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那天,我和她都说没有前任。
她信了。
我也信了。
婚后三年,她给我生了个儿子,我给她买了套房。
日子过得比白开水还寡淡。
直到她闻到我衣领上那股陌生的香水味,笑着递过来一份离婚协议。
我低头一看——Loss
财产分割那栏,写着“房子归我,儿子归我,你归你初恋”。
我当时就想问一句:
哪个初恋?我连她长什么样都忘了啊!
【第一章】
殡仪馆的冷气开得足。
七月的天,外头热得狗都不想出门,里头冷得人直哆嗦。
程时砚坐在长条椅上,手里攥着一张火化单,纸边被汗浸软了,印出模糊的指纹。
他爸躺在里面。
程国栋,五十七岁,突发脑溢血,凌晨三点走的。
走的时候,家里没人。
程时砚是接到医院电话才从出租屋赶过来的,到的时候,人已经推进了太平间。
他站在走廊里愣了二十分钟,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觉得荒诞。
三天前,他爸还给他打电话,说“栗子降价了,你媳妇不是爱吃糖炒栗子?我买了十斤,你回来拿。”
他说“忙,下周吧。”
没有下周了。
“程先生,骨灰盒您选哪一款?”
工作人员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程时砚抬起头,对面玻璃柜里摆着十几个盒子,从两千到两万,排列整齐,跟手机柜台似的。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
卡里七千三。
房贷这个月还没扣。
“那个……三千八的。”
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记下来。
程时砚签完字,转身往外走。
推开门的瞬间,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起眼,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
温璃。
他老婆。
准确说,是还没离成婚的老婆。
温璃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挂着水珠。
两人对视了三秒。
“你怎么来了?”程时砚开口。
“你妈打电话让我来的。”
温璃说完,把保温杯递过去,“绿豆汤,你妈熬的。”
程时砚没接。
“我跟你说过了,离婚的事——”
“你爸刚走,你现在跟我提这个?”温璃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程时砚嘴唇动了动,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温的。
绿豆已经煮开了花,甜味淡淡的,是他妈的手艺。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你儿子在车里,”温璃偏了下头,示意停车场方向,“闹了一早上,刚睡着。”
程时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一辆白色轩逸停在树荫下,后座车窗开了条缝。
他隐约能看见一个小脑袋歪在安全座椅上,嘴微微张着。
程屿安,两岁半。
叫他爸叫“爸爸”,叫温璃叫“妈妈”,叫栗子叫“粒粒”。
上个月刚学会说一句完整的话:“爸爸,抱抱。”
程时砚把视线收回来。
“后事的钱我来出。”
“不用。”温璃摇头,“你妈已经准备了,你把你自己顾好就行。”
这话听着客气,但程时砚品出另一层意思。
你自己都顾不好自己,别给人添乱了。
他没接话,拎着保温杯往停车场走。
经过温璃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味道。
洗衣液的味道。
是他家一直用的那个牌子,蓝色瓶子,薰衣草味。
结婚三年,温璃只买这一种。
他当初说过一句“这个味道还行”,她就买了三年。
他的步子顿了一下,又迈开了。
——
程国栋的葬礼办得简单。
程家在这座城市没什么根基,程国栋年轻时从北方小城来打工,娶了本地的女人,生了程时砚,一辈子开出租车。
来吊唁的人不多。
几个出租车司机同行,一个棋友,两个老邻居,加上程时砚他妈白淑芬,拢共不到十个人。
灵堂设在殡仪馆的小厅里,花圈摆了四个,挽联写着“沉痛悼念程国栋先生”。
程时砚跪在灵前烧纸。
火苗舔着纸钱的边缘,灰烬打着旋飘起来,落在他手背上。
他没拍。
旁边,白淑芬坐在椅子上,眼眶红肿,嘴唇哆嗦着,但没出声。
温璃站在一旁,一手扶着白淑芬的肩膀,一手拿着矿泉水。
程屿安被邻居王阿姨抱着,在门外晃悠,时不时往里瞅一眼。
“时砚。”白淑芬忽然开口。
“嗯。”
“你爸走之前那天晚上,给你打过电话。”
程时砚烧纸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他说什么了?”
“说……栗子降价了。”
白淑芬沉默了很久。
“他没说的那些话,我替他说。”
程时砚没吱声。
“他说你最近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了。”
白淑芬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着木头。
“他说温璃是个好姑娘,你别犯浑。”
“他说程屿安那么小,你别让他跟你一样,从小没人管。”
程时砚的眼眶开始发酸。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把纸钱往火盆里塞。
“妈,我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门外忽然传来程屿安的声音——
“爸爸!爸爸!”
小家伙挣脱王阿姨的手,踉踉跄跄跑进来,扑到程时砚腿上。
程时砚低头,对上那双圆溜溜的眼睛。
“爸爸,爷爷呢?”
程时砚喉头滚了一下。
“爷爷……出远门了。”
“去哪?”
“很远很远的地方。”
程屿安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伸出两只胳膊。
“爸爸,抱抱。”
程时砚把他捞起来,小家伙的脑袋靠在他肩窝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
软软的。
带着奶味。
他抱着儿子站起来,转身的时候,和温璃的目光撞上了。
温璃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张纸巾。
他接了。
擦了擦眼角,不是泪,是灰烬。
他这么告诉自己。
——
葬礼结束后,程时砚送白淑芬回家。
白淑芬住在城南的老小区,程国栋在世时两口子住在这里,六楼,没电梯。
程时砚扶着他妈爬楼梯,温璃抱着程屿安跟在后面。
一家四口,看起来倒像回事。
进门之后,白淑芬坐在沙发上就不想动了。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程国栋没下完的棋局。
象棋。
红方马后炮,黑方只剩一个老将。
程国栋赢定了的一盘棋,没来得及走最后一步。
白淑芬盯着那棋盘,忽然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温璃放下程屿安,走进厨房开始收拾。
冰箱里还有程国栋前几天买的菜,芹菜有点蔫了,西红柿还新鲜。
她把蔫了的菜叶摘掉,把能吃的洗出来,开始做饭。
程时砚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
温璃切菜的动作利索,左手扣着菜,右手运刀,咚咚咚的声音均匀得像节拍器。
三年了,这个动作他看了不知道多少次。
每次都觉得理所当然。
“愣着干嘛,把碗拿出来。”温璃头也不回。
程时砚回过神,打开碗柜,拿了四个碗。
拿出来才意识到,以后这个家吃饭只需要三个碗了。
他把第四个碗又放了回去。
吃饭的时候,白淑芬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时砚。”
“嗯。”
“你跟温璃,到底怎么回事?”
程时砚夹菜的手停了。
温璃在给程屿安喂饭,听到这话,勺子在碗边磕了一下。
屋里安静了几秒。
“妈,没什么事。”程时砚说。
“你爸走了我还不知道?你俩上回来的时候,话都没说三句。”白淑芬的眼睛红红的,声音却硬,“是不是闹离婚了?”
温璃停下喂饭的动作,看了程时砚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程时砚放下筷子。
“妈,这事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你爸走了,你也要走?这个家还要不要了?”白淑芬声音拔高了一截,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奶奶别哭。”
程屿安从椅子上滑下来,踮着脚尖去够白淑芬的手。
“奶奶,粒粒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举过头顶。
那是温璃在车上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白淑芬接过糖,把孙子搂在怀里,哭得更凶了。
程时砚坐在椅子上,盯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告诉他妈——
他和温璃之间的问题,不是吵一架就能解决的。
——
晚上九点,温璃哄睡了程屿安。
小家伙睡在白淑芬的床上,旁边放着一只毛绒恐龙。
白淑芬也早早躺下了,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合眼。
程时砚站在阳台上抽烟。
他平时不抽,但今天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在便利店买了一包。
黄鹤楼,软蓝。
他爸抽了一辈子的牌子。
打火机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烟雾散进空气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
温璃走过来,靠在阳台门框上。
“有话说就说。”程时砚吐了口烟。
温璃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阳台的栏杆上。
一个U盘。
黑色的,指甲盖大小。
程时砚瞥了一眼,“什么?”
“你自己看。”
温璃转身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卧室门关上,咔哒一声。
程时砚把烟掐了,拿起U盘翻了翻。
他回到客厅,打开程国栋留下的旧笔记本电脑。
开机要三分钟,风扇呼呼转,跟拖拉机似的。
他插上U盘,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给时砚。”
他双击打开。
里面是六段视频。
日期从三个月前到一周前。
他点开第一段。
画面里是程国栋的脸。
老头坐在这个客厅的沙发上,身后就是那盘没下完的棋。他穿着白背心,脸上有汗,对着镜头局促地笑了笑。
“这个……这玩意开了没?”
镜头晃了一下,传来白淑芬的声音:“开了开了,你说吧。”
程国栋清了清嗓子,表情忽然认真起来。
“时砚啊,爸给你录个东西。”
“你妈说现在年轻人流行这个,叫什么……遗嘱。”
“爸没什么钱留给你,出租车还有两年才能还完贷款。”
“但爸想跟你说几句话。”
老头的眼睛里有光,也有雾。
“你小时候,爸总不着家,挣钱嘛,没办法。你妈一个人拉扯你,受了不少苦。”
“你怪爸,爸知道。”
“但你别怪你妈,她不容易。”
程时砚盯着屏幕,手指关节发白。
“还有,温璃那姑娘。”
程国栋的语气软下来。
“爸见过不少人,开了三十年出租车,什么人没拉过。”
“温璃是实心眼的人。你相亲那天,爸在路口等着接你,怕你紧张嘛。”
“结果你一出来,脸上那个笑啊——爸就知道,成了。”
“时砚,你这辈子运气不算好,但娶到她,算你走了大运。”
“你要是对不起她……”
老头停了一下,使劲眨了眨眼。
“爸就是死了,也得从棺材里爬出来抽你。”
画面在这里断了。
程时砚靠在椅背上,手指攥着鼠标,骨节咯咯响。
他没点开后面的视频。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他爸那张脸。
黝黑的、粗糙的、笑起来皱纹堆在一起的脸。
阳台上的烟味还没散干净。
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程时砚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
第二天早上六点,程屿安醒了。
小家伙从卧室跑出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爸爸!”
程时砚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脖子僵硬得像灌了水泥。
程屿安扒着沙发扶手,仰着脸看他。
“爸爸,你怎么睡这里?”
“爸爸……等人。”
“等谁?”
程时砚揉了揉脸。
“等你妈。”
程屿安歪着脑袋想了想,跑到卧室门口,砰砰砰拍门。
“妈妈!爸爸等你!”
卧室里安静了三秒。
门开了。
温璃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
她越过程屿安的脑袋,看了一眼沙发上的程时砚。
程时砚坐直身子。
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对接。
“视频……我看了。”他说。
温璃靠着门框,没说话。
“温璃。”
他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
“离婚的事,我们得谈清楚。”
温璃抱起程屿安,下巴搁在儿子头顶上。
“该谈清楚的,不是离婚。”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掉在地上,砸出坑。
“是你衣服上的香水味。”
程时砚的表情僵住了。
【第二章】
“什么香水味?”
程时砚脱口而出。
话说出去的瞬间,他就知道这反应蠢透了。
温璃没接话,把程屿安放在地上,弯腰给小家伙套上拖鞋。
“去找奶奶。”
“妈妈——”
“听话。”
程屿安看看温璃,又看看程时砚,撅着嘴跑进卧室。
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
温璃走到沙发对面坐下,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程时砚认得那个纸袋。
温璃在银行工作,她用的文件袋都是这种。
她打开纸袋,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茶几上。
第一样:三张照片。
打印的,A4纸。
第一张:程时砚的车停在一栋公寓楼下,时间戳显示晚上11:47。
第二张:程时砚从公寓楼里出来,旁边站着一个女人,长发,穿风衣。
第三张:那个女人在笑,程时砚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程时砚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二样:一份通话记录。
程时砚的手机号,标红的来电记录有十七条,集中在最近两个月。
号码归属地:本市。
备注栏是空的。
第三样:一条微信截图。
程时砚发出去的:“到了吗?楼下等你。”
对方回复:“来了来了,穿你喜欢的那件。”
程时砚盯着茶几上的东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翻我手机了?”
温璃抬起眼。
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发毛,像结了冰的湖面。
“没翻。你上个月换手机,旧手机给程屿安当玩具。你忘了退登。”
程时砚的脸色变了。
“两岁半的孩子不会看聊天记录,但他会乱按。”温璃的语速不急不缓,“他按到了视频通话。那个女人接了。”
“她看到屏幕里是个孩子,挂了。”
“然后程屿安跑来找我,举着手机说‘妈妈,阿姨漂亮’。”
这句话像一把刀,没刃的那种,不割肉,但砸骨头。
程时砚张了张嘴。
温璃继续说:“我当时什么都没说。把手机拿过来,删了通话记录,给程屿安放了一集小猪佩奇。”
“然后呢?”
“然后我从那天开始查。”
她敲了敲那叠照片。
“不是翻你手机,是我自己跟。下班之后,你说去应酬的那几个晚上,我开车跟在你后面。”
程时砚的喉咙发干。
“温璃,你听我解释——”
“我没说不让你解释。”温璃打断他,把身子往沙发靠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你说。”
程时砚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沉默了十几秒。
“那个人……是我大学同学。”
“叫什么?”
”……韩嘉禾。“
温璃的表情没变。
”前任?“
”不是。“
”那张搂肩的照片,不是前任?“
”我没搂她。她喝多了,我扶她。“
温璃伸手把第二张照片推过去。
照片上,程时砚的手确实在那个女人的肩膀上。
但姿势……说扶也行,说搂也行。
”程时砚。“
温璃叫他全名。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程时砚感觉后脖颈一凉。
结婚三年,温璃叫他”时砚”,偶尔叫“程时砚”,但那种叫法不一样——以前带着嗔,现在不带任何温度。
“相亲那天,我问你有没有前任。你说没有。”
“我确实没有。”
“那韩嘉禾是谁?”
“我说了,大学同学。”
温璃点了下头,从纸袋里又抽出一样东西。
一张银行转账记录。
程时砚的账户,向一个叫“韩嘉禾”的账户转了三次钱。
五千。八千。一万二。
最近一笔,就在上周。
“大学同学需要你转两万五?”
程时砚的脸白了。
不是做贼心虚的那种白,是被逼到墙角无处可退的白。
“她遇到困难了。”
“什么困难?”
“她……前夫家暴,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现在一个人带孩子。”
温璃的眼睛眨了一下。
只眨了一下。
“所以你瞒着我,晚上去找她,她她转钱,帮她处理‘琐事’,身上沾着她香香水味回来。”
她一条一条列出来,像在念银行的对账单。
“因为她可怜。”
程时砚攥紧了拳头。
“温璃,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温璃站起来,“能不能别这么冷静?能不能大哭一场?能不能摔东西?”
她声音不大,但客厅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
“程时砚,你觉得我应该哭,对不对?”
程时砚没说话。
温璃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划过去,像在看一份过期的合同。
“我哭不出来。”
“不是不想哭,是觉得没必要。”
她拿起那份离婚协议——就是昨天在殡仪馆门口没来得及提的那份。
放在茶几上。
“财产你看着分,程屿安归我。”
“你不同意也行。法院见。”
说完,她拿起外套,走出了门。
门没摔。
轻轻带上的。
咔哒。
比摔门难听一万倍。
程时砚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堆东西,半天没动。
照片、通话记录、转账单、离婚协议。
码得整整齐齐,像一个案件的卷宗。
他忽然想起来,温璃在银行做的是风控岗。
查账、溯源、出具报告。
她的职业病,用在了他身上。
——
温璃出了门,没开车。
她沿着老小区的路往外走,早起遛弯的大爷大妈从身边经过,有认识的喊了一声“温璃啊,来看婆婆?”
“嗯,来看看。”
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精准到毫米。
走出小区大门,她拐进旁边一条巷子。
巷子里有一家早餐店,卖豆浆油条。
她坐下来,点了一碗豆浆。
热的,甜的。
豆浆端上来,她双手捧着碗,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
她没喝。
就那么捧着。
手在抖。
很轻。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聊天记录。
是她闺蜜柳锦言的。
最后一条消息是柳锦言发的:“查清楚了?”
温璃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查了。”
柳锦言秒回:“结果呢?”
温璃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不想打字了。
因为打字需要组织语言,组织语言就需要回忆,回忆就需要重新经历一遍。
她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从程屿安举着手机说“妈妈,阿姨漂亮”的那天起,她就已经经历了无数遍。
每天晚上程时砚说“今晚应酬”的时候。
每次他回来身上带着那股陌生香味的时候。
每次他洗澡时间比平时长十分钟的时候。
她都在经历。
只不过她选择了闭嘴。
不是因为大度,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需要证据。
温璃是做风控的。
她信数据,不信眼泪。
——
豆浆凉了。
她喝了两口,起身付钱。
手机响了。
不是柳锦言,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了。
“请问是温璃女士吗?”
“是。”
“这里是锦华律师事务所,关于您之前咨询的离婚诉讼事宜,秦律师今天上午有空,您方便来一趟吗?”
温璃看了眼时间。
早上七点四十。
“九点可以吗?”
“可以的,秦律师九点在。”
“好。”
她挂了电话,把豆浆碗推到桌边。
转身往小区外走的时候,她看见程时砚的车从小区里开出来。
车窗没开,但她能看见驾驶座上程时砚的侧脸。
下巴绷着,眼睛直视前方。
车从她面前开过去。
没停。
温璃站在原地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过了几秒钟,把手插进口袋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白淑芬。
“温璃啊,你去哪了?屿安醒了找你呢。”
“婆婆,我出来买早餐了,马上回去。”
“好好好,别急啊,路上慢点。”
温璃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她走进旁边的包子铺,买了四个菜包、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白淑芬吃菜包,程屿安吃肉包,豆浆是小份甜的,程屿安喝。
她拎着袋子往回走。
路过巷子口的时候,一只橘猫蹲在墙根下,歪着头看她。
温璃停下脚步,和那只猫对视了三秒。
猫打了个哈欠。
她也想打哈欠。
昨晚她也没怎么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闭上眼睛就会看见程屿安举着手机的样子。
“妈妈,阿姨漂亮。”
她蹲下来,用手背蹭了蹭猫的下巴。
猫咕噜了一声,歪倒在地上露出肚子。
温璃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算笑。
但至少不像刚才那么绷了。
她站起来,拎着早餐继续走。
今天要做的事情很多。
送早餐,哄儿子,见律师。
按顺序来。
一件一件。
她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均匀的声响。
背影很直。
像一把尺。
没有弯的地方。
【第三章】
律师事务所在市中心写字楼的十七层。
温璃九点准时到。
秦律师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短发,戴金属框眼镜,桌上摆着一杯黑咖啡,旁边压着一叠案卷。
“温女士,请坐。”
温璃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
“上次咨询的材料,我补齐了。”
秦律师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东西——
和程时砚今早看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照片、通话记录、转账记录、微信聊天截图。
但多了几样。
一份程时砚名下的信用卡消费明细——最近三个月有几笔消费发生在一家高档餐厅和一家花店。温璃名下没有对应的收花记录或用餐记录。
一份程时砚的行车记录——通过ETC过路记录和停车缴费记录还原的行车轨迹,多次指向同一个地址。
一份公寓楼的物业信息——那栋楼三单元1702,租户韩嘉禾,租期一年,押一付三。
秦律师一页一页翻,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微妙的佩服。
“温女士,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银行风控。”
“看得出来。”秦律师把材料码齐,“这套证据链的完整度,我见过的当事人里排前三。”
温璃没接话。
秦律师推了推眼镜。
“我直说了。根据你提供的材料,目前的情况是——你丈夫与这位韩女士有频繁的私人接触,存在经济往来,有夜间单独见面的记录,但……”
她顿了一下。
“没有直接的亲密行为证据。”
温璃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照片上的肢体接触,可以解释为扶人。聊天记录的内容有暧昧倾向,但没有明确的情感表达。转账可以说是朋友借款。”
秦律师合上文件夹。
“如果走诉讼离婚,对方不同意的话,这些证据在法官眼里的说服力——坦白说,不太够。”
温璃的嘴唇抿了一下。
“那怎样才够?”
“两种方式。第一,补充直接证据——比如酒店开房记录、亲密照片或视频、明确的情感类聊天内容。第二,协议离婚——对方自愿签字,什么证据都不需要。”
温璃沉默了几秒。
“如果他不签呢?”
“那就只能走诉讼。第一次起诉,如果对方不同意,法院大概率不会判离。需要分居满一年后第二次起诉。”
温璃的手指停了。
“一年?”
“对。法律程序就是这样。”秦律师的语气里有一点同情,但很克制,“你带着孩子,如果他争抚养权——”
“他不会争。”
温璃说得很快,几乎是脱口而出。
秦律师看了她一眼。
“你确定?”
“他连奶粉牌子都不知道。”
这句话落在办公室里,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干燥。
秦律师沉默了两秒,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好。我先帮你拟一份协议离婚的方案,财产分割和抚养权的诉求都列进去。如果他同意签,最快一个月办完。如果不同意——”
“我有时间。”温璃站起来,把包挎上肩膀,“一年也行。”
——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温璃站在写字楼大厅里,看着旋转门外的阳光发了会儿呆。
手机响了。
柳锦言的电话。
“喂。”
“姐!你到底什么情况?!发两个字就消失,你是不是被人绑了?”
“没有,我刚从律师那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你真要离?”
“嗯。”
“证据够吗?”
“不够。”
“那你……”
“先谈。谈不拢再起诉。”
柳锦言在电话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温璃,我说句话你别骂我。”
“你说。”
“你公公刚走,你婆婆的状态你也看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提离婚,你婆婆扛得住吗?”
温璃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目光落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上。
树叶被七月的阳光晒得油亮,蝉叫得震耳朵。
“我知道。”
“所以呢?”
“所以我给他一个月。”
“一个月干嘛?”
“让他自己解释清楚。如果他能让我相信那个女人只是普通朋友,我收回协议。”
“如果不能呢?”
温璃没说话。
“如果不能,”柳锦言替她说完了,“你就算背上‘公公头七闹离婚’的名声,也要离。”
“锦言。”
“嗯?”
“你觉得他能解释清楚吗?”
这次轮到柳锦言沉默了。
过了十几秒。
“换我老公要是敢半夜去别的女人家,回来身上带香水味,就是个鬼啊。”
“但你不是我。”温璃的声音平静下来,“你会先摔东西后骂人,我不会。”
“你就是太冷静了。”
“冷静不好吗?”
“冷静是好,但你有没有想过——”柳锦言顿了顿,“你这么冷静,他会觉得你不在乎。”
温璃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有的男人犯了错,你越冷静,他越觉得没事。你越理性地列证据,他越觉得你是在‘公事公办’,不是因为心痛,只是因为面子过不去。”
“他不会这么想。”
“他已经这么想了。”柳锦言的声音压低了,“不然他今早为什么开车走了?如果他真觉得自己错了,他应该追出去解释。他没有。他走了。温璃,他觉得你不会真离。”
温璃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得挂了。”
“温璃——”
“程屿安该吃午饭了。”
她挂了电话。
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十秒。
然后走向停车场,上车,发动引擎。
空调出风口吹出冷气,她把温度调到22度。
方向盘上还挂着一个小挂件——程屿安过一岁生日的时候,程时砚在游乐场抓的娃娃机公仔。
一只歪嘴的小黄鸭。
程时砚当时抓了十七次才抓到,花了八十五块钱。
程屿安不要。
温璃说:“挂车上吧,挺丑的,但有纪念意义。”
程时砚乐了一晚上。
温璃伸手碰了一下小黄鸭。
歪嘴朝左。
她把手收回来,挂挡,倒车,汇入车流。
——
程时砚的车停在韩嘉禾的公寓楼下。
他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没上去。
方向盘被他攥得咯吱响。
他掏出手机,翻到韩嘉禾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韩嘉禾发的:“谢谢你,时砚。这个月房租解决了。”
他看了一会,退出对话框。
又点进温璃的。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今晚应酬,不回去吃了。”
温璃回了一个“好”。
一个字。
他以前觉得温璃就是这种性格——简洁、利落、不啰嗦。
现在他重新看这个“好”字,品出了别的味道。
不是“好的我知道了”。
是“好,我记下了。”
风控的“记下了”。
程时砚把手机扔在副驾上,使劲揉了一把脸。
他和韩嘉禾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自己说不清。
大学时代,韩嘉禾是他同班同学。漂亮,成绩好,笑起来有酒窝。
他暗恋过她。
整个大学四年,从军训暗恋到毕业典礼。
但从来没开过口。
因为韩嘉禾有男朋友——一个学生会主席,高大帅气,家里有钱。
程时砚一个出租车司机的儿子,靠助学贷款上的大学,每个月生活费一千二,连请人吃顿好的都费劲。
他没有资格开口。
后来毕业,各奔东西。
韩嘉禾嫁了那个学生会主席。
程时砚进了一家普通公司做销售,拿底薪加提成,住城中村的隔断间。
再后来,相亲。
温璃坐在他对面,穿白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手边放着一杯美式咖啡。
她比照片上瘦一点,眼睛比照片上亮。
程时砚说:“我没有前任。”
他说的是实话。
暗恋不算前任。
至少他是这么定义的。
婚后的日子确实安稳。
温璃能干、自律、不作。程时砚虽然赚得不多,但勤快、顾家、脾气好。
两个人像两块拼图,不是天造地设的那种严丝合缝,但歪歪扭扭也能拼在一起。
日子就这么过。
直到三个月前。
韩嘉禾找到了他。
通过大学同学群。
“程时砚,还记得我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韩嘉禾告诉他,她离婚了。
前夫酗酒,打人。
法院判了离婚,但财产被前夫转移了大半,她净身出户,带着一个四岁的女儿,在这座城市租房住。
她说:“我没有别的朋友了,大学同学里只有你还在这个城市。”
程时砚去见了她。
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在一家路边的面馆。
韩嘉禾瘦了很多,下巴尖得像刀削的,眼睛下面有淡青色的黑眼圈。
她吃面的时候,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程时砚看着她,心里某个早就封存的抽屉被拉开了一条缝。
不是爱情。
他告诉自己。
是同情。是同学情谊。是他妈从小教他的“能帮就帮一把”。
所以他帮了。
帮她搬家,帮她接孩子,帮她修水龙头,帮她垫房租。
一次一次。
每次他都告诉自己:下次不去了。
但每次韩嘉禾发消息说“时砚,水管又漏了”“时砚,女儿发烧了我不会开车”“时砚,前夫又来骚扰了”……
他就又去了。
他没告诉温璃。
不是心虚,是觉得没必要。
帮个忙而已,有什么好说的?
何况温璃也忙,上班、带娃、做饭、处理家务,已经够累了。他不想给她添堵。
至于香水味——
韩嘉禾的香水味确实沾到了他身上。
有一次是韩嘉禾女儿午睡醒了哭闹,他抱着哄了一会,孩子身上有她妈的香水味。
有一次是韩嘉禾喝了点酒,靠在他肩膀上哭了几分钟。
又一次——
他想不起来第三次了。
程时砚靠在驾驶座的头枕上,闭上了眼。
他知道自己错了。
但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是谁在帮韩嘉禾?还是错在没告诉温璃?还是错在……心里那条缝隙,始终没有完全合上?
他不敢想。
手机响了。
韩嘉禾的消息:“时砚,在吗?我前夫今天又来了,在楼下转了半个小时。”
程时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回?还是不回?
他最终打了四个字——
“报警吧。”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丢到副驾上,启动车子,掉头离开。
后视镜里,那栋公寓楼越来越小。
他没有回头。
【第四章】
温璃回到白淑芬家的时候,程屿安正在客厅地上摆积木。
小家伙把所有红色的积木挑出来,排成一排。
“妈妈!你看!火车!”
温璃蹲下来看了一眼。
那排积木歪歪扭扭,最长的和最短的差了三个格。
“嗯,这火车开起来得翻车。”
“不凡!”程屿安义正辞严,伸手把最歪的那块掰正了。
掰完之后旁边两块倒了。
他愣了一秒,嘴一瘪。
温璃赶紧帮他扶好。
“好了好了,不翻了,稳得很。”
程屿安破涕为笑,拍着手继续玩。
白淑芬从厨房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
“吃块瓜,今天热。”
温璃接过一块,咬了一口,沙瓤的,甜。
“妈,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弄点就行,我没什么胃口。”白淑芬坐在沙发上,目光不自觉地又看向茶几上的棋盘。
那盘棋还在。
红方马后炮的局面没人动过。
温璃注意到了。
她放下西瓜,走过去,伸手把棋盘端起来。
“妈,这个我收起来行吗?棋子容易掉,屿安要是吞了不好。”
白淑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收吧……收吧。”
温璃把棋盘放进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关抽屉的时候,她看见抽屉深处有一个铁盒子。
饼干铁盒,印着丹麦的蓝罐曲奇。
她没打开。
——
中午做了三菜一汤。
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豆角、红烧茄子、紫菜蛋花汤。
都是简单的家常菜。
白淑芬吃了半碗米饭,比早上好点了。
程屿安把米饭拌着西红柿汁吃,脸上糊得像个花猫。
温璃给他擦嘴的时候,门响了。
白淑芬站起来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淑芬姐,我来看看你。”
“哎呀,周姐,快进来。”
周姐是楼下的邻居,和白淑芬认识十多年了。
周姐进屋坐下,看见温璃在收拾碗筷,笑着说:“温璃也在啊,好孩子,这时候能陪着婆婆,不容易。”
温璃笑了笑,没说话。
周姐和白淑芬聊了一会程国栋的后事,又聊了聊社区的补贴政策。
临走的时候,周姐把白淑芬拉到门口,压低了声音。
温璃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大部分对话。
但她还是听见了一句——
“淑芬姐,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啊。”
“什么?”
“我前两天晚上遛弯,经过城东那个新楼盘旁边……看见时砚的车停在那。”
水龙头的水流声突然变得很响。
温璃把水关小了。
“车里没人,但楼上有一户亮着灯,我看见时砚从那栋楼里出来的。”
“旁边还跟着个女的。”
白淑芬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七八秒。
“周姐,你看错了吧?时砚那段时间应酬多——”
“淑芬姐,我不是搬弄是非。我就是觉得吧,你们家刚出事,要是再闹出点别的……”
“不会的。”白淑芬的声音硬了一点,“时砚不是那种人。”
“行行行,当我没说。”
门关上了。
温璃站在厨房里,手上的洗洁精泡沫顺着手腕流进袖口。
她没动。
白淑芬走回来,在客厅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道墙,各自沉默。
——
下午三点,温璃带程屿安下楼晒太阳。
小区里有一块小花园,几棵老槐树撑着遮天的树冠。
程屿安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得入迷。
温璃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翻着手机。
她点开了一个APP——“企查查”。
搜索栏里输入“韩嘉禾”。
没有搜到企业信息。
又输入韩嘉禾公寓的地址,搜了一下周边。
那栋公寓楼旁边有一家美甲店、一家瑜伽馆、一家进口超市。
都不是特别便宜的地方。
一个净身出户、带着孩子的单亲妈妈,住在这种地段?
温璃皱了一下眉。
她又点开一个软件——某二手房平台——查了一下那栋楼的租金。
三单元1702,三室一厅,精装修,月租四千八。
押一付三。
首次入住需要一万九千二。
韩嘉禾净身出户,这笔钱哪来的?
温璃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翻出程时砚的转账记录。
第一笔,五千。时间:三个月前。
和韩嘉禾的租房时间重合。
第二笔,八千。时间:两个月前。
第三笔,一万二。时间:上周。
加起来两万五。
租房首付一万九,剩下六千,两个月的生活费。
如果韩嘉禾还有别的收入来源,这些钱只是补贴。
如果没有……
温璃退出APP,锁屏。
程屿安跑过来,手里捏着一朵不知道从哪摘的野花,黄色的,蔫巴巴的。
“妈妈!花!给你!”
温璃接过来,别在耳朵上。
“好看吗?”
程屿安仰着脑袋看了看,咯咯笑起来。
“好看!妈妈好看!”
温璃摸了摸他的头。
“走吧,上楼吃西瓜。”
“要两块!”
“一块半。”
“两块!”
“一块半,多了拉肚子。”
”……一块半。“
程屿安撅着嘴,牵着温璃的手往楼道走。
他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攥着温璃的食指和中指。
温璃低头看着那只手。
两岁半的手。
指甲只有米粒大,指缝里有灰,虎口位置有一块蚊子咬的红疱。
她把那只手握紧了一点。
——
晚上七点,程时砚回来了。
他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白淑芬从厨房探出头。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随便吃的,对付了一口。“
白淑芬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温璃,又缩回了厨房。
程时砚进屋,在温璃对面坐下。
茶几上的东西已经被收走了。
照片、通话记录、转账单——全不见了。
只有那份离婚协议还在。
叠得整整齐齐,压在遥控器下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频道,声音很小。
程屿安在卧室里和白淑芬玩积木,隐约传来小孩子的笑声。
”温璃。“
”嗯。“
”那些照片……你什么时候拍的?“
”上个月。“
”你跟踪我?“
温璃抬起眼看他。
那个眼神让程时砚的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悲伤。
是一种类似于”你说这话之前不觉得可笑吗“的平静。
程时砚移开目光。
”我不是在怪你,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什么?“温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音节都清晰得像刀刻的,”你的意思是,你偷偷去见别的女人,我不应该跟?你的意思是,你身上带着别人的味道回家,我应该当没闻到?你的意思是,你给别的女人转两万五,我应该装不知道?“
程时砚的手攥紧了裤腿。
”告诉我,程时砚。“温璃微微前倾,”你到底想让我是什么反应?“
”哭?闹?砸东西?“
”还是当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给你做饭、带娃、洗你的衣服?“
客厅里安静了。
电视里新闻主播在播报天气预报。
”明天多云转晴,最高气温37度。“
程时砚的嘴唇动了好几次。
”温璃,我和她真的没有……“
”我没问你有没有。“温璃打断他,”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相亲那天,你说你没有前任。“
”我确实没有。“
”韩嘉禾呢?“
”我说了,我和她大学的时候就是同学——“
”你暗恋过她。“
程时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
”你大学室友陈铭还在这个城市,在你们同学群里。“温璃的语气像在念报表,”他上个月发朋友圈,晒了一张大学毕业照。我点进去看了看。照片下面评论区有人说‘程时砚暗恋韩嘉禾四年,全班都知道就她不知道’。那条评论点赞数十七个。“
程时砚的脸色一寸一寸变白。
”所以我再问你一次。“温璃盯着他的眼睛,”相亲那天,你说你没有前任。你是没有前任,还是没追到所以不算?“
程时砚张嘴。
没声音。
温璃等了五秒。
”不用回答了。“她站起来,拿起遥控器下面的离婚协议,放回牛皮纸袋里,”协议你看了。同意就签字,不同意就去法院。“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想清楚。“
”一个月之内,你可以想怎么分财产,想怎么安排程屿安的探视时间。“
”但不要再来跟我解释韩嘉禾是谁。我不关心她是谁。“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关心的是,我丈夫在替别的女人做我以为只有我才有资格让他做的事。“
这句话说完,她进了卧室。
门带上了。
没摔。
咔哒。
程时砚坐在沙发上,后背的汗把衬衫浸透了。
【第五章】
一个星期过去了。
程时砚没有签离婚协议。
也没有去找韩嘉禾。
他每天早出晚归,上班、见客户、跑业务。回到家话不多,和温璃的对话基本限于——
”回来了。“
”嗯。“
”吃了吗?“
”吃了。“
白淑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她自己的状态也不太好。
程国栋走后,她每天晚上两三点才能睡着,早上五点就醒了。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到程国栋的拖鞋还摆在门口,愣上半天。
温璃帮她把那双拖鞋收进了柜子里。
白淑芬没说什么,只是当天晚上多吃了半碗饭。
——
第十天。
温璃下班后去幼儿园接程屿安。
小家伙从教室里冲出来,书包带子拖在地上,嘴角糊着半块饼干渣。
”妈妈!今天老师教我们画画!我画了一个——“
他比划了半天。
”什么?“
”大恐龙!吃人的那种!“
”吃谁?“
”吃坏人!“
温璃帮他把书包带子系好。
”那好人呢?“
”好人骑恐龙!“
”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程屿安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是骑恐龙的。”
温璃嘴角弯了一下。
牵着他的手往停车场走。
经过幼儿园门口的小卖部,程屿安的脚步慢下来,眼睛黏在了冰柜上。
”妈妈,冰淇淋。“
”不行。“
”就一个。“
”吃完饭再说。“
”我已经吃完了。“
”幼儿园的不算。“
”为什么不算!“
”因为我说了不算。“
程屿安撅着嘴,哼了一声。
但他没有哭闹,只是走路的时候脚步重了一点,表达抗议。
温璃低头看他。
两岁半的小男孩,穿着一件蓝色的恐龙T恤,裤子膝盖上蹭了一块灰,运动鞋的魔术贴没粘好,啪嗒啪嗒地响。
她弯腰把魔术贴粘好。
”回家给你吃西瓜。“
”不要西瓜,要冰淇淋。“
”西瓜加酸奶。“
”……那要草莓味的酸奶。“
”行。“
谈判完成。
——
开车回家的路上,温璃经过城东的那个路口。
不是故意的——从幼儿园回家,走这条路最近。
等红灯的时候,她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右侧。
韩嘉禾住的那栋公寓楼就在路口斜对面。
灰色的外墙,十八层。
三单元1702。
她知道具体位置。第二次跟踪程时砚的那天晚上,她站在楼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数到第十七层,从左边数第二个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
现在是傍晚六点半,那个窗户也亮着灯。
温璃的目光在窗户上停了两秒。
后座的程屿安踢了一下前排座椅。
”妈妈,绿灯了!“
温璃回过神,踩油门。
车子驶过路口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路边停着的一辆车。
黑色帕萨特。
不是程时砚的。
程时砚开的是白色轩逸。
但那辆帕萨特的车牌她没看清。
她没有多想。
——
晚上程屿安洗完澡,温璃给他讲睡前故事。
今天讲的是《逃家小兔》。
”如果你变成鱼儿,我就变成钓鱼的人。“
程屿安听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问:“妈妈,如果我变成恐龙呢?”
”那我就变成恐龙妈妈。“
”恐龙妈妈长什么样?“
”比你大一号,嘴巴比你大两号。“
”那你能把坏人吃掉吗?“
温璃愣了一下。
”什么坏人?“
”今天幼儿园里,周周说他爸爸是坏人,把他妈妈弄哭了。“
程屿安的声音很小,像在说一个秘密。
”他说坏人会让妈妈哭。“
温璃的手指在程屿安的背上轻轻拍着,节奏没变。
”妈妈不哭。“
”真的?“
”真的。“
”拉钩?“
温璃伸出小指,和程屿安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程屿安满意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三分钟后,呼吸均匀了。
温璃坐在床边,看着他的侧脸。
睫毛长长的,嘴微微张着,口水洇湿了一小块枕头。
她伸手把他踢开的被子拉好,起身出了卧室。
客厅里,程时砚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他听见卧室门开了,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
”睡了?“程时砚问。
”嗯。“
温璃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站灶灶台前喝。
程时砚跟了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温璃,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温璃喝水的动作没停。
”我跟韩嘉禾说了,以后她的事我不管了。“
温璃把杯子放在台面上。
”你什么时候说的?“
”上周。就是你给我看那些东西的那天。“
温璃转过身看他。
”她怎么说?“
”她说……她理解。“
温璃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程时砚。“
”嗯。“
”你不管她了,是因为我发现了,还是因为你觉得应该不管?“
程时砚张了张嘴。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他最不想被触碰的地方。
如果他说”因为你发现了”——等于承认自己心虚。
如果他说“因为觉得应该”——那为什么之前三个月不觉得?
他没法回答。
温璃也没等他回答。
她绕过他走出厨房,进了卧室。
门带上了。
咔哒。
程时砚靠在门框上,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地砖上,地砖缝隙里有一粒程屿安掉的米饭粒。
他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米粒已经凉了,硬邦邦的。
他捏了一会儿,扔进了垃圾桶。
【第六章】
第十五天。
温璃接到了秦律师的电话。
“温女士,有一个情况需要跟您确认。”
“您说。”
“我让助理帮您补充了一些背景调查。韩嘉禾这个人……有些信息和您了解的不太一样。”
温璃坐在办公室的工位上,手指在键盘上停下来。
“什么不一样?”
“她确实离了婚,但不是因为家暴。”
温璃的眉毛动了一下。
“法院判决书上的离婚原因是‘感情破裂’。我们查了一下她前夫的信息——郑凯,做建材生意的,没有案底,没有家暴相关的报案记录或伤情鉴定。”
“有没有可能没报案?”
“有可能。但还有一点——财产分割方面,韩嘉禾分到了一套房产和三十万存款。不是净身出户。”
温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那她为什么说自己净身出户?”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但她名下那套房产在离婚后两个月就卖了,卖了一百二十万。钱目前在她账户里。”
温璃闭上眼。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她不缺钱。”秦律师的语气很专业,不带情绪,“至少不至于需要您丈夫资助房租。”
温璃的手慢慢攥紧了。
“温女士,这些信息只是背景调查,不影响您的离婚诉求。但我觉得您有知情权。”
“我明白了。谢谢秦律师。”
挂了电话,温璃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五分钟的呆。
屏幕上是一份风控报告的模板,光标在第三行闪了五分钟。
她的同事路过,看了她一眼。
“温姐,开会了。”
“来了。”
温璃合上手机,站起来,拿着笔记本走进会议室。
整个下午的会议里,她的笔记做得工工整整,发言条理清晰。
没有人看出来她心里在想什么。
——
下班后,温璃没有直接去接程屿安。
她给白淑芬打了个电话,说有点事要晚一个小时。
白淑芬说没事,屿安在这呢,我给他做了蒸蛋。
温璃开车去了城东。
她把车停在韩嘉禾公寓楼对面的路边,熄了火。
六点四十。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天空泛着橘红色。
她没上楼,也没打算上楼。
她只是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
十七楼。
窗户亮着灯。
暖黄色。
温璃的脑子里像有两台机器在同时运转。
一台在处理信息:韩嘉禾撒了谎。她不是净身出户,不是山穷水尽。她有房有钱,但她对程时砚说自己一无所有。
另一台在处理情绪:程时砚信了。他心甘情愿地信了。因为他想信。因为信了,就有理由去接近她。
不是被骗。
是心甘情愿。
这个认知比发现那些照片、通话记录、转账单加在一起更让人……
温璃找不到一个词来形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方向盘上的手。
指甲剪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结婚三年,她没做过一次美甲。
不是没钱,是觉得银行上班经常数钱盖章,做了指甲也白搭。
她的手很稳。
在银行点钞的时候,一叠一百张,十秒以内点完,不出错。
现在也很稳。
稳得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可怕。
手机响了。
程时砚的消息:“今晚加班,不回去吃了。”
温璃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她打了一个“号”,发出去。
然后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那栋楼。
七点整。
韩嘉禾公寓楼的单元门打开了。
走出来一个女人。
长发,穿一条碎花连衣裙,脚上是白色的帆布鞋。
她身边跟着一个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扎两个小辫子,背着一个草莓书包。
韩嘉禾牵着女儿,往路边的一家便利店走去。
温璃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着她。
她比照片上看起来精神。
皮肤白,身材纤细,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柔弱感。
温璃能理解为什么程时砚想帮她。
那种柔弱不是装出来的。
或者说——装得太好,和真的没有区别。
韩嘉禾进了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瓶酸奶和一袋面包。
小女孩举着一根棒棒糖,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
温璃看着那个小女孩,想起了程屿安。
差不多大。
程屿安也喜欢棒棒糖。
但温璃只让他周末吃一根,平时不行。
韩嘉禾牵着女儿进了单元门。
门关上了。
温璃又坐了五分钟。
然后启动车子,离开。
——
回到白淑芬家的时候,程屿安正在客厅看动画片。
“妈妈!你怎么这么晚!蒸蛋都凉了!”
“妈妈有点事。”温璃蹲下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吃饱了吗?”
“吃了两碗!奶奶的蒸蛋加了虾皮!”
“厉害。”
白淑芬从厨房出来,看了温璃一眼。
“温璃,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今天开了一下午的会,有点累。”
白淑芬点了点头,没多问。
但在温璃给程屿安换睡衣的时候,白淑芬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温璃。”
“嗯?”
白淑芬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老年斑从手背一直延伸到手腕。
“周姐跟我说的事儿……你知道吧。”
温璃给程屿安套T恤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温璃把T恤套好,拍了拍程屿安的屁股。
“去刷牙。”
“不想刷!”
“不刷牙的小孩不能吃草莓酸奶。”
程屿安跳下床,飞奔去了卫生间。
卧室里只剩婆媳两个人。
温璃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和白淑芬面对面。
“妈,有些话我本来不想现在说。爸刚走,你的身体和心情都还没缓过来。”
白淑芬的嘴唇抖了一下。
“但你也知道了,我瞒不住,也不想瞒。”
温璃的声音很轻,但没有犹豫。
“程时砚这三个月,一直在帮他大学时候的一个女同学。那个女同学跟他说自己离婚了,净身出户,过得很惨。他瞒着我去找她,给她转钱,帮她做事。”
白淑芬的脸色灰了一层。
“但我查过了,那个女人名下有房产,有存款,不是她说的那种情况。”
“你的意思是——”
“她在利用他。”
白淑芬张了张嘴。
“还是他自己愿意被利用。”温璃补充了一句。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的话都重。
白淑芬身子往后靠了靠,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时砚他……他是不是犯傻了?”
温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妈,我给了他一个月时间。现在过了一半了。他说他已经跟那个女人断了。但这不是断不断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温璃看着白淑芬的眼睛。
“是他心里有没有我的问题。”
白淑芬的眼泪流下来了。
无声的,顺着皱纹淌。
“温璃啊……”
“妈,我不怪您。也不怪爸。”温璃的声音稳住了,“你们对我很好,三年了,我记着的。”
“但如果他留不住我,我得走。”
白淑芬抓住温璃的手,攥得很紧。
“屿安呢……”
“屿安跟我。周末他可以来看您,寒暑假也行。我不会让您见不到孙子。”
白淑芬哭得更厉害了,但还是没有出声。
门外传来程屿安的声音——
“妈妈——我刷完了——牙膏掉地上了——”
温璃拍了拍白淑芬的手,站起来。
“我去看看他。”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白淑芬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像从很深的井里飘上来的。
“温璃,你比我强。”
温璃的背影僵了一秒。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七章】
第二十天。
温璃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见韩嘉禾。
不是兴师问罪,不是撕破脸。
她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女人。
面对面的。
——
周六下午,温璃把程屿安送去了白淑芬那里。
她自己开车去了城东。
这次不是在车里远远看着。
她在公寓楼下等了十分钟。
然后走进了单元门。
坐电梯上了十七楼。
站在1702门前。
门上贴着一个卡通贴纸——一只举着气球的小熊。
应该是韩嘉禾女儿贴的。
温璃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叮咚。
脚步声。
门开了。
韩嘉禾站在门后。
穿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绑着,脸上没有化妆。
两个女人对视。
韩嘉禾愣了一下。
“你是——”
“我是程时砚的妻子。”温璃说,“你应该认识我。”
韩嘉禾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慌,不是害怕,是一种短暂的僵硬,然后迅速恢复。
“你……要进来坐坐吗?”
温璃看了她一眼。
“不用,我说几句话就走。”
韩嘉禾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韩嘉禾,我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来质问你跟我丈夫什么关系。”
“我来是想告诉你三件事。”
韩嘉禾没说话,手指在门框上微微收紧。
“第一,他已经跟我说了你的情况。离婚,带孩子,净身出户。”
“第二,我自己查了。你名下有一套房产,离婚后卖了一百二十万。加上分到的三十万存款,你的经济情况和你告诉他的不一样。”
韩嘉禾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解释。
“第三,”温璃继续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他帮不帮你,是他的选择。你要不要接受,也是你的选择。但你用假的处境博取同情,这是欺骗。”
韩嘉禾的脸色终于变了。
白了。
“温——温璃,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
“我不需要听你说。”温璃的语气没有升高一分,但压迫感像慢慢拧紧的螺丝,“我只是来当面通知你。离婚协议我已经给他了。这段婚姻的结束与否,跟你无关。”
“但如果你继续联系他,我会把你的真实经济状况发到你们同学群里。”
韩嘉禾的眼睛睁大了。
“你——”
“不是威胁。”温璃退后一步,“只是通知。”
她转身走向电梯。
身后的1702号房门没有关上。
韩嘉禾站在门口,脸色从白到红又到白。
电梯门打开了。
温璃走进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合上的最后一秒,她看见韩嘉禾的嘴唇颤了一下,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
温璃走出公寓楼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肾上腺素。
她在车里坐了五分钟,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柳锦言发了条消息——
“见了她了。”
柳锦言秒回:“怎么样?她什么反应?”
“吓到了。”
“你说了什么?”
“实话。”
“她哭了吗?”
“没有。但脸白了。”
“你呢?你怎么样?”
温璃想了想。
“手抖。”
“那就对了。”柳锦言发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你是人不是机器。会抖是正常的。”
温璃把手机放下,仰头靠在座椅上。
闭上眼。
脑子里回放着刚才韩嘉禾的脸。
那张脸比照片上要普通一些。鼻梁不算高,下巴有点圆,左眼角有一颗小痣。
但温璃能理解她的吸引力。
不在于五官,在于气质。
那种“我很脆弱、我需要你”的气质。
像一只伸出爪子的猫,看着无害,但你不知道爪子底下藏着什么。
温璃睁开眼,启动车子。
她不是猫。
她是做风控的。
她见过太多看起来无害的借款人。
——
晚上,程时砚回家了。
比平时早。
七点不到。
他手里提着一袋子菜——两斤排骨、一把莴笋、几个番茄。
“我做饭。”他说。
温璃坐在沙发上,程屿安趴在她腿上看绘本。
“行。”
程时砚进了厨房,系上围裙。
他不常做饭,但会做几个菜。糖醋排骨是温璃爱吃的,他结婚前特意学过。
锅里“噗嗤”的声音传出来,混着油烟味。
程屿安从沙发上滑下来,赤着脚跑到厨房门口。
“爸爸,你做的什么?”
“排骨。”
“给我吃吗?”
“给你吃。”
“给妈妈吃吗?”
程时砚的手停了一下。
“给。”
程屿安满意了,跑回客厅继续看绘本。
温璃翻着手机,没抬头。
——
饭菜端上桌。
糖醋排骨、清炒莴笋、番茄蛋汤。
排骨做得卖相一般,颜色有点深,但味道还行。
程屿安啃了一块排骨,满嘴油。
“好吃!”
程时砚给温璃夹了一块。
温璃看了一眼,没说谢谢,但吃了。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
程时砚放下筷子。
“温璃。”
“嗯。”
“你今天……是不是去找她了?”
温璃停下咀嚼。
“她给你说的?”
“她给我发了消息。”
温璃继续嚼排骨,咽下去。
“我跟她说了什么,她应该原话转述了吧。”
程时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你查了她的底?”
“你觉得我不该查?”
“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时砚,”温璃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帮她的理由是什么?她可怜,对不对?她净身出户,被家暴,一个人带孩子。”
“现在你知道了。她有一百五十万。她的前夫没有案底,没有家暴记录。她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处境。”
程时砚的脸色灰了。
“你被骗了。”温璃说出了这三个字。
不带嘲讽。
只是陈述。
但对程时砚来说,这三个字比任何指责都让人难受。
不是因为被揭穿了谎言——他确实不知道韩嘉禾的真实经济状况。
而是因为温璃说得对。
他被骗了。
或者说——他自己选择了相信一个他想相信的版本。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哑了,“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温璃拿起碗,起身往厨房走,“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她把碗放进水池。
“但不知道不是借口。”
水龙头打开了。
哗哗的水声。
程时砚坐在饭桌前,盯着面前那盘只剩下骨头的排骨。
程屿安还在啃第三块,嘴角糊着酱汁。
“爸爸,你怎么不吃了?”
程时砚摸了摸儿子的头。
“爸爸吃饱了。”
“那这块给我吗?”
“给你。”
程屿安欢天喜地地把那块排骨抢走了。
程时砚看着儿子吃得满嘴是油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不是因为温璃。
是因为程屿安的眼睛。
圆溜溜的,和温璃一模一样。
——
那天晚上,程时砚没有进卧室。
他把韩嘉禾的微信打开,看了最后一条消息。
韩嘉禾发的:“时砚,你妻子今天来了。她知道了……你会怪我吗?”
程时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操作。
长按头像。
删除好友。
删除聊天记录。
做完这两步,他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
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
温璃当时叫了物业来处理,他在公司加班,没回来。
水渍处理完了,但痕迹还在。
程时砚闭上眼。
他知道,有些痕迹处理不了。
【第八章】
第二十五天。
温璃接到了一个电话。
韩嘉禾的。
她没存韩嘉禾的号码,但来电归属地她认得——之前调查的时候记住了。
她看了三秒,接了。
“温璃?”
“我是。”
“你能……出来见一面吗?”
温璃靠在办公椅上。
“我觉得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温璃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不需要。”
“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韩嘉禾的声音带着一点颤,“我知道我做错了。你上次来了之后,我想了很多天。我不想一辈子带着这件事。”
温璃没有马上回答。
“下午五点,城东万达的星巴克。你来不来随你。”韩嘉禾说完,挂了。
——
温璃看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呆。
去?不去?
如果是柳锦言,会说“别去,浪费时间”。
如果是秦律师,会说“建议不要与对方产生不必要的接触”。
但温璃不是柳锦言,也不是秦律师。
她是她自己。
她想看看韩嘉禾到底想说什么。
——
下午五点,星巴克。
韩嘉禾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没喝几口。
温璃走过去,坐在对面。
“我点了你的——”
“不用,我不喝咖啡。”温璃打断她,“你说吧。”
韩嘉禾低下头,双手抱着咖啡杯。
“温璃,那天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
“我没有净身出户。我卖了房子,有钱。程时砚给我转的那些钱,我……不是必须要的。”
温璃看着她,没说话。
“但我还是收了。”韩嘉禾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不想失去跟他联系的理由。”
温璃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韩嘉禾抬起头,眼眶红了。
“我知道他结了婚。也知道他有孩子。但我还是——”
“够了。”温璃说。
韩嘉禾的嘴闭上了。
“韩嘉禾,你喜欢他多久了?”
韩嘉禾愣了一下。
“大学的时候就知道他暗恋你,对不对?”温璃的语气平得像白开水,“评论区里写的‘全班都知道就她不知道’——你不可能真的不知道。”
韩嘉禾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当时……有男朋友。”
“所以你装作不知道。”
“是。”
“后来你离了婚,想起了那个一直喜欢你的老实人。你找到他,告诉他你过得很惨。你知道他会来。因为他从大学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只要你开口,他不会拒绝。”
韩嘉禾哭得说不出话。
“你利用了他对你的感情。”温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终于不那么平了。
有一点点波动。
像湖面上被风掠过的涟漪。
“我不在乎你为什么这么做。是寂寞也好,是贪心也好,是真的喜欢他也好。结果是一样的——你撒谎,他上当,我买单。”
韩嘉禾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
“对不起。”
“我不需要你的对不起。”温璃站起来,“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从今天开始不要再联系他。他已经把你删了。别加回去。”
韩嘉禾抬起头看她。
泪痕还在脸上,但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温璃,你……不恨我吗?”
温璃想了想。
“我没空恨你。”
她拿起包,转身走了。
推开星巴克玻璃门的时候,冷气和热浪交界处的温差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门外,抬头看天。
傍晚的天空很干净,没有云。
她深呼一口气,然后往停车场走。
手没有抖。
这次是真的没有。
——
回家的路上,温璃收到了一条消息。
程时砚发的。
“温璃,你在哪?我想找你谈谈。”
温璃回了一个字:“家。”
等她到家的时候,程时砚已经在客厅了。
他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A4大小的牛皮信封。
不是温璃的那个。
是一个新的。
“这是什么?”温璃放下包。
程时砚站起来。
“你坐下,我说。”
温璃坐在对面。
程时砚把信封推过去。
“打开看看。”
温璃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叠银行流水。
程时砚名下所有账户的完整流水,从结婚到现在。
每一笔收入、支出,清清楚楚。
给韩嘉禾的三笔转账,标了红色。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疑支出。
温璃翻了一会,抬起头。
“你打印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看到全部。”程时砚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除了这三笔,我没有在任何地方花过不该花的钱。我知道这不能证明什么,但我想让你知道。”
温璃把流水放下。
“然后呢?”
程时砚深吸一口气。
“然后……我想跟你说一些真话。”
“说。”
“韩嘉禾,大学的时候,我确实喜欢过她。”
温璃的表情没变。
“四年。从军训到毕业。”
“但我从来没表白过。因为她有男朋友,我觉得自己不配。”
“毕业之后我慢慢放下了。相亲那天你问我有没有前任,我说没有——我没觉得自己在撒谎,因为暗恋在我的定义里不算前任。”
他停了一下。
“但现在我知道了。不管叫什么,它占了我心里的一个位置。我对你不公平。”
温璃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三个月前她找到我的时候,我不是因为同情才去帮她的。我是因为……我觉得我终于有资格帮她了。大学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连请她吃顿饭都做不到。现在我有家、有工作、有收入——我能帮她了。”
“这种感觉让我觉得……很好。”
他的声音开始有点哑。
“我没想过要背叛你。我发誓,我和她之间没有发生任何越界的事。但我的心不在你身上。至少那三个月,不完全在。”
温璃听完了。
她没有马上说话。
客厅里只有挂钟走秒的声音。
嘀嗒。嘀嗒。
过了很久——可能一分钟,也可能五分钟。
温璃开口了。
“程时砚,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吗?”
“什么时候?”
“不是衣服上的香水味。不是深夜不回家。也不是程屿安的那个视频通话。”
程时砚看着她。
“是你开始健身。”
程时砚愣了。
“两个月前,你买了一副哑铃放在阳台上。你以前从来不健身。你说是因为体检报告上写了脂肪肝。”
“但你去年的体检报告写的也是轻度脂肪肝,你当时看了一眼就扔了。”
温璃的声音很轻。
“一个男人忽然开始在乎自己的身材,不是为了老婆。”
这句话落在程时砚的心上,像一根刺。
不痛。
但拔不出来。
“温璃——”
“你不用道歉。”温璃站起来,“你能把这些话说出来,比你想象的要难得多。我知道。”
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窗外的夜色很黑,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
“一个月的期限还有五天。”她说,“我需要时间想。”
“你也需要。”
她回了卧室。
这次门没有咔哒一声。
她没关门。
程时砚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一条窄窄的光线从卧室里漏出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
他看了很久。
【第九章】
第二十八天。
温璃请了半天假。
她没有去律师那里,也没有去见韩嘉禾。
她去了殡仪馆。
程国栋的骨灰存放在那里,还没下葬。白淑芬说等选好墓地再说。
温璃在寄存处站了一会。
骨灰盒摆在第三排第七格,前面贴着一张小照片——程国栋的一寸照,拍的时候大概四十多岁,头发还是黑的,笑得很正经。
温璃站在前面,没说话。
她不是那种会对着遗像自言自语的人。
但她在这里站了十分钟。
十分钟里,她想了很多事。
她想起相亲那天,程时砚穿了一件蓝色的衬衫,头发用发胶抓过,但有一撮翘在后脑勺,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挺实在的——不会打扮,但努力了。
她想起结婚那天,程国栋喝了半斤白酒,拉着她的手说:“温璃啊,时砚这孩子笨,但心眼不坏,你多担待。”
她想起程屿安出生那天,程时砚在产房外面走来走去,踩塌了一双拖鞋。护士出来说“母子平安”,他腿一软蹲在了地上。
她想起无数个普通的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程屿安在中间,三个人盖一条毯子。
电视里演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条毯子够大,盖得住三个人。
温璃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天空开始下雨了。
七月的雷阵雨,来得快。
她没带伞,站在门廊下等了一会。
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雾。
她掏出手机,翻到程时砚那天晚上给她看的U盘视频。
第一段她看过了。
第二段到第六段还没看。
她点开了第二段。
程国栋坐在沙发上,这次穿了一件格子衬衫,应该是冬天拍的,背景里的暖气片上搭着一条毛巾。
“时砚啊,今天爸再跟你唠唠。”
“你妈说让我说重要的,别扯没用的。”
“那爸就说一件事。”
“你这辈子欠你妈的,你还不完。但你记住,你媳妇不欠你的。”
“你妈嫁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一个外地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你妈是看我老实才跟了我。”
“后来日子紧,你妈一边上班一边带你,我整天跑车,天黑才回来。她从来没抱怨过。”
“但不抱怨不等于不委屈。”
“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妈的不抱怨当成了理所当然。”
程国栋的眼眶红了,但没掉泪。
“时砚,你比爸有出息。但别犯爸的错。”
“温璃不说,不代表她不疼。”
“她要是疼到不想说了,你就真的完了。”
画面停在这里。
温璃锁了屏。
雨还在下。
她站在门廊下,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雨小了。
她走进雨里。
雨点落在肩膀上、头发上、脸上。
分不清哪些是雨。
——
第二十九天。
程时砚下班回家的时候,发现客厅的灯亮着。
温璃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
一杯茶,一杯温水。
茶是他的,温水是她的。
程时砚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温璃。
“你今天……心情不错?”
“谈不上好不好,但我想清楚了。”
程时砚的心提了起来。
他在温璃对面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没碰那杯茶。
“离婚协议的事。”温璃说。
“嗯。”
“我暂时不递了。”
程时砚的呼吸停了一秒。
“但——”
他就知道有“但”。
“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韩嘉禾的事情到此为止。你已经删了她,不要再加回来。如果她主动联系你,你让她来找我。”
“没问题。”
“第二,你的手机密码、银行流水、行车记录,我随时可以看。不是因为我要监控你,是因为信任碎了,需要时间重建。等我觉得不需要看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程时砚的喉结动了一下。
“好。”
“第三。”
温璃看着他的眼睛。
“你去看心理咨询。”
程时砚愣了。
“不是因为你有病。是因为你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你对韩嘉禾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是暗恋的残余,还是对‘被需要’的上瘾。你自己搞不清楚,你就不可能真正放下。”
程时砚张了张嘴。
“我不需要——”
“程时砚。”温璃的语气不重,但稳得像一面墙,“这是条件,不是建议。”
客厅又安静了。
挂钟嘀嗒嘀嗒。
程屿安在卧室里已经睡着了,隐约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
“好。”程时砚说,“我去。”
温璃点了下头,端起温水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不算条件,算请求。”
“什么?”
“下周六,带我去见你爸。”
程时砚没反应过来。
“我爸……”
“他的骨灰还在殡仪馆。你妈说让你选墓地。你一直拖着没去。”
程时砚低下头。
“我这几天忙——”
“程时砚。”
他闭上了嘴。
“你爸走了快一个月了。你一次都没去看过他。”
这句话不是质问。
是提醒。
程时砚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使劲忍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
“好。下周六。”
温璃放下杯子,站起来。
走过程时砚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不轻不重。
像拍一个队友。
然后她进了卧室。
这次门关上了。
但程时砚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咔哒”。
是“吱呀”。
门没关紧。
留了一条缝。
和前天晚上一样的缝。
但这次,程时砚知道那条缝意味着什么。
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温的。
泡了大概十分钟的浓度,不浓不淡。
是她知道他喜欢的浓度。
三年了。
她什么都记得。
他什么都忘了。
程时砚把杯子放下,手指碰到了桌面上的离婚协议。
还在。
但没有被打开。
他拿起来,叠好,放进了旁边的抽屉里。
压在最下面。
——
【第十章】
周六。
一家三口去了殡仪馆。
白淑芬没去,她说自己腿疼,让温璃照顾好时砚。
温璃知道不是腿疼。
是心疼。
她不忍心看骨灰盒从寄存格里取出来。
——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带他们去了公墓。
程时砚提前选好了位置——半山腰,朝南,旁边有一棵松树。
安葬的过程简短。
牧师念了几句话,程时砚把骨灰盒放进墓穴。
程屿安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朵白色的菊花。
“爸爸,为什么爷爷住在这里?”
“爷爷喜欢安静的地方。”
“这里有蚂蚁吗?”
“有吧。”
“那爷爷可以看蚂蚁搬家了。”
程时砚嘴角动了一下。
“嗯。爷爷可以看。”
程屿安把菊花放在墓碑前面,很认真地拍了拍。
“爷爷,我给你的。别给蚂蚁吃。”
温璃在旁边看着。
她蹲下来,把程屿安的衣领理了理。
程时砚站在墓碑前,看着上面刻的字。
“程国栋 1967—2024”
简单的一行字。
一个人的一生浓缩成两个数字之间的一条横线。
他想起他爸开了三十年出租车。
想起他爸每次回家,先把鞋脱在门口,然后去厨房洗手,再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
想起他爸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
“栗子降价了。”
程时砚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
石头是冷的。
太阳照在上面也是冷的。
“爸。”
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
“我做了蠢事。”
风吹过山坡,松树的枝条沙沙响。
“但我会改。”
他把额头靠在墓碑上,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一只小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程屿安仰着脸看他。
“爸爸,你在跟爷爷说话吗?”
“嗯。”
“爷爷说什么了?”
程时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爷爷说……让爸爸别犯浑。”
“犯浑是什么?”
“就是做傻事。”
“爸爸做傻事了吗?”
程时砚把儿子抱起来,用力搂了一下。
“做了。但以后不做了。”
程屿安被勒得哼了一声。
“爸爸你太使劲了。”
“对不起。”
程时砚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脸。
他站起来,转身。
温璃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她手里拿着一小束白菊花,还没放下。
“给我吧。”程时砚伸手。
温璃把花递给他。
他弯腰,把花放在墓碑前面,和程屿安的那朵排在一起。
然后他直起身子,面对温璃。
“走吧。回家。”
温璃看了他一眼。
“嗯。回家。”
她牵起程屿安的手。
程屿安另一只手去拉程时砚。
三个人牵在一起,沿着公墓的石板路往山下走。
风从山头吹过来,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
程屿安走在中间,两只手一左一右,被爸爸妈妈拎着。
他的脚离开地面的时候,咯咯笑起来。
“飞!飞起来了!”
温璃和程时砚同时用力,把他荡了起来。
小家伙笑得整个身子都在抖。
“再来一次!”
温璃看了程时砚一眼。
程时砚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没有笑。
但他们同时用力,又把程屿安荡了一次。
“再来!再来!”
“最后一次。”温璃说。
“为什么是最后一次!”
“因为你妈手酸了。”程时砚接过话。
“那爸爸荡!”
“爸爸也酸。”
“你们都酸!哼!”
程屿安撅着嘴,但脚着地之后还是乖乖地走路。
三个人的影子拖在石板路上,长长短短的。
最矮的那个在中间。
——
回家的路上,温璃坐在副驾,程屿安在后座睡着了。
车里放着低音量的广播,DJ在播一首老歌。
程时砚开着车,目光在前方的路上。
“温璃。”
“嗯。”
“谢谢你。”
温璃没说话。
“不只是今天。是这三年。”
温璃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吹动了她的刘海。
“程时砚,不用谢我。”
“嗯?”
“你要做的不是谢我。是以后每天回家的时候,先看看你儿子的脸。再看看我的脸。然后告诉你自己——这两张脸,比任何人都重要。”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做不到了——告诉我。别瞒着。我受得了实话。”
程时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受不了的是你躲着我干别的事,然后用一句‘对不起’来结账。”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程时砚转过头看她。
温璃的侧脸被傍晚的光照着,鼻尖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她没回看他。
但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松开。
不是邀请。
但也不是拒绝。
绿灯亮了。
程时砚收回目光,踩油门。
车子缓缓驶过路口。
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松开,落在扶手上。
指尖碰到了温璃的小指。
温璃的手指缩了一下。
没有抽走。
就那么挨着。
两根小指之间隔了不到一厘米。
谁都没有再往前。
谁都没有退开。
后座的程屿安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粒粒……不给蚂蚁……”
温璃的嘴角弯了一下。
程时砚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儿子,嘴角也动了。
车子在晚霞里开了很久。
广播换了一首歌,旋律慢悠悠的,像散步。
温璃把车窗又摇下去一点。
风大了些,吹得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她没管。
程时砚伸手,把空调出风口的方向调了一下——从对着她的脸,转到了对着车窗。
温璃看了他一眼。
他的目光在前方的路上,好像什么都没做。
但温璃知道他做了。
她也知道,他以后还会做很多这样的小事。
能不能做一辈子,她不确定。
但至少此刻。
此刻,车里有风,有旧歌,有一个熟睡的孩子,和两根几乎挨在一起的小指。
够了。
——
车子驶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在道路两侧的梧桐树上。
程时砚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
后座的程屿安还在睡。
温璃解开安全带,回头去看儿子。
小家伙的嘴微微张着,口水在安全座椅的护垫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我来抱。”程时砚说。
他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小心翼翼地把程屿安从安全座椅上解下来。
程屿安哼了一声,脑袋往他颈窝里一拱,又睡过去了。
温璃拿了包,锁了车,走在前面开单元门。
电梯里,程时砚抱着程屿安站在左边,温璃站在右边。
电梯镜子里映出三个人的影像。
程时砚看了一眼。
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一个背着包的女人。
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
看起来。
电梯到了六楼——白淑芬家。
温璃按了开门键。
“先去妈那看看?”
程时砚点头。
白淑芬开了门,看到程屿安在程时砚怀里睡着了,赶紧招手让他们进来。
“快放床上去,别着凉。”
程时砚把程屿安放在卧室的小床上,盖好薄被。
客厅里,白淑芬拉着温璃坐下。
“今天去了?”
“去了。位置挺好的,朝南,有棵松树。”
白淑芬的眼圈红了一下,但没哭。
“他……在那边好不好?”
温璃握了握她的手。
“好。屿安给他送了一朵花。还跟他说了话。”
“说什么了?”
“让爷爷别把花给蚂蚁吃。”
白淑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但这次的眼泪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是悲恸的、窒息的、无处安放的。
现在是柔软的。
像积了很久的雪,终于开始化了。
温璃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白淑芬的手背上。
程时砚从卧室出来,站在客厅门口。
他看见他妈在哭,但在笑。
他看见温璃坐在旁边,手放在他妈手上。
他靠在门框上,喉头紧了一下。
——
从白淑芬家出来之后,程时砚和温璃回了自己的房子。
程屿安留在奶奶那了,白淑芬说今晚她来带。
家里只有他们两个。
进门之后,温璃换了拖鞋,走进卫生间洗手。
程时砚站在玄关,看着她的背影。
“温璃。”
“嗯?”
“你之前说给我一个月。今天是第二十八天。”
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温璃擦了擦手,走出来。
“我说了,暂时不递了。”
“我知道。但我想问你——‘暂时’是多久?”
温璃靠在墙上,看着他。
“没有期限。”
程时砚皱了下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不是一个定时炸弹,不是说过了某个时间点就安全了。”
温璃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把腿盘起来。
“程时砚,我这辈子不会忘掉这件事。你也不会。它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但发生过不等于结束了。”
“关键是接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在车上调了空调出风口的方向。”
程时砚一愣。
“你以为我没注意。但我注意到了。”
“就像你每次帮我把拖鞋摆好,每次帮屿安热牛奶的时候多加十秒让温度刚好——这些事我都注意到了。”
“三年了,你做了很多这样的事。”
“但你同时也做了另一些事。你瞒着我,用‘忙’和‘应酬’来搪塞,你对着另一个女人做那些本该只做给家人的事情。”
温璃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程时砚听得出来,每一个字都是她反复想过的。
“所以我的答案是——我不给你期限。因为信任不是倒计时,不是过了三个月或半年就自动恢复。它是一笔一笔攒回来的。”
“你每做一件对的事,就攒回来一点。你每一天都回家,都跟我说实话,都认真对待这个家——它就慢慢长回来。”
“长到有一天,我打开那个抽屉,看到那份离婚协议,觉得‘这东西好像不需要了’——那就是够了的时候。”
“但那一天是哪天,我不知道。你也不需要知道。”
“你只需要过好每一天。”
程时砚站在客厅中间,手垂在身侧。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发热。
“温璃。”
“嗯。”
“我做得到。”
温璃看了他两秒。
“那就做。别说。”
程时砚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沙发前面,不是坐下来——是蹲下来。
蹲在温璃面前,抬头看她。
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
“你帮我看着。”
温璃垂下目光,和他对视。
近距离的对视,她能看见他眼睛里的血丝,能看见他鬓角新长出来的几根白头发。
三十岁的男人,白头发长在鬓角,像偷偷爬上来的霜。
她伸出手。
手指落在他鬓角那几根白发上。
没有拔。
只是碰了一下。
“看着呢。”她说。
——
那天晚上,程时砚没有睡沙发。
他回了卧室。
两个人背对背躺着。
中间隔了半个枕头的距离。
谁都没有翻过身。
但在某个时刻——可能是凌晨两点,也可能是三点——温璃感觉到背后有一只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没有更多的动作。
只是搭着。
像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还在。
温璃没动。
但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手指碰了碰那只手的手背。
碰了一下。
然后收回去。
黑暗里,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线。
夜很长。
但够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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