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这天,全家齐聚,气氛隆重。
我还以为要传家业,激动得手心冒汗。
下一秒,老爹瞳孔竖了,老妈耳朵长了,我哥十根手指弹出利爪。
三个人看我的眼神,像看最后一只渡渡鸟。
“你是咱家唯一的凡人。”
“以后,轮流护着你。”
我裴简,从今天起,成了全家的重点保护动物。
比大熊猫还金贵那种。
1
十八岁生日。
我坐在客厅正中央,面前摆着一个三层大蛋糕,上面插了十八根蜡烛。
气氛隆重,但隆重得有点不对劲。
我爸裴崇岳坐在对面,双手交叉,表情严肃到像在主持葬礼。
我妈温琼枝站在旁边,眼眶微微发红,一直在用手绢擦眼角。
我哥裴肃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
正常来说,十八岁生日不至于搞成这样。
但我爸开口了。
“简儿,你成年了,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我心里一紧。
来了。
从小到大,我一直觉得我家不太正常。
比如我爸偶尔会在深夜出门,一走就是好几天,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有奇怪的焦糊味。
比如我妈做菜从来不怕油锅溅油,手伸进滚油里捞东西,眼睛都不眨。
比如我哥,高中那年有个混混堵我,第二天那个混混就转学了,据说是被什么东西吓到尿了裤子。
我以为我们家是什么隐藏的商业帝国,低调的豪门世家。
所以当老爸说“有些事该告诉你”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是——
终于要给我分家产了。
“爸,我准备好了。”
我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成熟稳重的继承人。
裴崇岳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的瞳孔,竖了。
不是那种猫咪的竖瞳,是那种远古巨兽在暗夜中盯着猎物时才会有的、金色的、带着竖裂纹的兽瞳。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妈摘下了她常年佩戴的耳饰。
她的耳朵唰地往上延伸了大概十厘米,顶端尖细,在灯光下透着莹白色的光。
我的嘴张开了,但发不出声音。
我哥裴肃叹了口气,伸出右手,十根手指尖端无声地弹出了利爪,在空气中一划,茶几上的苹果无声无息地碎成了四瓣。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三个人看着我。
我看着他们。
“……”
”……“
”……“
”你们这是cos什么?“我干巴巴地问。
裴崇岳的兽瞳里闪过一丝心疼。
温琼枝直接哭了出来:“我就说他接受不了!”
裴肃收回利爪,声音冷但是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你不是在做梦。”
”咱家,祖上是超凡血脉。“老爹用他那双兽瞳盯着我,字字清晰,”你爷爷是凶兽后裔,你奶奶是灵狐一族。你妈的家族,同样是灵狐传人。这个世界,在普通人看不到的地方,有一个超凡者的圈子。“
”我们一脉相承,代代觉醒。“
说到这,他停了。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那……我呢?“
三个人同时沉默。
我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爸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话来——
”你是咱家……唯一没觉醒的。“
”凡人。“
”纯的。“
客厅里再次安静。
蛋糕上的蜡烛烧到了底,滴下来的蜡油落在奶油上,滋了一声。
裴肃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事。“
”以后大伙轮流护着你。“
我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我爸的兽瞳,我妈的长耳。
脑海里原本画好的”家族继承人“蓝图,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新的认知——
我裴简,十八年来以为自己是潜力股。
结果是全家唯一的拖油瓶。
”所以我小时候被邻居家的大鹅追了整条街,你们在窗户后面看着不帮忙,是因为……“
裴肃面不改色:“我在确认那只鹅有没有超凡血脉。”
”确认完了?“
”确认了,普通鹅。“
”那你怎么不帮我?“
”想锻炼你的体能。“
我深吸一口气。
蛋糕我没吃。
这辈子过得最窝心的一个生日。
2
大学开学那天,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
本来以为能过上正常的大学生活。
结果推开门的瞬间,我看到一个人已经坐在了靠窗的床上。
短寸头,黑T恤,看着普普通通。
”你好,我叫陆远。“他冲我笑了一下,”咱们是室友。“
”裴简。“我点点头,把行李箱往床边一推。
第一天,正常。
第二天,正常。
第三天,我发现不正常了。
我的行李箱二十八寸,装满了衣服和书,我从楼下拖上来累得喘气。
陆远帮我搬的时候,一只手提起来了。
一只手。
他提起来的时候,手上的青筋都没鼓。
看到我盯着他,他愣了一下,赶紧换成两只手,还配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
”好重啊,兄弟你装了砖头是不是。“
演技,约等于零。
但我当时没往超凡那个方向想。我以为他就是个健身爱好者。
直到第五天晚上。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
路过陆远的床,发现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你失眠?“我压低声音。
他明显被我吓了一跳,翻了个身假装刚醒的样子:“啊?没有没有,刚醒。”
第六天凌晨两点,他还是睁着眼。
第七天也是。
我开始担心这个室友的健康状况,偷偷给他买了一盒安神茶,放在他桌上,附了张纸条:兄弟,失眠要重视,这个助眠效果不错。
陆远看到纸条的时候,表情很复杂。
复杂到我以为他要哭了。
但真正让他暴露的,是第十天的蟑螂事件。
当时我们俩在宿舍吃外卖。
一只蟑螂从桌腿后面爬出来。
我正准备去拿拖鞋拍,陆远的手先动了。
他一巴掌拍下去——
桌子,碎了。
不是裂了一条缝那种碎。
是桌面直接从中间断成两半,外卖盒飞了,可乐洒了一地,蟑螂连渣都没剩。
宿舍里空气凝固。
陆远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精彩的。
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恐,最后是那种”完了完了完了“的绝望。
”……我……我最近在健身……“
”你健身能把实木桌拍碎?“
”……质量问题?“
我盯着他。
他盯着我。
沉默了十秒。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哥。“
电话那头,裴肃的声音冷冰冰的:“怎么了?”
”你安排的人,是不是可以换一个演技好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他暴露了?“
”他把桌子拍碎了。“
裴肃难得地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血压拉满的话——
”那张桌子是你学校的资产,赔偿的钱我转给你。“
”我问的不是桌子的事!“
”知道了。下次换个聪明点的。“
”我不需要保镖!“
”这个没得商量。“
嘟——
他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一脸做错事的小学生表情的陆远。
”所以你也是超凡者?“
他点头,幅度极小。
”什么级别?“
”……低阶。“
”低阶就能把实木桌拍碎?“
”我紧张了……“
”你紧张什么?“
”蟑螂太大了……“
我裴简,保镖是个怕蟑螂的超凡者。
此刻我只想把大学退了,去深山里当和尚。
3
开学第三周,我鼓起勇气约了一个人。
韩绾。
隔壁学院的,长头发,说话声音很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
我们是在图书馆认识的,她借的书和我要借的是同一本。
就这么聊上了。
约她吃饭那天,我特地穿了最好的衣服,头发抓了半小时的造型。
陆远坐在床上看我忙活,表情纠结得跟便秘似的。
”你这个……裴肃知道吗?“
”你要是敢告状,这条命你自己看着办。“
他闭嘴了。
我到餐厅的时候,韩绾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
阳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我的心跳快了半拍。
”嗨。“我尽量自然地坐下。
”嗨。“她笑了一下。
一切顺利。
我们聊了选课,聊了食堂哪家最好吃,聊了最近上映的电影。
气氛刚好,温度刚好,我甚至已经在构思等下怎么把话题往”周末一起看电影“上引。
然后我余光瞥到了一个人。
餐厅角落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花衬衫,大金链子,戴着一副巨大的黑色墨镜,面前摆了一杯橙汁,一口没喝。
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这桌。
我的手停在筷子上。
那个花衬衫的配色,我在家里的衣柜见过。
那条大金链子,去年我妈送我爸的生日礼物。
至于那副墨镜,我高中军训丢的那副。
裴崇岳。
我爸。
他本人。
我的血直冲天灵盖。
韩绾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又看回我:“那个大叔一直在看你。你认识?”
”不认识。“
我微笑着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嘣响。
韩绾被我的表情吓了一下。
我借口去洗手间,起身直奔角落。
”爸。“
裴崇岳推了推墨镜,墨镜太大,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什么爸?小伙子你认错人了。“
”你那条金链子上刻着‘崇岳挚爱’四个字。“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链子塞进衣领里。
”……巧合。“
”你能不能回去?“
”不行。“裴崇岳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万一那个女的不是普通人呢?万一她是冲着你来的呢?“
”她就是个普通大学生!“
”你怎么确定?“
”她连瓶盖都拧不开!“
裴崇岳沉吟了两秒:“可能是在隐藏实力。”
”爸。“
”嗯?“
”你现在出去,走后门,别让她看见你。我回头请你吃饭,你想吃什么都行。“
”我的任务是保护——“
”你要是不走,我现在就过去跟她说,那个穿花衬衫的大叔是我爸,他怕我被骗所以来跟踪的。“
裴崇岳的兽瞳在墨镜后面闪了闪。
”……你这孩子翅膀硬了。“
他站起来,拿起橙汁一口干了,临走还不忘回头看了韩绾一眼。
”长相还行,不过眉间有一道纹,可能是修炼的痕迹——“
”爸!“
他走了。
我回到座位上,韩绾看着我笑。
”你脸好红。“
”厕所太热了。“
”你刚才没进厕所,你去找那个大叔说话了。“
”…………“
”你爸?“
我点头的动作只有两毫米。
韩绾笑出了声。
这顿饭后来吃得还行,但我全程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荡一句话——
裴崇岳,你给我等着。
我回到家打开家庭群,我妈已经在里面发了消息。
温琼枝:“那个女孩子蛮好看的。”
裴肃:“照片发来。”
裴崇岳:“已拍,角度不太好。”
后面跟了一张糊到不行的偷拍照,只拍到韩绾的后脑勺和半个耳朵。
我退出了群聊。
4
真正让事情走向离谱的,是第四周的一个傍晚。
我从图书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走到操场旁边的小路上,被人拦住了。
三个人。
领头的穿着一身黑色外套,年纪和我差不多,面相有些阴沉。
”裴家的人?“他打量着我。
我的第一反应——混混。
”你谁?“
”秦渊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勾起来,好像觉得这个名字应该吓到我。
秦渊。
没听过。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什么秦渊。“
我往旁边走,被另外两个人挡住了去路。
其中一个人的手指尖端泛着暗红色的光芒。
我的脑子这时候终于迟钝地转了过来——超凡者。
心跳开始加速。
”裴家小少爷,你哥裴肃得罪了我们秦家。“领头的人笑了,”你猜我们找你什么事?“
好家伙。
冲着我哥来的。
我脑子飞速运转。
打,打不过。跑,也跑不过。我一个凡人,面前三个超凡者,这个战力差比大鹅追我那次还离谱。
但我有一个他们没有的东西。
手机。
我趁他们说话的间隙,把手悄悄伸进口袋,在屏幕上盲按了三下。
110。
拨出去了。
”同学,你在干什么?“领头的人皱了皱眉。
”没干什么。“
我把声音提高了一个档——
”你说什么?你要在大学路85号操场旁边打我?你带了三个人?还会发光?“
对面三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领头的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你——“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快得离谱。
后来我才知道,学校旁边两百米就有个治安岗亭。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表情精彩极了。
他们是超凡者不假。
但这是市中心,监控密布,人来人往。他们如果在这里动手暴露身份,麻烦比惹裴家还大。
超凡者在凡界有一条铁律——不得在普通人面前暴露超凡力量。
违者,会被超凡界联合执法处追杀。
他们不敢动。
警笛越来越近。
”走!“领头的人咬了咬牙,转身就跑。
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种很微妙的困惑。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还亮着通话界面。
接线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先生?请问您现在安全吗?”
”安全了,谢谢。“
我挂了电话。
腿有点软。
但活着真好。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陆远的脸色苍白得跟纸似的。
”你被秦家的人堵了?!“
”你怎么知道?“
”裴肃已经打了八个电话过来了!“
我看了眼手机,十几个未接来电。
打过去,我哥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怒意。
”人呢?“
”跑了。“
”你怎么解决的?“
”报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报警?“
”对,打110。“
”……“
”哥?“
”你等着。“
啪——
他又挂了。
那天之后,秦渊的三个手下据说被超凡执法处”请“去喝了茶。
原因是行踪暴露在凡界监控中,被判定为”暴露风险”。
而我裴简用一通110电话解决超凡危机的事,不知道怎么传了出去。
传着传着,味道就变了。
5
事情是这样传的——
最初版本:裴家小少爷遇到三个超凡者围堵,他打了个电话就把人解决了。
这个版本还算正常。
一周后的版本:裴家幼子面对三名超凡者毫无惧色,谈笑间令对方落荒而逃。
变味了,但勉强能接受。
两周后的版本:裴简以凡人之身威慑三名超凡者,据说他的气场令人窒息,对面连术法都没敢放就跑了。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一个月后的版本:裴家幼子之所以没有灵力波动,是因为他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超凡者在他面前用术法,跟在大人面前耍大刀没区别。
我在陆远的手机上看到这段话的时候,手里的泡面差点扣脸上。
“这什么玩意?”
陆远的表情很纠结:“超凡者的圈子有个论坛……你上热搜了。”
“什么论坛?”
“类似贴吧,但是超凡者专用的。”
他把手机递给我。
帖子标题:裴家幼子到底什么修为?深度分析!
点进去一看——
楼主分析了我出生以来的各种“异常表现”。
比如我小时候发高烧到四十度,家人紧急送医。
论坛上的解读是——“四十度高烧对超凡者来说是淬体反应的征兆,裴简很可能在那个年龄就开始了某种深层蜕变。”
我只是普通感冒。
比如我中考体育八百米跑了四分半。
论坛上的解读——“以他的血脉,四分半只能说明他在刻意压制体能表现,隐藏深不可测。”
我真的就是跑不快。
比如那次蟑螂事件,也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裴简的贴身护卫一巴掌碎桌,而裴简全程面不改色,足见其心性之恐怖。”
我当时脸都吓白了好吧。
评论区更精彩。
“裴家养了十八年,只为一朝无敌,细思极恐。”
“说他是凡人的那些人,你们想想,一个纯凡人的灵力波动是什么——是零。一个隐藏到极致的超凡者,灵力波动也是零。你们分得清吗?”
“分不清,所以他大概率是在隐藏。”
“完美隐匿自身气息,这至少是天阶以上的手段了。”
我把手机还给陆远。
“你能不能上去帮我辟个谣?”
陆远为难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发了,但是被踩到看不见了……”
“你写了什么?”
“我写的是‘他真的只是个凡人’。”
“然后呢?”
“底下二十七条回复,全在骂我是卧底,说我在帮裴简隐藏身份。”
我闭上了眼睛。
这个世界不需要我觉醒什么超凡力量。
它已经替我编好了。
更离谱的事情在后面。
那天下课回宿舍的路上,有个穿着长衫的老头拦住了我。
头发花白,拄着拐杖,但站得笔直。
“你是裴家幼子?”
“您哪位?”
“老夫姓何,忝为天机阁阁老。”他上下打量我,眼神锐利得能把我脸上的毛孔数清,“老夫想看看,你到底是凡人,还是在藏拙。”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抬手在我面前画了个圈。
一道光从他掌心射出来,在我身上扫了一遍。
然后——
什么都没有。
没有灵力反馈。没有血脉波动。没有任何异常。
老头的表情从锐利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凝重。
“当真丝毫不显……”他喃喃自语,后退了一步。
“前辈,我真的就是个凡人——”
“告辞!”
他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我听到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但风把那几个字送进了我的耳朵。
“深不可测……”
我张了张嘴。
算了。
爱咋咋地吧。
6
家族聚会在我最不想去的时候来了。
裴家每年秋天有一次大聚,各房各支的超凡者齐聚裴家老宅。
以前我还小,不用参加。
今年我成年了,我爸拎着我的后领就把我带去了。
“爸,我真不想去。”
“必须去。”
“那帮亲戚会问我觉醒了什么吧?”
“你就说还在蓄力。”
“蓄了十八年的力?”
裴崇岳沉默了两秒:“你爷爷蓄了三十年才觉醒,你跟他们这么说。”
“爷爷是三十年后觉醒了,我是三十年后大概率还是个凡人。”
“别给自己下定义。”
“这不是定义,这是陈述事实。”
他不理我了。
裴家老宅在城郊的山里,占地面积大得过分,门口两棵银杏树比我家楼房还高。
一进门,满堂都是人。
各种年龄的男男女女,个个气质不凡。他们走路的方式跟普通人就不一样,每个人的动作都轻盈得脚底不沾灰。
我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来。
那种感觉,一百台高清摄像头同时对焦。
“这就是崇岳家的老二?”
“就是那个……凡人?”
“我听说他在超凡论坛上可火了。”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脸上挂着营业式微笑,脚步不停地往角落走。
没走到。
大伯裴崇山第一个堵住了我。
他比我爸还高半个头,胡子拉碴,说话声音跟打雷一样。
“简儿!来来来让大伯看看!”
他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
我的膝盖打了个弯,半个身子都塌下去了。
真疼。
裴崇山收回手,眉头紧锁。
“嗯……了不起。”
“大伯,我差点跪下了。”
“正因如此才了不起。”他摸着下巴,一脸高深,“换成普通凡人,这一掌下去得趴地上。你只是弯了弯膝盖,说明你的身体在本能地卸力。”
“我没卸力,我是扛不住。”
“谦虚了。”
他走了。
我揉着肩膀还没缓过来,堂姐裴瑶又凑了上来。
她二十出头,长得漂亮,但表情很严肃。
“弟弟,我想试一下。”
“试什么?”
“感知你的灵力。”
她闭上眼睛,双手虚虚地对着我,指尖冒出淡蓝色的光。
光在我身上扫了一圈。
然后她睁开了眼,脸色变了。
“什么都没有。”
“对,因为我没有灵力——”
“不对。”她的声音有些抖,“不是灵力为零。是我的感知……被屏蔽了。就像面对一面墙,什么都探测不到。”
“堂姐,这不一样吗?都是什么都没有。”
“完全不一样!灵力为零的人,我能感知到‘空’。但你那里不是空,是——”
她找了半天措辞。
“是看不见。”
旁边几个亲戚听到这话,齐齐吸了口冷气。
我真的很想解释。
但过往经验告诉我,解释只会让情况更糟。
更糟的还在后面。
堂弟裴昭,十六岁,家族里出了名的小鬼头。
他在我的茶杯里偷偷加了一种叫“显脉露”的液体,据说超凡者喝了以后灵力会在体表显现,颜色深浅代表修为高低。
普通凡人喝了没有任何反应。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什么感觉都没有。
茶还是茶的味道。
全场人盯着我。
五秒。
十秒。
三十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裴昭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可能……显脉露对凡人也应该有微弱反应,至少皮肤会泛红……”
我的皮肤没有任何变化。
整个大厅安静了。
大伯裴崇山站了起来,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连显脉露都无效……”
堂姐裴瑶后退了一步。
我爸的兽瞳在人群后方一闪而过。
我妈攥着手绢的手指都发白了。
只有我哥裴肃,从头到尾靠在柱子上没动。
但他的眼神扫过裴昭的时候,裴昭打了个哆嗦,茶杯差点脱手。
“行了。”裴肃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谁再拿我弟当实验品,我跟谁谈。”
大厅里彻底没了声音。
我端着茶杯,看着这场闹剧,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哥,点心在哪?”
“东边第三桌。”
“谢了。”
我穿过寂静的人群走向点心桌,大概是我人生中走过的最安静的十米。
身后无数道目光锁在我后背上。
我拿了块绿豆糕,咬了一口。
不错,酥的。
7
秦渊亲自出手那天,我正在便利店买水。
没什么预兆。
推开便利店门的瞬间,面前多了一个人。
二十五六岁,长相很白净,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看起来跟写字楼里的上班族没两样。
但他的眼神不对。
那种眼神我见过。
在裴家聚会上,那些超凡者看我的时候,眼里带着探究、好奇、甚至敬畏。
这个人的眼神里没有那些。
只有冷。
“裴简?”
“你谁?”
“秦渊。”
这个名字我听过。
就是他的手下上次堵我被我一个电话报警吓跑的那个。
我的手本能地伸向口袋。
“别打电话了。”他笑了一下,“这次我做了准备,方圆两百米没有信号。”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果然,没信号。
心脏开始砸胸口。
“你想干什么?”
“我想看看。”秦渊歪了歪头,打量我的眼神像在观察标本,“裴家藏了十八年的宝贝,到底有什么特别。”
他抬手。
一股无形的力量压了过来。
不是物理上的。
是精神上的。
脑子里爬满了密密麻麻的东西。
我的耳朵嗡嗡响,眼前开始花。
但是——
三秒后。
嗡嗡声没了。
脑子恢复了清明。
秦渊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缝。
“你……”
“怎么了?”
“我刚才对你施了读心术。”
“嗯,然后?”
“读不到。”
他的声音里有了一丝裂痕,不是愤怒,是困惑。真正的、纯粹的困惑。
“不是被屏蔽,不是被抵抗,是——你脑子里的东西我全读到了。”
“那怎么——”
“你脑子里只有三件事。”
他的表情很奇怪。
“第一,今晚食堂有没有红烧肉。”
”……“
”第二,便利店的水为什么涨了五毛。“
”……“
”第三,希望我快点走完好回去打游戏。“
我无言以对。
因为他说得对。
我脑子里确实就是这些东西。
秦渊的瞳孔收缩了。
”这不可能。一个面对读心术的人,不可能脑子里只有这些。除非——“
他后退了一步。
”除非你的精神境界已经到了‘心如止水’的层面,一切杂念自行消散,我能读到的只是你允许我读到的表层。“
”不是,我真的就在想这些……“
”你不用解释。“秦渊的眼神变了,从冷变成了凝重,”裴家果然把你藏得很深。“
”我没被藏,我真的——“
一阵风压碎了我接下来的话。
便利店的招牌灯被一股巨大的气浪震碎了。
秦渊转身。
他身后站着裴肃。
我哥的脸在碎裂的灯光下半明半暗。
他没有说话,利爪已经弹了出来。
秦渊也没有说话。
但他的后背明显绷紧了。
两人对视了三秒。
秦渊先收回了手。
”裴肃,我今天只是来看看。“
”看够了?“
”差不多了。“
”那就滚。“
秦渊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走出五步,他停了一下,侧头看了我一眼。
”裴简,你比你哥有意思多了。“
然后他消失在了夜色里。
裴肃走过来,利爪收回去,伸手在我脑袋上按了一下。
”伤到没有?“
”没有。“
”以后天黑了别出门。“
”我就去买个水。“
”水让陆远买。“
”他怕蟑螂,你让他晚上出门?“
裴肃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接近笑的裴肃表情。
”走吧,回去。“
”哥。“
”嗯?“
”他说读了我的心,读到我想吃红烧肉。“
”……“
”食堂还开着吗?“
裴肃看了我三秒。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
”妈,简儿想吃红烧肉。“
电话那头温琼枝的声音瞬间柔和得能滴出水——”灶上炖着呢!二十分钟就好!“
我跟着我哥走在回家的路上。
身后便利店碎了的招牌灯一闪一灭。
风凉飕飕的。
但我一点都不怕。
8
秦渊的事情解决得比我想象的快。
也比我想象的离谱。
那天晚上回家吃完红烧肉,我洗完澡就睡了。
第二天醒来,我妈笑眯眯地告诉我——
”秦家昨晚来道歉了。“
”这么快?“
”你爸连夜去的。“
”去干什么了?“
温琼枝的笑容很温柔,但她长长的灵狐耳朵在灯下微微晃动的样子,让我觉得事情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去讲道理了。“
后来我从陆远那里打听到了”讲道理“的具体过程。
裴崇岳半夜十二点到的秦家。
到的方式是从天上落下来的。
他的完全体是一头接近四米高的上古凶兽,漆黑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每一步踩在秦家前院的石板上,石板就碎一块。
秦家全员出动。
秦渊的父亲秦鹤年,超凡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一个老牌强者。
他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裴崇岳,脸色铁青。
裴崇岳变回人形,整了整衣领。
”秦兄。“
”裴兄。“
”你儿子今晚对我小儿子动了读心术。“
秦鹤年的眼角跳了一下。
”我来讲个道理。“裴崇岳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秦家上下四十多号超凡者,没一个人敢出声。
”你儿子有读心术,我儿子是个凡人。“
”他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你说这个道理,怎么讲?“
秦鹤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也不为难你。“裴崇岳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秦鹤年的膝盖弯了一下。
”管好你儿子。“
”下次没有下次。“
然后他走了。
走的时候顺手碎了秦家门口的两个石狮子。
陆远跟我讲这段的时候,表情兴奋得在讲英雄史诗。
”你爸太帅了!“
”他碎人家石狮子干什么?“
”立威。“
”那是破坏私人财产。“
”……你能不能有点超凡者的觉悟?“
”我是凡人。“
”哦对……“
秦渊事件之后,超凡界关于我的传言达到了巅峰。
最新版本是——
”裴家幼子面对秦渊的读心术,心如止水,滴水不漏。秦渊事后评价四个字:深不可测。“
”裴崇岳为了凡人幼子连夜踏平秦家门庭,足见裴家对其的重视程度,这绝非普通凡人的待遇。“
”有分析人士指出,裴简可能修炼的是上古失传的‘凡人道’——以凡入圣,不动如山。“
凡人道。
他们给我编了一个修炼体系。
我坐在宿舍里看着这些帖子,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有点想笑。
陆远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盒炒饭。
”给你买的,食堂的红烧肉卖完了。“
”谢了。“
”对了。“他把手机递过来,”裴肃让我转告你,秦渊被他爸禁了足,三年不许出门。“
”哦。“
”你就‘哦’一声?“
”不然呢?我一个凡人能说什么?“
陆远看着我吃炒饭的样子,忽然感叹了一句。
”你知道吗,你这种心态,确实挺像论坛上说的‘心如止水’。“
”因为我真的只是想吃饭。“
”……所以才可怕。“
我懒得再解释了。
吃完炒饭,打了把游戏,洗洗睡了。
9
后来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平静。
秦渊被禁足,没人再来找麻烦。超凡论坛上关于我的讨论热度慢慢降了下来——毕竟我实在太无聊了,一个凡人每天上课吃饭打游戏,实在没什么可分析的。
但我家人的保护力度,不降反升。
每天早上出门,我妈会在我身上拍一巴掌。
我以为她在拍灰。
后来陆远告诉我,那是一层灵力护盾,能挡住低阶超凡者的攻击。
持续时间八小时,刚好覆盖我一天的课。
我哥给我换了室友。
没有换走陆远,是又加了一个。
四人间住了三个人,两个是我的保镖。新来的那个叫乔川,比陆远靠谱一些,至少不怕蟑螂。但他有个毛病——睡觉打呼,声音大得跟拖拉机发动一样。
”他是超凡者,怎么还打呼?“我问陆远。
”可能是品种问题。“
”什么品种?“
”黑熊一脉的。“
好家伙,我室友一个怕蟑螂的,一个是黑熊成精。
我爸就更离谱了。
他在我宿舍楼下的花坛旁边蹲了一个点。
是物理意义上的蹲点。
他买了个马扎,每天晚上往花坛边上一坐,拿着保温杯喝枸杞。
宿管大妈以为他是家长,还给他倒过两次热水。
”裴简你爸真有意思。“韩绾有一次经过宿舍楼,看到裴崇岳蹲在那里剥花生,忍着笑跟我说。
”你不怕他?“
”为什么怕?他人挺好的,上次还请我吃了个橘子。“
我心里一惊。
”他主动请你吃的?“
”对啊,说‘小姑娘辛苦了’。“
这说明我爸已经默认韩绾了。
裴崇岳这个人,不认可的人连正眼都不会看一下。
能主动给橘子的,基本等于盖了章。
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
温琼枝沉默了两秒。
”你爸那些橘子是我让他带的。“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韩绾了?“
”你哥做了背景调查。“
”……调查结果呢?“
”普通人。真正的普通人。二十一代以内没有超凡血脉。家世清白,成绩也不错。“
”你们调查了她二十一代?“
”你哥做事比较仔细。“
我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报警。
大一快结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全家难得一起吃饭。
圆桌上摆满了菜。
我爸坐我对面,瞳孔是正常的,没有变成兽瞳——他在家里会刻意保持人形,大概是怕我不适应。
我妈坐我左边,耳朵藏在头发里。
我哥坐我右边,筷子夹菜的动作很稳,看不出指尖藏着利爪。
吃了一会儿,我妈开口了。
”简儿,你……会不会怪我们?“
我停下筷子。
”怪什么?“
”怪我们没能让你觉醒。“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妈这些年一直在找办法。“我爸放下筷子,”请了很多前辈看过,试了不少法子。“
”都没用。“我妈的眼圈红了。
”妈。“
”嗯?“
”你做的红烧肉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她愣了一下。
”这跟红烧肉有什么关系?“
”我是说,你们够好了。“
桌子底下安静了几秒。
我爸端起杯子喝了口茶,喉结动了动。
我哥低头扒饭,速度比平时快了一点。
我妈直接别过头去了。
”你妈没哭。“我爸声音闷闷地说。
”知道。“
”真没哭。“
”行,没哭。“
那顿饭吃了很久。
菜凉了热,热了又凉。
最后收拾桌子的时候,我妈的耳朵不小心从头发里露了出来。
长长的,尖尖的,尖端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她赶紧伸手去捂。
”没事。“我说,”不用藏。“
温琼枝的手停在半空。
”反正我也看习惯了。“
她放下了手。
耳尖颤了两下。
那天晚上回宿舍,陆远已经睡了——虽然他大概率还是在装睡。
乔川的呼噜声震天响。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想起小时候摔跤,我妈把我抱起来的手劲大得不正常。
想起下雨天我忘带伞,我爸来接我,两个人一起走在雨里,他那边的雨好像比我这边小很多。
想起我哥从小到大给我削过的每一个苹果。
每次削完,苹果上一道刀痕都没有,光滑得像是机器切的。
因为他的手比任何刀都稳。
全家都不是人。
但全家都在努力装人。
装给我看的。
怕我害怕,怕我自卑,怕我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家。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还好枕头吸水。
第二天早上出门,我妈照例在我背上拍了一巴掌。
灵力护盾。
八小时。
我头也没回,背着书包走进了晨光里。
风吹过来的时候,我觉得后背暖烘烘的。
不是护盾的温度。
是那一巴掌的力道里,藏着的那点小心翼翼。
我裴简。
全家唯一的凡人。
被全家当大熊猫养着。
挺好的。
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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