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庭投胎司坐了五千年。
桌上堆的不是文件,是怨气。
女婴落水的扑通声,产房里摔碗的脆响。
赔钱货三个字念了五千年没停过。
她们被塞进粪缸,丢在田埂,冻死在腊月夜里。
怨气越积越厚,差点把南天门掀了。
上头让我处理。
我处理了五千年了。
处理不了,也不想处理了。
辞职报告没批下来,假条连模板都没有。
无所谓了。
老子旷工了。
下凡第一天,我在一家县城医院的妇产科醒过来。
耳边传来一声婴儿啼哭。
紧接着,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从旁边刺过来——
又是个赔钱货?
我攥紧了拳头。
五千年了,这三个字还在念。
1
我叫判笔。
天庭投胎司,唯一的在编员工。
对,就一个人。
五千年前我被分到这个岗位的时候,上头跟我说,小判啊,这位置清闲,适合养老。
我信了。
鬼才清闲。
投胎司的工作流程是这样的——凡间有人死了,魂魄到阎王殿报到,走完六道轮回的审核,最后一步,分配下一世的胎。
这个分配,归我管。
听着挺简单,排队发号就行了。
实际上呢?
每一份投胎表都附带一份因果档案。杀过人的,欺过善的,偷过鸡的,业力值全标在上面,投胎去向得跟业力匹配。
一个魂的档案少说二十页。
五千年,我签了的表,叠起来比南天门还高。
最开始那几百年,确实清闲。人少,魂魄就那么些,慢慢分就完了。后来人越来越多,我忙是忙了点,但还扛得住。
工位的椅子坐塌过三把。
茶杯换了十七个。
八百年前提了一次涨薪申请,驳回了。理由是投胎司无创收项目,不在绩效考核范围内。
行。
认了。
真正让我扛不住的,不是工作量。
是怨气。
大概从两千年前开始,每天送到我桌上的魂魄里,有一类越来越多。
女婴。
刚出生就没了的女婴。
溺死的,冻死的,摔死的,闷死的,塞进粪缸的。
死因那一栏花样百出,但归档理由只有一个——
赔钱货。
三个字。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词的时候,没太当回事。凡间嘛,愚昧的人多了去了。
第一百次看到,我皱了皱眉。
第一万次,我开始失眠。
第一百万次,我手里的笔捏断了。
到第四千七百万次。
我桌上的茶杯炸了。
不是我摔的,是怨气自己炸的。
四千七百万份档案,四千七百万条冤魂,她们的怨气堆在我工位角落里,一层又一层。
我能听见声音。
扑通。
哐啷。
哇——那声哭刚起了个头,就断了。
然后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嫌恶地吐了口唾沫:赔钱货,丢了吧。
循环播放。
五千年。
直到上个月。
怨气冲破了工位的封印,一路滚到南天门。
整个天庭抖了三抖。
太白金星下棋呢,棋盘掀了。
托塔天王的宝塔歪了三度。
玉帝从龙椅上弹起来,早朝没开完就紧急召了个小会。
会议室里站了一排神仙,个个面面相觑。
玉帝坐在上头,脸色不好看。
谁干的?
满殿安静。
太白金星瞄了我一眼。
我站在角落里,手还捏着那份四千七百万号档案。
玉帝看见我了。
判笔。
到。
你投胎司的怨气,自己处理不了?
我没说话。
五千年了,每次出事,都是这句话。
自己处理。
怎么处理?
我是个文职。我能做的就是盖章、签字、分配。至于凡间的人怎么对待投下去的胎,不归我管。
规定上不归。
但那天,我忽然不想再听这句话了。
我把档案往桌上一拍。
声音不大,在场每个神仙都愣了一下。
我说:行,我去处理。
玉帝眯了眯眼:你要怎么处理?
下凡。
沉默了三秒。
然后全场炸了。
太白金星差点把胡子捋断:下凡?你一个文职小吏,下凡干什么?
我说:上头不是让我处理怨气吗?怨气从凡间来,我去凡间处理。
合理吧?
玉帝没表态。
但我没等他表态。
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片喊声——什么手续没办、什么审批没走、什么投胎分配要排队。
我没回头。
五千年了。
该排的队我排够了。
我直接跳下了南天门。
风声灌满耳朵的时候,我隐约听见太白金星在后面喊——
你这算旷工!扣绩效的!
随便扣。
五千年没涨过薪。
还有什么绩效可扣的。
2
我醒过来的时候,鼻子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头顶一排白色灯管,刺得我眯了半天眼。身子底下一张窄床,硬邦邦的,腰硌得发酸。
我挣扎着坐起来,浑身酸软,脑子嗡嗡的。
这就是凡间?
一个穿白色衣裳的年轻女人推门进来,手里端个铁盘子。
姜医生,你醒了?
她顿了一下,眼睛瞪大了:你怎么还在值班室?不是让你回家休息吗?前天你刚晕倒——
我看了她一眼。
她头顶浮着一行字。
投胎编号:47832196。前世:农户家长女,寿终六十二,因果清白,业力值零。
上辈子是个好人。
我松了口气。
至少醒来碰到的第一个,不是混蛋。
我张了张嘴,声带生涩,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是……哪?
她一脸狐疑:什么哪?县妇幼保健院啊。姜医生你不会把脑子也晕坏了吧?
妇幼保健院。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年轻男性,偏瘦,手指细长。左胸口袋上别着一个牌子:姜十安,妇产科。
天庭的投胎分配系统,给我塞了个妇产科医生的壳子。
我在天上管投胎,下来了还是管投胎。
这分配系统是不是就这一个模板?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
掏了掏口袋,摸出一个薄薄的方片。
正面黑漆漆的。
我戳了一下。
它亮了。
上面跳出来一串数字和一个锁的图形。
又戳了一下。它让我按什么密码。
什么是密码?
我翻了翻这具身体残余的记忆碎片。
原主姜十安,二十七岁,单身,住院部住院医师。三天前值通宵班的时候灵魂脱体,已经被地府接引,正走投胎审批流程。
他的身体空了,正好被我钻进来。
但他留的记忆碎片不多,零零散散。
我只知道他没什么存款,冰箱里有两盒过期酸奶,手机密码不知道。
无所谓。
我把那方片塞回口袋,推门出去。
走廊又长又白,灯管嗡嗡响。地上铺了一层绿色硬皮,踩上去有点打滑。两侧一扇一扇的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
我走了几步,面前突然出现一堵金属墙。
两扇门,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
旁边有个小方块,上面一个朝上的箭头,一个朝下的。
我盯着看了几秒。
按了一下朝上的。
叮——
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没有窗户,三面都是墙,地上还有个体重秤。
我迈了一步进去。
门关了。
脚底一沉。
我的手瞬间按上了墙壁。
这东西在动。
往下。
在往下坠。
我运了一口仙力到掌心,正准备破壁——
叮。
门又开了。
一个穿粉色衣裳的女人正站在外面等着,看见我从里面蹿出来,脸色发白,头发乱了,退了两步。
你没事吧?
我深吸一口气。
没事。
脸有点热。
堂堂天庭投胎司五千年仙官,差点被一个铁盒子吓得当场渡劫。
好在没人认识我。
我整了整白大褂,继续往前走。
消毒水味道越来越浓,中间掺杂着一股奶腥味。
产房方向。
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门上挂了块牌子:分娩室。
里面传来婴儿的哭声。
嘹亮,清脆,中气十足。
活的。
我下意识松了口气。
五千年听惯了断掉的哭声,突然听到一声完整的啼哭,整个人愣了一瞬。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中年女人,嗓门又高又尖,穿透力极强。
她说的话,每个字都刺进我耳朵。
又是个丫头?这肚子是咋长的?光会生赔钱货!
我的脚钉在了门口。
五千年了。
那三个字。
还在念。
我抬起眼,看向那个中年女人。
她站在产床旁边,双手叉腰,满脸嫌恶。
产床上的年轻女人侧着身,汗没干,头发湿哒哒贴在脸上,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淌进发丝里。
她怀里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婴儿,抱得很紧。
中年女人还在骂。
你看看隔壁老赵家的媳妇,人家一胎就是带把的,你倒好,生一个赔一个——
我走进去了。
中年女人回头,看见白大褂,嗓门降了半分:医生——
我没看她。
我看的是她头顶那行字。
投胎编号:29374851。前世:母犬,产崽七只后遭弃。业力值:三十七。
前辈子是条被遗弃的母狗。
这辈子投了人胎,站在产房里嫌别人的孩子。
我走到产床边。
护士想拦,被我一个眼神顶了回去。
年轻母亲抬起头,眼里全是慌。
我说:别怕。你女儿很好。
然后我转身,面对那个中年女人。
她还叉着腰。
我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整间产房都安静了。
你上辈子被丢在路边的时候,也没人嫌你。这辈子能投个人胎不容易,嘴上积点德。
中年女人的脸一下白了。
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没蹦出来。
她后退两步,转身就跑了。
护士追上来拉我袖子:姜医生,你刚才说什么呢?她要是投诉——
我说:不会的。
小秦: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听懂了。
3
从那天起,我发现了一件事。
姜十安这具凡躯,保留了我一部分仙官的感知。
简单说——我能看见每个人的投胎档案。
不用翻桌上那四千七百万份文件,直接浮在脑袋顶上。一行小字,白底黑字,编号、前世、业力值、因果摘要,全有。
就跟贴了张标签一样。
发现这能力的时候,我在医院食堂吃饭。
对面坐了个外科的大胖子,端着盘红烧肉嚼,吧唧嘴吧唧得整桌都在震。
我一抬头。
他头顶写着——前世:猪。
我把筷子放下了。
吃不了了。
后来我又观察了一圈。
挂号窗口那个大姐,前世县令夫人。
保安老吴,前世打更的。
院长,前世账房先生。
挺对口。
食堂那个炒菜的大厨,前世竟然是个和尚。
我看了看他炒的红烧肉。
大彻大悟了属于是。
正琢磨呢,有人在我对面坐下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寸头,脖子挂着金链子,大马金刀往椅子上一靠。
他旁边跟着一个大肚子的年轻女人。脸色不好,站着。
男人先开口。
你就是姜医生?听说你会算命?
消息传得真快。前天产房的事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越传越离谱,说妇产科有个医生开了天眼,能看人前世今生。
我说:我不会算命。
他嘿嘿一笑,往桌上拍了一沓钱。
少来。你给我媳妇看看,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男的,这钱你拿着。
我没看那钱。
我看的是他头顶。
投胎编号:41927635。
前世——
我愣了一秒。
前世:女婴。出生三日,溺亡。业力值零。备注:冤死,补偿投胎为男,已执行。
他上辈子是个被溺死的女婴。
三天大。
连名字都没有。
冤死之后转世补偿,这辈子投了个男胎。
结果这辈子呢?
他坐在我面前,理直气壮地要我看他媳妇肚子里是不是儿子。
要不是呢?
我后背发凉。
他还在嘿嘿笑。
姜医生,给个痛快话嘛。
我盯着他。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是怎么来的?
啥意思?
我说:你这条命,是补偿来的。
他脸上的笑僵了。
我说:你上辈子,出生三天,被人溺在水缸里。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你能坐在这,能戴金链子,能娶媳妇,全因为上辈子有人欠了你一条命,这辈子是还债的。
食堂安静了。
旁边几桌全转过头来看。
男人的嘴张着,合不拢。
那沓钱还在桌上,他手悬在半空,僵住了。
我站起来,看了他旁边那个大肚子女人一眼。
她头顶的字我看到了。肚子里那个胎的命格,我也看到了。
我说:你媳妇站了半天了,你让她坐会儿。肚子里那位,命好着呢,男女不告诉你。但你要是敢因为性别动什么脑筋——
我指了指他头顶的方向。
你因果档案上,会多一笔。而且这次不会有补偿了。
男人猛地站起来,椅子倒了。
他拉着媳妇就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桌上那沓钱抓走了。
走出食堂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他伸手搀了一把他媳妇的胳膊。
不是拽,是搀。
小心翼翼的。
也许是被吓的。
但至少,方向变了。
小秦端着饭过来,坐我对面。
又来了?
我说:什么又来了?
小秦:你最近说话怎么跟判官似的?前天产房那个事,全院都传遍了。
我夹了口菜:传就传吧。
小秦犹豫了一下,凑过来压低声音:姜医生,你……是不是真有什么特异功能?
我看了她一眼。
她头顶那行字安安静静的。前世农户长女,业力值零。
我说:没什么功能。就是这行干久了,看人看多了。
小秦明显不信,但没再追问。
吃了两口饭,忽然冒了一句:不管你怎么做到的,那天那个婆婆今天来复诊了。对她儿媳妇的态度好了不少。
我筷子顿了一下。
一个?
就一个?
不够。
远远不够。
四千七百万。
才刚开始。
4
下凡第五天,天庭来人了。
我正在医院走廊里研究饮水机。
这玩意儿造型挺唬人。半人高的铁皮柜子,正面三个龙头,一个出热水一个出凉水一个常年在滴。
我蹲在那看了半天。
要是在天庭,一道净水符就完了。凡人搞这么大一坨铁疙瘩,还得接电,还漏水。
正想着,身后有人拍了我一下。
判笔。
后颈的汗毛炸了。
这声音太熟了。
我站起来转身。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走廊里,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手里端着一杯橘色的饮料,插了根管子。
他吸了一口,眉头舒展开来。
此物甚妙。叫什么来着……奶茶?
我盯着他。
他叫玉清子。天庭巡查司的值班仙官。
说白了就是纪检的。
我旷工下凡,上头不可能不管。
只是没想到他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第一件事不是抓我,是先去买了杯奶茶。
玉清子又嘬了一口,一脸满足。
判笔,你知道你现在什么处分吗?
不知道。
旷工五天,越权下凡,擅自占用凡人肉身,不走投胎审批流程。四项叠加,最少记大过三次,扣俸禄两千年。
我看了他一眼:我五千年没涨过俸禄。扣两千年,等于没扣。
玉清子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奶茶杯转了两圈,研究杯底的字。
中杯……?还有大杯?
我说:你到底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旅游的?
玉清子清了清嗓子,恢复了几分正经。
他说:给你三天。三天之内,收了手头的事,跟我回天庭。否则我就动手了。
行。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了。
那个卖奶茶的铺子……在哪个方向?
出门左转三百步。
他嗯了一声,大步走了。
我目送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三天后。
玉清子没有来抓我。
因为他在县城开了一个叫“短视频”的东西的账号。
内容是探店。
专门拍各种奶茶小吃。
小秦拿手机给我看的时候,那个账号已经有三千个粉丝了。
视频里的玉清子穿着那身灰西装,端着一杯杨枝甘露,对着镜头,表情严肃得跟在天庭汇报工作一样。
他说:此物上层为芒果碎,中层为西柚果肉,底层为椰浆。三层分明,井然有序。
他顿了顿,学了几分凡间人的口气:
吾给九分。扣一分怕它骄傲。
小秦笑得筷子都掉了:这谁啊?你亲戚?说话好老派。
我把手机还给她。
不是亲戚。
是来抓我的。
不过看这架势,不用太担心了。
他比我还不想回去。
第七天的时候,他找了个机会来医院,站在楼梯间偷偷跟我交代了两句。
天庭那边我替你拖着,就说你在执行怨气消除专项任务。
我看了他一眼:你呢?
他低头搅了搅手里新买的一杯生椰拿铁。
吾亦在执行……跨界调研任务。
我没拆穿他。
反正天高皇帝远。
南天门到这个小县城,中间隔的不只是云。
还隔了三百种口味的奶茶。
5
真正的麻烦是从第七天开始的。
准确说,从一个叫钱大发的人找上门开始。
钱大发,四十出头,留着八字胡,常年穿一件黑色唐装,脖子上挂了串号称开过光的佛珠。
他在县城做了十二年的生意。
什么生意?
转胎药。
对。
就是那种号称怀孕期间吃了,女胎能变男胎的药。
一个疗程六千八。
六千八一盒淀粉,卖了十二年,在县城买了两套房,开了辆大黑车。
我来之前,他的生意好得很。逢年过节还给村卫生室送锦旗。
我来之后,问题出现了。
这一周,先后有七个来产检的家属,本来都是钱大发的客户。
他们来我这,原本是想确认性别,好决定去不去找钱大发买药。
结果被我几句话点了,回去不但没买,还在朋友圈发了长文,说县医院那个姜医生讲得对,男女都一样。
七个客户,至少三万的流水,飞了。
钱大发坐不住了。
第七天中午,他带着两个人,直接到了医院。
我正在办公室写病历。这东西比投胎表还难写,全是看不明白的缩写。我猜了半天,BP应该是“血压”,但HR到底是“心率”还是“人力资源”我真拿不准。
门被推开了。
姜医生?
我抬头。
他头顶浮着一行字。
投胎编号:35918274。前世:江湖术士,以假药骗钱,致三人中毒身亡。业力值:八十九。
八十九。
这数字我在天庭见过不少。一般业力值超五十就很难投好胎了。这货八十九还能投到现代当骗子,只能说投胎系统偶尔也有bug。
我放下笔:什么事?
钱大发拉了把椅子坐下,翘了个二郎腿,手里转着佛珠。
姜医生啊,听说你最近在医院搞算命,给人讲前世今生,讲得挺热闹啊?
我说:我没算命。
他笑了。
年轻人,我在这行干了十几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要想搞点副业,咱们可以聊。我不怕竞争,怕的是不讲规矩。
我看着他。
他继续说:这个县城,有些路是我铺的,有些钱是我收的。你一个小医生嘛,看看病就行了。别的事,别掺和。
语气不重。带着笑。
但他身后那两个人站在门口,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我问了一句:你那个转胎药,一个疗程六千八?
他笑得更开:是啊,良心价。
我点了点头:吃了能把女胎变男胎?
他眯了眯眼:那是辅助调理,配合体质改善——
我打断他:淀粉加糊精,成本两块三。后来你嫌效果不够唬人,加了一味中草药提取物,吃多了伤肾。
钱大发的笑凝在了脸上。
他站起来,佛珠攥在手心里。
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
你那药别卖了。
他盯了我几秒。
然后又笑了,但那个笑比刚才冷了十度。
姜医生,你年轻。劝你一句,别不识好歹。
他转身走了。
门带上的瞬间,一阵风过来,桌上的病历翻了两页。
小秦从隔壁探头:怎么了?
我说:来了个上辈子也卖假药的。
小秦没听明白,但看我脸色,没敢多问。
我低头继续写病历。
笔尖停了一下。
这事不会这么完。
6
张婶是第十天来的。
她住在县城边上的镇子里,嗓门大,脾气更大。
她儿媳妇小名叫小草,嫁过来五年,生了两个女儿。
张婶每次来医院都要闹。前台护士远远看见她就换班。
这次来得更凶。
因为小草怀了第三胎。
她是来确认胎儿性别的。
我在诊室里听见外面动静的时候,张婶已经拍了三次桌子了。
她站在分诊台前,嗓子扯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我不管什么规不规定,你就告诉我,男的女的!
护士拦不住。保安站在旁边也只是干看着。
我推门出去。
走廊里围了一圈人。
张婶正冲一个年轻护士喷唾沫星子。
她身后站着小草。
瘦,脸色发黄,肚子已经很大了,挺着腰杆在那站着,低着头,不吭声。
我走过去。
张婶一看白大褂,炮口立刻转了方向。
你是医生?你给我看看!我儿媳妇这一胎——
她指了指小草的肚子。
前两胎都是赔钱货,这次要是还——
这三个字一出口,我右手攥紧了。
走廊里的温度降了两度。
灯管闪了一下。
没人注意到。
我看了一眼张婶头顶的字。
然后沉默了。
投胎编号:17283649。前世:女婴。出生当日,溺于水盆。无名。业力值零。备注:冤死,补偿投胎已执行。
她上辈子,也是个被杀死的女婴。
出生当天。
被自己的婆婆溺死在水盆里。
而这辈子,她成了别人的婆婆。
站在医院走廊里,用一模一样的嫌恶眼神看自己的儿媳和孙女。
轮回。
五千年了,这种轮回我见过太多。
被害者转世之后变成施害者。
不是因为她们天生坏。
是因为她们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
张婶还在嚷嚷,手指差点戳到我胸口。
你到底给不给看?不给我就去别的医院——
我说:跟我来。
声音冷了。
张婶嘴里的话噎住了。
小秦试图拦我:姜医生——
我没停。
带着张婶走进最里面一间诊室。
关了门。
张婶站在我面前,双手叉腰,一脸理直气壮。
我没开口。
我伸出手。
碰了一下她的额头。
就一下。
三秒。
我这辈子在凡间能用的仙力不多。每用一次,浑身的骨头都跟散架了一样。
但这一下,我用得心甘情愿。
我把她这辈子封锁掉的前世记忆,推开了一道缝。
张婶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瞳孔骤缩。
嘴唇开始发抖。
她看到了什么?
一个冬天。天没亮。
一间柴房,稻草堆上,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女婴。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哭出第一声。
一个中年女人端着一盆水,蹲了下来。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张婶的腿软了。
她扶着诊室的桌边,整个人往下滑。膝盖砸在地板上,砰的一声闷响。
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全身发抖。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过了很久。
两分钟,也许十分钟。
张婶的手从脸上放下来。
她抬头看我。眼眶通红,脸上的泪把脂粉冲出了两道沟。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细又哑。
那是……我?
我说:是你。上辈子的你。
她又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我等她哭完。
然后我说:你上辈子没做过一件错事。业力值是零。你是被冤死的。投胎系统补偿了你这一世,让你重新做人,过一辈完整的日子。
张婶抬起头。
我说:你现在做的事,跟当年杀你那个人,有什么两样?
张婶的嘴唇抖了好几下。
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跪在地上哭了很久。
然后自己站起来了。
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
走出诊室的时候脚步有点虚,但背挺直了。
走廊里,小草站在角落。
肚子大得弯不下腰。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张婶走过去。
所有围观的人都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
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草儿,妈带你去吃点好的。这一胎不管是啥,都好。
小草抬起头。
她不是没听懂。
她是不敢信。
张婶又说了一遍:走吧。妈饿了。请你吃顿饭。
小草的眼眶红了。
她鼻子使劲吸了一下,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排往走廊尽头走。
小秦站在我旁边,嘴半张着。
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我收回目光。
我没做到什么。
我只是让她看见了自己。
7
张婶的事之后,我在县城的名声彻底传开了。
不全是好名声。
找我看诊的人多了。找麻烦的也多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钱大发。
他去了卫生局,一封举报信递上去。
内容写得有模有样——利用职务之便进行封建迷信活动,向患者传播非科学前世今生理论,严重影响医院公信力。
每一条都不算冤枉我。
我确实干了。
但他举报的动机和用的措辞,都是假的。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卫生局来了人。
院长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坐在大桌后面,搓着手。头顶那行字——前世账房先生——此刻看着格外应景。
小姜啊,你最近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等着。
他叹了口气:你医术没问题,人品我也信得过。但这个什么算命、前世今生的说法,上面查下来我也兜不住。
我说:那怎么办?
他吞了下口水:先停诊吧。等风头过了再说。
我看了他一眼。
他旁边站了个人。
钱大发。
抱着胳膊靠在墙上,脸上挂着那种我很熟悉的笑。
赢了的笑。
我扫了一眼他头顶的业力值。
九十一了。
比五天前又涨了。
他这辈子的账,还在加。
我没争辩。
好。
转身就走。
钱大发在后面说了一句:姜医生,年轻人嘛,路还长,别太犟了。
我没回头。
出了办公室,小秦追上来,跑得急,白大褂角都飘起来了。
姜医生,你不能就这么算了!那个钱大发就是卖假药的,谁不知道——
我打断她:我知道。
她急了:你知道你还——
我停下来。
走廊空荡荡的,灯管嗡嗡响。
我说:你回去上班。
小秦张了张嘴。
我说:三天。给我三天。
她愣住了。
我笑了一下。
五千年了。
等三天,我等得起。
8
第三天。
钱大发亲自又来了一趟医院,据说是来感谢院长的。
还带了两条烟。
他以为这事了了。
一个小医生,没背景没后台,能翻什么浪?
他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迎面撞上了我。
我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拿着一沓纸。
不是投胎档案。
是打印出来的凡间文件。
这三天我干了什么?
让玉清子帮的忙。
对,就是那个沉迷奶茶和短视频的巡查使。
他虽然半只脚已经踩进了凡间的温柔乡,但到底是天庭纪检出身,调查取证的手艺没丢。
三件事。
第一件:钱大发那个转胎药的成分。
玉清子用了点手段——别问什么手段,天庭巡查技能在凡间属于降维——弄到了药物样本,送去隔壁市的检测机构。
报告出来了。
主要成分:淀粉、糊精、柠檬酸。
六千八一盒的淀粉。
第二件:十二年间买过这药的客户名单。
钱大发记账很仔细。
玉清子从他办公室的电脑里拷了一份。
三百二十七户。
其中四十六户服用后出现不同程度的肾脏不适。因为他后来往里面加了一味中草药的提取物,想让吃的人觉得有反应,好显得药管用。
那东西长期吃伤肾。
第三件:这三百二十七户家庭里,购药后仍然生了女儿的,后来怎么样了。
这一条,不需要玉清子查。
我自己就有档案。
我拿着这沓纸,站在走廊中间。
钱大发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笑了。
姜医生,你还在啊?不是停诊了吗?
我没说话。
把第一张纸递过去。
药物检测报告。
他接过来,低头一看。
笑僵在了脸上。
我递出第二张。
客户名单。
他的手开始抖。
第三张。
四十六人的就医记录。
他手腕上的佛珠滑了下来,啪嗒摔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最后一张。
我没递给他。
我举起来,面向走廊里所有的人。
上面写着:十二年间,购买钱大发转胎药的三百二十七户家庭中,一百零三户最终生了女儿。
其中十四户,孩子在出生后一年内,消失了。
不是搬走了。不是送人了。
消失了。
走廊安静得能听见灯管的电流声。
钱大发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张了张嘴:这……你从哪——
我打断他。
十四个孩子。你那个药没让她们变成男孩。你的药什么都做不了。但这些家庭花了六千八,买了一个虚假的希望。
等希望落空之后,她们的愤怒没有冲着你来。
冲着孩子去了。
钱大发后退了一步。
我说:你卖的不是药。你卖的是一张许可证。那些人本来还在犹豫,吃了你的药,觉得自己花了钱、做了努力,结果还是女儿,愤怒就翻了倍。是你把她们最后一点犹豫也骗走了。
钱大发的后背撞在了墙上。
嘴唇发紫,声音沙哑:你胡说……我就是卖保健品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
没用仙力。
没让他看前世。
只说了一个数字。
十四。
钱大发的腿弯了。
他顺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佛珠散了一地,没有一颗是真的。
走廊尽头,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人。
制服。肩章。
派出所的。
他手里拿着一份材料。
跟我手上的,同一份。
我回头看了一眼。
玉清子站在拐角处,冲我微微点了个头。
然后低头继续拍他的奶茶。
9
钱大发被带走了。
不是因为十四个孩子。那些案子要一个一个查,需要时间。
先拘的是诈骗。
三百二十七户,十二年,累计金额超过两百万。加上药物致人肾损伤的部分,数罪并罚,量刑等法院判。
这件事当天就传开了。
不是我传的。
是走廊里围观的人,用手机拍了视频发到了网上。
标题五花八门。
什么县城医生怒揭假药贩子。
什么妇产科姜医生硬刚十年骗局。
什么一沓纸打趴江湖骗子。
我没看这些。
小秦给我看的。
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数字在疯涨。
十万播放。
五十万。
两百万。
评论区翻得比投胎司的档案还快。
这个姜医生什么来头,说话跟判官审案一样。
判官。
我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判官。
是判笔。
级别差得远。
第二天,更多记者来了。
院长又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这次他的态度完全反了过来。
小姜啊!干得好!
他搓着手,满面红光:上面来了电话,卫生局那个举报已经撤了,说是恶意诬告。你的停诊也取消了,明天就可以回来上班。
我看了他一眼。
他目光闪了闪,补了一句:那个……之前停诊的事,我也是没办法——
我说:不用解释。理解。
他松了口气。
前世账房先生。
账算得精,风向也看得准。
我起身要走。
院长叫住我:对了,外面有个记者想采访你——
不接受采访。
为什么?
我推门出去,没回答。
因为我要说的话,不适合对着镜头说。
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
对,经过十天的摸索,我终于学会用这玩意儿了。密码是小秦帮我重新设的,六个零。
她说:就你这脑子,复杂的记不住。
我没反驳。
屏幕上是玉清子发来的消息。
他的打字风格很有辨识度。
吾已收到天庭来函。怨气指标下降百分之三十二。玉帝龙颜大悦。另:吾之短视频账号粉丝已破五万。吾决定长驻凡间,深耕内容赛道。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半天。
深耕内容赛道。
他在凡间待了不到半个月,已经学会说这种话了。
天庭的人才流失问题,比我想的还严重。
我回了两个字:不够。
锁了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县城的街道。不宽,车不多。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百分之三十二。
四千七百万份怨气,消了三成,还剩三千万出头。
不够。
但方向是对的。
一个小县城,一个月不到。三成。
如果是一年呢。
如果是十年呢。
我仰头看了看天。
天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南天门,没有巡查使,没有堆成山的投胎表。
只有云。
白的。
干净的。
五千年了,我头一回觉得,云还挺好看。
10
第三十天。
我在妇产科整整干了一个月。
经我手接生的婴儿有四十三个。二十一个男孩,二十二个女孩。
刚来的时候,对女儿表现出不满的家属有十一个。
到了月底,两个。
两个里面有一个被我一个眼神看了回去,嘴里的话当场拐了弯,从怎么又是变成了嗯闺女好闺女贴心。
另一个没当面说什么,但出了产房就给他妈打电话,脸色不太好。
我记下了他的投胎编号。
改天再说。
那天下午最后一台分娩。
产妇姓陈,二十六岁,头胎。
她丈夫在产房外面等着。搓手。来回走。
小秦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来也没喝,就攥在手里。
杯壁上的水汽被他捏出了指纹。
我出来的时候,他第一句话就是——
怎么样?
我说:母女平安。
他愣了一秒。
女儿?
我看着他。
等着。
五千年的条件反射。肩膀不自觉绷了起来。
他咧嘴笑了。
那个笑不大,但整张脸都亮了。
他说:太好了。我就想要个闺女。
我肩膀松下来了。
他接着说:我跟我媳妇说好的,第一胎要女儿。女儿贴心,以后跟她妈做伴。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那杯水洒了。
他没注意到。
只顾着笑。
小秦在旁边也笑了。
她偏过头看我:姜医生,你怎么不说话?
我没说话。
因为嗓子堵了一下。
五千年。
四千七百万份档案。
扑通声,摔碗声,那三个字。
此刻全安静了。
就剩产房里婴儿的啼哭。
完整的。
嘹亮的。
没有被掐断的。
我转身,走进值班室。关了门。
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深吸一口气。
又吐出来。
桌上手机亮了。
玉清子的消息。
天庭来报,怨气再降百分之七。累计消除百分之三十九。按此速度推算,百年可清。
百年。
我在天庭坐了五千年。
在凡间一个月,顶五百年。
因为在天庭,我只能签字盖章。
在凡间,我能看着一个父亲抱起他的女儿,笑着说出六个字。
太好了,是女儿。
这六个字,比南天门还重。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
拉开值班室的门。
走廊里灯管嗡嗡响。消毒水的味道还是呛。
我走进诊室。桌上又堆了一摞新的病历。
我坐下来。
拿起笔。
这一次,五千年来头一次。
我没觉得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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