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四年,老公周建业每月准时把工资转给我。
亲戚都夸他是模范丈夫。
只有我知道,他转过来的钱,三天后就会以各种名义要回去。
买房那天,他当着全家的面拍桌子:
“许棠棠,四年存款呢?全拿出来交首付!”
我没吵也没闹,翻开手机里的代付账单:
“你转我四十八万,拿回六十一万七。连你要走的烟钱我都记着。现在,你倒欠我十三万七,麻烦结一下。”
他盯着屏幕。
婆婆手里的瓜子掉了一地。
可他们不知道,这本账,我只念了第一页。
【第一章】
售楼处的空调开得很足。
沙盘上的小楼一栋栋排好,灯光打在上面,亮得晃眼。
我刚坐下,周建业就把一张认购单拍在桌上。
“棠棠,签吧,首付八十万,你把存款转过来。”
我看了一眼单子。
一百二十八平,南北通透,四室两厅。
“我们三口人,买四室?”
婆婆刁桂芬坐在我对面,嗑着售楼处免费送的瓜子,瓜子皮吐了一桌。
“三口人?你肚子到现在都没动静,哪来的三口?”
她把瓜子皮往我这边扫了扫。
“一间你们住,一间我住,一间给娇娇,一间当书房。娇娇以后结婚,男方家里没房,总得有个落脚的地儿。”
小姑子周娇娇坐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嫂子,主卧要给我啊,我东西多。”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主卧给她?
那我和周建业住哪?住阳台吗?晾衣杆上挂着睡?
周建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娇娇还小,让着她点。”
周娇娇今年二十六,比我小两岁。
我深吸一口气,把认购单推回去。
“先不说房间怎么分,八十万首付,我拿不出来。”
空气安静了三秒。
售楼小姐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想放下,又不敢放。
周建业的脸一下子沉下来。
“拿不出来?”
他声音拔高了八度,周围看房的几对夫妻全扭过头来。
“我结婚四年,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全打给你,一个月一万,四年就是四十八万!再加上你自己的工资,你跟我说拿不出八十万?”
婆婆把瓜子一摔。
“我就说这女人靠不住!钱全进了她娘家的口袋!”
周娇娇终于抬起头,眼睛亮了。
她最爱看热闹。
“嫂子,你是不是拿我哥的钱给你弟弟买车了?”
我没有弟弟。
我是独生女。
我爸妈住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小卖部,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连我结婚时的彩礼都原封不动退了回来。
周建业站起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许棠棠,今天你要是不把钱拿出来,咱们就没完!”
售楼小姐终于把水杯放下了。
她往后退了两步,掏出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打字。
我猜她在跟同事直播。
我本来想忍。
真的。
结婚四年,我忍了一千四百多天。
可他那根手指离我的鼻子只有两厘米,我闻得到他指头上的烟味。
那是我给他买的烟。
准确地说,是他找我要钱买的烟。
我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表格文件。
文件名叫:周建业代付账单。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行,咱们算算。”
周建业愣了一下。
“算什么?”
“算你这四年,到底存了多少。”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个售楼处听清楚。
“你每个月转我一万,四年四十八个月,总共四十八万,这个没错。”
周建业梗着脖子:“对啊!”
“然后你每个月以各种名义找我要回去的钱,我也记了。”
我往下滑了一下屏幕。
“总共六十一万七千三百二十块五毛。”
周建业的表情裂开了。
婆婆张着嘴,一颗瓜子仁卡在门牙上。
我收起手机,冲他笑了笑。
“你转我四十八万,拿回六十一万七。连你要走的烟钱,我都记着。现在,你倒欠我十三万七,麻烦结一下。”
售楼处安静了。
隔壁桌一个大哥没忍住,噗地一声把嘴里的水喷了出来。
【第二章】
周建业足足愣了十几秒。
然后他一把抢过我的手机。
“你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要过这么多钱?!”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乱划,越划越慢。
表格做得很清楚。
日期,金额,用途,备注。
每一条后面还附了转账截图的编号。
我是做财务的。
做账,是我刻进骨头里的职业病。
周建业的手指停在一条记录上。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帮他念出来。
“二零二一年三月十二日,五千元,用途:给妈买按摩椅。备注:按摩椅后来出现在周娇娇的出租屋里,她拿来堆衣服。”
周娇娇的手机啪嗒掉在了地上。
婆婆一拍大腿:“那是我送给娇娇的!我自己的东西我爱送谁送谁!”
“没问题。”
我点点头。
“那这五千记您账上,回头您转我也行。”
婆婆一口气没上来,捂着胸口咳嗽。
周建业继续往下划。
我继续念。
“二零二一年八月,三千二,用途:同事结婚随礼。备注:同事叫王大锤,我查过,王大锤至今单身,本人在朋友圈发过征婚启事。”
隔壁桌的大哥又喷了一口水。
“二零二二年一月到十二月,每月一千五,用途:烟钱。备注:一天一包,一包五十,一个月一千五,周建业同志很守时,每月一号准时来领。”
“二零二二年五月,八千,用途:钓鱼竿。备注:至今钓上来的鱼总共三条,其中两条是菜市场买的,挂在钩上拍照发朋友圈。”
周建业的脸从红变紫。
“你……你连这个都知道?!”
“菜市场的老板跟我妈是同学。”
我耸耸肩。
“他说你买鱼的时候还特意让他别刮鳞,要活的,好拍照。”
售楼处里爆发出一阵压不住的笑声。
售楼小姐蹲到柜台后面去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建业把手机往桌上一摔。
“许棠棠!你这是早有预谋!你从结婚第一天就在算计我!”
“我没算计你。”
我把手机捡起来,擦了擦屏幕。
“我就是记个账。我记我自己买的卫生纸,也记你买的烟。一视同仁。”
婆婆缓过劲来了,嗓门一下子提到最高。
“就算他拿回去了又怎么样?那是他自己挣的钱!夫妻之间算这么清楚,你还是个女人吗?!”
“妈,您说得对。”
我点头。
“那是他自己挣的钱,所以他拿回去,我一句话没说过。四年,一千四百多天,我一次都没拦过。”
我顿了顿。
“可今天他要我掏存款。他的工资已经全被他自己花光了,我拿什么掏?拿我自己的工资掏?”
婆婆噎住了。
周娇娇从地上捡起手机,嘟囔了一句:“嫂子你工资不是也挺高的嘛……”
“对。”
我转头看她。
“所以这四年家里的房租、水电、买菜、物业、你哥的社保补缴,都是我的工资付的。这部分我也记了,要不要一起念?”
周娇娇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周建业一把扯过认购单,揉成一团。
“行,行,许棠棠,你够狠。”
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鼻孔一张一合。
“你别后悔。”
他拽着婆婆和周娇娇往外走。
婆婆走到门口还回头冲我啐了一口。
“不下蛋的鸡,还学人算账!”
门哐当一声关上。
我坐在原位,端起售楼小姐给我倒的那杯水。
水已经凉了。
售楼小姐从柜台后面探出头,眼眶都笑红了。
“姐,你那个表格……能发我一份模板吗?”
我把杯子放下。
手有点抖。
其实我也没底。
那张表我做了四年,一直没敢拿出来。
今天拿出来了,这个家,大概也就要散了。
我低头看手机,家族群里已经炸了锅。
周建业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
我点开。
“各位叔叔伯伯,许棠棠这个女人,把我四年的工资全卷走了,现在还倒打一耙!大家评评理!”
【第三章】
我是在公司厕所里看完家族群的。
周家的亲戚一共四十七个人。
我点开群成员,数了一下,有三十九个人在线。
从早上九点到中午十二点,群里刷了六百多条消息。
大姑:“建业啊,你媳妇怎么这样?当初我就说城里姑娘心眼多!”
二舅:“报警!卷款跑路这是犯罪!”
三姨奶奶发了一个语音,四十八秒,我听了三遍才听懂,她说的是:“现在的女娃娃,不得了哦。”
周建业的表弟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拿着刀,配字:拿钱来。
我盯着屏幕,手指捏得发白。
厕所隔间的门被人敲了两下。
“棠棠?你在里面掉坑里了?”
是我闺蜜程小满。
她是我们公司法务部的,跟我同一年进公司,平时我俩一起吃午饭,一起骂领导,一起在茶水间偷吃行政部的饼干。
我开门出去,把手机递给她。
程小满看了三分钟,看完之后把手机往洗手台上一拍。
“这群人有病吧?”
“有。”我说,“病得不轻。”
“你那个表格呢?发我。”
我把文件发过去。
程小满低着头看,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了。
“棠棠,你这表里有一项不对劲。”
“哪项?”
她把手机屏幕放大,指着其中一行。
“二零二三年六月,四万,用途:单位集资买理财。”
我记得这一笔。
那天周建业回来特别兴奋,说单位有内部理财,年化百分之八,名额有限,让我赶紧转钱。
我转了。
“然后呢?”程小满问,“这四万的理财,收益呢?本金呢?”
我愣了一下。
“他说是三年期,还没到期。”
程小满没说话,打开另一个软件,输入了一串字。
她是法务,有企业信息查询的会员。
“周建业是哪个单位的?”
“宏远物流。”
程小满点了几下屏幕,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宏远物流,近三年没有发行任何理财产品,也没有员工集资记录。”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程小满又往下划。
“你这个表里,像这种理财、投资、单位集资的,一共有几笔?”
我接过手机自己数。
一笔,两笔,三笔……
一共七笔。
加起来,十九万六。
我一直以为这些钱是存在了什么地方。
我以为至少这部分,是这个家的。
程小满压低声音:“棠棠,你有没有想过,他把钱转去哪了?”
我咬着嘴唇,没说话。
程小满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敲了几下手机。
“我有个同学在银行,我问问能不能查流水。不过得你本人去,你是他配偶,可以申请调夫妻共同财产相关的记录。”
我点头。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家族群,是周娇娇单独给我发的消息。
一张图片。
是一张结婚请柬的设计稿。
新娘:周娇娇。
新郎:马浩宇。
婚礼日期:下个月十八号。
图片下面跟着一行字。
“嫂子,我结婚那天你记得来哦,婚房是我哥给我买的,你可以来参观。”
我盯着那四个字。
婚房。
我哥给我买的。
我突然想起来,售楼处那张认购单上,买房人那一栏,周建业填的名字。
我当时没细看。
现在想来,那个名字,是三个字。
周娇娇。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洗手池。
程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他让你掏空存款,给他妹买婚房?”
我没回答。
我在翻那张表。
翻到最上面,结婚第一个月。
第一笔周建业找我要的钱,五千块。
用途那一栏,我当时写的是:给妹妹交学费。
备注:周娇娇那时候已经毕业两年了。
我当时以为他记错了。
现在我明白了。
从第一个月开始,他就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他只是把我当成了一个替他们家存钱的保险箱。
而且是个会自己往里面补钱的保险箱。
【第四章】
我请了半天假,跟程小满去了银行。
银行的同学叫赵敏,戴眼镜,说话很快。
“夫妻一方可以申请调取另一方名下账户在婚姻存续期间的流水,但需要提供结婚证、身份证,还有正当理由。”
我把结婚证和身份证推过去。
“理由是,我怀疑他转移夫妻共同财产。”
赵敏看了我一眼,没多问,低头开始操作。
二十分钟后,她把一叠打印出来的流水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吧。”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
每一笔从我这里转过去的钱,最多隔两天,就会再从周建业的卡里转出去。
转给同一个账户。
户名:刁桂芬。
我那个婆婆。
“理财”的十九万六,全转给了她。
还有零零散散的“随礼”“看病”“同学聚会”,加起来又是十一万。
三十万出头,全进了婆婆的口袋。
我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停住了。
一个月前,刁桂芬的账户往外转了一笔钱。
三十万。
收款人:马浩宇。
周娇娇的未婚夫。
转账备注:彩礼。
我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程小满在旁边看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这叫什么?这叫你给你小姑子出了彩礼?”
我一下子笑出了声。
不是好笑。
是气笑了。
正常人家,彩礼是男方给女方。
他们家倒好,女方妈拿着我的钱,倒贴给男方。
而那个男方,拿了三十万彩礼,还要我再掏八十万,给他买婚房。
这哪是嫁女儿?
这是扶贫。
拿我的钱扶贫。
我把流水折好,装进包里。
赵敏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姐,你这个情况,离婚的时候可以主张对方转移共同财产,分割的时候可以让他少分或者不分。”
“我知道。”
我站起来。
“但离婚之前,我得先去看一眼那套婚房。”
程小满一把拉住我。
“你去干嘛?去砸场子?”
“不砸。”
我把包挎上肩膀。
“我去参观。人家都邀请我了。”
周娇娇说的婚房,是售楼处隔壁那个楼盘的样板间。
她没买下来。
她只是在样板间拍了婚纱照,假装那是她家。
我到的时候,她正穿着白色婚纱,在客厅里摆姿势。
马浩宇站在旁边,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抹得锃亮,正对着手机自拍。
婆婆刁桂芬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是在嗑瓜子。
售楼处的瓜子,她大概揣了一兜回来。
周建业也在。
他看见我,脸一下子黑了。
“你来干什么?”
“娇娇邀请我来参观婚房。”
我晃了晃手机。
周娇娇脸上的笑僵住了,裙摆踩在脚下,差点绊一跤。
马浩宇放下手机,打量了我一圈。
“这就是嫂子啊?听娇娇说你挺能算账的?”
“还行。”我冲他笑了笑,“比如我就算出来,你上个月收的三十万彩礼,是我的钱。”
马浩宇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婆婆的瓜子撒了一沙发。
周建业冲过来要拽我的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从包里抽出那叠银行流水,啪的一声拍在样板间的大理石茶几上。
“周建业,你要不要跟大家解释一下,你四年转给你妈三十万,你妈又把三十万转给你妹夫,是个什么操作?”
他的手停在半空。
想去抢那叠纸,又不敢碰。
样板间的门口,售楼小姐带着一对看房的年轻夫妻走进来。
三个人齐刷刷愣在门口。
售楼小姐看见我,眼睛一亮,又是早上那个。
她默默掏出了手机。
【第五章】
周建业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一把抓起茶几上的流水,三两下撕成了碎片。
纸屑撒了一地。
“假的!全是假的!你从哪弄来的东西!”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纸。
“银行打的。”
我说。
“我手机里有电子版,银行系统里有原始记录。你撕了一份,我可以去打一百份。你要撕,我回头给你送一箱过来,管够。”
马浩宇咳了一声,往门口挪了两步。
“那个……我想起来公司还有点事……”
周娇娇一把揪住他的西装袖子。
“你跑什么!”
“我没跑,我就是……”
“你就是想跑!”
周娇娇的嗓门尖得刺耳,婚纱上的亮片哗啦啦往下掉。
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冲着我就扑过来。
“你个丧门星!你就见不得我们家好!”
我往旁边一闪。
婆婆一头扑在了样板间的装饰花瓶上。
花瓶晃了晃,没倒。
我松了口气。
那花瓶看着挺贵的。
周建业拉住他妈,冲我吼:“许棠棠,你闹够了没有!我妈的钱是她的钱,她给谁是她的事!”
“对。”我点头,“你妈的钱是她的钱。可那三十万,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我转向婆婆。
“妈,您儿子把我们夫妻共同财产,转到您卡上。您又转给了马浩宇。按照法律,这叫转移夫妻共同财产,我可以起诉追回。”
婆婆愣住了。
她听不懂什么叫夫妻共同财产,但她听懂了追回两个字。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周建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话。
“你要是敢起诉,我就跟你离婚!”
我等这句话等了四年。
“好啊。”
我说。
周建业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会求他,会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不知道,那张表格的最后一页,我早就写好了一个数字。
那是我能忍受的上限。
今天,到了。
我转身往外走。
经过售楼小姐身边的时候,她小声说了一句:“姐,加油。”
我冲她笑了笑。
走出样板间,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靠着电梯壁,腿软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建业发来的消息。
“许棠棠,你以为你赢了?你等着。”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建业这个人,最要面子。
今天在样板间被我当众掀了老底,他一定会找回来。
第二天一早,我就知道他要怎么找回来了。
我刚到公司,前台小姑娘就冲我挤眼睛。
“棠棠姐,楼下有人找你。”
“谁?”
“说是你婆婆,还拉了个横幅。”
我冲到窗户边往下看。
公司楼下的广场上,婆婆刁桂芬带着周家七八个亲戚,拉着一条三米长的红色横幅。
上面写着十二个大字:
宏达集团财务许棠棠,卷款逃跑,还我血汗钱。
【第六章】
我当时就想从窗户跳下去。
不是想死。
是想下去把横幅撕了。
程小满从后面一把抱住我。
“冷静!冷静!你现在下去,就是他们想要的!”
“那我就让他们在楼下挂着?”
“挂着呗。”
程小满推了推眼镜,嘴角一勾。
“他们写的是你卷款逃跑,你现在在公司上班,哪里逃跑了?这横幅本身就站不住脚。”
她说得对。
可整栋写字楼的人都在往下看。
我们公司二十三层,往下看,那条横幅红得扎眼。
同事们三三两两凑到窗户边,指指点点。
“许棠棠卷款了?”
“不能吧,她是咱们公司账做得最清楚的人啊……”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听见了。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财务总监老钱从办公室出来,推开窗户看了一眼。
他今年五十八,再过两年退休,是我入职时的师父。
“小许,下面是你家里人?”
“是我婆婆。”
老钱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表情很平静。
“你那个家庭账本,带了吗?”
我愣了一下。
“带了,手机里有。”
“发我一份。”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还是发了。
老钱打开电脑,看了十分钟。
看完之后,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笑了。
“做得好。四年,一笔不差,每一笔都有凭证编号。比咱们公司有些部门的报销单都规范。”
他站起来,往电梯走。
“走,下去会会。”
“钱总……”
“我当了三十年财务,最见不得别人说我徒弟账不清。”
我们下楼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婆婆坐在横幅前面的台阶上,哭天抢地。
“大家评评理啊!我儿子辛辛苦苦挣的钱,全给了这个女人!她现在一分不给,还要跟我儿子离婚!”
周建业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周娇娇举着手机在直播。
我瞄了一眼她的屏幕。
直播间标题:恶毒嫂子卷走我哥四年工资。
在线人数:八百多。
她看见我下来,眼睛一亮,把镜头对准我。
“家人们!就是她!就是这个女人!”
老钱走到婆婆面前,蹲下来。
“大姐,你说你儿子的钱全给了她,你有证据吗?”
婆婆哭声一顿。
“我儿子的工资卡在她手里!”
“工资卡在她手里?”
老钱转头看我。
我摇头。
“没有,周建业每个月是自己转给我的,卡一直在他手上。”
老钱点点头,又转回来。
“大姐,那你儿子转给她多少钱,你知道吗?”
“四十八万!”婆婆脱口而出。
“那她转回给你儿子多少钱,你知道吗?”
婆婆张着嘴,说不出话。
老钱站起来,冲周围的人扬了扬手机。
“各位,我是宏达集团财务总监,许棠棠是我带出来的人。我刚看了她的家庭账本,我念几条给大家听听。”
周建业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冲过来想抢老钱的手机。
老钱比他高半个头,抬手一挡,手机举过头顶。
“二零二二年九月,一万二,用途:给建业买游戏装备。备注:游戏账号名叫天下第一好男人,等级九十九级,充值记录共计四万三。”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二零二三年二月,两千,用途:给岳父买酒。备注:我爸不喝酒。酒后来出现在周建业公司年会抽奖箱里,他作为奖品捐了,还发朋友圈说自己大方。”
笑声更大了。
周娇娇的直播间弹幕刷得飞快。
我瞄了一眼。
这哥是个人才。
天下第一好男人哈哈哈哈。
主播你哥游戏充四万,你嫂子卷什么款?
主播快别播了,再播你哥要社死了。
周娇娇的手指在屏幕上乱戳,想关直播,手一滑,点成了美颜特效。
她的脸上多了两只兔耳朵。
周建业一把夺过她的手机,狠狠按下了关闭键。
可已经晚了。
直播间的录屏,五分钟后就上了本地同城热搜。
【第七章】
热搜标题是程小满给我截图发来的。
男子诬陷妻子卷款,妻子掏出四年账本,网友:天下第一好男人是你吗?
周建业在公司里待不下去了。
他们物流公司的同事都在传他的游戏账号,有人专门去游戏里找他,在他的角色头顶刷了一排字:好男人,还钱。
我以为这事到这儿就算告一段落了。
可周建业不是一个会认输的人。
当天晚上,他回家了。
我们租的房子,两室一厅,房租我付的。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水果,脸上堆着笑。
“棠棠,今天是我妈不对,我替她跟你道歉。”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一个一个往外拿。
苹果,橙子,还有我最爱吃的芒果。
“我想了一下午,咱们夫妻一场,没必要闹成这样。”
他在我旁边坐下,伸手想搂我的肩膀。
我往旁边挪了一下。
他的手落了空,悬在半空,又讪讪收回去。
“那个钱的事,是我不对,我承认。”
他叹了口气。
“但我也是没办法。我妈一个人把我们兄妹拉扯大,不容易。娇娇要嫁人,男方家里穷,我当哥的不帮谁帮?”
我还是没说话。
他见我没反应,声音软下来。
“这样,你把那个表格删了,咱们不离婚。以后我的工资你管,我保证一分都不往外要。”
我终于开口了。
“那三十万呢?”
他愣了一下。
“什么三十万?”
“你妈转给马浩宇的三十万。”
周建业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笑。
“那个……已经是彩礼了,要不回来了。你就当是给娇娇的嫁妆,行不行?”
“不行。”
我站起来。
“周建业,你今天回来,不是来道歉的。你是怕我起诉。”
他的笑容僵住了。
“你从上周开始,就在偷偷给律师打电话。你查了夫妻共同财产怎么分,查了转移财产的后果,对吧?”
周建业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你手机上的搜索记录,同步到了家里的平板上。”
我指了指电视柜上那台旧平板。
“你用我的账号登的。”
周建业盯着那台平板,半天说不出话。
他用我的账号。
他用我的账号搜:老婆记账怎么办。
他用我的账号搜:转移财产被发现怎么补救。
他用我的账号搜:怎么让老婆不离婚还不分钱。
这些搜索记录,我今天下午一条一条截了图,全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叫:周建业的智商。
周建业突然站起来,冲过去抓起平板,狠狠往地上一摔。
屏幕碎了。
“许棠棠,你是不是有病!你记账,你截图,你什么都记!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离婚!”
“我没有。”
我看着地上的碎屏,声音很平。
“我记账,是因为我是做财务的。我截图,是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顿了一下。
“可我没想到,你想的是怎么让我人财两空。”
周建业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他突然冷笑了一声。
“行,你要离婚,可以。但你别以为你能拿到一分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图片,怼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借条。
借款人:许棠棠。
出借人:刁桂芬。
借款金额:二十万。
借款日期:三年前。
借条最下面,有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个签名,愣住了。
那是我的字。
可我从来没写过这张借条。
【第八章】
我想了一整夜。
那张借条上的签名,确实是我的笔迹。
可我完全不记得写过。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了程小满。
她看着我拍下的借条照片,眉头皱成一团。
“你再仔细想想,三年前,你有没有签过什么东西?”
我拼命回忆。
三年前,我和周建业刚结婚一年。
那年婆婆生病住院,周建业让我去医院签字。
我签了。
签的是手术同意书,签的是缴费单,签的是各种我看不懂的医疗文件。
厚厚一沓,我一张张签,根本没细看。
程小满一拍桌子。
“就是那次!他们把借条夹在医院的文件里让你签了!”
我的手凉透了。
“那怎么办?签名是我的,法院会认吗?”
程小满想了想,眼睛突然亮了。
“你那个账本,三年前婆婆住院那段,记了什么?”
我打开表格,翻到三年前。
二零二二年四月。
婆婆住院,手术费八万二,周建业找我要,我转了。
备注:医院缴费单编号,以及我拍下的缴费单照片。
程小满盯着那张缴费单照片,放大,再放大。
照片的右下角,露出了另一张纸的一个角。
那张纸上,有几个字。
借款人。
程小满一下子站起来。
“棠棠!你拍缴费单的时候,把借条也拍进去了!”
我凑过去看。
照片右下角,那张纸只露出了一小截,但能看清楚,上面的借款金额那一栏,是空白的。
空白的。
我签字的时候,借条上根本没有填金额。
“他们是后来填的!”
程小满攥着我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你签字的时候金额是空的,照片上的时间是三年前。现在那张借条上写着二十万,说明金额是事后补填的。这就是伪造!”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眶一下子热了。
四年。
我记了四年账,被他们骂了四年小气,骂了四年不像个女人。
那一张张截图,那一条条备注,是我一个人在这个家里守住自己的唯一办法。
今天,它救了我。
程小满帮我联系了她的律师同学。
律师姓唐,四十出头,听完我的情况,翻完我的账本,沉默了很久。
“许女士,我做婚姻案子做了十五年,你这份证据,是我见过最完整的。”
他推了推眼镜。
“我们可以起诉离婚,同时主张三点:第一,周建业转移夫妻共同财产,要求他少分或不分;第二,要求刁桂芬、马浩宇返还转移的财产;第三,那张借条,我们申请笔迹形成时间鉴定,并以伪造证据向法院举报。”
我点头。
“还有一点。”
“什么?”
“他欠我的十三万七。”
我把手机推过去。
“这四年,家里的房租、水电、物业,都是我的工资付的。他拿走的比他给的多,差额是我补的。这钱,我要拿回来。”
唐律师看着我,笑了。
“没问题。”
起诉书递上去的那天,周建业给我打了二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第二十八个电话,是婆婆打来的。
我接了。
电话那头,婆婆的嗓门比在楼下拉横幅的时候还大。
“许棠棠!你敢告我!你个白眼狼!我儿子瞎了眼娶了你!”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等她骂完了,我才开口。
“妈,那张借条,您打算怎么跟法官解释?”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过了好几秒,婆婆的声音低了八度。
“什……什么借条?”
“您三年前住院,夹在缴费单里让我签的那张。金额是空的,二十万是后来补填的。我手机里有照片,拍摄时间是三年前。”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然后,嘟的一声,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烘烘地落在我手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那是昨天晚上,周建业摔平板的时候,我自己掐出来的。
【第九章】
开庭那天,周家来了一大群人。
婆婆刁桂芬,周娇娇,还有大姑二舅三姨奶奶。
马浩宇没来。
据说他收到法院传票的第二天,就把周娇娇的微信拉黑了。
周娇娇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婚纱照还挂在她的朋友圈封面上。
新郎那一栏,她已经用马赛克糊掉了。
周建业请了律师。
他的律师是个年轻小伙子,看起来刚执业没多久,翻文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开庭之后,周建业的律师先发言。
“我方当事人周建业,婚后四年,每月将全部工资转给被告许棠棠,共计四十八万元。许棠棠作为家庭财务管理者,对家庭财产负有保管义务。现在许棠棠拒不交出存款,属于侵占家庭共同财产……”
他说得磕磕巴巴。
唐律师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唐律师站起来,把一个U盘交给书记员。
“审判长,这是我方当事人许棠棠婚后四年的家庭账目,共计一千六百四十二条记录,每一条都有对应的转账凭证。”
法庭的大屏幕上,那张表格展开了。
密密麻麻的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滚。
旁听席上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这得记多久啊……”
“一千六百多条?我连我自己昨天吃了啥都记不住……”
唐律师拿起激光笔,在屏幕上点了一下。
“我们来看总数。周建业四年转给许棠棠四十八万元。同期,周建业以各种名义从许棠棠处转回六十一万七千三百二十元五角。”
他顿了顿。
“其中,有三十万零四千元,在转回周建业账户后两日内,转入了他母亲刁桂芬的账户。而刁桂芬又于一个多月前,将其中三十万元转给了马浩宇,备注为彩礼。”
旁听席炸了。
大姑扭头看婆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桂芬,你给男方出彩礼?”
二舅一拍大腿:“我说马浩宇那小子怎么突然买了辆车!”
三姨奶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现在的女娃娃,不得了哦。”
这次没人知道她在说谁。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肃静。”
周建业的律师站起来,脸色发白。
“审判长,我方还有一份证据,是许棠棠三年前向刁桂芬借款二十万元的借条,许棠棠本人签名……”
唐律师笑了。
“审判长,关于这份借条,我方申请提交一张照片。”
大屏幕上,出现了那张三年前的缴费单照片。
唐律师用激光笔圈出了右下角。
“这张照片拍摄于三年前四月十七日,照片的元数据可以证明拍摄时间。照片右下角露出的,正是这份借条。大家可以看到,借条的金额栏是空白的。”
他转向周建业的律师。
“也就是说,许棠棠签字的时候,这张借条上没有任何金额。二十万这个数字,是事后补填的。”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周建业的律师张了张嘴,转头去看周建业。
周建业的脸,白得跟法庭的墙一个颜色。
婆婆从旁听席上站起来,指着我,声音尖得刺耳。
“是她!是她自己写的!她陷害我!”
“刁桂芬女士。”
法官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请你坐下。另外,本庭提醒你,伪造证据妨碍诉讼,情节严重的,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婆婆的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回了椅子上。
她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是故意的……是建业让我写的……是建业说,万一她要离婚,就拿这个吓唬她……”
周建业猛地转过头。
“妈!”
“就是你!就是你让我写的!”
婆婆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指着周建业。
“我说别写别写,你非要写!你说你媳妇傻,签什么都不看!现在好了!现在全完了!”
周建业的脸一下子从白变青。
他站起来,想冲过去捂他妈的嘴,被法警一把按住了。
“周建业,坐下!”
他被按在椅子上,整个人往下滑,瘫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
嘴里一直在念叨。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周娇娇在旁听席上捂着脸哭。
大姑在旁边拉着二舅往外走。
“走走走,丢人,丢死人了……”
我坐在原告席上,看着这一切。
我以为我会很痛快。
可我只是觉得累。
四年,一千六百四十二条记录。
每一条,都是我一个人熬夜对完的。
每一次他找我要钱,我都告诉自己,没关系,他是我老公,他有他的难处。
我记账,不是为了今天。
我记账,是因为我怕有一天,我会连自己都骗不下去。
法官宣布休庭。
周建业被他的律师扶着站起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看着我,眼眶通红。
“棠棠,我……”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没看他。
我低头,把手机里那张表格,最后一页的那个数字,改了。
十三万七。
改成了:已结清。
不是钱结清了。
是我心里的账,结清了。
【第十章】
判决书下来,是一个月后。
我和周建业离婚。
周建业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分割时少分。
刁桂芬返还许棠棠三十万零四千元。
马浩宇作为不当得利人,承担连带返还责任。
周建业另行支付许棠棠家庭开支垫付款十三万七千元。
那张借条,法院认定为伪造证据,对刁桂芬和周建业分别处以罚款。
拿到判决书那天,程小满拉着我去吃火锅。
她点了一桌子菜,毛肚,鸭肠,黄喉,还有两瓶冰啤酒。
“来!庆祝许大会计重获新生!”
她举起杯子。
我也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啤酒很凉,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凉到胃里。
我放下杯子,打了个嗝。
程小满笑得前仰后合。
“哎,周建业那三十万,马浩宇吐出来了没有?”
“吐了一半。”
我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
“他车卖了,卖了十五万。剩下的十五万,他说要分期还。”
“分期?”
“分三十六期,一个月四千一百六十六块六毛七。”
程小满一口啤酒喷了出来。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职业病。”
我把毛肚放进她碗里。
“还有周建业那十三万七,他说一次性拿不出来,也要分期。”
“那你同意了?”
“同意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新建的表格。
文件名叫:前夫还款计划表。
“我每个月一号提醒他。他要是晚一天,我就在他游戏账号里给他发站内信。”
程小满笑得趴在桌上,拳头一下一下捶着桌面。
“天下第一好男人!还钱!”
隔壁桌的人扭过头来看我们。
我冲他们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
火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上全是雾。
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娇娇发来的消息。
一张照片。
是她和婆婆,站在一个菜市场的摊位前,摊位上摆着几筐鱼。
照片下面,周娇娇打了一行字。
“嫂子,我和我妈在菜市场摆摊卖鱼了。我哥说,他以后钓鱼,只在我们摊上买。”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里,婆婆系着围裙,手里拎着一条鱼,脸上没有笑。
可她站得很直。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我把周娇娇的微信删了。
不是恨她。
是这本账,我不想再记了。
程小满凑过来看我手机。
“谁啊?”
“没谁。”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夹起一片鸭肠,在辣锅里涮了涮。
“吃吧,这顿我请。”
“哟,许大会计请客?这也要记账吗?”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新建了一个文件。
文件名叫:我自己的账本。
第一条。
日期:今天。
金额:三百二十八元。
用途:和程小满吃火锅。
备注:这一笔,花得值。
我按下保存键。
火锅的热气又扑上来,模糊了屏幕。
窗外,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端起杯子,冲程小满晃了晃。
“干杯。”
她笑着跟我碰了一下。
玻璃杯清脆地响了一声。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