东岸合同放到一边。
“现在谈。”
他没有开口。
“先说一千二百六十万。钱在哪儿?”
徐振海站了起来。
这次,他连椅子都没推回去。
“你会后悔。”
我看着门被拉开。
“徐总。”
他停住。
“来的时候,我让你带三样。你只带了账。”
“下一次,别空着手。”
他走后,许佳宁坐在墙边,反复解锁手机。
屏幕亮了又灭。
她忽然开口。
“他不是要跟我买房。”
没人接。
她把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推过来。
“世嘉的钱,转了四百八十万给一个女人。唐世杰说是渠道费。”
沈砚看了一眼。
“你知道对方身份?”
许佳宁低下头。
“他妻子。”
她的肩膀颤了两下,随即抬手抹脸。
“我都交。我知道的,我全交。”
唐世杰猛地扑过去。
门口刚赶到的两名保安将他拦住。
他还在往前挣。
“你敢!”
许佳宁抱着手机,往我身后缩。
我侧身让开,指向沈砚。
“资料给律师登记,原件交警方。”
她看了我一眼。
手指一点点松开。
【第九章】
第三天早上,我到楼下时,罗姐已经来了。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见我走近,她往前递了递。
“粥。我丈夫煮的。”
我接过来。
“吃过早饭没有?”
“吃了。”
她顿了顿。
“昨天那三百万……真没了?”
“还在处理。”
“我们不是非要你替骗子赔钱。”
她把文件袋往怀里拢。
“我们就是怕。门一关,人一走,电话再打不通,就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点头。
“今天把方案定下来。”
九点,云衡大厦一楼的公共会议区坐满了人。
三十七户商户,来了三十四户。
其余三户通过视频参加。
员工代表坐在另一边。
所有座位上都放了文件,首页没有免责条款。
是各自的付款核对表。
秦岚站在屏幕前。
“先确认一件事。今天不要求各位当场签约。看不明白,可以带走找律师。行远承担本次独立法律咨询费用,不指定大家必须找谁。”
有人把手里刚拿起的笔放了下来。
沈砚接着说。
“警方已对相关线索进一步调查。涉案款项的冻结及返还,要按程序处理。我们今天提供的,是经营安置和过渡安排。”
屏幕切换。
适合继续入驻的十四户,给出真实面积、合法用途及独立租约。
免租期按各自施工需求确定。
没有虚构的排烟,没有不能兑现的交付日期。
想退出的二十三户,依法追偿。
其中确有急迫困难的,可以申请过渡周转,单独签署清晰协议,不要求撤案,不要求删帖。
罗姐抬起头。
“我们这种,楼里开不了餐饮的呢?”
秦岚翻到下一页。
“裙楼现有餐饮区域,有两处可用铺位。面积和租金都在这里。你们可以现场看,不合适就不选。”
我看着罗姐。
“排烟、排水、电容,都核过。别听口头保证,拿着图去看。”
她低头翻了两页,眼睛停在金额上。
“这里的租金,比唐世杰说的高。”
“因为那份报价是假的。”
我没有绕。
“我不能再拿一张假报价,让你今天高兴,三个月后做不下去。”
她抬起头,点了一下。
旁边有人问。
“你垫钱,我们是不是就得帮你说好话?”
“不需要。”
“网上有人说,你只是怕楼租不出去。”
“我当然希望楼租得出去。”
我把麦克风放低一点。
“但要租得长久,得先让人知道,交给这栋楼的钱,会按合同办事。”
后排传来椅子拖动声。
唐世杰来了。
徐振海跟在后面,身边带着律师。
许佳宁没来。
她已经去补做笔录。
唐世杰看着屏幕上的方案,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贺知行,你现在把客户全接走,是不是还想反过来告我们损失?”
我把麦克风递给工作人员。
“钱带来了吗?”
徐振海走到桌前。
他没再叫我年轻人。
“方案可以谈。”
秦岚把一份资金流向表推过去。
“先核对。”
过去两天,审计和律师把已能取得的项目资料逐项勾连。
三十七户付款。
关联公司收款。
部分款项流向个人,部分用于偿还兴盛的其他债务。
另一边,是虚报维修费、重复采购费和顾问费。
每一项后面都附了来源。
有的尚待调查,明确标注。
有的已经由发票、合同、付款和现场记录交叉对应。
徐振海翻到第六页,手停了。
“这笔不是项目收入,是公司借款。”
沈砚把借款协议的复印件放过去。
“签署日期晚于转账。借款对象、审批记录和会计处理,还需要你们解释。”
徐振海的律师俯身说了几句。
他把文件合上。
“我们可以先筹一部分。”
唐世杰扭头。
“徐总!”
徐振海拍开他的手。
“你闭嘴。”
会议区安静下来。
唐世杰站在原地,眼睛瞪着他。
“当初不是你让我先收钱?你现在让我闭嘴?”
徐振海转向律师。
“员工越权,公司该担什么,依法担。个人做的事,别混在一起。”
唐世杰的脸从额头白到嘴边。
他抬手指着徐振海,指了几秒,手又垂下。
我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物业合同的解除通知,以及过渡交接安排。兴盛存在的重大违约,我们按合同启动程序。你们有异议,可以依法提出。”
徐振海盯着落款。
“你换好公司了?”
“应急保障已经到位。正式选聘按程序走。”
“业内都知道这项目出了事,谁敢接?”
秦岚看向门口。
新服务团队的负责人带着工程、安全和人事负责人走了进来。
邵平第一个站起来。
对方跟他握手。
“技术资料带了?”
“带了。”
“先核人手和设备状态,工资待遇逐人谈。”
老赵坐在边上,赶紧把工牌从胸前摘下来,擦了擦。
唐世杰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声音断了。
他转过身,对着门口喊。
“小刘,送徐总出去。”
昨天还听他命令的保安站着没动。
“我现在负责会场秩序。”
唐世杰的嘴唇张了张。
这一次,没有声音出来。
我的手机响起提示。
秦岚低头核对。
“兴盛第一笔三百万元,已进入约定的专用监管账户。”
徐振海的手掌平贴在桌上。
“后续资金,我们处置资产筹措。贺总,网上能不能先——”
“完整事实已经发布。”
我把手机上的公证保全记录、完整视频索引和项目说明递过去。
“你们删掉的片段,也在。”
屏幕上,会议室那段完整录像开始播放。
罗姐把文件袋砸向我。
我弯腰捡起。
随后,是我说的那句话。
你拿着合同交钱,现在有问题,不该只让你跑来跑去。
许佳宁剪掉的前后,一段不少。
后排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罗姐的手攥紧了文件袋。
唐世杰往屏幕走了两步。
“关掉。”
没人动。
“我让你们关掉!”
他的声音撞在话筒里,拖出一声尖响。
邵平伸手关了空麦。
整个会场重新静下来。
唐世杰站在屏幕前,头顶的汗一滴滴落进衬衫领口。
警方人员出现在门口时,他先看徐振海。
徐振海的律师已经站了起来。
唐世杰又看我。
他走得很快,到了桌边,膝盖碰上椅脚,整个人晃了一下。
“贺总。”
我没有起身。
“那天是我嘴贱。我不知道是你。”
“你知道不知道,老赵都要跪下给人擦鞋?”
他的嘴角抽了抽。
“我赔。他扣的钱,我双倍赔。”
“那是工资。”
“我十倍赔!”
老赵在后排站起来。
“我不要十倍。”
他的手捏着工牌,指节发白。
“你把该给我的给我。”
唐世杰扭头看他。
嘴唇抖了半天,没说出话。
办案人员走到旁边,出示证件。
“唐世杰,请配合进一步调查。”
他伸手抓住桌沿。
“贺总,帮我说一句。我还有孩子,我真不能——”
“你让商户拿一辈子积蓄替你扛的时候,也知道他们有家。”
他的手缓缓滑下去。
椅子被撞歪。
他坐到地上,抬头看着徐振海,喃喃念了两遍徐总。
徐振海别开脸。
唐世杰突然哭出了声。
声音很短,随后是压不住的喘。
没有人过去扶他。
他被带离时,路过那道闸机。
保安按流程核验人员,开了门。
那张他曾扔在地上的身份证,正放在我口袋里。
我隔着布料按了一下卡片边缘。
随后,把最后一份交接文件翻开。
“下一项。”
【第十章】
当天下午,许佳宁在地下车库等我。
她没开车。
站在那辆旧车旁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我按了车钥匙,她立刻转过身。
“知行。”
我停在车门前。
“有事说。”
她把纸袋递过来。
“给叔叔阿姨买的。”
我没接。
她的手悬了一会儿,又收了回去。
“黄姨不肯接我电话。”
“她没有义务接。”
“我给她发了道歉。也把视频澄清了。”
“那是你该做的。”
车库风机转着。
她低头看我的鞋。
还是相亲那天那双。
鞋边的灰已经擦掉了,鞋带却起了毛。
她盯了片刻,声音低下去。
“你既然有钱,为什么穿成那样?”
我拉开车门,把文件放进去。
“我穿什么,和你编视频有什么关系?”
她嘴唇动了动。
“我那天真以为你骗我。”
“你可以拒绝相亲。”
“是唐世杰说,你这种人就是爱装,让我拍下来,省得你缠着我。”
“手机在你手里。”
她不说话了。
我准备上车,她往前挪了一步。
“律师说,我收到的顾问费,涉及没有实际服务的部分,要退。伪造签名的事,也要继续查。”
“该退就退,调查该怎么走就怎么走。”我说,“别把该承担的事说成委屈。”
她把纸袋放到车顶,手指压着袋口。
“我只是想问,你能不能帮我跟律师说说,顾问费是唐世杰让我收的。”
“你可以把证据交给律师和警方。”
“你就不能帮我说一句吗?”
“我不会替任何人改口供。”
她的手松开了。
纸袋滑到车顶边缘,她赶紧扶住,低头把袋子抱进怀里。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以为你至少会把话说清楚。”
她没接话。
我上车,关门。
她站在原地,没有追上来。
车开出地库时,我接到我妈的电话。
“罗女士打电话来了,说你们楼里真给她安排了铺子。”
“今天看过了,合同还没签。”
“那就好。人家开店不容易,你别让人家再被骗一次。”
“我知道。”
回到云衡大厦,罗姐正在新铺位里量尺寸。
她丈夫站在门口,手腕缠着护具,手里拿着一把卷尺。
邵平带着工程人员核对排烟和电路,老赵抱着一箱清洁用品从走廊经过。
“这面墙不能拆。”邵平指着图纸,“拆了会影响消防分区。”
罗姐收起卷尺。
“那就不拆。我们改菜单。”
她丈夫朝我点了点头。
“合同我们看过了,想再问问租金怎么付。”
“找秦岚,逐条写进合同。”
“好。”
他把卷尺递给罗姐。
罗姐接过去,手指在刻度上按了一下。
“这次我自己看清楚再签。”
“应该的。”
她笑了一下,又低头量起墙角。
三个月后,云衡大厦的物业服务完成更换。
员工欠薪的核对结果逐项公布。老赵拿回被扣的工资,邵平成了新项目的设备主管。
罗姐的小店开业那天,我没剪彩。
她丈夫端出第一碗汤面,放在门口的桌上。
“贺先生,尝尝。今天不收钱。”
我坐下吃完,把钱压在碗底。
“生意归生意。”
他追出来,手里还拿着那张钱。
罗姐从店里探出头。
“收了吧。以后你来,照样收钱。”
我把碗放回桌上。
“行。”
她把钱收进收银盒,转身招呼下一桌客人。
当天傍晚,秦岚送来新的租金到账表。
她看了一眼数字。
“本季度租金全部到账。”
我把表合上。
“项目账呢?”
“已核完。涉及兴盛的部分,正在依法追偿。”
“商户那边的退款进度?”
“每周更新一次,已经发给所有人。”
我把表递回去。
手机上,许佳宁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自己已经退回剩余顾问费,也配合完成了调查。最后问我,能不能把那天的相亲当成没发生过。
我没有回复。
把手机收起来后,我走进大堂。
闸机旁的前台换了人,访客证件登记后会直接归还。保安帮一位老人按住电梯门,老赵正推着清洁车从另一侧经过。
没人认出我。
也没人需要认出我。
云衡大厦的租金照常到账,物业费按合同支付,商户按自己的生意进出。
那笔钱够不够交物业费,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账上每一笔钱,都有人能说清来处和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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