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敲开女友家的门,开门的是已经死了10年的准岳父。
他拿着半根油条,问我找谁。
我盯着他胸前那件洗白的围裙,膝盖忽然软了。
“叔,如果以后有个叫邵闻舟的男人来提亲,您千万别答应。”
“他会给您女儿买房,买车,替她挡酒,也会一点点弄丢她。”
方叔低头看了眼我挂在胸前的工牌。
邵闻舟,设备学徒。
他沉默半晌,把油条放下了。
“小伙子,你这是提前来自首?”
门里传来拖鞋声。
21岁的方葵探出头,头发乱得像刚炸过的鸟窝。
那时她还不认识我,眼睛里没有后来那种疲惫。
她上下打量我,忽然笑了。
“爸,先别赶。让他进来讲讲,他将来准备怎么欺负我。”
1 倒走的钟
我没有进去。
方葵站在晨光里,手里还捏着一只录音笔。
她右眼尾那颗小痣清清楚楚。
我在2026年吻过它。就在昨天,她避开我的手,把订婚戒指放进了玄关的钥匙碗。
她说:“邵闻舟,我不等了。”
如今是2016年10月14日。
街对面的报亭挂着新到的杂志,巷口那家早就拆掉的馄饨摊正在冒热气。
我的手背上没有后来烫出的疤。
胸前的工牌是真的,22岁的身体也是真的。
昨夜,我在空下来的家里,修她留下的红壳座钟。
那是她爸爸的遗物。
我一边上发条,一边想她走前那句话。
“你最爱我的时候,为什么总在安排我放弃?”
钟针倒走起来,我以为是自己装反了。
再睁眼,我趴在一家小旅店的柜台上。老板踢了踢我的行李箱,说临时工的房钱也得当天结。
我翻出手机,看见日期,随即跑了两条街。
回声电影院还在。
方启山也还在。
我一开口,却先把自己卖了。
“你认识我们家?”方叔挡着门,眼神已经不大友善。
我点头,又摇头。
他伸手来摸我的额头。
我躲开,指着楼下银幕旁堆着的纸箱。
“那批临时租来的灯,别接。还有东边的门,不能堆东西。”
方叔的手停在半空。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
10年前这座小电影院起火,报道里只提了一句:部分通道堆积物品,增加疏散难度。
方葵后来给我看过剪报。
她父亲没能出来。
那张纸被她摸薄了,边角全用透明胶补过。
“我昨天来送过货。”我说。
这不算撒谎。
22岁的我刚被派到这里,替设备公司做一周拆装学徒,昨晚确实送过一批架子。
只是当年我嫌这里活儿脏,又没加班费,送完就走了。
我与方葵真正相识,还要等到2017年的春天。
她那时戴着黑色耳机,坐在长途车站,抱着父亲剩下的一箱旧胶片。
我替她把箱子拎上车。
她请我吃了两块钱的烤红薯。
我曾觉得那是命运待我最好的一天。
却从没想过,我的好运前面,是她过不去的冬天。
方叔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转身下楼。
“灯先别动。”他冲正在卷线的小工喊。
我跟着走过去,看见临时搭起的灯架下有一摊水。
昨晚下雨,老屋顶又漏了。
我没有逞能碰那堆线,直接去找负责安装的师傅。
师傅掀开防水布,骂了一句,把还没送电的开关牌翻到背面。
“都说了等屋顶补好。唐老板的人催得跟索命一样。”
方叔的脸变了。
不是被我的预言吓到。
那批灯是他租的,出了事,他得负责。
他让两个小工搬开东门的箱子,又叫我留下说清楚。
我掌心出了一层汗。
未来的剪报没有写是哪根线,哪盏灯。我只有一个死人的名字和一个日期。
那些知识不足以让我做英雄,却足够让我不再转身走掉。
方葵也跟下来,弯腰拎开一个纸箱。
方叔立刻说:“你别沾手,昨晚不是还要录那个什么声音?”
“环境声。”
“对,环境声。咱家箱子响不好听。”
她笑着把箱子放到一边。
我喉头猛地一紧。
后来方葵再录什么,我也爱这样开玩笑。
“录这些能有几个钱?邵总出资,请你录一下厨房水声。”
她最初会拿抱枕砸我。
后来只把耳机戴上。
我一直以为,是她变得开不起玩笑了。
“喂。”她在我眼前晃了晃手,“又想起你未来的罪行了?”
我看着她,笑不出来。
方叔把一只竹椅踢到我身后。
“坐。你要真是来找事,也先把早饭吃了。脸白成这样,倒我门口我说不清。”
他递给我半根油条。
我接住,低下头,眼泪砸在油纸上。
方葵没有再笑。
过了一会儿,她把录音笔收进兜,替我挡住了门外探来的目光。
“爸,给他倒碗豆浆。”
她还不知道我是谁。
却先给了我一个能哭的地方。
2 她还没有等过我
方叔最后没把我当疯子送走。
因为我报得出设备公司的派工号码,也能干活。
他给我每天120块钱,管两顿饭。
条件是别再对着他女儿胡说八道。
我说好。
方葵端着豆浆,慢悠悠地问:“那他那个未来怎么办?”
“先过今天。明天再犯病,扣明天工钱。”
方叔把一串钥匙拍进我手里。
黄铜小钥匙夹在中间,齿口磨得发亮。
我认得它。
它能开二楼放映室左边的抽屉。方葵把它串在项链上戴过4年。
后来项链断了,我送了她一条新的,却嫌这把钥匙不搭。
她最终把钥匙收进盒子。
我那时竟很满意,觉得自己的审美终于改造成功。
“愣什么?”方叔问。
“没什么。”
我握紧钥匙,指甲掐进掌心。
这一天,我替他清了走道,抬走坏椅子,把新来的设备逐件记在纸上。
我做了10年影院运营,对场地安排和账面流程比当学徒时熟得多。
但我没有资格给电路作判断。
所有涉及接电的活,我都把老师傅喊来。
方叔看着我写好的单子,稀奇地啧了一声。
“你们公司还真舍得派个明白人。”
我没告诉他,我曾靠这点本事拿过多少奖金。
那些钱后来变成一套朝南的房子,一辆车,一桌桌必须带女朋友出席的饭局。
方葵在每张合影里都笑得很得体。
我以为那就是日子越过越好。
傍晚,她蹲在墙边,举着录音笔录屋檐落水。
滴答声落进搪瓷盆,时快时慢。
她听得很认真。
我把准备倒水的手收回来,等了十几分钟。
她摘下耳机:“你可以倒了。”
“录好了?”
“嗯。想拿这个当片子开头。”
我知道那个片子。
《小城醒来以前》。她申请外地声音工作坊时的作品。
上一回,她没交成。
父亲出事后,硬盘和录音笔都失了踪。她抱着纸箱来城里打工,很久都没再提录音。
“工作坊截止哪天?”我问。
“23日。你怎么知道我报工作坊?”
我顿住。
她站起来,紧紧捏着录音笔。
“你翻我东西了?”
“没有。刚才看见你桌上那张招生单。”
招生单确实摊在售票窗里。
她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却没全松开。
我知道得太多,又没有一份能拿给她的证明。
“方葵,对不起。”
“你干吗总一副欠我钱的样子?”
欠的比钱多。
欠她9个本来可以说话算话的春天。
2019年她想去做跟组收声,我说再等半年,等我升主管。
2022年,她拿到一个外地项目,我正好要买房。
我说房子上写她名字,她哭着把票退了。
我把她的退让当成同心,把自己的心安当成两个人的幸福。
直到2026年,她问我:“你有没有算过,我的人生一共够你等几次?”
我当时还在生气。
气她不懂,我已经从每天120块挣到年薪几十万。
她凭什么说我没尽力。
眼前的女孩把录音笔别回口袋,等着我的回答。
我说:“可能是因为,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前女友?”
我喉结滚了滚:“算是。”
方葵哦了一声。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像后来那样,立刻替我的沉默找台阶。
她扬起下巴,往售票厅一指。
“那你认清楚。这里的东西,你动之前得先问我。”
“知道了。”
“还有,我不喜欢当谁的替身。”
“你不是。”我答得太快。
她看我一眼,抱起水盆倒掉。
水从青石板缝里流过去,带走几片湿叶子。
我忽然很想让她讨厌我。
最好讨厌到以后再听见邵闻舟三个字,都不愿意回头。
可她拎盆上台阶时,我还是跟了上去。
“我帮你。”
“不重。”
她一偏手,让我抓了个空。
那一下,我竟然有点高兴。
她还没有学会凡事先照顾我的脸面。
真好。
3 一张不该签的纸
第二天上午,唐利来了。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他拎着两袋水果,进门先喊山哥。
我正在擦放映室的玻璃。
听见那个声音,抹布里的水滴了一地。
2026年,他是我的顶头上司。
我替他跑遍周边县城,把一家家旧影院收进公司。他常搭着我的肩说,小邵,你脑子活,就是太重感情。
我从来没觉得那是骂人。
唐利那时还没有发福,夹克拉链拉到胸口,说话已经很会留余地。
“21日那场放好了,后面全好商量。”
方叔给他搬凳子:“孩子们排了这么久,总得让他们有个地方看自己。”
这场放映是小城青年影像展的闭幕场。
本地一群年轻人借机器、凑盘缠,拍菜市场、火车站,还有即将拆走的老街。
唐利答应赞助设备,顺便带两个投资人来看场地。
未来的我只知道火灾日期,根本不知道那天为什么有观众。
新闻把这些全压进了“商业活动”四个字。
唐利从包里拿出一叠纸。
“场地交接确认,没别的。设备进来了,总得有个凭据。”
我从楼梯上下来。
“我昨天登记的设备,有一半没见着。”
唐利转过脸,打量我胸前的工牌。
“你是小赵带的人?”
“邵闻舟。”
他显然没听过这名字。
10年后的贵人,此刻甚至懒得记住我。
“单子是计划数,后面陆续到。”他说。
我翻到最后一页。
交接确认后面,连着一份设备损坏赔偿约定。
租价虚高,赔偿数额却列得很实在。
只要方叔签字,尚未进门的东西也算已经交给了他。
我把笔拿走。
方叔看了看我,又去看那份表。
唐利脸上的笑淡了。
“做事别这么死。你师傅让我照顾你们生意,你倒先来拆台。”
我以前最怕听这话。
刚升主管那年,他当着十几个人说我不会来事,我买了一整箱酒,挨个去敬。
我喝到胃疼,方葵坐在饭店门口等了我3个小时。
她带的粥都凉了。
如今我把那份表按住,只说:“到一件,认一件。”
方叔把老花镜架上鼻梁。
看完,他把表推了回去。
“唐总,仓库不大,我记性还行。”
唐利站起身,水果也不提了。
“那设备师傅我先撤。你们慢慢记。”
他走后不到半小时,设备公司的老板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没有争。
老板说结清送货那两天的钱,让我把工牌交回来。
我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
方叔背着手过来,问:“丢饭碗了?”
“丢了。”
“后悔没有?”
我看着自己还没磨出老茧的手。
“有一点。我这个月房钱还没着落。”
他突然笑了一声。
“挺好,还知道怕。那就不是专门来骗钱的江湖好汉。”
他递来一个信封,里面装着昨天和今天的工钱。
我没接:“今天没干完。”
“先拿着。我这儿也未必能留你。”
那句话让我的心往下一沉。
方叔领我到售票窗后,抽出一只铁皮饼干盒。
里面不是饼干,是一摞借据和催款单。
8万6千块。
有补屋顶的钱,有换椅子的钱,还有前一轮活动压下的费用。
这家小电影院早不怎么卖得出票了。
方叔靠出租场地、替学校放公益电影,勉强养着它。
“我不是不知道唐利的纸有问题。”他说。
“可他愿意先往里放设备。别的人,连门都不肯进。”
我攥着信封,掌心发潮。
我刚刚痛快地说了不,留下来的窟窿却不是我的。
方叔在椅背上拍了拍。
“我欠的钱我还。你替我挡一张坏纸,已经够了。”
“21日的放映,能不能取消?”我问。
他看向空荡荡的观众席。
墙上贴着年轻人手写的海报,最上边一行是:让我们的城市,听见我们。
“钱能退。有些人是专门请假回来的。”
“场地有风险。”
“那就找人查。真不能放,我去挨家赔不是。”
他摘掉眼镜,认真看我。
“你别光告诉我会出事。闻舟,你得告诉我,现在能做什么。”
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不是疯小子,也不是临时工。
像一盆凉水,浇灭了我凭空而来的那点自以为是。
4 不许替我收起来
方葵找来的周野,是个瘦高的男生。
他在外地读书,这次回来,给影像展带了一套借来的收声设备。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方葵眼睛都亮了。
“真让你借到了?”
“押了学生证。弄坏了,你得替我写检讨。”
两人挤在售票窗前看接口,脑袋靠得很近。
我端着刚洗干净的杯子,半天没放下。
他们认识,我不知道。
那时我知道方葵所有怕痒的地方,知道她睡不好时爱把脚伸到被子外面。
却不知道她21岁的时候,会这么亮着眼睛看别人。
我胸口发酸,酸得很难看。
周野转头问我:“师傅,能帮我接一下那根线吗?”
我差点把杯子捏碎。
方葵笑得趴在桌上。
“他22,不是32。”
我心里那点阴暗,被她一句话照得无处藏身。
下午,方叔请来熟悉老楼的电工和做场地检查的人。
他们把需要整改的地方标在纸上,明确说,在重新确认前,不能按原计划开场。
我站在旁边,老老实实记。
没有大显身手的机会。
师傅看过屋顶、配电位置和通道,开口就是几千块。
方叔皱起眉,没讨价还价,只问哪些必须先做。
我兜里一共427元。
未来有钱时,我拿钱当作爱得足够的证明。
真到了非花不可的时候,我又穷得只会着急。
天色暗下来,我去二楼取场地图。
方葵的硬盘放在桌边,旁边有半杯水。
我想起那块在火里失踪的硬盘,伸手把它和录音笔一起收进了工具包。
动作快得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我甚至已经想好,先寄在旅店,等安全了再给她。
方葵找了半小时。
我下楼时,她正趴在桌下,额发沾了灰。
“你看见我硬盘了吗?”
我把工具包往身后挪了一点。
她看见了。
空气忽然安静。
“你拿的?”
“楼上漏水,我怕——”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把包打开,递过去。
她没有立刻接。
“我今晚要剪东西。里面还有周野借给我的素材,我答应明早还他。”
“我不知道。”
“所以你问一句很难吗?”
她声音不大,我后背却一阵阵发冷。
我站在2016年的木楼梯下,忽然听见了2026年的方葵。
那时公司打算把她的旧影像剪成宣传片,我先替她答应了。
我说这是好事,能有多少人看见你。
她问的也是这句。
所以,你问一句很难吗?
我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连同里面的笔和纸全部倒出来。
“对不起。我只拿了这两样,你看还有没有少。”
她蹲下来,检查接口,再开机确认文件。
我蹲在对面,手无处可放。
周野从门口进来,察觉不对,又退到外面。
方葵确认完,才抬起头。
“我爸看你可怜,我不看。你帮了忙,也不能随便碰我的东西。”
“嗯。”
“你那个前女友,是不是也被你这样弄烦的?”
我嘴唇动了一下。
“是。”
她本来还有话,听见这个字,反而怔住。
我没求她别生气。
东西拿回来,她今晚还得继续工作。我的难受不该再占她的时间。
我把地上的笔一支支捡起,退到楼梯外。
晚上,我回旅店,翻出床底下的摩托车钥匙。
这辆二手车,是22岁的我攒了半年买的。
黑色油箱,后视镜有一道划痕,右侧贴着闪电贴纸。
我当年宝贝得要命,雨天都舍不得骑。
如今我给车行老板打电话,说想卖。
对方压价压得很狠。
我坐在床沿听,忽然发现自己还会心疼。
重活一次没有把我变成圣人。
我依然想要钱,想要体面,想要方葵的眼睛只看我。
但这回,我得先学会管住那只擅自伸出去的手。
5 一辆摩托车的价钱
摩托车卖了4300元。
我骑去时,车行老板拿着手电照了好几遍。
“才买多久啊?急成这样。”
“有点事。”
他点完钱,伸手来接钥匙。
我拇指在闪电贴纸上擦了一下,才递给他。
回电影院的路上,我走了四十分钟。
脚底磨出一处水泡,心里却渐渐踏实。
这不是2026年奖金到账后,顺手给方葵买一个昂贵包。
是我今天真的少了一辆车。
我把钱放到方叔面前,说借给他应急。
他没拿。
“我还没穷到收一个失业孩子的钱。”
“不是白给。写借条。”
“写了还不出,更缺德。”
我一急:“您知不知道,再拖下去——”
方叔把杯子重重搁下。
“你别一脸我明天就要死了的样子!”
我顿时失了声。
他看着我,怒气里混进一点不安。
过了很久,他问:“你是不是听见谁说什么了?”
我摇头,又慢慢点头。
“我听过一个故事。一个父亲守着旧电影院,出了事,女儿一辈子都没走出去。”
方叔低头拨着钱角。
“她怎么没走?”
“她觉得,走了就没人记得他。”
我不敢看窗外。
方葵正在院子里晾防尘布,布角被风掀起,一下一下遮住她的脸。
方叔抽出1200元,拿笔写了张借条。
“检查的钱我借。剩下的留着找工作。”
他一笔一画地写上名字。
“你也别白出这笔钱。接下来这几天,帮我把场地和设备分清。该修的修,该退的退。哪怕最后一场也放不了,我认。”
我接过借条,第一次没再逼他全听我的。
下午我找方葵,把买来的两个空盘放到她面前。
“你愿不愿意多备一份?放哪儿由你定。”
她看了看盘,又看我。
“你以前说对不起,后面是不是总跟着一个但是?”
我苦笑:“差不多。”
“今天没跟。进步了。”
她把盘收下,拎来一台旧电脑。
复制进度很慢,她趁这工夫剪片子,我坐在旁边整理设备照片。
屋里只有风扇转动的轻响。
她忽然把一边耳机递给我。
“帮我听听,是不是有杂声。”
我没立刻接。
这是2016年的方葵,第一次主动分我一只耳朵。
我接过,耳机里先是灶台上咕嘟的水声,接着响起一个女人的笑。
“方启山,几点了还不关门吃饭?”
我浑身一震。
这是她妈妈的声音。
方葵用手指压住耳机线。
“以前用摄像机拍的。我妈不爱入镜,片子里到处都是她说话。”
她妈妈在她14岁时病逝。
后来我和她去过墓园,买过花,也把她抱在怀里说,以后有我。
但我从没认真听过这个女人的声音。
因为方葵每次想放给我听,我总有一个必须先接的电话。
“这里。”她拖动进度条,“门轴响的时候,是不是把人声盖住了?”
我听了两遍,指出我听不清的位置。
不装专业,也不说都好。
她调了一会儿,重新放给我。
女人的笑从杂音里浮出来,带着一点凶巴巴的亲昵。
门口的方叔站住了。
他手里还提着买来的豆腐。
方葵没关声音,只抬头看他。
方叔的嘴角动了动,转身去厨房。
“知道了,这就关门。”
他隔了好多年,回了妻子一句话。
我鼻腔酸得厉害。
方葵低着头,把那段声音又听了一遍。
晚饭时,方叔多做了一道煎豆腐。
他把有点糊的那面朝自己,问我找工作的事。
我说先把这里忙完。
他哼了一声:“我女儿不包分配。”
我险些呛住。
方葵夹起一块豆腐:“爸,你省点心。我还没缺追求者缺到要向他预支未来。”
她说得坦坦荡荡。
我却没能立刻跟着笑。
因为我知道,后来她真的预支了。
她把最好的信任交给我,还总觉得是自己给得不够。
6 不放了
10月18日,检查结果和需要整改的清单送到了。
若按影像展的规模开放,剩下3天赶不及。
方叔把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最后,他自己打电话通知主办的年轻人。
“对不起,这回是我没安排好。”
我站在旁边,几次想替他接。
他摆手,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先静下来,随后有人问,可不可以少来点人。
另一个声音说,家里人连车票都买了。
方叔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不能拿这个试。”
这句话说出口,他肩膀一下塌了。
我心里紧绷多日的那根弦终于松动。
他不会在21日留下来迎接观众了。
我并没有看见火,也没有替谁挡住倒下的梁。
改变命运,是一个中年男人忍着难堪,对一群满怀期待的孩子说对不起。
方葵在旁边拿起笔。
“影院不能用,片子还能放。咱们先数人数,再找别的场地。”
周野说学校那边有个小礼堂,他去问。
我想到自己将来谈生意时见过的社区活动室,也报了一个地址。
它2016年已经建好,但能不能借,我并不知道。
方葵把两个地方都记下,没有因为我的语气笃定就只打一个电话。
傍晚,年轻人自己找到了愿意提供场地的社区。
要拆成两场,椅子不够,投影效果也远不如电影院。
电话那头却有人欢呼。
方叔背过身,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正想把这件好事告诉他,唐利堵住了门。
他没有带水果。
“山哥,你一句不放,我前面投的钱找谁要?”
方叔把账本拿出来。
“你垫的2万,我没说不还。设备实际来了哪些,咱们一起数。”
“投资人是我请的,你现在撂挑子,谁给我这个脸?”
唐利的声音越来越高。
街边买菜的人停下来看。
他就是要让大家看。
让方叔背着欠款,还要背上一个不守信的名声。
方叔脸红了,仍然把整改清单推过去。
“你也看看。”
唐利扫了一眼,没接。
“哪家老房子没点毛病?你问问他们,谁家厨房百分百安全?”
他指着门外围观的人,竟有人跟着点头。
我挡在他和方叔中间。
“唐总,那你签。写上你看过这份清单,仍然要求21日开场。”
他目光骤冷。
“有你什么事?”
“那天你找我老板辞我,有我的事。今天要逼他签,我也在这儿。”
我把笔往桌上一放。
“你签,我们就把纸贴在售票窗。你要是真觉得没事,总不能只敢让欠你钱的人点头。”
门外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唐利脸上的血色退了又涌回来。
他当然不会签。
他比谁都懂,一张纸该落在谁手里。
“钱后天结清。”他把桌上的笔拨开,“到时我连设备一块儿拉走。别到时候又抱着机器跟我哭。”
方叔站起身:“我不哭,数清楚再走。”
人散了,我才发现后背的衣服湿透。
方葵递给我一杯水。
“你很怕他?”
我没有逞强。
“以前靠他给饭吃。”
她看了眼已经摘掉工牌的我。
以为我说的是设备公司的事。
“现在饭又不归他煮。”
她把杯子塞进我手里,转身去帮父亲整理账本。
我捧着那杯温水,忽然笑出声。
我花了10年讨一个人的赏识。
她用一句话,把我从他的饭桌前拉开了。
7 我不是来追你的
10月19日早上,我在楼梯口撞见方葵。
她一夜没睡,眼下淡淡发青。
我忍住想替她把外套拉好的手,问她片子剪完没有。
她却举起我的手机,屏幕还停在购票页面。
“你22日走?”
昨晚她借我手机给周野打电话,我忘了退出购票页面。
“嗯。”
“我爸还不知道?”
“我想忙完这几天再说。”
她把手机还给我。
“你来的时候,像要在这儿守一辈子。要走又躲躲闪闪。邵闻舟,你到底来干什么?”
楼下卷帘门还没升起。
清晨的光从门缝里切进来,照着她拖鞋前的灰。
我不愿意再往那个谎里添新的东西。
“我接下来讲的话,你可以不信。”
她靠在栏杆上,抱起胳膊。
我先讲2026年。
讲那只红壳座钟,讲一场发生在21日的火,也讲2017年春天的一箱胶片。
她起初皱眉,后来想打断,听见父亲的名字,又慢慢收住。
我没有只讲自己给过什么。
我讲她退掉的车票,讲被我擅自答应的宣传片。
讲2024年订婚以后,我总说等公司上市,等大项目落地,等还完最后一笔钱。
其实不是没有钱办婚礼。
是我觉得,下一次总能给她一个更风光的交代。
我喜欢她站在我身边,证明我是个没有辜负初恋的成功男人。
却很少问,她还想不想这样站着。
“她最后走了吗?”方葵问。
“走了。”
“你去追了吗?”
“我先给她发了一篇很长的消息。大半都在解释我有多累。”
方葵脸上的神情变了一下。
像替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觉得不值。
我难堪得恨不得把那张年轻的脸一并撕下去。
“你现在来,是想提前让她原谅你?”
“不是。”
这次我说得很慢。
“我想让你爸活着,让你把片子交上去。你原本就该有这些。至于以后,你别遇见我,可能会更好。”
她看着我,许久没说话。
楼下传来方叔打喷嚏的声音。
方葵猛地回头,眼神一软。
再转回来时,她握着栏杆的指尖已经白了。
“我没办法相信你说的全部。”
“我知道。”
“可是你那个故事里,最让我生气的不是男的坏。”
我抬头。
她咬了咬唇,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
“是他一直觉得,只有他在往前走。女的替他留下来那么多次,好像就不算做过事。”
我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我曾把每一次升职的功劳列给她。
我说没有我,这个家能有今天吗。
她当时坐在餐桌对面,很久才问:“家里另外一个人,你看见过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电话响了。
年轻的方葵站直身子。
“要是真有那个将来,她走得对。”
“对。”
我眼眶发烫,连声音都哑了。
“你不用替他难过。也不用替现在的我难过。”
她抬手抹掉眼角一点水,自己也愣了一下。
“谁替你难过了。我就是烦这种人。”
我低头笑了,鼻尖却酸得发疼。
她走下两级台阶,又回头。
“那你说说,我那会儿做什么工作?”
“行政。”
“声音呢?”
“有时在家里剪一点。”
她看向手里的录音笔。
那一刻,我亲眼看见一个人替自己还没发生的失去,生出愤怒。
“我不想。”她说。
我点头,点了好几下。
“那就不要。”
她没再问我未来的细节。
下楼前,只留下一句:“22日走之前,把欠我爸的活干完。我的片子,也不用你替我交。”
她没有因为一个荒唐故事,就把自己的路交给我。
我靠着栏杆,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疼,也有一点近乎狼狈的庆幸。
8 机器可以卖,人不能押
10月20日,唐利来拉设备时,带了四个人。
他把一张清单递给搬运工,指着放映室说,上面两台也抬走。
方叔横在楼梯口。
“那是我的机器。”
“山哥,你欠我2万。两台旧机器抵上,也不够。”
“我说了今天还。”
“钱呢?”
门外围了几个人。
我从售票窗里拿出那本登记册,把每件实到设备的照片翻给搬运工看。
“你们只负责搬东西,先认编号。不是他带来的,别动。”
其中一个人停住了。
唐利抬手把册子往下一压。
“邵闻舟,你几次三番坏我的事,真觉得自己有本事?”
我盯着他的手,没松开。
方葵拿着手机站到窗边。
“爸,收二手机器的罗师傅到门口了。”
我怔了一下。
方叔拨开唐利的手,下去迎人。
罗师傅是外县做露天放映的,前一天已经来看过机器,谈好了2万2千元。
这两台机器不是珍稀古董。
它们只是在方叔手里,陪过了半辈子。
罗师傅进来,先看运转,再当面转钱。
方叔确认款到账,立刻把欠唐利的2万结清。
他让唐利在自己原先那张收款凭条上写明已结,等对方写完才松手。
“设备照着单子拉。你投的钱到这里为止。”
唐利把笔一扔。
“卖吃饭家伙还债,你也算有出息。”
方叔没有抬头。
他拿一块旧绒布,把机器侧面又擦了一遍。
“我就是没出息,也没把女儿押给谁。”
唐利扯了下嘴角:“说谁呢?你当初还不是指望我往这儿投钱,给她留份家业。”
“是,我指望过。”
方叔直起腰,脸涨得发紫。
“她不稀罕。我后来才听明白。”
方葵站在窗边,一直没有动。
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发紧。
原来不只我会拿好意当绳子。
方叔也花了很久,才肯承认女儿想走。
但他比我早肯松手。
搬机器时,楼梯转角太窄。
方叔跟在后面,一步一步提醒哪里有钉子,哪里需要垫布。
机器上贴着一枚褪色的小太阳。
方葵小时候画的,蜡笔印渗进胶带,已经擦不掉了。
罗师傅问要不要揭下来。
方叔摆摆手:“别揭,揭了掉漆。”
他一直看着机器上车,才转身进屋。
我跟过去,看见他坐在一排椅子最中间。
银幕空着,放映窗也空了。
他双手搭在膝头,背挺得很直。
“那张借条,明天还你。”他说。
我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片东西。
小太阳。
搬运工拐弯时,胶带自己翘了起来。他伸手接住,藏进了掌心。
我蹲在过道里,不知道该怎样安慰。
当初我回到这里,想的是救活父亲、修好房子、拿回她所有快乐。
仿佛只要我记得未来,世界就该按我的心意变好。
眼前这个男人却还是卖了机器。
他活着,也要过失去的这一关。
方葵从后面走过来,坐到他左边。
她手里拿着耳机,一边戴进自己耳朵,一边递给父亲。
“爸,你听一下。我把你年轻时候咳嗽的声音也剪进去了。”
方叔吓了一跳:“那像什么话?”
“放在片尾,妈喊你吃饭,你回头咳了一下。”
她按下播放。
方叔那张强撑着的脸,在听见妻子声音时垮了下去。
他抬手掩住眼睛,终于哭出声。
方葵靠过去,把头抵在他肩上。
我退到最后一排,留他们坐在原来的位置。
银幕没有亮。
可那间空了一半的电影院里,有人终于能好好告别。
9 21点17分
10月21日,下了雨。
我凌晨四点就醒了,坐在旅店的床上,听雨敲塑料雨棚。
这一周里,我反复查手机日期。
有时怕一睁眼回去,有时又想,也许回去以后,她还没走远。
我可以立刻追出去,站在楼下对她说我懂了。
可那个念头每次都走不到最后。
她不是为了等我懂,才活了31年。
我也不能拿一段神奇的经历,要求她再给一次机会。
八点,方葵打电话来。
“临时工,过来帮忙搬椅子。”
我把那些念头收好,冒雨跑过去。
社区活动室在二楼,门口没有巨大的海报。
年轻人把片名写在纸上,贴得歪歪扭扭。
第一场坐了四十多人。
方叔站在门边帮忙检票,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他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方葵出门前刚替他缝好。
我替他拉正椅子时,手指抖得厉害。
“今天这么冷?”他问。
我笑着摇头。
下午放的是其他人的片子,方葵的短片排在晚间。
她一直坐在后面调声音。
周野替她拿了一瓶水,她拧不开,我条件反射地伸手。
周野已经接过去了。
我把那只手按回膝盖。
她说了声谢谢,喝水,继续听。
有那么一瞬间,我很想告诉周野,我知道她最爱哪种口味的糖。
这种幼稚的念头让我自己都嫌丢人。
我低头把散在过道的电线护垫摆正,给自己找点活。
到晚间,方叔坐进第一排。
方葵终于关掉电脑,站到银幕旁。
“《小城醒来以前》,9分钟。片子还很粗糙,谢谢大家来看。”
她说完,深吸一口气,才点下播放。
水滴落进搪瓷盆。
菜市场的卷帘门哗啦升起。
火车压过轨道,早餐摊的老板拍了拍围裙,喊锅开了。
那些我听过无数次的声音,被她拼在一起,忽然成了一座有体温的城。
最后一个镜头,是她家的售票窗。
玻璃上有旧裂纹,窗后没有人。
她妈妈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
方启山,几点了还不关门吃饭?
接着,是一声咳嗽。
方叔坐在第一排,猛地弯下了腰。
方葵攥着遥控器,站在银幕旁没动。
我看见她嘴角用力往上抬,眼泪却一颗接一颗掉下来。
黑下来的画面里,慢慢出现她的名字。
导演、录音、剪辑:方葵。
掌声响起来。
有人吹了声口哨,周野拍得两只手通红。
我站在后门,使劲鼓掌,胳膊抬得比谁都高。
像个丢人的家属。
可我连家属都不是。
我只是一个终于赶上她第一场放映的人。
她朝这边看了一眼,在人群里找到我。
我冲她竖起拇指。
她没有躲,也没有客套地点头。
她隔着满屋子掌声,朝我笑了一下。
那一下把我整个胸口都撞热了。
散场后,大家围着她问录音的事。
我陪方叔收椅子,收到一半,手机亮了。
21点17分。
我盯着那串数字,呼吸突然停住。
旧剪报里写,消防接到报警,是21点17分。
我以为自己早已经放下了。
可这一刻,手里的折叠椅砸在地上,惊得方叔回头。
“怎么了?”
我望着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他没倒下,没有烟,也没有烈火。
只有下雨后带进来的水印,和他袖口磨起的一小圈毛边。
方葵从人群里挤过来,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她没有问。
她把父亲手里的椅子接走,推了我一下。
“爸饿了。你陪他先去吃面。”
方叔一边说还没收完,一边被我拉住胳膊。
我抓得太紧,他嘶了一声。
我连忙松开,却又舍不得完全放开。
“叔,吃面。”
方叔瞪我一眼:“吃就吃,你别哭丧着脸。”
面馆灯亮着,老板往锅里下面。
21点28分,方叔问我加不加蛋。
我低下头,拿纸巾捂住脸。
“加。”
“两个。”
10 别替我当一辈子罪人
方叔给我们每人加了两个蛋。
他说今晚得庆祝,过了这阵再省。
方葵把其中一个夹进他的碗里。
“你才辛苦。”
我盯着自己碗里浮起的葱花,不敢插话。
父女俩能这样争一个鸡蛋,就已经是我不敢多求的好事。
吃完面,方葵没回家,叫我陪她去车站取票。
她明天出发。
工作坊不直接收人,先审片,再面谈。过了,才有减免费用的名额。
“之前只是想试试,没敢跟我爸说全。”她一边走一边说。
“现在呢?”
“还是没底。但我片子做好了,路费也攒好了,先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到我脚边。
我把早就想说的话重新排了一遍。
你要是遇见困难,可以来找我。
钱不够,我再想办法。
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要太逞强。
每一句都像过去的我。
我最后只问:“你希望我帮什么?”
方葵停在台阶上,想了一下。
“陪我爸吃几次饭。他嘴上不说,家里一下没声音,会难受。”
我点头。
“不是一辈子,等他习惯。你也得找工作。”
“好。”
车站自助机吐出薄薄的纸。
她拿到车票,仔细看了日期,忽然问:“你的呢?”
我报了另一个城市。
那里有我认识的影院经理,但那是未来认识的。
现在我只能像普通求职者一样,去敲门递简历。
我没有一笔神奇的启动资金,也没背过彩票开奖。
我的长处,是确实知道一家影院每天怎么运转,知道一场活动会在哪些小地方出错。
这些要能换成饭吃,还得有人肯给我机会。
方葵把票折进夹层。
“你不是说,让我别遇见你吗?怎么又肯留下陪我爸?”
“我把票改到了后天。你爸这边还有点账和搬运的事。”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你能看见未来,还会不会看漏?”
“会。我来的时候,不知道你有周野这个朋友。”
她先愣,接着笑得蹲了下去。
“你是不是偷偷吃醋了?”
我没法否认。
她笑够了,扶着膝盖起来,脸却认真起来。
“邵闻舟,那我告诉你一件你不知道的事。”
“什么?”
“我妈以前想跟朋友出去开小饭馆,我爸舍不得她累,总劝。她后来生病,才总念叨,说当时开了就好了。”
她抬头看着车站的大钟。
“我爸不是坏人。我知道,你说的那个人,也不一定是坏人。可我不想自己几十岁的时候,还在念叨当时去了就好了。”
我很轻地嗯了一声。
她转过来。
“所以你的那个故事,我听完了。里面的方葵走了,你不能让现在的我替她留下,也不能替我把你判一辈子。”
我喉头一动。
她继续说:“我现在不想谈恋爱,也没觉得帮个忙就得嫁给你。你可以找工作,可以赚钱,哪天真不喜欢我了也行。别拿一脸赎罪的样子看我。”
“我怕我还会——”
“那你就管住你自己。”
她抬手戳了戳我的胸口。
“别把管不住你的责任,也安排给我。我没那么大本事。”
我被她戳得后退半步,胸口却像终于有地方透气。
这话并不好听。
她也没有说我已经做得足够好。
可我头一次觉得,自己可以是个有明天的人。
回去后,方叔在门口等我们。
他把借条和1200元一并还给我,又塞来一包煎得有点碎的豆腐。
“路上吃。你说那些未来,我听不懂,也没工夫猜。”
我一惊,看向方葵。
她摊手:“我只跟他说,你老觉得欠我。”
方叔把我的手合上。
“将来的你我管不了。今天你要是欺负她,我今天就骂你。”
他顿了顿。
“至于嫁不嫁,她又不是我的机器,我不能替她签字。”
方葵站在他身边,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我攥着那包豆腐,忽然也笑了。
这回,我没有求他再许给我任何东西。
11 我们重新认识
离开小城后,我没有立刻找到工作。
我把未来的经验写进简历,用人方看了看年龄,又看看我。
“你22岁,带过12家影院?”
我把那一行划掉,改成能做排场、设备登记和现场协调。
面试的人更不耐烦:“那不就是场务?”
我说是。
有几天,我住在车站附近的多人间,晚上醒来,听见隔壁床在梦里骂人。
我很想方葵。
想给她打电话,听她说一句你已经很好了。
但她刚去面谈,也在找便宜住处。我盯着聊天框,最后只发了一张路边橘子树的照片。
她第二天中午才回。
拍的是一盒廉价盒饭,配文:今天老师说我的片子声音太满,像菜全搁一锅。
我对着屏幕笑了半天。
终于有一家小影院肯要我,工资比我预想的低,先试一个月。
店长姓许,说话直接。
“我不听你吹。周六亲子场有八十个人,你先把座位、签到和迟到的都弄明白。”
我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十点。
有家长抢别人的座位,有孩子打翻饮料,还有人问为什么预告片那么长。
我蹲在过道里擦地,裤腿湿了一片。
这活我做过,也早就以为自己不必再做了。
可当小孩临走时,把一张贴纸拍在我袖子上,说谢谢叔叔,我竟然比拿旧日的季度奖还高兴。
我拍给方葵看。
她回:又被叫叔叔了?
我说,受年龄所累。
她发来一段笑声。
那是她特意录的。
我坐在地铁站的长椅上,戴着耳机听了三遍,直到旁边的人怀疑地看我。
11月,方葵进了那个12周的工作坊。
她没拿到所有减免费用的名额,只减了一部分,剩下的钱靠晚间兼职补。
有一回她凌晨两点还在线,我想劝她休息,字打到一半,她先发来一张照片。
她站在一片贴着吸音材料的墙前,手里举着收声杆,眼睛亮得吓人。
她说,今天终于摸到真东西了。
我把那句早点睡删掉,问她手臂酸不酸。
她回,酸得筷子都夹不住,明天还想去。
我躺在窄床上,心口又酸又热。
旧日我总说,我努力挣钱,不就是为了让她少吃苦。
但原来有些辛苦,她愿意自己吃。
而她愿意,并不意味着她不需要一句心疼。
我去查哪家店能送夜宵,确认过后问她,要不要来碗热面。
她点了三样小菜,还特意叮嘱面里别加香菜。
“我记得。”我说。
屏幕安静了一会儿。
她发来:以后你可以重新问一遍。
我看着那一行字,慢慢坐直。
然后我问她现在还怕不怕狗,爱不爱听雨,有没有最讨厌的事。
她说怕大狗,但不怕楼下那只瘸腿的小黄。
雨得看时候,没带伞的雨不喜欢。
最讨厌别人说,你一个姑娘,差不多就行了。
她也问我。
我说我好面子,怕穷,有时受了气,偏偏会冲最亲的人摆脸色。
她回:听着不太好卖。
我说正在修,折价也不退给别人了。
她隔了很久才回。
先别急着卖。修好了再上架。
我捏着手机,笑得耳根发烫。
12 第一次,不算从前
2017年3月,方葵经过我工作的城市。
她结束工作坊,正在给一个小纪录片团队做助理。
工资不高,名字排在很后面。
但那是她第一次在别人的片尾看见自己。
我换了班去接她,手里抱着一束花。
花是菜市场旁边买的,小小一束,裹了两层牛皮纸。
她从出站口出来,先看花,再看我。
“你的未来经验里,我喜欢这个?”
我摇头:“我不知道。刚才路过,觉得你拿着会好看。”
她接过去,低头闻了一下。
“猜对了。”
那天她只停留一个下午,晚间还要赶车。
我预订了餐厅,准备了一肚子体面话。
结果她说想吃热的、辣的,最好别坐得太规矩。
我们进了一家小火锅店。
她把头发扎起来,吃得鼻尖冒汗,讲团队里一个摄影师为了等鸟飞,蹲了一下午,最后被鸟啄了帽子。
我笑得呛住,方葵一边骂我,一边递纸。
吃到一半,她问我最近最烦什么。
我没说都挺好。
我说店长许姐觉得我太爱揽活,出了错又不肯开口,最近正逼我学会分工。
“以前我就觉得,交给别人不如自己来,最后自己累,还怨别人不上心。”
“那改了吗?”
“昨天让同事去对名单。我很想查三遍,忍住了。”
方葵笑起来,给我夹了一片肉。
“奖励你少管一次。”
我低头吃掉,心里得意得不像话。
我已经32岁的那一部分,在她面前也没剩多少出息。
饭后我们沿河走。
她握着花,袖口露出一道被设备带磨红的印子。
我看了几次,她发现了,把手递过来。
“没有破。你不用那个表情。”
我指腹碰了一下她腕边,没有碰红的地方。
她没有收回去。
风从桥下穿过来,吹得花纸簌簌响。
我的手往下挪一点,她的手也往前一点。
两个人像在做一件极需要专心的笨事。
最后,是她先握住我的手指。
我呼吸都乱了。
“方葵,我想追你。”
她偏过头:“我还以为已经在追了。”
“那我想确认一下。”
“你又不卖电影票,还要盖章?”
她耳朵红了,故意去看河面。
我握紧她,掌心却不敢太用力。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像谁。是这几个月,我很想跟你说话,很想看你拍的东西,也想让你听我讲那些没什么出息的小事。”
她安静下来。
我继续说:“但我还会嫉妒,会怕你不要我。有时我可能做不好。你不必现在就答应——”
“邵闻舟。”
她打断我,把花抵在我胸前。
“我也喜欢你。就从现在开始,行不行?”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她笑了。
那颗小痣随着眼尾微微弯起来,我却没有伸手去碰。
我看着她,问:“我可以亲你吗?”
方葵把花举高,挡住半边脸。
“你再多问两句,车都开走了。”
我低下头。
吻落下去时,她先紧张地缩了一下,随后又抬起下巴,轻轻抓住我的外套。
河边有人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
我听得清清楚楚,连她呼吸里的薄荷味都记住了。
这不是我记忆里某一次亲吻的重演。
花纸硌着我的手,她鞋跟踩了我一下,还小声警告我不许笑。
我还是笑了。
笑完,把额头轻轻靠在她额头上。
“我女朋友真凶。”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我送她到车站,替她把箱子放好。
她坐下以后,掏出录音笔,在我眼前晃了晃。
“刚才桥上的声音,我录到了。”
“也录到我说话了?”
“嗯。”
她藏起一点得意,故作正经。
“以后你说你没亲过我,我就放给你听。”
我站在车门外,看她把花小心安置在腿上。
车开走时,她隔着玻璃冲我挥手。
我追了几步,没追上,站在原地笑了很久。
我终于又有了女朋友。
她认识我,喜欢我,而这一次,我知道那不是我天然该得的东西。
13 我也想让你留下
2018年春天,我攒下第一笔像样的钱。
不是很多,扣掉生活费和寄给母亲的部分,刚够与人合租一间办公室。
合伙人叫高尧,做了多年设备安装,脾气比我还硬。
他肯出设备,我出积蓄,替学校、社区和小团队做放映活动。
片源由主办方提供并确认使用范围,我们挣现场服务的钱。
许姐介绍了第一单,临走只说一句:“别让你那张嘴跑在手前面。”
我把这句话写在记事本第一页。
方叔也搬出了旧电影院。
他把没卖的工具收进小铺子,继续替人修机器,偶尔去帮罗师傅放露天电影。
剩下的旧账按月一点点还。
没有投资人从天而降,也没有谁忽然为老建筑出高价。
春天到来时,他给我发了一张空房子的照片。
地上有一小片阳光。
他说,退钥匙了。
我把手机递给方葵。
她看了很久,回给父亲一个地址,说下回来城里,住她租的那间房,她去朋友那儿挤。
那时我们没有同居。
她跑外景,我跑活动,约一次饭都像两个货车司机对货。
我们终于定好,4月一起休息5天。
我把预算列好了,还偷偷看了一家有小院的旅店。
结果3月底,她拿到一个长纪录片的助理录音机会。
要跟8个月。
外景分散,回来的时间不确定。
她把消息告诉我时,我正趴在地上量幕布。
尺子弹回去,打在手指上,疼得我半天没动。
“已经答应了?”
“嗯。”
我站起来,膝盖上全是灰。
她看着我,笑意一点点收了。
“闻舟,我知道咱们约好了。”
“那你至少先跟我说一声。”
“我怕我一犹豫,位置就给别人。”
我点头,点得很僵。
那一刻我特别想做个漂亮的人。
祝贺她,拥抱她,说当然是机会重要。
可我嘴里出来的,却是:“你是不是觉得,反正我总会懂?”
方葵脸白了一下。
她没有拿旧日故事来堵我。
也没有说你果然还是那个样子。
她把包放下,坐到折叠椅上。
“我没先告诉你,是我不对。我把约定改了,应该早点说。”
我眼眶一下热了。
这句承认,比她说一百遍我最喜欢你都管用。
因为我不想被当成一个只会点头的好人。
我也在等。
我也会想念,会把好不容易空出来的5天,当成一件值得反复想象的事。
“可我想去。”她接着说。
我弯下腰,把尺子捡起来。
我们两人都没有台阶可下。
窗外有人推着车经过,锅铲碰得叮叮响。
过了好一阵,我问:“你什么时候出发?”
“10天后。”
“那5天还剩不剩?”
“剩。前面有几天要开会,我可以先问清楚,再把能空出来的日子给你。”
我摇头:“不是给我。我想跟你一起过,不是等你来交作业。”
方葵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来拉我。
我没有立刻坐下。
她也没松。
“我也想跟你一起过。”
我终于坐在她旁边。
两张廉价折叠椅挤得吱呀作响,像随时要把我们一起扔到地上。
她靠过来,我伸手抱住她。
很想说不去了行不行。
那句话在舌尖滚了几遍,最后被我咽下。
我换了句实话。
“我真想把你留下。”
她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
我们没有立刻和好如初。
但那天晚上,我们一起改了车票。
她给团队确认集合时间,我跟高尧调了一个场次。
五天变成三天,两个人都不太满意,又都舍不得再少。
我第一次明白,谈妥一件事,有时就是两个人抱着那一点不满意,还是想坐在一起。
14 有些机会我确实想要
那3天,我们去了很近的一座小山城。
没住上带院子的旅店,住的房间窗外正对菜市场。
凌晨五点,杀价声就把我吵醒。
方葵却裹着外套,坐在窗边录了半小时。
我迷迷糊糊睁眼,问她这也录。
她把耳机扣到我头上。
一个老太太正为两毛钱和摊主争,争到最后,摊主又多塞给她一把葱。
“你听。”方葵说,“像不像我俩昨天讲价?”
我捏了捏她脸颊。
“我没白送你葱。”
“你送我一肚子气。”
我们都笑了。
那天她没再录太久。
她把设备收起来,陪我睡到九点,再一起下楼吃馄饨。
我知道她是在认真过我们剩下的时间。
临走前,她把一张手写的行程表塞给我。
“确定的部分都在这儿。到了能通电话的地方,我会提前告诉你。临时变动,谁也别拿没回消息猜案情。”
我故意问:“周野要是也去呢?”
“他有别的项目。”
“我是说如果。”
她掐了我胳膊一下。
“那你就吃醋。吃醋不许打电话骂人。”
我抱住她,半天不肯松。
她最后把脸埋到我肩上,也小声说:“我会想你的。”
这回轮到我鼻尖发酸。
我没能潇洒送她走。
在车站,我把那只箱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拖到最后才交给她。
她踮脚吻了我一下。
“回来给你带声音。”
我说:“带你自己。”
她挥了挥手,转过闸口。
一周以后,唐利找到了我们办公室。
他如今在邻市接文化活动,手下也多了几个项目。
他先看我们新刷的墙,再看角落租来的设备,笑了。
“小邵,兜一圈,又回这行了。”
我给他倒水。
没有弯腰叫唐总,也没故意摆脸。
他谈的是一个年度活动合作。
如果谈成,我们至少半年不必为下一单在哪里发愁。
他还愿意让我带团队,到他的公司做运营负责人。
薪水和资源,都比眼前这个小摊子强得多。
高尧听到数目,眼睛都睁大了。
我没有说我不稀罕。
我很稀罕。
我想给母亲换一间不漏雨的房,想买车,想接方葵时不必算最后一班公交。
更想让那些觉得我早晚撑不住的人,看见邵闻舟也有本事。
唐利看出了我的心动。
“以前一点小误会,过去就算了。做生意,不能只记仇。”
我翻完方案,停在其中一页。
他想做一组小城人物宣传,提到了回声电影院和方葵的短片。
“你女朋友的东西,用起来方便。她爸我也认识,这条线有故事。”
我抬起头。
“她的片子,要单独问她。不能算在我提供的东西里。”
“问呗。又不是让她白干。”
他语气轻松,接着补了一句。
“项目有了,你们不就能在一个地方过日子?女人在外面跑久了,心也容易野。”
我的手在杯沿停住。
高尧在旁边换了个坐姿。
我很想当场把水泼回去。
但那张年度合同摆在眼前,我们月底还有工资和房租。
我把那页抽出来,放到他面前。
“你可以请她报价。她不接,我们换主题。至于来不来你公司,我也不想把女朋友留在哪儿,当成工作收益。”
唐利盯着我,笑了一声。
“挺会说。你先拿下项目,再跟我谈这些。”
他走后,高尧在屋里踱了两圈。
“你跟他有仇?”
“有点。”
“有仇就不能挣钱?”
我看着那份方案,很久才说:“能。但别为了挣钱,答应不归我的东西。”
高尧把椅子拉开,坐到我对面。
“那就先把归你的,算明白。”
他拿出计算器。
这一次,有人没有夸我有骨气,而是陪我算一算,有骨气以后还能不能吃饭。
15 电话那头也有一个人
我把唐利的方案发给方葵,没有替她回绝。
她看过,第二天给了正式答复。
旧片不做品牌人物宣传。如果只需要新的环境声,她可以在结束外景后另行报价。
我把原话转给唐利,又做了一个不以她为主角的替代方案。
他没选。
“我要的就是这个人。你们能干设备的,到处都是。”
我懂他的意思。
那份高薪里,有一部分是买我对她说得上话。
我问能否只接现场服务,按实际工作结算。
唐利笑着把文件收起来。
“你要把每样东西都拆开算,就没有交情了。”
他走后,办公室静了很久。
高尧抽了一根烟,我坐在对面,没有劝。
等他抽完,我把账本打开。
该发的钱、能接的散活、现有的垫款,我一项项列给他。
“年度单没了。你要是想先把设备撤出去,我能理解。”
“理解个屁。”他揉了揉脸,“撤出去搁家里看?我老婆非拿它给我放遗像。”
我忍不住笑,又很快低下头。
他用笔点着账本。
“下月先接学校的。你做三套方案,别全让我去猜。你的钱可以晚分,工人的不许晚。”
“知道。”
“还有,别回家跟你女朋友说,为了你我损失多少。这是咱俩自己算完才决定的。”
我抬头看他。
高尧不耐烦地把烟盒扔进抽屉。
“我也是有老婆的人,少给同行丢脸。”
月底,我们挣到的钱比预计少了一截。
但工资发了,房租交了,墙上又贴了三个新日程。
我给方葵打电话,原本有很多话想讲。
她那边却忙乱得很,先是脚步声,接着有人喊她去拿器材。
她说晚些回我。
我说好。
那天是我生日。
我没提醒。
到了十一点,高尧买来一个小蛋糕,插上两根蜡烛。
“别讲究几根了,便利店就剩这包。”
我跟他分了蛋糕,奶油黏在纸盘上,有点腻。
手机始终没有亮。
过了十二点,我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我今天一直在等你电话。有点难受,明天有空跟我说一声。
我盯着那句话,心里很不习惯。
以前我会说算了,你忙。
再把那口气攒到下一次争吵里,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方葵凌晨一点打来。
她在外景地的招待所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
“对不起。我记得日期,后来出了点事,忙忘了。”
我本来有点赌气,想说你终于想起还有个男朋友。
听见她声音,嘴边的话又停了。
“什么事?”
她说,跟了很久的一场戏,拍摄方案临时变动,她一直做的那部分没用上。
更难受的是,她费了很多力气,团队里却没多少人知道。
她知道做助理就是这样,可还是委屈。
我坐在办公室的地板上,背靠着柜子。
特别想说,不行就回来,我养得起你。
想让她立刻离开那个让她难过的地方,回到我够得着的怀里。
“你想怎么办?”我问。
“明天去跟老师谈。我不想白熬,也不想只闷着。”
“会怕吗?”
“怕。怕人家说我一个新人要求太多。”
她说到这里,终于哭了一点。
不是撕心裂肺那种,就是一口气没稳住,轻轻抽了两下。
我攥紧了空纸盘。
屏幕里她抬手遮住眼睛,我只能看见走廊那盏惨白的灯。
我也想哭。
想自己为什么偏偏不在那里。
她缓了一会儿,说:“你也别不高兴了。生日我欠你一个。”
“你不用还蛋糕。”
我清了清喉咙。
“我就是想听你说一句,今天也想着我。”
方葵把手放下来。
隔着那么远,她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我。
“想着。早上过桥,看见有人骑摩托车,我还想,邵闻舟那辆车要是没卖,现在该旧成什么样了。”
我胸口一下塌下去,软得不能再软。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碰了碰。
“生日快乐。我今天也喜欢你。”
我闭上眼,把手机贴近一点。
“嗯。”
“我今天,也很喜欢你。”
16 让她听见
学校的第一场活动,差点让我们赔掉整个月的利润。
主办方临时增加人数,原先的场地排不开。
换去大教室,设备、座位和进场安排都得重新做。
高尧冲进办公室时,脸黑得像要吃人。
我差点又说交给我。
话到嘴边,改成了分工。
他去确认设备和场地,我找老师重新安排两场,现场人员各自接到明确的事。
我们忙到凌晨,最后发现,根本不需要多租一套昂贵的机器。
只是需要有人把能来的时间说清楚。
活动结束后,老师当场约了后面两次。
我坐在空教室里,看着手机上的确认消息,长长吐了一口气。
收入不够买房。
却够我们发下个月的工资,也够我去看方葵一趟。
我先问她哪几天方便,买了夜间车票。
见面是在外景地的一家早餐店。
她穿着宽大的工作外套,头发扎在脑后,鞋边沾满泥。
我刚走过去,她就从凳子上跳起来,撞进我怀里。
我被撞得退了一步,行李袋砸到脚背。
疼得龇牙,也没舍得松开。
她抱了很久,才仰头说:“你怎么瘦了?”
“生日蛋糕只吃了一半。”
她笑着打我一下,又把脸埋回去。
那两天我没有成为什么全能家属。
我陪她吃饭,等她收工,替她把脏鞋洗了。
她和团队谈过以后,争取到一个可以独立负责的段落,但也必须自己承担做不成的结果。
她把方案讲给我听,我有些地方听不懂,就直接问。
她讲得很急,讲完又担心我嫌烦。
我握住她的手。
“不烦。你再说一遍,那个老人为什么不肯上车?”
她看了我一会儿,眼睛忽然红了。
“不是不肯,是他舍不得把狗留在家。”
后来那一段,我真的看见了。
片子里的老人坐在车门口,伸出手,一只瘦狗慢慢靠近。
没有煽情的配乐。
风吹过空车厢,座椅的皮面发出细微的轻响。
我听见那声音,就想起方葵在早餐店说这段时,手指在桌上比画的样子。
2018年11月,她结束项目回城。
我们接了一个小型纪录片交流会的现场工作,她那部片子的片段也在放映名单里。
片方确认过使用范围,方葵作为团队成员参加交流。
开场前,唐利带着一个客户进门。
他也是来看项目的,见到我,脸上浮起熟悉的笑。
“还在弄这些小场子?”
我手里拿着排场表,点了点头。
“今天六十个座位,刚坐满。”
他看了一眼不算新的幕布。
“你要是当初过来,现在不止这个规模。小邵,心别老困在过去。”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银幕。
方葵正跟主持人确认名字。
她站得很直,没有站在我身后,等我把她介绍给谁。
“我现在挺好。”我说。
唐利笑了:“你们年轻人,都爱这么安慰自己。”
以前我一定会急着证明。
报业绩,讲计划,或者把未来的大项目提前许出去。
这次我只是把他领到座位上。
“您看完再说。后面有交流,不满意也能提。”
灯暗下来。
短片放完,主持人请参与创作的人上台。
方葵拿着话筒,有一点紧张。
台下有人问,为什么那一段没用音乐。
她认真解释,希望观众先听见老人真正所处的地方。
有人点头,有人追问。
她起初答得慢,后来越说越稳。
我站在控制台后,把最后一格声音调好,双手终于空下来。
掌声响起时,我拍得又响又久。
高尧在旁边低声说:“行了,都知道那是你女朋友。”
我没收手。
“知道就知道。”
我就是得意。
我女朋友,站在她想站的地方,说她想说的话。
散场后,一位老师来问我们能不能去学校再做一场。
唐利也走过来,跟方葵交换了联系方式。
她礼貌接下名片,没有答应什么。
他转向我,像第一次真正掂量我。
“现场做得还行。”
我笑了一下:“谢谢,报价表我发您。内容的事,您找创作者谈。”
他嘴角停了停,终究点了头。
那一刻,我并没有赢走他的公司。
我只是终于不用缩着肩,等他告诉我值多少钱。
人散后,方葵跑到控制台,伸手抱住我。
“邵闻舟,你刚才鼓掌好大声。”
“听见了?”
“听见了。”
她抬起脸,声音轻得只有我能听清。
“每次都听见了。”
17 求您别答应,也求您别拒绝
2019年春天,我又敲开了方叔的门。
门已经换了一扇。
他租了间带小院的房,前面修东西,后面住人,院角还种着两盆长得很倔的葱。
我带了茶叶,一袋水果,还有一个小盒子。
方叔看见我,先看盒子。
“设备坏了?”
“不是。”
“那你这脸色,比设备坏了还难看。”
我把东西放下,坐到那张旧竹椅上。
“叔,我想跟方葵求婚。”
方叔拿茶叶的手停了。
他看看我,忽然笑了,笑完又板起脸。
“你还记得第一次来,说的什么吗?”
“记得。”
我低下头,手心全是汗。
“所以这次,我不是来求您答应的。她还没答应,您不能先替她答应。”
方叔把茶叶拍在桌上。
“那你跑来干吗?逗我玩?”
我紧紧握了一下手,又松开。
“想先跟您说,我准备好了。没那么多钱,也没有什么大的排场。我们要是结婚,日子不会都顺着她,也不会都顺着我。”
我停下来,觉得准备好的话一句比一句难说。
方叔没有催。
院子里有一只麻雀落下来,啄了两口,又跳上墙头。
“我以前……”
我把那两个字咽回去。
方叔看不见那个未来,我不能指望他为了一个看不见的错,承认我现在有资格。
我换了说法。
“我还是想挣钱,也想做大。有时候忙起来,会先顾工作。她也一样。真遇到两边都丢不开的时候,我不能保证自己每次都让她。”
方叔慢慢坐直了。
“那你能保证什么?”
“该我做的事,不算成她天生该替我做。做不到就说做不到,不再用一句以后补偿,让她先忍着。”
他沉默一会儿,伸手把小盒子拨过来。
打开,里面是戒指。
很简单,没有大得夸张的石头。
他看了一眼,合上。
“葵葵这两年回家,话多了。”
我抬起头。
“以前她说什么,先看我高不高兴。现在敢当面说我做的豆腐咸,敢说不想继承我那些旧机器。”
方叔笑了一下,又抹了抹裤腿。
“我不全高兴。辛苦半辈子,让她一句话说得像堆破烂。可她说完,还是会给我添汤。”
他把戒指盒推回来。
“她有自己的主意,也有她的心。你别光看她好说话,真伤透了,她走得掉。”
我点头。
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所以,您别答应,也别因为我刚来时说过的那些话,替她拒绝。”
方叔盯着我,半晌,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
“知道了。这回让她自己挑。”
傍晚,方葵回来。
她原以为只是来吃饭,看见我在院里磨蹭,便把包往椅背上一搭。
“你们俩背着我干什么了?”
方叔端起一盆菜,飞快进了厨房。
“我什么也没答应。”
这句话比什么都快。
方葵站在原地,看向我手里的盒子,忽然不说话了。
我原本想找个好看的地方,河边也好,她熟悉的售票窗前也好。
此刻院角是葱,身后是煎豆腐的油烟,方叔连厨房门都没关严。
我还是走到她面前。
“方葵,我想和你结婚。”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不想拿这个留住你。我想有个能一起回去的家。你出门,我也出门,回来还能坐在一张桌前,吵两句菜该不该放盐。”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问:“你要是以后又变了呢?”
我喉咙一紧。
不能说不会。
那个词太轻,我曾经说过太多次。
“那你就提醒我,骂我。还不行,你就按你自己的意思过。”
“你倒安排得明白。”
她声音发颤,伸手抓住我袖口。
“我不是想听你随时放我走。我想你也舍不得,想你别总退到一个好人的位置,什么都让我决定。”
我猛地抬头。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我当然舍不得。”我嗓音一下哑了,“方葵,我想你嫁给我,想得要命。你不答应,我会难受,会睡不着,会想自己哪里还不够好。”
我握住她的手,几乎有些狼狈。
“可我不敢拿这些逼你。”
她闭了闭眼,忽然向前一步,抱住了我。
“傻子。”
我站得僵硬,连呼吸都屏住。
她在我怀里仰起头,把左手举到我眼前。
“给我戴上啊。”
厨房里,锅铲哐当掉进锅里。
方叔咳嗽一声,关上了门。
我低头替她戴戒指,手抖得对不准。
方葵笑着哭,自己握住我的手,把那枚戒指一点点推到指根。
她说:“我答应的是现在这个你。以后,咱们一起过。”
18 关门吃饭
我们在2019年10月办了婚礼。
没有租昂贵的宴会厅,就在一间能放下几桌人的小院。
我母亲提前两天过来,带了一袋花生,非说外头买的没有家里炒的香。
方叔嘴上嫌她带东西太多,转身就找了罐子分装。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个剥花生,一个研究桌椅怎么摆。
我看见母亲指着我小时候的照片笑,方叔也拿出方葵幼儿园时戴纸皇冠的照片。
方葵一把抢走。
“这张不许放。”
母亲笑着说不放,等她走开,又偷偷递给我看。
我看了半天,没舍得还。
小小的方葵缺一颗门牙,手里举着个假的话筒,笑得一点都不矜持。
她大概从那时就想让别人听见她。
婚礼前一晚,我们还为一件事吵了几句。
我想把这几年拍的照片全放进暖场片,她想删掉几张工作时狼狈的。
我觉得真实,她说真实不等于非得让所有亲戚看她泥猴一样的脸。
我抱着电脑,脱口而出:“可我剪了两晚上。”
她瞪着我。
我也有气,觉得自己认真准备,怎么又被挑。
僵持了几分钟,我把电脑转过去。
“你来选。我去洗个脸。”
她没有立刻哄我。
等我回来,片子只删了两张,她又加进一张我睡在设备箱边的照片。
我指着屏幕:“凭什么我的就能留?”
她说:“你也可以删。”
我看了会儿,没删。
照片里她把自己的外套盖在我身上,只露出我的半张脸。
我问:“那天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睡得连我骂你都没听见。”
我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两秒。
她伸手来捏我的耳朵。
“还委屈吗?”
“有一点。”
“那我陪你委屈一会儿。片子还是得按咱俩都愿意的放。”
我笑着把她拽到身边。
婚礼那天,周野帮忙控声音。
高尧拉着许姐在门口签到,母亲忙得恨不得给每人多塞一双筷子。
没有人被迫讲很长的祝词。
我们给大家看了一段很短的片子。
有她在桥上举着花笑,有我跟高尧在空教室搬椅子,还有方叔在小铺门口把修好的机器递给客人。
末尾,出现了2016年那间售票窗。
她妈妈的声音响起来。
方启山,几点了还不关门吃饭?
方叔坐在主桌,先抿住嘴,后来还是低下头。
母亲把一张纸巾推到他手边。
方葵握着我的手,也微微用了力。
我转头看她,她的眼睛湿着,却没有躲。
过去那条路上,她把母亲的声音藏在盒子里,把父亲的钥匙戴在胸前,带着两个人的告别来爱我。
我却总催她往前走,说人不能老活在过去。
如今她终于能带着这些,站在自己选的日子里。
片子结束,方叔站起来,说要讲两句。
我心口猛地一提。
他从口袋里摸出纸,戴上眼镜,看了两行,又把纸折回去。
“我本来写了挺多。昨晚葵葵说,别让大家饿着等。”
桌边笑起来。
他看着我们,眼眶发红。
“闻舟头回来,叫我别让女儿嫁给将来的他。我当时想,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病。”
笑声更大,我耳根一下热了。
方葵在旁边掐我的手,却没松开。
方叔抬手压了压。
“后来我想明白,不管嫁谁,都得看看那人今天怎么待她。我做爸爸的,也一样。不能总说为她好,就让她听我的。”
他停了停,声音忽然发哑。
“葵葵,你妈没看见的,我今天替她看了。”
方葵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牵着她往前走,方叔张开双臂,先抱住女儿,再把我也拉进去。
他手掌在我背上重重拍了两下。
“好好吃饭,好好过。别一忙起来,又谁都不顾了。”
我说好。
这一次不是对着一张遗照说的。
饭吃到一半,方叔悄悄叫我过去,给我一个纸盒。
里面是那只红壳座钟。
玻璃罩擦得干干净净,右下角还有一道原本就有的细裂纹。
我的手猛地停住。
方叔说,家里钟太多了,这个能走,拿回去用。
方葵凑过来看,笑着拨了一下提环。
“小时候它老快,我爸还说,是我赖床。”
我托着它,掌心慢慢热起来。
它没有倒走,没有发光,也没有把我推回任何地方。
只是稳稳当当地,滴答了一声。
19 今天的我,认识今天的你
我没有再回去。
2016年以后,每一天都是我自己一分一秒过的。
有好日子,也有坏日子。
公司最难的时候,我和高尧为一笔垫款吵得拍桌子,方葵也不是每次都温柔地等我消气。
她有一次直接把门关上,说你想好怎么说话再进来。
我在走廊站了十几分钟,给高尧回完电话,才重新敲门。
她开门,递给我一杯水。
我们把那晚没说好的话,重新说了一遍。
后来公司稳住了,仍没有成为唐利那样的规模。
唐利做得更大,也有过项目失手。他偶尔找我们合作,价钱谈得比从前明白,交情却淡了。
我在朋友聚会看见别人换新车,依然会酸两句。
方葵就说,那你也攒,但别把我那份旅行钱算进去。
我说当然。
有时过两天,又忍不住把车的照片发给她看。
她会回,好看,想买就自己再努力半年。
然后晚上回来,给我带一盒路边打折的草莓。
2023年,方叔还清了最后一笔旧账。
他发来一张收条的照片,晚上就背着小板凳,去邻居家看球赛了。
她越来越忙,做的项目也越来越大。
不是所有片子都获奖,不是每一段辛苦都有观众知道。
可她留在这行,靠的也不只是我那几次掌声。
她自己不肯走。
2026年10月13日,我32岁。
方葵31岁。
我比原先记得的同龄自己,头发短一点,存款少一些,胃倒好得多。
我不再需要每个月喝那么多酒,也不用醒来后,先看身边的人是不是还在生气。
那天下午,方葵结束外地项目回家。
她在玄关脱外套,把箱子靠墙,顺手将戒指放进钥匙碗。
叮的一声。
我正在厨房切菜,听见那声响,手忽然停住。
碗是青色的,放在进门左手边。
和我记忆里,那天的一模一样。
方葵转过身,看见我僵在原地,先愣了一下。
随后她低头看看碗,走过来,把手伸给我。
“外景灰太大,回来想好好洗一下。戒指里面都脏了。”
我点头,想笑,嘴角却有点抬不起来。
她把我的刀放下,握住我手腕。
“又想起那个故事了?”
我没有否认。
这些年,我们没有把重来这件事当成秘密,也没试图用科学证明它。
她起初只信一半,后来不太再问。
有一次她说,不管我到底从哪里来,日子都得从今天过。
可人的身体没有那么听话。
一个戒指落碗的声音,还是能把我扯回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有一点。”我说。
方葵没笑我。
她伸手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
“我今天回来,第一件事是想吃你做的饭。要是想走,会跟你当面说。”
我低头埋进她颈边,闻见熟悉的洗发水味。
她摸了摸我的后颈,像安抚一只突然受惊的大狗。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松开。
“洗完我给你戴。”
她把手举到我眼前:“成交。顺便看看我新长的茧。”
她掌心多了一小块硬皮。
我慢慢摸过去,问她这次拍了什么。
她说了一路。
说一个总躲镜头的老太太,最后主动坐在镜头前唱歌;说团队里有人煮面,把盐当糖放了半勺。
我一边听,一边把菜下锅。
油声响起来,她往后躲了一下,又从背后抱住我的腰。
“邵闻舟。”
“嗯?”
“这趟回来,我想在家歇两周。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我关小火,回头看她。
“你累不累?”
“头几天肯定累。后面我想出去,先听听你的。”
我想了想,告诉她一直没去成的那个小院旅店。
她笑起来。
“现在应该比当年贵了吧?”
“查过了,还行。”
“那你再问问有没有房。我来看看哪天合适。”
她从箱子里拿出电脑,坐到餐桌旁。
我没有急着订。
等她翻开行程,我们一起挑了日期,她当场给那几天画了个圈。
门铃这时响了。
方叔拎着豆腐站在门外,头发比2016年白了大半,嗓门还是很响。
“闻舟,几点了还没吃上饭?”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碗加了两个蛋的面。
又是十年。
他还在催我吃饭。
方葵从桌边站起来,跑过去接东西。
她没戴耳机,也没握着遗物,只是像个见到爸爸的普通女儿,笑着嫌他又买太多。
我回身,从橱柜里多拿一只碗。
红壳座钟摆在窗边,指针往前走了一格。
桌边,方葵举着擦干净的戒指,叫我的名字。
我放下碗,过去握住她的手。
这回,很稳地替她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