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员工福利价帮爸妈订了三亚五天四晚的温泉度假。
1680,含往返机票和五星级酒店。
二姨听说了,带着表妹和姨夫也要去。
三叔一家四口跟着报名。
加上小舅,一共凑了九个人。
出发前三天,表妹在家族群发了条语音:
“一千六?我同事上周订的同一家酒店,标价才八百。”
“姐这是拿员工福利倒卖吧?九个人赚多少?自己算算。”
“我找了个旅行社报价,一千二全包,比她便宜四百多。”
群里瞬间炸了。
二姨第一个跳出来:这孩子,赚谁的钱不好,赚自家人的?
三叔跟了一句:退钱吧,别伤了亲戚情分。
小舅没说话,但默默把钱转给了表妹推荐的那个旅行社。
我妈气得手抖,打字打了三遍才发出去:这是公司内部价,外面根本订不到。
没人回。
我把九张票全部退了。
员工福利名额退一次,三年内不能再申请。
我只留了两张,带我爸妈照常出发。
剩下七个人,高高兴兴跟着表妹的一千二团走了。
我妈在机场问我:你就不生气?
我说:一千二去三亚住五星级酒店。
这个亏,不用我来教他们认。
1
我叫苏禾,在鹿城一家连锁度假集团做行政主管,干了五年。
每年公司有一批内部员工福利名额,能拿到合作酒店的协议价。
今年分到我手上的是三亚海棠湾那家新开的温泉度假酒店,五天四晚含双人往返机票,员工内部价1680。
这个价位在外面根本不存在。
光机票就值一千二,酒店的门市价一晚上八百起。
我第一反应就是给爸妈订。
他俩这辈子没出过省,我爸腰不好,温泉正好适合泡。
我妈听说之后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翻出压箱底的遮阳帽试了三回。
本来事情就这么简单。
两张票,两个人,五天假,安安静静去一趟。
坏就坏在我妈嘴快。
周末家庭聚餐的时候,她跟二姨提了一嘴。
二姨当场筷子一放:“多少钱?”
“1680。”
“一个人?”
“两个人,含机票含酒店。”
二姨扭头看了我一眼,眼里的光我太熟悉了。
那不是羡慕,是盘算。
“禾禾啊,能不能帮二姨也订几张?”
我还没开口,三叔也凑过来了:“我们一家四口也去,小孩正好放暑假。”
小舅在旁边闷头喝酒,听见价格之后默默放下杯子:“算我一个。”
我妈拿脚碰了碰我。
我懂她的意思——能帮就帮,都是自家人。
我说:“我问问公司还有没有多余的名额。”
那天晚上我找同事协调了半天,把所有能借的名额全借了,凑了九张。
说实话,这事我没赚一分钱。
每张1680,我原价转的。
我甚至还自己贴了两百块的手续费,因为集中订票需要额外走一道流程,行政那边要请同事吃顿饭打点关系。
九张票全部出完,我松了口气。
结果出发前三天,家族群炸了。
表妹周蕊发了条语音。
她是二姨的女儿,比我小两岁,大专毕业之后在一家美容院当前台,平时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在朋友圈晒九宫格自拍和各种“平替好物”。
语音一共三条,每条都不短。
第一条:“姐,我问了一下我同事,她上周订的同一家酒店,携程上标价才八百一晚。你这1680含五晚,平均一晚才三百多?不太对吧。机票我也查了,特价往返也就六七百。就算加一起,一千五顶天了。”
第二条:“我不是说你故意的啊,但你是不是拿员工价倒卖?九个人,每人多收个两三百,加起来也不少了吧?自己算算。”
第三条:“我帮大家找了个旅行社,同样的行程,一千二全包。比姐这个便宜四百多。要不大家考虑考虑?”
三条语音,每条我都听了两遍。
手没有抖,心也没有慌。
就是胃里翻了一下,像吞了块生铁。
群里安静了大概三十秒。
二姨第一个回复,是文字:
“这孩子,赚谁的钱不好,赚自家人的?当谁不会算账呢。”
三叔紧跟着:
“禾禾,不是叔说你。亲戚之间不兴这个。退钱吧,别伤了情分。”
小舅没说话。
但我看到群里弹出了一个转账提醒——他把1680转给了周蕊推荐的那家旅行社。
无声的站队,比什么话都扎人。
我妈在厨房洗碗,手机放在餐桌上。
她一条条看完,手抖得厉害,打了三遍才发出去一句:
“这是公司内部价,外面根本订不到。票都是禾禾找同事借的名额,她一分钱没赚。”
发出去之后,群里又安静了。
一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没人回。
没人说“哦那误会了”,没人说“抱歉”,没人说哪怕一个字。
只有周蕊的第四条语音悄悄冒出来:
“嗨,不管赚没赚,反正一千二更划算嘛。姐别介意啊,我这也是替大家省钱。”
我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弯着腰没起来。
我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
退出了家族群。
然后打开订票系统,把九张票全部取消。
页面弹出一行红字提醒:员工福利票一经退订,三年内不可再次申请。
我看了三秒,点了确认。
2
退票之后,我只重新订了两张。
我和我妈的。
我爸本来也要去,但他前两天体检查出膝盖半月板有个小裂缝,医生建议别坐长途飞机。
他嘴上说没事,腿其实已经有点跛了。
我妈不放心,想留下来陪他。
我说:“妈,你要是不去,这票就彻底白瞎了。名额是我找人借的,退了也回不去。”
她犹豫了半天,我爸在旁边推了她一把:“去,带你闺女好好玩。我在家钓鱼,比去三亚舒坦。”
出发那天是周四,早上六点的航班。
我和我妈到机场的时候,天还黑着。
她拖着一个旧的红色行李箱,是十年前我高考结束买的,拉链换过两次了。
值机的时候,我妈突然问我:“你说他们,真的觉得你赚了他们的钱?”
我把登机牌递给她:“妈,别想了。”
“我就是想不通。”她接过登机牌,眼圈有点红,“你从小就不是那种孩子。你二姨难道不知道?她看着你长大的。”
我没说话。
过了安检,我给她买了杯热豆浆。
她捧着杯子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低头看手机。
我瞄了一眼,她在翻家族群的聊天记录。
不是现在的群——我退出之后,二姨又拉了个新群,没加我,也没加我妈。
但三叔的老婆、我堂嫂赵芬,跟我妈关系还行,把截图发给了她。
新群里热热闹闹的,全在讨论行程。
周蕊发了一张旅行社的行程单,配文:“一千二,同款五星级,血赚!”
二姨回了个大拇指。
三叔说:“早该这样,蕊蕊能干。”
小舅照例没说话,但发了个“OK”的表情包。
我妈看完,把手机塞进包里,没再拿出来。
飞机上她靠窗坐,看了一路的云。
两个半小时后落地三亚凤凰机场。
一出航站楼,热气扑面。
接机的是酒店安排的专车,一辆黑色商务车,司机穿白衬衫打领带。
举着牌子,上面印着酒店的logo和我的名字。
我妈愣了一下:“这也太正式了。”
我说:“员工福利嘛,合作酒店都有接送服务。”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海棠湾的时候,我妈整个人定住了。
酒店大堂挑高十二米,正中间一棵活的椰子树直通天窗。
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能照出人影。
前台递过来两张房卡,笑着说:“苏女士,您的海景房在十七楼,阳台正对着蜈支洲岛方向。温泉区在负一层,二十四小时开放。”
我妈拿着房卡,一路上没说话。
进了房间,推开阳台门,海风灌进来。
远处的海面像一块蓝绸子,边缘镀了一层金。
她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声音有点哑:“这酒店,你说外面多少钱一晚来着?”
“门市价八百起,旺季一千二。”
她把房卡攥在手心,嘴唇抿了一下。
“你二姨他们……住的那个,真的也是这种?”
我靠在门框上,没有笑。
“妈,一千二包机票包酒店包五天四晚。你觉得呢?”
她没接话,但我看见她的手指松开了房卡,又重新握紧。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温泉区。
私汤池子对着一片椰林,水面飘着鸡蛋花。
我妈泡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膝盖那块老寒腿的青紫色都淡了。
她裹着浴巾坐在池边,忽然说了句:“你说他们到三亚了没有?”
我看了眼手机。
家族群的截图,堂嫂赵芬又发来了。
周蕊在群里发了张照片——大巴车上的自拍。
背景是高速公路,窗户关着,车里的座套是那种油腻腻的蓝色布料。
配文写着:“出发啦!导游说今晚住的酒店在市区,离海边打车十五分钟。”
我把手机翻过去。
“到了。”
我妈“嗯”了一声,没再问。
3
第二天上午,我和我妈在酒店的自助餐厅吃早饭。
品种不算特别多,但该有的都有。
鲜榨芒果汁,现煎的银鳕鱼,水果台上切好的火龙果和菠萝蜜,还有一整排三亚本地的清补凉小料,自己搭配。
我妈夹了一块椰子鸡,吃了一口,眼睛亮了。
“这鸡是活杀的吧?跟菜市场那种不一样。”
我说:“这是文昌鸡,酒店跟当地农场合作的。”
她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
吃到一半,堂嫂赵芬发来了消息。
不是截图,是直接给我妈的私聊。
“姐,你们到了吧?”
我妈放下筷子回她:“到了,挺好的。你们呢?”
赵芬发了段语音,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小孩的哭声:
“别提了。昨晚十点半才到酒店,离海边老远,房间小得转不开身。两张床挤四个人,小宝闹了一晚上。空调声音跟拖拉机似的,整夜嗡嗡嗡。三叔今早起来脖子就落枕了。”
我妈没回复,看了看我。
我喝了口芒果汁。
赵芬又发了条:“最惨的是周蕊她那个旅行社,行程表上写的第一天是自由行,结果导游早上七点就把人叫起来,拉去了一个珠宝城。说是参观,其实就是强制购物。你二姨买了两串珍珠手链,花了一千六。她还在群里炫,说捡到便宜了。”
我妈把手机放在桌上,夹菜的动作停了。
“一千六的珍珠手链?”
“义乌出的。”我说。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上午我们去了蜈支洲岛。
酒店有专门的合作快艇,不用排队,直接从私人码头出发。
海水是那种透明的蓝绿色,能看见底下的珊瑚。
我妈站在船头,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她笑得像个小姑娘。
上岛之后,我们在情人桥上拍了照,又去了观日岩。
她的手机拍了两百多张,每一张都认认真真选了滤镜发朋友圈。
点赞陆陆续续来了一些,都是她单位的老同事、小区的邻居。
但亲戚那边,一条评论都没有。
我没提醒她。
下午回酒店午休的时候,赵芬又来消息了。
这回是一段很长的文字。
“姐,我跟你说个事。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周蕊跟你二姨说话我听见了。她说‘还好没跟大姐那个团走,一千六的价被她赚了,现在一千二玩得照样好’。你二姨说‘就是,禾禾那孩子现在精得很,跟她爸一个德性,有点小钱就想占人便宜’。三叔在旁边听着也没拦。”
这条消息,我妈没看。
是我先看到的。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但赵芬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弹窗直接弹出来——
“对了姐,今天下午导游安排去了一个乳胶厂。周蕊她们团里有人不想去,导游在车上急了,说不去购物点就不送回酒店。你二姨跟导游吵了一架,被扔在路边了。现在她在群里骂旅行社呢。”
我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谁发消息了?”
“没有。赵芬问你到了没有,我替你回了。”
“嗯。”
她又睡过去了。
阳台外面的海,安安静静的。
4
第三天,我们去了亚龙湾热带天堂森林公园。
酒店帮约了一辆电瓶车,从山脚送到山顶。
我妈站在山顶的全海景玻璃栈桥上,扶着栏杆往下看,手心全是汗。
“太高了,腿软。”
但她不肯走。
站了十分钟,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海天一线的全景。
这张照片她没发朋友圈,设成了手机壁纸。
下山的时候,路过山腰的鸟巢别墅区,她指着那排挂在悬崖上的木屋问我:“这住一晚多少钱?”
“三四千吧。”
她啧了一声,缩回了手。
我说:“妈,明年我攒攒钱带你住一晚。”
她摆了摆手:“浪费。看看就行了。”
中午回酒店吃完饭,我去泳池边的躺椅上看书。
我妈说她回房间眯一会儿。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她打来电话。
声音不太对。
“禾禾,你上来一趟。”
我到房间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
是家族群——那个没加我和我妈的新群。
赵芬把整个群的聊天记录打包发给了她。
我妈让我坐下来看。
记录很长,我从头翻。
先是前天晚上的。
周蕊在群里发了好几张照片,是他们住的酒店。
走廊的灯有两盏是坏的,地毯上一块深色的污渍。
房间的窗帘拉开,对面是一堵灰墙。
但周蕊的配文是:“虽然没有海景,但干干净净的,性价比无敌!一千二,值了!”
二姨附和:“比苏禾那个便宜五百呢,五百块干啥不好。”
再往后翻。
昨天下午被扔在路边那件事,记录也在。
二姨的语音转文字歪歪扭扭的:“导游态度特别差,说什么必须进购物店待够四十分钟,不然不给上车。我说我买过了不想再进,他直接叫司机把我放在路边。大太阳底下晒了快一个小时!蕊蕊打了半天电话才叫来一辆出租车。”
三叔回了句:“忍忍吧,便宜嘛。”
小舅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包。
但紧接着——
周蕊突然发了条消息,像是误发到群里的,又迅速撤回了。
赵芬手快,截了图。
那条消息是周蕊发给一个备注名为“旅行社小杨”的人:
“杨哥,那个九折佣金什么时候结给我?七个人,每人一千二,佣金给我一百二是吧?别忘了啊。”
一百二乘以七。
八百四。
我妈指着这张截图,手指头抖得厉害。
“你看见了吗?”
我看见了。
周蕊不是替大家省钱。
她是把我的客户抢走了,然后自己吃了回扣。
一千二的团费里,有一百二是她的佣金。
所以实际上,旅行社收到的团费是一千零八十。
一千零八十包机票包酒店包五天四晚。
这个价格能住什么酒店、坐什么航班、走什么行程——看看赵芬发来的那些照片就知道了。
我妈的嘴唇在抖。
“她赚了八百四。我贴了两百。她还说我赚了他们的钱。”
我蹲下来,把她手里的手机轻轻拿走。
“妈,别看了。”
“我不是生气钱。”她吸了吸鼻子,眼眶红得厉害,“我是想不通。我帮了她妈多少忙?她上幼儿园的时候每天都是我接的。她考不上高中的时候是你爸找的关系。现在倒好,踩着我闺女赚黑心钱,还要在外面说我闺女坑她们。”
我没有劝她别哭。
有些委屈,哭出来比憋着强。
我把阳台门打开,让海风吹进来。
站了一会儿,我拿起自己的手机,给赵芬回了条消息。
“嫂子,这些截图,先别让我妈看了。剩下的你留着就行。”
赵芬秒回:“行。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然后她又补了一条:“禾禾,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周蕊今天在车上跟你二姨说,回去之后要把你那个酒店的照片也发朋友圈,就说是她帮大家订的团。她原话是——‘反正都是三亚,谁知道住的是哪家。发出去面子上好看。’”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回到房间,我妈已经洗了把脸,坐在梳妆镜前擦眼睛。
“好了,不想了。出来玩就别想那些糟心事。”
我说:“妈,明天酒店有个海鲜自助晚宴,我帮你预约了。”
她嗯了一声。
我坐到她旁边,拿起梳子帮她把头发理顺。
心里记着赵芬发来的每一张截图。
一张都不会忘。
5
第四天晚上的海鲜自助晚宴在酒店的露天餐厅,靠着沙滩。
现烤的龙虾、帝王蟹脚、生蚝、鲍鱼,还有一整面甜品墙。
我妈吃了一只半龙虾,两个生蚝,一小盘芒果慕斯。
她吃东西的速度很慢,每一样都拍了照。
“你爸要是来了,那个蟹脚他能吃一盘。”
我把蟹钳夹开,肉剔出来放到她碟子里。
她低头吃,没再说话。
吃到一半,我妈手机响了。
是二姨打来的。
我妈犹豫了一下,接了。
开的免提,声音传出来,餐桌上就我们俩,周围也没什么人。
二姨的声音特别尖,带着气:
“姐,你们在三亚玩得好吧?我跟你说啊,我们这个团简直不是人报的。今天带去了一个银器店,导游说不买不让走。你三叔跟导游理论,差点动手。蕊蕊联系那个旅行社,人家电话直接不接了。”
我妈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那……你们现在住得怎么样?”
“怎么样?你让我怎么说?昨晚厕所堵了,打前台电话没人接。地上有蟑螂。你姨夫半夜起来踩了一脚。”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摇了摇头。
她清了清嗓子:“那你们……需不需要什么帮忙?”
二姨沉默了两秒,然后语气突然变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姐,你跟禾禾说说,看她那个公司还能不能再弄几张福利票。我们剩下三天不想在这个破酒店住了,换到你们那个行不行?”
我差点没把蟹脚喷出来。
不是因为好笑。
是因为荒唐。
三天前嫌我赚差价、全家声讨、在群里指桑骂槐,连句道歉都没有。
现在住得不好了,一个电话就想搬过来。
我妈张了张嘴。
我伸手把她的手机拿过来。
“二姨,是我。”
那头停了一下:“禾禾啊,你听见了?你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福利票退了之后三年不能再申请,之前跟您说过的。”
“那你能不能找你同事借?或者花钱订也行,反正你们那个酒店肯定有渠道——”
“二姨。”我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我的名额已经用掉了。退票的时候就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听见远处有人在吵架,听口音,像是三叔的声音。
二姨又开口了,这回语气软了一些,但软得很假:
“禾禾,二姨知道之前群里说的那些话不好听,但大家都是一家人。蕊蕊那丫头嘴快,她也不是故意的。你就别往心里去了。”
“我没往心里去。”我说,“但名额确实没了。”
挂了电话。
我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会不会太——”
“妈,你的龙虾凉了。”
她低下头,把龙虾肉送进嘴里。
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那天晚上回房间,我刷到了周蕊的朋友圈。
她发了九张图。
前三张是蜈支洲岛的海景,第四张是全海景玻璃栈桥,第五张是海鲜大餐的摆盘,第六到第九张是各种酒店泳池和沙滩的照片。
我一张张看过去。
全是我妈发的那些朋友圈里的图。
她截的图,裁掉了我妈的水印,调了滤镜。
配文是:“三亚五天四晚,一千二搞定,吃住全包,风景绝了。谁还花冤枉钱啊。”
评论里一片吹捧——
“蕊蕊好会玩!”
“这也太划算了吧!”
“求攻略求链接!”
周蕊一条条回复,每条都带着个得意的表情。
我截了图,没发出去。
存进了相册的一个单独文件夹里。
名字叫“三亚”。
6
第五天,我们在酒店待了一整天,哪也没去。
上午泡温泉,下午在泳池边看书晒太阳。
我妈学会了用酒店的胶囊咖啡机,连着泡了三杯,喝得满脸红光。
这是五天里她看起来最放松的一天。
手机放在房间里,一直没拿出来。
但傍晚的时候,三叔直接打给了我。
不是打给我妈,是打给我。
我接了。
“禾禾,我是三叔。”
“嗯。”
“你二姨跟你说那个事了吧?换酒店的事。我不是催你。但你小弟明天下午发烧了,三十八度五,这边酒店没有医务室,最近的医院打车要半个小时。你嫂子快急疯了。”
他说的小弟是他小儿子,才四岁。
我问:“去医院了吗?”
“去了,说是中暑加肠胃炎,打了一针。但医生说酒店的卫生条件不行,最好换个干净的地方。”
我说:“三叔,三亚的连锁酒店很多,美团上就能订。四百块能住很不错的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三叔说:“四百块一晚,住三天就是一千二。加上之前团费一千二,就是两千四了。比你之前那个还贵。”
“我之前那个是1680,含机票含五晚。”
又是沉默。
三叔的声音有点干:“那……你那边能不能让我们来挤一挤?你们酒店条件好,小弟也能恢复得快。房钱我出。”
“三叔,酒店不是我的。我只是拿了公司的协议价。外人以门市价来住,比你在外面订还贵。”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白。
电话那头传来三婶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
三叔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
我妈从阳台走进来,拿着一杯茶:“谁的电话?”
“三叔。小弟中暑了,问能不能来我们酒店住。”
“那怎么办?孩子生病了……”
“已经去医院看过了,打了针。我让他在美团上订个干净的酒店。”
我妈站在那里,端着茶杯没喝。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谁跟她吵完架,转头对方有事她还是想帮。
但我不想帮。
不是心狠。
是因为从周蕊在群里发那三条语音开始,到二姨指责我赚差价,到三叔让我退钱,到小舅无声站队,到整个家族群里没有一个人替我说过一句公道话——
这七个人,没有一个人在意过1680这个价格背后,我搭了多少人情、贴了多少钱、冒了多少风险。
他们只在意谁的数字更小。
现在数字背后的代价来了。
我凭什么再贴一次?
那天晚上,赵芬又发来了新群的截图。
二姨在群里发了一段特别长的语音,翻译过来大意是:
“禾禾那孩子现在翅膀硬了,一点忙都不肯帮。她妈也是,住着几千块的酒店,我们这边孩子都病了,一句话都不说。这就是有了钱忘了亲戚。以后她别指望我们了。”
周蕊在下面回了一句:“姐本来就是那种人嘛。上次我妈过生日她都没来。”
事实是,二姨过生日那天我在出差,提前转了六百块红包,还快递了一箱大连海参。
但这种事,解释没有用。
在他们的版本里,我永远是那个忘恩负义的人。
我把截图存进了“三亚”文件夹。
关了灯。
窗外的海浪声一波接一波,很稳。
我妈在隔壁床上翻了个身:“禾禾。”
“嗯。”
“你做得对。”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我听的,也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我闭上眼。
“我知道。”
7
回程那天,三亚下了一阵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从酒店到机场的路上,路两边的三角梅被冲得低了头,花瓣贴在地上,颜色反而更艳了。
我妈坐在商务车后座上,手里攥着酒店送的伴手礼袋子,里面装着两盒椰子糕和一瓶小瓶装的山兰酒。
她一路上没怎么说话,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窗外。
机场安检过了之后,她在候机厅买了两杯咖啡,递给我一杯。
坐下来的时候,她忽然说:“你爸打电话来了。”
“说什么了?”
“说他钓了条两斤多的鲫鱼,让我回去做酸菜鱼。”
“行。”
“还说——”她顿了一下,“你二姨昨天去咱家了。”
我手上的咖啡停在嘴边。
“说什么了?”
“说蕊蕊联系的那个旅行社是骗子。合同上写的五星级酒店,实际是农家改建的三层小楼,挂了个假的五星标。购物团一天拉三个点,不买就甩脸子。她们最后一天被带去了一个玉石城,二姨花了三千八买了块‘和田玉’挂件,回来拿去鉴定是合成的。”
我喝了口咖啡。
苦的。
“你爸说,你二姨在咱家客厅哭了。”
“哭有什么用。”
“她说想让你帮忙投诉那个旅行社。”
我把杯子放在扶手上,看着登机口的屏幕。
“投诉?她连旅行社的全名都说不出来吧。周蕊找的那个‘小杨’,八成就是个朋友圈里的野导,连营业执照都没有。一千二的价格走正规旅行社,光机票都覆盖不了,她以为天上掉馅饼呢?”
我妈没说话。
登机广播响了,我站起来。
“妈,走了。”
她跟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禾禾。”
“嗯?”
“你二姨那个玉……三千八,对她来说不少了。”
我知道不少。
二姨在菜市场卖干货,一个月撑死赚四五千。
三千八,是她将近一个月的收入。
但我也知道另一件事——
那三千八,和我贴的两百块手续费、和我三年不能再申请的福利名额、和我妈在群里打了三遍才发出去的那条没人回的消息一样——
都是有人不珍惜的东西。
“妈,上飞机再说。”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脑子里把这几天的事过了一遍。
周蕊的佣金、二姨的珍珠、三叔的落枕、小弟的中暑、假五星酒店、合成和田玉。
一千二一个人,七个人一共八千四。
减去周蕊的八百四佣金,实际交给旅行社的是七千五百六。
七个人五天四晚往返三亚,平均每人一千零八十。
一千零八十。
这个数字,连买一张旺季的单程机票都不够。
所以他们坐的是红眼航班,凌晨到的。
住的是郊区的黑酒店。
吃的是团餐流水线。
去的是购物团洗脑点。
买的是义乌珍珠和合成玉。
而我的1680——
含五星级海景房,含正常时段往返机票,含机场商务车接送,含温泉、自助、海鲜晚宴。
差价不是四百。
差的是一整个世界。
但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跟他们说。
因为说了也没用。
他们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他们只会觉得——我在炫耀。
8
回到鹿城的第三天,我爸做了酸菜鱼。
那条鲫鱼确实不小,片出来的鱼片铺了满满一盆。
我妈吃了两碗饭,脸上晒出来的红还没退干净,看起来气色特别好。
吃完饭,我在客厅沙发上剥橘子。
门铃响了。
我妈去开门。
门口站着周蕊。
她穿了条碎花连衣裙,踩着凉拖,手里提着一袋芒果。
“大姨,我回来了。给你带了三亚的芒果尝尝。”
笑得特别甜。
我妈接过芒果,愣了一下:“蕊蕊啊,快进来。”
周蕊换了鞋进屋,看见我坐在沙发上,笑着喊了声:“姐。”
我嗯了一声。
她在我旁边坐下来,自来熟地拿了瓣橘子。
“姐,你们那个酒店看着好高级啊。我刷到大姨的朋友圈了,那个海景房绝了。”
“还行。”
“早知道差那么多,我也应该跟你订的。一千六其实不贵,我后来一算,我们那个团加上购物花的钱,人均都快三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像在聊天气。
好像三天前在群里说我倒卖福利的人不是她。
好像抢了我的客户、吃了八百四回扣的人也不是她。
我剥完橘子,把皮放在茶几上。
“蕊蕊,你那个旅行社的小杨,还联系得上吗?”
她表情变了一瞬,很快恢复:“联系不上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呢。”
“我二姨买的那块和田玉,鉴定结果出了。”
“啊?什么结果?”
“合成的。三千八。”
周蕊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是我推荐的啊,是导游带去的。我又不知道是假的。”
“但旅行社是你推荐的。七个人,每人一千二,你每人拿一百二的佣金。”
她的脸刷地白了。
“姐——你怎么知道——”
“你发错群了。撤回了,但有人截了图。”
客厅里安静了。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手停在半空。
周蕊的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突然笑了。
那种笑特别假,像面具裂了条缝。
“姐,我就赚了那么点中介费,又不是什么大钱。而且那个团确实便宜啊,酒店虽然差了点,但大家也玩了嘛。你别上纲上线的。”
我看着她。
“你在群里说我赚差价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在上纲上线?”
她不说话了。
“你让大家退了我的票,我的福利名额三年内不能再申请。你知道吗?”
“我……我不知道有这个规定。”
“你不知道,但你没问过我。你只查了携程的价格,就在群里定了我的罪。”
她的手指搅在一起,指甲掐进了肉里。
“我二姨的三千八、三叔家小弟的中暑、你姨夫踩的蟑螂、导游把你们扔在路边的那四十分钟——这些都是一千二买来的。”
我站起来。
“芒果我收了。你回去吧。”
周蕊坐在沙发上没动。
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
最后她站起来,拎着自己的包,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姐,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觉得……一千六太贵了。”
我靠在门框上。
“蕊蕊。一千六的东西值三千,一千二的东西值六百。这笔账你算不明白,以后吃的亏比三千八多得多。”
她走了。
门关上之后,我妈把葡萄放在茶几上。
“你说重了。”
“该说的话不说重,她一辈子都不明白。”
我妈坐下来,捏了颗葡萄。
半天没放进嘴里。
9
事情本来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生活这种东西,从来不按你想的来。
周蕊走后的第二天,二姨来了我家。
不是打电话来的,是直接上门。
带着姨夫。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二姨抱着一个包,姨夫的脖子上还贴着膏药,大概是三亚的空调吹的。
我爸给倒了茶,坐在旁边没说话。
二姨开口第一句就是:“姐,那个旅行社的钱能不能帮忙要回来?”
我妈看了看我。
我坐在餐桌旁,没挪地方。
二姨转过来看我:“禾禾,你在旅游公司上班,懂这些。你帮二姨想想办法。”
“二姨,我不是在旅游公司上班。我在度假集团做行政。跟旅行社不是一个行业。”
“那差不多嘛——”
“不一样。”
姨夫在旁边清了清嗓子:“禾禾,你二姨不是来吵架的。蕊蕊那事我们知道了,她确实做得不对。但你二姨被骗了三千八,这不是小数目。一家人嘛,能帮就帮。”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平时话不多,但他说出来的每句话都有一个共同特点——把“蕊蕊做错了”和“你应该帮忙”绑在一起说,好像承认错误就是帮忙的预付款。
我说:“姨夫,这事要投诉,得找12315消费者热线或者市场监管局。你们有旅行社的合同吗?”
二姨翻包,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合同上的旅行社名称是“阳光假日国际旅行社”,地址写的是一个写字楼的房间号。
我拿出手机查了一下。
“二姨,这家旅行社在工商系统里查不到注册信息。”
二姨愣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可能是个皮包公司,或者干脆就是假的。你签的这份合同,大概率不具备法律效力。”
二姨的脸一下子灰了。
姨夫把合同拿过去看了半天,手指在上面那个公章上反复摩挲。
公章的边缘有一个明显的缺口,墨水洇了一小团。
“蕊蕊说这个旅行社她同事介绍的……”
“她同事在哪上班?”
“美容院。”
我没说话。
二姨忽然把合同往茶几上一拍:“我不管!这钱不能就这么没了!三千八!我在菜市场卖一个月干货才赚这么多!”
我妈在旁边插了一嘴:“那你报警试试?”
“报警?报警有用吗?人都找不到了!”二姨的声音尖了起来,然后她突然转向我,“禾禾,你认不认识什么律师?你们公司那么大,肯定有法务吧?帮我问问,这个钱能不能要回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
“二姨,我可以帮你问。但我先说清楚。”
“你说。”
“第一,公司法务不接私人案子,我只能帮你咨询方向。第二,如果旅行社确实是无证经营,你可以去市场监管局举报,但退款流程很长,能不能拿回来不好说。第三——”
我看着她的眼睛。
“三千八是你自己掏的,但团费那八千四是你们七个人掏的。这事的源头是周蕊。她拿了佣金,推的团出了问题,你应该先找她。”
二姨的表情僵住了。
“蕊蕊是我闺女……”
“她赚了你八百四。”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二姨张了张嘴,没出声。
姨夫低着头,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二姨站起来了。
她没说谢谢,也没说再见。
拎着包,拉着姨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了一下头。
眼眶红的。
“禾禾,你从小就聪明,比蕊蕊聪明得多。”
她的声音突然变低了。
“但你说话真狠。”
门关上了。
我妈叹了口气。
我爸在旁边嘬了口茶,慢悠悠说了句:“说得对就是狠,说得不对才叫刻薄。闺女说得对。”
10
那之后一个月,家族群一直没有动静。
那个没加我和我妈的新群,赵芬说也冷了。
周蕊没再发过朋友圈自拍,她的三亚九宫格也删了。
二姨没再打过电话来。
三叔一家回来之后,赵芬说三叔的落枕拖成了颈椎病,去了两次推拿才好。小弟的肠胃炎反复了一阵,最后挂了三天点滴。
小舅照例什么都没说。
但他在我妈生日那天转了两百块红包,备注写着“姐生日快乐”。
我妈收了。
九月初的一个周末,我正在家里收拾换季的衣服。
门铃响了。
打开门,是二姨。
一个人来的。
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菜市场的围裙都没来得及脱,上面还沾着干虾米的碎屑。
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禾禾,在呢?”
我把门开大让她进来。
她把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放:“新到的大虾干,挑了最大的给你妈留了一斤。还有香菇,今年的新货。”
我说:“谢谢二姨。”
她坐在沙发边上,屁股没完全坐实,像随时要站起来走的样子。
沉默了一会儿,她搓了搓手。
“禾禾,我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您说。”
“蕊蕊那个旅行社的钱,我没要回来。12315打了,人家说没有注册信息,他们也管不了。”
“嗯。”
“三千八就当交学费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不像笑,更像忍疼。
“但还有件事。”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笨拙的坦诚,“蕊蕊那八百四的佣金,我让她退了。退给了你三叔、你小舅他们。每人退了一百二。”
我没说话。
“我跟她吵了一架。”二姨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她说她觉得赚中介费不丢人。我说赚中介费不丢人,但踩着你姐赚钱丢人。”
她的声音哑了。
“禾禾,你上次说得对。这事的源头是蕊蕊。”
“但也是我。”
她吸了吸鼻子。
“我当时在群里第一个跳出来说你赚差价,是因为我心里不舒服。你妈说1680含机票含酒店,我第一反应不是感谢,是觉得凭什么你有这个福利我没有。蕊蕊一说有更便宜的,我就顺坡下了。”
她把手叠在膝盖上,攥得指关节发白。
“我那天不是在替蕊蕊说话,我是在替自己的不舒服找理由。”
客厅很安静。
空调的风吹得窗帘轻轻晃了一下。
我看着二姨的手。
粗糙的,有老茧的,指甲剪得很短,缝隙里还有干货的粉末。
这双手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进货,搬几十斤的货箱,在菜市场站到晚上七八点。
一个月赚四五千。
三千八是她将近一个月的命。
我说:“二姨,那块玉的鉴定书你留着了吗?”
她一愣:“留了。”
“虽然旅行社查不到了,但购物点的玉石城有实体店面。你拿着鉴定书去找他们,要求退货退款。如果他们不退,你就去当地的市场监管局投诉,带上付款记录和鉴定书。合成玉标注为和田玉出售,涉嫌虚假宣传,监管局一定会受理。”
二姨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玉石城开在那里跑不掉。你们团里如果还有人买了东西,可以一起投诉,人越多越好处理。”
她连着点了好几下头。
然后站起来,拎着她的围裙带子,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茶几上那袋虾干。
“禾禾。”
“嗯。”
“对不起。”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嗓子像卡了东西,声音是挤出来的。
眼圈红得透透的,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是要面子的人。
一辈子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嗓门最大的那个人。
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比让她少赚三千八还难。
我走过去,把那袋虾干拎起来闻了闻。
“这虾干真的是新到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鼻子一酸,笑了。
“刚到的,早上的船。我挑了半天呢。”
“那我妈肯定喜欢。她就爱拿虾干煮粥。”
二姨用手背擦了下眼睛,使劲点头。
“我再给你们拿点紫菜,煮粥放紫菜好喝。”
“行。”
她往门口走,换鞋的时候动作很慢。
手撑在鞋柜上,弯着腰,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直起身,拉开门。
“禾禾,明年如果你还有那个福利名额——”
“三年之后才有。”
她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三年之后,二姨请你订。多少钱二姨都出。”
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她的拖鞋声啪嗒啪嗒走远了。
我把虾干拿到厨房,倒进玻璃罐里。
虾干是金黄色的,颗粒饱满,一看就是手工晒的,不是机器烘的。
确实是挑过的。
我妈下班回来,看到茶几上的虾干罐和香菇袋,问了一句:“你二姨来了?”
“嗯。”
“说什么了?”
“说三年之后让我帮她订票。”
我妈站在那里,看了我好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厨房,打开米缸,开始淘米。
“那就煮虾干粥吧。”
我说好。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
秋天的风从阳台灌进来,带着一点桂花的甜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弯着腰往锅里倒米。
灶火蓝莹莹的,虾干在清水里慢慢泡开,一股子鲜味浮上来。
不用三年。
等明年公司的新福利名额下来,我会去找领导申请的。
到时候只订三张票。
多一张。
给我爸。
他那条两斤的鲫鱼可以等一等。
三亚的海,我想让他也看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