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男生情感 > 穿到2000年的大学,校花认出我屏保是20年后的她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57:55

校花把我的手机堵在课桌上,盯着屏保里那个39岁的女人。

“她右边眉毛里,也有一道疤。”

我想把手机拿回来,她却先按住了我的手。

“那件红大衣,是我外婆改的,袖口里绣了我的名字。”

2000年的秋风灌进教室,她仰头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红了。

“我20年后,为什么还在穿它?”

我没敢说,那天是我们约好去办离婚的日子。

也没敢说,她会在这个秋天失去右耳的听力,而我竟说不清事故发生在哪一天。

她却忽然笑了一下。

“先别告诉我嫁给了谁。你先说,她后来有没有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1 掌心里的人

我回到2000年的第1分钟,被食堂阿姨骂了一顿。

她把铝勺敲在饭盆上。

“同学,饭卡拿倒了。那黑板板能刷出米饭?”

我低头,手里是一部剩余电量17%的智能手机。

收银台上贴着当天菜单,糖醋肉两块五。

隔壁男生拎着暖水瓶,胳膊底下夹着一本封面卷边的《计算机基础》。他撞我一下,语气十分熟悉。

“周述,你不是睡了一觉睡傻了吧?”

那是我的大学室友,马驰。

2020年,他已经胖到系鞋带要屏住呼吸。

此时他瘦得校服都挂不住。

我攥紧手机,先摸自己的脸,再去摸口袋。

饭卡,宿舍钥匙,37块钱。

学生证上的照片是19岁的我。

南川大学,计算机系,1999级。

食堂门口的黑板写着,2000年9月14日,星期四。

我不是梦见了大学。

我真回来了。

就在半个小时前,我还站在旧校区即将拆除的实验楼里,想取走从前寄存的毕业纪念箱。

楼里忽然停电,我踩空最后一级台阶。

再睁眼,人已趴在食堂桌上,手边摊着大学时常用的那本笔记。

我借马驰的圆珠笔,在手背狠狠扎了一下。

疼。

马驰夺走笔:“你饿疯了?”

我没回答。

屏幕又亮了一次,红大衣里的女人望着镜头,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许听澜。

我的妻子。

也是今天上午,已经把共同账户和钥匙放到餐桌上的人。

“周述,房子的事慢慢算。我的录音机,今天先带走。”

她说那话时很平静。

平静得我直到现在都能想起,自己有多么害怕。

“你等我一下。”

我推开椅子,冲出食堂。

我记得许听澜读的是中文系,后来转过校广播站。可我在大学时跟她没有来往,我们直到2010年才认识。

那时她在一家音响维修店帮忙,右耳已经听不见了。

我只知道,大学里有个漂亮得很有名的女孩。

从来没把她和家里那个会穿旧围裙、跟坏音箱较劲的妻子联系起来。

穿过梧桐道时,我真的看见了她。

她站在教学楼台阶上,白衬衫,蓝长裙,抱着一卷海报纸。

有人推着自行车向她打招呼。

她侧过身让路,鬓角露出一点汗,眉心皱着,正在跟身边的男生争论。

“录音组的报名表为什么没贴?”

男生说:“你报主持组不就行了?露脸的机会都不要?”

“我要做采音,不是给你凑主持人。”

那个熟悉的、不太肯听劝的语气,猛地撞进我胸口。

我停在台阶下,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烫。

马驰追过来,喘得直骂:“饭还没打,你跑什么?”

许听澜听见声音,顺势看过来。

她不认识我。

可我在她低头拢海报的时候,本能伸出了手。

那一卷纸最外层已经散了,下一秒就会滚下台阶。

纸卷落进我掌心。

“谢谢。”她伸手接,目光却落在我另一只手上。

手机没有熄屏。

我忘了关。

她的视线从女人的脸,慢慢移到红大衣的袖口。

“你等一下。”

她走下两级台阶。

“这是什么?”

我把屏幕朝里翻,已经晚了。

她刚才还在争执的男生笑了一声:“新式掌上电脑?许听澜,你认识上面的人?”

她没理他,紧盯着我。

那种执拗的眼神,跟2020年一模一样。

我只好低声说:“找个没人的地方。”

马驰眼神立刻变了。

我顾不上解释,领她走进旁边空着的自习室。

她跟了进来,先把海报放在桌上,才按住我想收起手机的手。

“别动,我看清楚。”

屏幕上的她站在海边,身后是灰蓝色的天。

照片只拍到腰部。大衣袖口翻起,露出内侧两个歪歪的小字。

听澜。

她伸手去碰,指尖碰到玻璃,画面没有变化。

“她是我什么人?”

“她就是你。”

我说完,喉咙干得发疼。

她没有立刻笑我。

只用另一只手按住右眉,眉毛里有道很浅的断痕。

那是她7岁时,被外婆家的铁皮柜角划的。

同样的话,后来她在床上跟我讲过。

“照片可以做假。”她说。

“你外婆把名字绣反过一次,拆了重绣,衣服内衬有两排针眼。”

她的手僵住了。

窗外有自行车铃响,几个学生从走廊跑过。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问:“我20年后,还穿着那件衣服?”

我点头。

她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忍一个很丢人的反应。

“那我的录音机呢?我有没有去很多地方?”

我看着眼前这个还没学会把愿望咽回去的女孩。

原本准备好的所有解释,忽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2 你别替我长大

我把门留着一条缝,在她对面坐下。

许听澜先摸出学生证,推到我面前。

“我叫许听澜,今年19岁。该你了。”

“周述。计算机系大二。”

“这个我看得见。”她点了一下我的学生证,“说我看不见的。”

我说自己来自2020年,原本做音视频软件,偶尔也接小项目。

大学记忆很零碎,谁会发财、哪张彩票中奖,我都不知道。

手机没有信号,日期停在我摔下楼梯的那一天,能看的只是原来存在里面的照片和文件。

她听得很认真,中间问了两次。

一次问我是不是会消失。

一次问能不能给外婆打电话。

会不会消失,我不敢保证。电话没有信号,一个也拨不出去。

许听澜把手机推回来,神色终于有了19岁的慌乱。

“那我以后到底怎么样?”

我把相册翻到几张可以给她看的照片。

一间很小的工作室,她蹲在地上拆音箱;一次山里的旅行,她举着录音机蹲在溪边;还有她把一盘煎糊的鱼端到桌上,朝拍照的人翻白眼。

看到鱼,她忽然笑了。

“是我。我不爱刮鱼鳞,肯定偷懒了。”

我也跟着笑,笑到一半,胸口却又疼了一下。

她盯住我的手:“为什么有戒指?”

照片是我端盘子时随手拍的,左手露在画面一角。

我沉默得太明显。

她抬起眼:“我们后来认识?”

“嗯。”

“什么关系?”

我没有再藏。

“2010年认识,2012年结婚。”

她猛地坐直,耳朵瞬间红透。

“你怎么不早说!”

“怕吓着你。”

“你让我看我做饭的照片,就不吓人了?”

她把学生证抽回去,拇指来回刮着塑料边。

我想起妻子紧张时,也会这么磨东西。

那种熟悉令我想伸手,又硬生生停住。

我在她眼里只是一个拿着奇怪机器、说着荒唐话的同学。

我们曾有的8年婚姻,在她这里没有发生过。

“许听澜。”我把两只手都放在桌面,“我说这件事,是因为你该知道。不是让你现在就认。”

她看着我,没有出声。

“你可以继续报名,谈恋爱,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不会拿未来要求你做什么。”

这话说出口,比我预想得艰难。

我其实很想抓住她。

甚至贪心地希望,她立刻相信照片,相信那个多年后的自己,替我把失去的一切还回来。

可她攥着学生证,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我舍不得用这件事吓唬她。

她过了一会儿才问:“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看看你。”

“就看看?”

“再看看能不能帮你报名。”

她嘴角动了一下。

“我自己会报名。”

“看出来了。你吵架挺厉害。”

“我那叫据理力争。”

她终于把肩放松,手指却还按着那张照片,不肯让我熄屏。

“这是哪一年拍的?”

“2020年。”

“我看着像我妈。”

我差点笑出声。

她立刻瞪我:“笑什么,我妈很好看。”

“你也很好看。”

教室静了下来。

她目光从屏幕移到我脸上,原本的羞意变得有些不自在。

我赶紧把手机收起。

“抱歉,说顺嘴了。”

她站起来,抱起海报,走到门口又回头。

“周述。”

我跟着站起。

她说:“你还没回答,我后来有没有做成自己想做的事。”

我手心一紧。

2020年,她收到一个驻地采音邀请,需要离家3个月。

我担心她的耳朵,担心她一个人走远路,还担心她见过更多的世界,就不愿回到我们的小房子。

我把那封寄到工作室的纸质邀请压进抽屉,拖过了回复日期。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争吵的起点。

我没有资格轻松地说她过得好。

“没有全部做成。”我说。

她安静了片刻,眼里那点亮光往下沉。

我急忙补了一句:“但现在来得及。”

“当然来得及。”

她把海报抱紧,仿佛我说了一句没必要的话。

“我才19岁。”

她走后,我坐回课桌前。

掌心里的手机显示16%。

我把所有自动亮屏都关了,随后关机。往后要看照片,再临时开一会儿。

走廊另一头,她已经重新拦住刚才的男生。

“郑祺,我还是那句话。报名表,今天贴出来。”

我听着她的声音,忽然清楚地知道,这次我想得到的,不只是一个肯回家的妻子。

我要她站在我面前,想吵就吵,想走就走。

最好走得很远,再高高兴兴地走向我。

3 五块钱一面

许听澜没有因为听说过未来,就对我另眼相看。

第二天下午,她在机房找到我,第一句话是:“会修录音机吗?”

我说会一点。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取出一台银灰色的小机器。

机壳角上缠着黑胶布,录音键按下去,半天弹不起来。

“你不是做音视频的吗?”

“软件和修机器,是两回事。”

“那你刚才为什么点头?”

因为我不想让你失望。

这句实话太没出息,我咽回去,借来工具,先打开电池仓。

里面的弹簧锈了一小截。

我没有动机芯,只清理了接触的地方。她从书包里取出一盘旧带,自己装进去试。

指示灯亮起时,她立刻俯下身。

发梢扫过我手背,有很淡的洗衣皂味。

“没全好。”我把机器推给她,“按键还得让修理师傅看,别硬掰。”

她按下播放键。

里面响起一个苍老的女声。

“听澜,吃饭了。不要对着鸡窝录,鸡都不下蛋了。”

她飞快关掉,耳朵又红了。

我忍着笑:“外婆?”

“你不要笑。”

“没笑。鸡的意见也很重要。”

她拿起书包打了我一下,终于没忍住,自己先笑出声。

那一瞬,我很想把整个机房都买下来。

可我口袋里,只有扣去两顿饭后剩下的31块。

重活一回没有顺便发横财。

大学时我家境普通,父母开着一家小文具店,每月寄来的生活费刚好够吃。

我不能拿他们的钱扮演救世主。

许听澜也有她的难处。

校广播站准备办一场“留声季”,选学生采集校园和街巷的声音,最后做展演。优秀作品会被推荐参加市里的青年声音创作活动。

这些都是今年新办的项目,我对它们毫无印象。

我前一回忙着打游戏,连广播站在哪一栋楼都不太清楚。

“郑祺想让我主持。”她捻着录音机背带,“他说录音组人少,没意思,不如直接撤掉。”

“他能一个人说了算?”

“不能。指导老师还没答应。但我得拿个东西出来。”

她从书包里摸出一本记账本。

上面写着磁带、交通、翻录的费用,总计68块。

她只有40。

我看着那串数字,忽然想起一个很土的办法。

“做声音明信片。”

“什么?”

“大家给家里写信,你让他们再说一段话。收一点录制费,帮他们做成磁带,跟信一起寄回去。”

她没立刻点头。

“谁舍得花钱?”

“先问。有人愿意,再干。”

当天傍晚,我们搬了张借来的小桌,在宿舍区外摆摊。

纸牌是许听澜写的。

五块钱一面,自带磁带减两块。

马驰蹲在旁边看热闹,幸灾乐祸。

“周述,泡妞可以,别把生活费泡没了。”

我给他递一张报名纸:“第一位顾客,打个折?”

他扭头就走。

十分钟后,又扭扭捏捏地回来,手里捏着一盘空白带。

“我妈上个月住院了。我爸每次电话都说好,不让我问。”

许听澜把椅子让给他,没有起哄。

“想说什么,慢慢想。”

马驰对着录音机憋了半天,第一句居然是:“妈,我这学期没谈恋爱。”

我笑得桌子直晃。

他抬脚踢我,眼睛却红了。

“你别笑。她老怕我乱花钱。”

我收住笑,退到几步外。

许听澜也转过身,给他留了一点不被注视的地方。

暮色里,男生笨拙地讲着食堂的菜,说宿舍的窗户已经修好,最后声音低下来。

“你吃药别嫌贵。我真没乱花钱。”

第一盘带子录完,许听澜没收那五块钱。

她说算试录,明天再收。

马驰不肯,把钱塞进铁皮盒才走。

我看她把盒子盖好,突然明白她为什么喜欢这些。

她不是只想听风,听雨。

她想留下人在某个时刻,认真活着的声音。

摊子收起来时,盒里有23块钱。

她把其中一张五元推给我。

“修机器的报酬。”

“我不——”

“你先说过,不拿未来要求我。”她看着我,“也不能拿未来白给我干活。”

我把钱收下了。

回宿舍的路上,我买了两根冰棍。

她挑了一根,咬得很响。

“合作愉快,周同学。”

我举起另一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

“合作愉快。”

4 她爸还没老

周末,我跟许听澜去了她家的修理铺。

录音机的按键确实没修好,她坚持找师傅看。我主动请缨,帮她提装着磁带的箱子。

铺子在旧市场边上,门牌是手写的,叫老许电器修理。

门口悬着几根旧电线,柜台里摆着螺丝、旋钮和一副掉皮耳机。

我站在门前,半天没迈进去。

2020年,许父的手已经抖得拧不住小螺丝。

他常坐在窗边,嘴硬地指挥我修东西,说我这个女婿干什么都慢半拍。

眼前的男人穿着背心,肩膀宽厚,正把一台收音机翻过来。

“听澜,怎么才回来?你妈买鱼去了。”

他抬头看见我,笑意瞬间少了一半。

“这位是?”

“周述,合作做作业的同学。”

许父把我从头看到脚。

我脱口而出:“爸——”

许听澜猛地踩住我的鞋。

我差点咬到舌头。

“把这箱子放哪儿,叔叔?”

她背过身去,肩膀抖得厉害。

许父眯眼:“同学,你说话挺费劲。”

我老老实实搬箱子,擦柜台,坐在门边等他修录音机。

他检查过后,找出磨坏的小零件,抽屉里正好有能替换的。

我在旁边递工具,熟练得许听澜频频看我。

“你在家也这样?”

我知道她问的是后来。

“嗯,经常挨说。”

许父哼了一声:“能干就少说两句,螺丝又没嘴。”

我差点接一句,您20年后也这么说。

忍住了。

中午吃饭,许母把最大一块鱼放进女儿碗里,又给我夹了一块。

“第一次来,别拘束。”

她笑起来有一道很深的酒窝。

许听澜像她,尤其是那股不服输的劲。

饭吃到一半,门口来了个穿夹克的男人,递给许父一张单子。

“许师傅,再考虑一下。展演设备我们供,你挂个合作店名,每场跟着维护,年底一结,顶你修多少台电视?”

许父拿着纸,没有马上应。

男人看见许听澜,立刻笑了。

“你闺女就在南川大学吧?郑祺说起过。正好,咱们也是熟人。”

我搁下筷子。

许听澜先开口:“邱老板,什么维护?”

男人把单子推过去:“旧设备翻新,正常用。你爸有手艺,我们有人脉,挣钱的事。”

单子写得漂亮,责任却很含糊。

我不懂这时候的合同该怎么定,也没装懂,只指着“维修店负责现场设备状态”那行字问:“机器谁验收?坏到什么程度能退?运过去之前让叔叔看吗?”

邱老板瞥我:“同行?”

“学生。”

“那就让大人谈。”

许父却把纸拉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我闺女学校的活,先看东西。没见过,我不能签。”

邱老板脸上的笑淡了,收好纸,说明天再说。

人一走,许听澜就问父亲是不是缺钱。

许父摆手:“铺子租金要涨,总有办法。”

许母端着汤站在旁边,没替他遮掩。

“涨得不少。你爸还借了钱备零件,想着今年多接点活。”

饭桌突然安静。

我知道后来这铺子关了,许听澜为了家里中断过学业。

但她不爱讲那段,我也从没有追问到底。

如今看着许父夹菜的手,我才发现,所谓家里遇到困难,背后是一个个不愿让女儿操心的夜晚。

我不能凭一句未来就吓他。

也没有几万块钱,替他把眼前的账还了。

我能做的,是把那份协议里含糊的地方问出来,提醒他别急着答应。

许听澜忽然将自己的饭碗放下。

“爸,磁带我们已经卖出去几盘了。修录音机这五块钱,我付。”

许父皱眉:“跟你爸算什么?”

“那你跟我说实话。欠了多少,什么时候还。别什么都说不用管。”

她把记账本摊开,握着笔,硬是不肯先吃。

父女俩对视许久。

最后,许父败下阵来,拿出柜台底下的账簿。

我没有凑过去。

这是他们家的难处,该不该让我知道,由她决定。

饭后,她送我到巷口。

“刚才谢了。”

“谢我什么?”

“你没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教训我爸。”

我心里有一点发酸。

她哪知道,我曾经最擅长的,就是用见得多替别人做决定。

“我以后可能还会犯。”我说。

她歪头看我:“那我还会踩你。”

我低头看鞋上的印子。

“已经领教了。”

她笑着走回去,马尾辫在背后一晃。

我站在巷口,第一次没急着追上去。

阳光照在那块旧招牌上,铺子里传来许父嫌她递错螺丝刀的声音。

一家三口都还在。

我把这段声音,牢牢记在了心里。

5 留声的人

我们的摊子在一周后有了回头客。

有人录给父母,有人录给远处的女朋友,也有人只想给自己留一盘。

许听澜给每个人一张小纸条,问愿不愿意让片段被用进作业。

不同意的,她就在磁带盒上贴一颗蓝点。

我负责登记、分段和试听。

机房的老师发现我会处理录音,准我在空闲时用一台电脑做练习。

广播站借了连接线,让我们把声音录进电脑,剪好后再转录到磁带。

我翻着旧版软件的说明,一项项找功能。

多年的工作经验,也没让我点什么都对。

有几次我凭习惯操作,反而弄错了位置,只能认命重来。

许听澜在旁边托腮看着。

“未来的大师,也会卡住?”

“未来的大师,正在找撤销。”

她憋着笑,把说明书翻到我面前。

我喜欢她这样看我。

没有畏惧,没有对预言的仰望,只有一点亲近的坏心眼。

月底,我们把试做的作品送到广播站。

标题叫《等信的人》。

录音里有宿舍晚上的刷牙声、食堂窗口一声“多给你半勺”,还有马驰别别扭扭的那句“我真没乱花钱”。

他同意用,但要求别放他那个长得像马的外号。

许听澜把录音机摆在指导老师面前,说明哪些是现场采的,哪些是后来剪的。

贺老师戴着眼镜,一直听到末尾,才问:“为什么结尾没有解说?”

“想让那个等消息的人,自己坐一会儿。”

许听澜说完,下意识看我。

我冲她点了一下头。

那个结尾是我们争过的。我怕学生作品显得太空,她坚持说,有些话讲完不该马上塞进去别的。

最后是她说服了我。

贺老师重新倒回末尾,又听一遍。

“可以报名。录音组暂时只有你们,反而该好好做。”

许听澜绷着的肩终于松了。

坐在另一边的郑祺将笔盖扣上。

“老师,设备标准还没定。邱老板说,展演最好统一来源,免得现场出问题。”

“现场设备和作品内容分开。”贺老师说,“别让赞助商替我们选作品。”

郑祺没再反对,只对我们笑了笑。

“那后面辛苦了。听澜,主持那边还是缺人,你再考虑一下。”

她答得干脆:“不考虑。我去录车站。”

离开办公室时,郑祺追了出来。

他没有看我,只把一份宣传页递给她。

“我知道你要什么。市里的活动有专业老师,邱老板认识人。你不觉得,走得顺一点也很好?”

宣传页上写着入选作品的奖金和创作营名额。

第一名3000块,可以去外地参加一周的采音交流。

许听澜看得很仔细,没故作清高地推开。

“当然好。所以我会认真做。”

“我可以帮你。”

“你帮我把报名表收好就行了。”

她说完就走。

郑祺的目光这才落到我脸上。

“周述是吧?我劝你搞清楚,她要的是机会。你那几盘带子,能给她什么?”

我没笑,也没摆出一副看透年轻人的样子。

因为他说中了我最不愿承认的事。

我这个未来回来的人,眼下给不起她一间好录音棚,甚至得借别人的机房。

“能给的,我们已经交上去了。”

我把报名回执折起来,放进口袋。

“其他的,做出来再说。”

下楼后,许听澜站在车棚边等我。

她显然听见了,指尖转着车钥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先开口:“别安慰我。我这人爱面子。”

“我没想安慰。”

她把车推到我面前,理直气壮。

“后轮没气,陪我去补胎。”

我气笑了:“你还真不客气。”

她的眼睛弯起来。

“未来的关系不能用,现在的合伙人,总能使唤吧?”

我接过车把,胸口那点被刺出来的闷,慢慢散了。

补胎摊前,她去买了两个烤红薯。

给我的那个,烫手,却已经替我掰开了。

“我知道你没本事凭空变设备。”她说,“我看上的是你肯一遍遍听。昨天那段杂音,你重弄了11次。”

她突然记得那么清楚,我反而不知该说什么。

“周述,我们一起去赢那个名额。”

我捧着红薯,点了头。

那是回到2000年以后,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我们”。

6 不能白送的答案

10月初,天气凉了一点。

我开始听见很多前一回没留意过的声音。

楼下卖豆花的拖长尾音,洗衣房里硬币落进铁盒,马驰母亲从家里寄来的带子里,那声带笑的“臭小子”。

马驰把带子听了3遍,第四遍才准我们在宿舍出声。

许听澜知道后,高兴了一整天。

她约我周末去河堤,说那里有一片废旧船坞,能听见水拍木板。

我以为是采音,背上了所有东西。

她穿着一件浅黄色开衫,远远看见我的包,先笑弯了腰。

“周述,你是来搬家的?”

“不是录音?”

“录啊。但我还带了饼干。”

她举起小袋子,里面还有两瓶汽水。

我忽然觉得,自己背上的包也没那么沉。

河堤边,一群小孩正追着风筝跑。

许听澜把录音机摆在石阶上,调好后就不肯再管,非拉我去看看船坞。

我跟在她身后,提醒了3次慢一点。

第四次,她回过头。

“我在未来,走路也这么吓人?”

我住了嘴。

她站在离水边还很远的地方,鞋底稳稳当当,哪里需要我操心。

“抱歉。”

她没发火,只把汽水递给我。

“你是不是总觉得我会出事?”

我看着瓶子里细细的气泡,没答。

那场事故,我知道的太少。

妻子只说过,2000年学校展演,她被舞台上掉下来的设备砸伤,右耳的听力没能保住。

时间似乎在深秋。具体哪一天,谁负责,她不愿讲,我也没追问。

她第一次戴着新配的辅助设备跟我出门时,我以为以后只要把她保护好,就算尽到了丈夫的责任。

直到后来,保护变成一个越来越窄的圈。

我不能今天就把一个不完整的灾难,扣在19岁的她头上。

可也不能一直躲着。

“有件事,我得整理好再跟你说。”

她捏着瓶盖,过了一会儿点头。

“可以。但别拖到我需要的时候,才发现你早就知道。”

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句话,39岁的她也对我说过。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已经降到9%电量的手机。

这几天我没敢常开,还是挡不住它一点点耗下去。

手机底部的接口在摔落时磕坏了。许父也看过,没有对应的配件,劝我先别拆着试,免得连剩下的电也用不成。我只能每次看完就关机,把它留给确实想看的时候。

许听澜见我发怔,岔开话题。

“未来的我喜欢吃什么?”

“酸的。还有辣的。吃完又嫌胃疼。”

“脾气呢?”

“挺好。”

她看着我,明显不信。

我补了一句:“发火时,也挺有道理。”

她笑得差点呛住。

“你这人以后很会哄老婆。”

我没有跟着笑。

真会哄,就不至于走到离婚那一步。

她察觉到了,慢慢拧好瓶盖。

“那我问一个,不能白送答案的问题。”

我抬头。

“现在的你喜欢我什么?除了我以后会嫁给你。”

河水拍着石阶,我耳朵里却只剩她的问话。

我喜欢她的地方太多,熟悉得像呼吸,真要说给19岁的她听,却不能从未来的生活里照搬。

我想了一会儿。

“你给人录音时,会转过去。”

她愣住。

“有人不好意思,你不催;有人想哭,你也不急着劝。你很想赢名额,但蓝点的那些带子,你一盘都没动。”

我停了一下,坦白道:“还有,你笑起来,我就想多挣点钱,给你买点什么。”

她先低头,接着笑出了声。

“前面挺像回事,最后怎么这么俗。”

“我本来就俗。”

“那先请我吃晚饭。”

她站起来,向我伸出手。

不是要我牵,是要我把地上的袋子递给她。

我偏偏停了一秒,惹得她脸又红了。

“周述,你少装傻。”

我笑着把袋子交过去。

回校前,我在公用电话亭给父母打了个电话。

听见母亲清亮的声音,我半晌没能开口。

她骂我不说话浪费钱,我赶紧说想吃她做的面。

许听澜站在亭外,没有看我。

她替我挡住了经过的同学,直到我擦干眼角,才把那瓶没喝完的汽水递过来。

“下次回家,带盘空带子。”她轻声说。

我点头,突然很想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我真的伸了出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放进我掌心。

她的掌心暖而干燥。

我没有握得太紧。

7 我没有替她原谅你

第二天,我把许听澜约到学校操场。

没去自习室,也没挑偏僻角落。

她看见我手里那本笔记,似乎就有了预感,脸上的笑慢慢收住。

我把能想起来的事,按确定和不确定分开写了。

2000年,学校展演,舞台设备坠落。

她右侧头部受伤,右耳留下永久损害。

具体日期、哪个礼堂、当时站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这是她亲口跟我说的。”我把本子推过去,“不是手机里出现的新消息,也不是每次都会发生的预言。”

许听澜低着头,一行行看完。

操场有人在打球,球撞上篮板,砰的一声。

她肩膀跟着一抖。

我握住自己的手,没有立刻去碰她。

“所以你总让我慢一点。”

“嗯。”

她抬手按住右耳,嘴唇动了动。

“那后来,我还能听这些吗?”

我点头:“能。左耳能听。后来你还做了很多录音。”

“但做不了我想做的。”

我没能回答。

她咬着唇,很久才放下手。

“外婆知道以后,肯定要哭。”

那句话很轻,我心里却像被捅开一个口子。

我原以为她会先问怎么避开灾难,会抓着我求一个确定答案。

她最先想到的,是外婆会哭。

“听澜,我们一起查。”我说,“节目还没定,设备也还没进场。有问题,可以提前找出来。”

她看着本子,把眼泪憋回去。

“对。可以查。都还没发生。”

她用力擦了一把眼角,伸手翻下一页。

那一页,是我昨晚写了又划、最后还是留下来的婚姻经过。

我没有美化自己。

说我们2010年相识,说她帮我修好了一只旧音箱,说我追了她很久。

也说2020年那封邀请函。

“她原本有机会去海岛驻地,收集当地的声音。我把信藏起来,想等一个更合适的时候。”

许听澜的手停住了。

“多久才算合适?”

“我那时候没有认真想。我只是不想让她去。”

“为什么?”

我逼着自己看她。

“我怕她出事,也怕她走远了,发现跟我过的日子没有那么好。”

球场上传来一阵欢呼。

我眼前的女孩却一点点退开,连膝盖都不再朝向我。

“那张海边照片,是你们一起去的?”

“她自己去的。回来以后,给我发过这张。我拿来做屏保,想提醒自己,她想要什么。”

“你提醒完了呢?”

我低下头。

“我们约了离婚。”

她的脸白了。

最初听见结婚时,那种猝不及防的羞窘,在此刻变成了真正的难过。

“原来你看见我那么难受,不全是因为想我。”

她把本子合起来,手背上青筋很细。

“你还想把事情改成,她不会跟你离婚,对吗?”

“我想过。”

这三个字出口,我觉得嗓子都磨出了血。

许听澜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很怕。”

我立即抬头。

她没有遮掩,眼泪沿着脸颊掉下来。

“我怕以后听不见。我也怕有一天,我要去哪里,还得等别人批准。”

我站起身:“你不用——”

“你先让我说完。”

她的声音不大,我却再也动不了。

“这些天,我对你有好感,是因为你会听我说话,会陪我做我想做的东西。不是因为照片上有戒指。”

她抹掉眼泪。

“可我没法替那个39岁的许听澜原谅你。她受的委屈,我现在连想都想不全。”

我点头,喉咙堵得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她把记着事故的那页撕下,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这件事我会查。其他的,你也想一想。”

她走过跑道,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掌心还留着昨天牵过她的温度。

我曾以为,只要回到足够早的时候,自己就能轻松赢回她。

真正站到她面前,我才发现,未来那个犯过错的我,也一并回来了。

8 没有她的签名

接下来3天,我们只在工作上见面。

许听澜照常把带子交给我,照常核对用过的片段,见面却不再笑着喊我合伙人。

我忍不住去打听展演。

原定10月28日,在旧礼堂举行。

这条消息让我连续两晚没睡好。

旧礼堂的屋架、灯箱、台侧一排黑色音箱,都是我记忆里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越看,越觉得危险就在眼前。

贺老师说会按流程请负责场地的老师检查,我听见了,却仍然不放心。

10月8日,我去办公室交了一张退出申请。

表上填了作品名字,也写了安全顾虑。

贺老师看到许听澜那一栏空着,放下笔。

“她同意了?”

我说没有。

“那你来替谁申请?”

“我怕来不及。”

我把几晚积下的恐惧说了出来,语速快得自己都陌生。

没敢说穿越,只说听过这批旧设备出问题,希望不要再让录音组上台。

贺老师看了我很久。

“有问题,我们查。参不参加,让另一个作者也来谈。”

她当着我的面,给许听澜宿舍留了口信。

半小时后,许听澜赶到。

她手里还拎着装磁带的布袋,额头有汗。

看到表上那行字,她先看我,再看贺老师。

“老师,我不同意退出。”

贺老师把椅子拉开,让我们坐。

许听澜没有坐,她把自己的准备本摊在桌上。

“我上午已经找过管礼堂的陈师傅。邱老板的东西还没到,验收不能只看他给的清单。陈师傅答应,到时候让专业人员一起看。”

我愣住了。

她又取出一张写满字的纸。

“另外,我问了校史馆,那边有小放映室。如果礼堂条件不合适,可以先让老师考虑换地方。”

她已经在做我嘴上说着、却没真正去做的事。

我只顾着把门关上。

贺老师问清两边想法,把退出表放回我面前。

“你有权退出你自己的部分。她也有权继续。”

那句话很平,落在我脸上却火辣辣地疼。

出办公室以后,许听澜在楼梯口停下。

“如果老师直接批了,你是不是打算等我问,才告诉我?”

我不能说不是。

她攥紧布袋,眼底的愤怒终于露出来。

“周述,我连名字都没签!”

“我知道,我做错了。”

“你别急着说知道。”

她把布袋放在窗台,里面的磁带盒碰出一串轻响。

“你说我可以走自己的路。轮到你害怕,就先把路撤了。我是要跟你一起做作品,还是先证明自己能管好自己?”

我靠着墙,第一次切实感到,她给我的那点亲近,正在被我亲手耗掉。

“我没有把你当小孩。”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

我张了张嘴,没话可说。

她弯腰抱起布袋,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

“以后我的录音,我自己负责。你的剪辑署名可以保留,已经做过的活我不会抹掉。你想继续就继续,不想也没关系。”

我伸手去接袋子,她侧了一下,避开。

这个动作,比任何重话都让我难受。

她确实怕,可她没有把怕变成夺走我选择的理由。

而我前一回丢过一次人,回来还想照着老办法再来一遍。

当天晚上,我把退出表领回宿舍,没有揉掉。

马驰听完,骂了我一句活该。

“你想跟她好,就去跟她商量。你替她把东西退了,她还得谢谢你?”

我坐在床沿,把那张纸翻过来。

背面很干净。

我一项项写下能查的事情。

设备来源,进场时间,验收的人,还有这场展演可以怎样换地方。

写到最后,停了很久。

我又加了一行。

许听澜想怎么做,先问她。

9 先敲门

我没去宿舍楼下堵她。

第二天中午,我托同学递给她一张纸条,只问晚上能不能在机房谈工作,不谈也可以把要改的地方写下来。

她来了,比约定晚了十分钟。

我给她留着靠门的位置,桌上摆着原带和两份编号目录。

“退出申请撤回了。”我先把表交给她,“这件事,不会再有第二次。”

她没接我的保证,只问:“还有呢?”

我把这几天做好的片段依次放出来。

原来的剪辑把她在市场录的吆喝压得太低,我改了;一段修车声接得太突然,我留出了呼吸的空隙。

最后,轮到片尾。

我没有动她坚持保留的安静。

她听完,拿笔划了两处。

“这里别太整齐。他说话本来就会停一下。”

我点头,照着改。

我们工作了将近两个小时,谁也没提操场上那段谈话。

快关机时,我才问:“设备那边,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许听澜转过脸,盯了我一会儿。

“找陈师傅。他同意带我看进场的东西,但我不懂电脑那一部分。”

“我可以陪你。硬件结构我也未必懂,现场先听他判断。”

她说好。

我松了半口气,想起准备好的另一张纸,又停住。

她看到了:“什么?”

“几个备用场地的座位数。是我今天去问的。你愿意一起看吗?”

许听澜这才把纸接过去。

看完,她将校史馆那一项圈起来,写上“供电和借用时间问老师”。

纸从她手里回到我手里,上面多了她的字迹。

我明明已经39岁,竟然觉得这比收到一份大项目合同还高兴。

她收拾东西时,我没像往常那样自然地拿起她的包。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布袋。

“挺重的。”

我立刻站直:“我提?”

“嗯。”

我小心接过来,没憋住笑。

她白了我一眼:“你别高兴太早。”

“知道。”

“别又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我笑着点头,不再多说。

出机房时,楼外下雨了。

她只带了一把伞,我说去门房借,她却把伞往我这边移了一点。

我们并排站在檐下,谁也没急着走。

雨打在铁皮棚上,声音很密。

她抬手碰了碰右耳,忽然说:“我这几天总试。”

我低头。

“拿手挡住右边,听一下,再放开。明明还好好的,越试越怕。”

她没有看我,雨光照在睫毛上。

我把布袋放到干燥处,蹲下来系好松开的鞋带,给自己一秒钟,才敢站直。

“今晚别试了。”我说,“如果还怕,可以叫我。我陪你说话。”

“你又不能让事情绝对不发生。”

“不能。”

承认这两个字,让我手心发凉。

她却慢慢把伞柄递给了我。

“那你撑稳点。现在别先把我淋感冒。”

我接住伞。

走进雨里时,她的肩靠过来一小点。

我没去想这算不算原谅,也没急着把它叫成复合。

她肯让我站在旁边,已经很好。

第二天,马驰替我们找来一个做校报的同学,帮忙拍作品宣传照。

我把照片的用途和费用说清楚,一共12块,从项目账里出。

许听澜坚持把他的名字也记下。

“用人家的东西,不能只说辛苦。”

我在一旁整理带子,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那个从前总觉得自己照顾了全家的男人,开始学着记住,谁做的事,就该有谁的名字。

10 修理铺的账

10月中旬,修理铺还是出了麻烦。

房东要涨租,新备的零件又有一批压着卖不掉,许父晚上算账,连女儿进门都没听见。

我们到时,邱老板也在。

柜台上摆着另一份协议,比上次厚得多。

他指着其中一栏,耐心解释。

“维护费先预付800,这可是现钱。你只管小设备,重的东西我们自己弄。有事也不会找你。”

许父盯着那800块,拇指反复磨着桌沿。

我认得这个动作。

后来他每次找我们商量医药费,也是这样,先把话在嘴里绕好几圈。

许听澜没有立刻翻脸,她拉开凳子坐下,把每页都看完。

“为什么这条还写,全部设备由老许修理铺协助检修?”

邱老板笑着说是统一措辞。

“有你爸名字,学校也放心。”

许父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这才明白,自己的招牌也是对方要的东西。

“我没看过的机器,不能写我检修。”

邱老板沉下脸:“许师傅,咱们同行做事,别太死。你这点铺子,接学校的活已经是机会。”

许父低头看账,没出声。

许听澜攥紧手,想说话,又停住。

她在等父亲自己决定。

屋里只有钟摆在响。

最后,许父把协议推回去。

“800块我缺。但我还没老糊涂。”

邱老板站起身,将纸装进包,扫了她一眼。

“你们年轻人不懂,有时候机会错过去,后面就没了。”

门帘被掀得很高,落下来,拍在门框上。

许父坐着没动,脸色并不轻松。

说一句硬气话,租金也不会自己消失。

许听澜把自己的账本推过去。

声音明信片扣掉材料和翻录费用,已经余下91块。她拿出60,留着后面采音的钱。

许父不肯接,她没硬塞。

“你先看看我们能不能多接点活。”

她说的是替附近店铺录简短的介绍,以及把家里珍藏的旧带子整理翻录。

有客人问过,她怕忙不过来,一直没答应。

我把带来的样带摆上柜台。

“学生这边我和听澜做。您有空就把机器检查一遍,按实际的活结账。先接能做的,不买新设备。”

许父听完,先问成本,再问要花多少工时。

我把不知道的地方都空着,让他填。

许听澜坐在旁边,用红笔写下一行:不能耽误上课。

许母端来茶,忍不住笑。

“弄得跟开大会似的。”

“本来就是正事。”许父把老花镜往上推,“你别搅和。”

他说着,却将女儿那60块压到了一边。

“这个算周转,挣了先还你。”

许听澜没有反对。

她把这笔周转记进本子,又把后面的采音预算核了一遍。

我们第一单接的是隔壁照相馆的介绍带。

许父嫌我的开头太啰嗦,许母嫌听澜的声音像在报新闻。

一家人轮番挑毛病,最后录成最朴素的一版。

照相馆老板听完,掏了钱,临走又问能不能帮他修放带子的机器。

许父立刻站起,腰都挺直了一些。

那晚关店时,他叫住我。

“周述。”

我心里一紧,差点又叫错人。

他把一袋旧零件递过来。

“你要学,就先拿回去认。别只会围着我闺女转。”

我抱着袋子,认真应了。

许听澜跟出来,送我到车站。

夜风里,她忽然很小声地问:“以前,你是不是也这样帮过家里?”

“做过一些。但也有很多,做得不对。”

她点点头,没有替我解释,也没有翻旧账。

等车的时候,她把手从袖口伸出来,轻轻勾住我的小指。

我转过头。

她看着前方,脖子一点点红起来。

“今天你先问了。”她说。

我没说话,把那根手指慢慢握住。

车灯从远处照过来,我头一回盼它开得再慢一点。

11 只有今天的照片

宣传照洗出来那天,许听澜从信封里挑出一张,偷偷塞进了书里。

我没看清,想凑过去,被她用书脊抵住胸口。

“付了钱的,一人一半。”

“我没抢。”

“你脸上写着想抢。”

她把余下的照片摊在桌上,我才看见自己原来那么傻。

照片里,她正俯身听录音机,我坐在旁边,根本没看镜头。

所有照片,都是看着她的。

校报同学大概很有良心,特意又给我们拍了一张端端正正的合影。

我站得笔直,双手贴着裤缝,像准备挨训。

许听澜笑够了,抽走这张,在背面写上日期。

2000年10月20日。

“这个你收好。”

我拿着照片,指腹轻轻擦过边角。

它不用电,不会突然熄灭,也没有从未来带来的沉重答案。

她坐回我旁边,问:“你手机还有多少电?”

“4%。”

“能不能再看一次海边那张?”

我拿出来,让她自己按亮。

屏幕里的女人还是39岁,还是穿着红大衣。

许听澜对照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她手上有伤。”

“修东西,做饭,总会碰到一点。”

“眉毛比我现在好看。”

“你后来学会了修。”

她笑了,笑意却很快淡下去。

“周述,如果我这次不受伤,我们还会2010年再见吗?”

“不会照原来的样子。”我说,“我们已经提前见面了。”

“那其他事呢?你爸妈,我爸妈,会变多少?”

我没有答案。

我能记住的只是自己见过的日子。与我无关的事,本来就没在记忆里。现在连那些见过的,也不再能照着推算。

许父到目前没接那份合同,就是我回去以后完全不同的一件事。

我把这些一一说给她听。

她听完,没有失望,反而轻轻松了一口气。

“挺好的。要是所有事情都定好了,我努力多没劲。”

我把屏幕关上,没让它多耗。

她靠着椅背,忽然说:“你也别一直拿后来的日子赎罪。”

我看向她。

“我没说你没错。但你现在给我买一个红薯,也不用想,她后来原不原谅你。”

她说得很慢,像也在努力分清自己心里的东西。

“我是我。她也是我,可我现在只过到这里。”

我胸口发酸,又有一点说不清的松动。

她把我的手拿过来,翻到掌心朝上,指尖在中间点了点。

“所以,你要追我,追现在这个。”

我握住她的指尖,抬头看她。

“现在开始?”

她脸红着,还要装大方。

“看你表现。先把作品做完。”

我笑出了声,没忍住,笑得她拿本子打我。

回到宿舍,我把那张纸照片放进学生证的内层。

马驰看见,啧了一声。

“没出息,嘴都合不上。”

我大大方方承认:“是,今天挺有出息的。”

他没听懂,我也没解释。

晚上,我们接到贺老师的通知。

展演设备第二天进场,陈师傅会带维修人员验收。

我和许听澜都去,负责记录我们需要使用的设备,也帮老师整理清单。

我把后来另抄的事故笔记拿出来,又收回去。

该看的,是明天送来的实物。

不是在脑子里,把记不清的恐惧一遍遍放大。

12 那个红色记号

10月21日上午,一辆货车停在旧礼堂后门。

邱老板指挥工人搬东西,郑祺抱着一摞节目单,催大家把椅子排好。

许听澜拿着登记表,先去找陈师傅报到。

我跟在后面,手里只有笔和记录本。

礼堂的空气有股旧木头味。

台侧靠着两个黑色大箱,箱角被磕得露出木色。

陈师傅没让学生伸手,带着负责设备的维修人员逐件查看。

看到一组要装在高处的设备时,他叫搬运工先别往上搬。

其中一个连接位置,贴着一道新黑胶带。

邱老板说是运输保护。

维修人员撕开一点,脸色变了,把陈师傅叫到旁边。

我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两人又把东西放平,反复查看。

过了一会儿,陈师傅让我们在清单上标注,暂不验收。

邱老板立刻走过来。

“小毛病,我让人处理。不影响明天排练。”

“那就处理完再验,今天先别装。”

陈师傅的语气很硬。

许听澜把对应编号写下,在纸边画了一个红圈。

我本能想把她拉远一点,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正站在安全线外,和老师一起做事。

她不需要被我从现场带走。

验收继续,又有两件东西需要返修。

郑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走到许听澜身边压低声音。

“你们能不能别一副抓贼的样子?还有一周就演出。”

她抬起表:“是师傅说不能用。”

“我知道。但这批设备是我谈下来的,赞助也已经写进海报。先把红圈擦了,等我跟邱老板说。你当着这么多人画,让人怎么想?”

“想它还没通过验收。”

郑祺伸手去拿表,她没松。

我走过去,挡在两人侧面,没有碰他。

“有什么意见,跟陈师傅说。”

他看了我一眼,冷笑。

“周述,你不是早就想退出吗?那张表我在办公室见过。怎么,自己退不成,就让大家一起没得演?”

旁边几个排练的学生都看过来。

有人问什么意思。

郑祺将退出申请的事说了,没编造,却把我的安全顾虑说成了被拒绝后的不满。

我的脸烧起来。

我最想藏住的一次丢脸,就这样被当众揭开。

许听澜刚要开口,我先承认了。

“是,我申请过,没有问共同作者。这件事我做得差,老师没批,她也当面批评过我。”

郑祺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顿了一下。

我指着她手里的表。

“但今天哪件能用,哪件不能,是负责验收的人判断。你对我有意见,别找她改结果。”

学生中有人低下头看清单,有人转去问维修人员。

许听澜站到我身边,把表摊在台边。

“这几项,我们只负责记录。谁不清楚,一起问。”

场面没有立刻翻过来。

一个准备跳舞的女生红着眼睛说,她们练了两周,要是设备退回去,到时候怎么办。

许听澜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安全更重要的大道理。

她知道那两周意味着什么。

我也知道。

陈师傅过来,明确说这些东西不能现在使用,会把意见报上去。排练先暂停,后续听学校安排。

人群慢慢散开,几张椅子被踢得歪在一旁。

邱老板站在后门抽烟,看我们的眼神已经没了笑。

“许听澜,你爸吃这碗饭,就别把同行的路堵死。”

她手里的笔捏得很紧,脸却没低下去。

“我爸说了,没看过的机器,不能写他检修。”

邱老板的动作顿住。

她顺着他的视线,走到墙边,掀起还没挂好的赞助宣传布。

最下面一排合作单位里,赫然印着老许电器修理。

布角还散着新油墨的味道。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一再坚持让许父签协议。

签成了,所有人都以为东西有修理铺作保。

没签成,他也打算先把招牌用上。

许听澜拿着那张布,手开始发抖。

她没哭,也没去撕。

只是回头叫住还没走远的陈师傅。

“老师,这个也请您记下来。我爸没有同意。”

13 谁的名字

第二天下午,广播站开了临时协调会。

许父洗干净手,换了件衬衫,也来了。

他坐在女儿身边,一开始并不自在,手指在膝盖上来回搓。

邱老板拿出重新打过的设备单,说问题已经处理,之前只是沟通失误。

“现在学生喜欢把事情说严重。做生意,谁还没点磕磕碰碰。”

陈师傅把验收记录摆到桌上。

“磕碰的外壳,我没拦。不能用的部分,我们有逐项记录。换过的设备,也要重新验。不是你一句处理了,就算完。”

负责老师让邱老板说明,为什么宣传布有修理铺的名字。

邱老板看向许父,口气很熟。

“前阵子谈过合作。许师傅当时没说死,我这边印刷赶时间,先列上了。没别的意思。”

许父憋红了脸。

“我说了,不看机器不签。”

“大家聊天,说法不一样也正常。你要不愿意,布上去掉就是。”

一句话,把那块招牌说成了随手加上的客气。

我看见许听澜的肩绷住,立刻把准备好的材料递过去。

不是未来照片,也不是我的猜测。

是昨天下午,许父拿出来的铺子工作记录。

每台交给他的机器,他都记型号、毛病和交还时间。册子用了半年,纸边满是油污。

10月以来,没有一笔学校展演设备的维修。

许听澜接过去,翻到对应几页,放在宣传布旁边。

“合作不合作可以有不同理解。修没修过,应该不能有两种说法。”

负责老师看向邱老板:“你之前交的说明,写的是由本地合作维修点整理过。”

邱老板的笑终于收起来。

“别的师傅也能修,不是非他一家。”

“那请把实际维修方和相应记录补上。没核清前,这批设备不用。”

房间静了一瞬。

郑祺一直没说话,直到老师叫他确认前期交接,他才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

“我收到的是邱老板给的清单。他说都能用。”

贺老师问:“你昨天为什么要求学生改标记?”

他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下去。

“我没让她改,就是觉得……”

“觉得影响进度?”

郑祺点了一下头。

老师看着他,没有立刻骂。

“你组织了两个月,辛苦我知道。但组织工作也包括把不能做的事拦下来。催着它过去,出问题谁在台上?”

坐在门边的舞蹈队女生抬起头,看了看许听澜,又低下去。

郑祺握紧文件夹,终于说:“这部分是我处理不当。”

他的不甘没有消失,嘴抿成一条线,脸仍朝向窗外。

我没等他认错认得多漂亮。

我只想让那个红圈留下来,让所有人记住,它不是谁故意找茬。

会议结束前,学校明确暂停与这家供货方的本次合作,其他费用和材料由老师继续核实。

修理铺的名字撤下,邱老板要向接触过这份宣传材料的人说明,许父没有参与检修。

郑祺暂时不再负责设备联系,等工作交接清楚,再讨论他的学生岗位。

他离开前叫住我。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我看向他。

“那你告诉他们,没钱,没设备,28号拿什么演。”

这一次,他没有只冲着我。

门外站着等消息的学生,有带舞鞋的,有背吉他的,目光都落在我们脸上。

我没有说一定能行。

“今天先把不能用的停下来。接下来缺什么,明天我们一起列。”

郑祺苦笑一声,转身走了。

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也的确丢下了一个烂摊子。

许父走出楼,忽然扶住栏杆,长长吐了口气。

“我这点小招牌,差点给人当抹布用了。”

许听澜抱住他的胳膊。

他拍了拍女儿手背,再看向我。

“周述,刚才那句话,说得不丢人。没把握就别拍胸脯。”

我应了一声。

许父又说:“有活需要帮忙,先拿来看看。”

我和许听澜对视了一眼。

她眼里重新有了光,可这一次,谁也没有急着把问题说成已经解决。

14 那张空着的椅子

新方案从一间不到百人的放映室开始。

旧礼堂的整套演出取消了。贺老师争取到校史馆,让能调整的节目做成小场展示,日期仍是10月28日。

借得到的音响不多,舞台也很小。

需要大幅跑动的舞蹈只能另排,有人当场哭了。

许听澜蹲在那女生旁边,没说你们也可以做点别的。

她陪对方坐了一会儿,才问愿不愿意先听听我们怎么改。

我们的作品不再让主持人上大台,只留一张桌、一台播放器和几张椅子。

她想把《等信的人》做成一场真正的共同聆听。

观众可以坐下,也可以在片段结束后,给等着自己的人说一句话。

“少一套架子,不等于少一个人。”她拿着纸比画,“我们试试看。”

我听完,把手里的预算翻开。

原定需要的钱,能省掉一半。仍然缺的部分,得从展演经费里申请,不能靠学生自己往里填。

贺老师帮忙协调,器材由场馆管理员确认后再借。

我和马驰负责布置位置、测试播放。

那几天,我第一次认真地用19岁的作息生活。

白天上课,晚上剪音,周末去许父铺子做能接的小活。不是每件事都会,碰上修不动的,就让许父接手。

他骂我手笨,我就把灯移近一点,继续学。

许听澜也忙,但她每天会把第二天的课写在准备本最上面,提醒我们别漏。

我偶尔嫌时间不够,她便拍着本子说:“你答应过我爸,不拿读书换这个。”

我只好去上课。

马驰知道后,笑得抱着床柱。

“谈个恋爱,把逃课都治了。”

10月26日晚上,第一次完整试听。

许听澜坐在最后一排,闭着眼,手里捏着笔。

录音放到马驰那一段,他母亲的回音紧跟上来。

“钱够花就好。你回家,妈给你包饺子。”

我们新加的,是得到同意后的回信声音。

片段结束,放映室里静了好几秒。

马驰坐在控制台后,扭头看向别处。

许听澜睁开眼,先看我,笑了一下。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桌前那张空椅子上。

我知道她想让谁坐在那里。

外婆住得远,不方便过来。我们已经约好,展演之后,带着完整的带子去看她。

我把那张椅子稍稍转向观众,又试了一次。

散场时,那位舞蹈队女生留了下来。

她们商量以后,决定换成小范围的形体片段,不做原来的大队形,需要我们帮忙核对音乐起止。

我记下要求,问清谁来给信号,没有擅自说省掉哪一段。

对方迟疑一会儿,小声说:“上回我急了。不是怪你们。”

许听澜摇头:“我知道,你们练得那么辛苦。”

女生眼睛又红了一次,最后笑着把带子交给我们。

离开校史馆,外面月亮很亮。

许听澜走了半条路,忽然站住。

“周述,28号不会出事了,是不是?”

她说完,又像怕我为难,急忙补了一句:“我就是问一下。”

我站在她对面,认真答:“能查的,老师和师傅都查过。那些有问题的东西没有再用。至于什么都绝对不会发生,我保证不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嗯。”

我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但这次你不是自己在那儿。”

她把手放上来,先轻轻握住,接着用力收紧。

我们就这么站在路灯下。

过了很久,她把额头抵在我肩上,闷声说:“我其实很怕的。”

“我知道。”

“这句你可以知道。”

我抬起另一只手,慢慢落在她背后。

隔着薄薄的开衫,她颤了一下,没有退。

15 请坐在这里

10月28日,许听澜提前一个小时到了校史馆。

她没穿借来的礼服,还是那件白衬衫,领口熨得平整,头发用一根深蓝发带束着。

我提着从管理员那里领来的设备,跟她再走一遍现场。

电源、座位、通道,各自负责的人都在。

她拿笔勾完最后一项,回头问我:“可以了吗?”

我看着她,点头。

“可以了。”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把那支笔郑重放进口袋。

观众进来时,没有旧礼堂那样的热闹。

大家挪凳子、找同学,说话声很杂,还有人听说改了地方,进门就问有没有白来。

我坐在侧面的播放台后,手心一直出汗。

许父许母坐在第三排。马驰替他们占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女儿的脸。

贺老师在门口接人,带来两个市里创作活动的老师。

不是评委专场,只是来听一听今年学生做了什么。

许听澜看见,明显紧张了,手指把发带尾端捻了一圈。

她从我旁边经过时,我轻声叫她。

“听澜。”

她停下。

“想说什么,就按你准备的说。”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知道。你别自己先按错。”

我笑出声,手终于不那么僵。

展演按顺序进行。

轮到我们时,她走到桌前,没有急着拿话筒。

先把一盘贴着蓝点的带子放在桌角,又拿起正式播放的那盘。

“有些声音只属于寄信的人,我们没有放进来。今天放的,是他们愿意让大家听见的。”

她示意我开始。

第一声,是宿舍楼里铁门打开。

接着是凉风,是食堂的碗筷,是一个男生含糊不清地说,妈,我挺好的。

前排有人笑了。

马驰缩在后面,耳朵通红。

然后,他母亲的声音响起来。

放映室安静了。

我一边看计时,一边看观众。刚才还觉得白来的男生,慢慢把翘着的腿放下。

后排有人翻包,掏出一封已经磨软的信。

许听澜站在桌边,眼眶发红,没有抢着说话。

她亲手留出的那段安静,这一回真的有许多人一起坐着。

最后一个声音结束,她才走向那张空椅子。

“谁愿意给等自己的人,留一句话?”

起初没人动。

许父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忽然站起来。

许听澜眼睛睁大,看着父亲走到桌前。

他没拿话筒,先低头找开关。

“这个开了没?别我说半天,没录上。”

台下一阵笑,许听澜也笑,忙说开了。

许父咳一声,坐直。

“妈,听澜今天做得很好。回头我让她把带子拿给您。不是录鸡叫,正经的。”

笑声更大了。

许听澜捂了一下脸,眼泪跟着落下来。

许父朝她看了一眼,又把后半句说完。

“铺子的事,我们商量着办。您别舍不得吃,也别老怕孩子累。她长大了,挺能干。”

许母在第三排低头擦眼角。

我坐在控制台后,将这一段完整地录了下来。

之后,终于有人走过去。

一个女生对远处的姐姐说,不要再偷偷寄钱了;舞蹈队的姑娘坐下,说妈妈,我今天演得很好,下次让你来看。

她们没有把失去的大舞台说成好事。

只是今天,确实又做成了一点东西。

活动结束,掌声从前排一路响到门口。

许听澜先朝观众鞠躬,起身以后,突然向我走过来。

我还在收线,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拿起旁边空着的话筒。

“还有一个人。”

我僵在原地。

她看着我,眼睛又红又亮。

“周述,剪辑和制作。很多晚,他陪我坐到机房关门。这一版里,哪一个人的话没说完,他都替我记得。”

我喉咙一紧。

她把话筒朝我这边递来。

“你也过来。”

几十道目光一起落过来。

我放下手里的线,慢慢走到她身边。

许父带头鼓了两下掌,马驰拍得最响,还故意吹了声口哨。

我站在她旁边,没能说出一句漂亮话,只向台下弯了弯腰。

这一回,我没有躲在照顾她的名义后面。

我的名字跟她的名字,端端正正放在一起。

散场以后,一位来听作品的老师留下联系方式,让她整理完整版本,按要求投市里的活动。

许听澜接过纸条,指尖抖得捏不稳。

我没替她收,等她自己放进口袋,才伸手接住装设备的箱子。

走出门时,暮色刚落。

她忽然放慢脚步,伸手碰了碰右耳,又放下。

“周述。”

我应了一声。

她朝我站近一点,声音轻轻的。

“你再叫一次。”

“许听澜。”

她抿着唇笑,眼泪却沿着脸颊滚下来。

“听见了。”

我把箱子搁到台阶上,张开手臂。

她这次没有犹豫,直直扑了进来。

16 不用再亮了

我抱住她时,手一直在抖。

不是那种把失而复得的人扣紧的抖。

是我终于撑不住了。

一个多月以来,睡梦里只要有一点撞击声,我就会惊醒。醒来第一件事,是想她今天会不会去礼堂,有没有人已经把东西挂上去。

我嘴上学着说不知道,心里却恨不得把每一处危险提前拆掉。

直到此刻,她在我耳边吸鼻子,声音清清楚楚。

我才敢让自己喘一口气。

她很快察觉我哭了,抬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怎么比我还丢人。”

“你别看。”

她没答应,往旁边挪一点,偏要看。

我被她看得笑出来,鼻音更重。

她抹掉我眼角的水,把手指在我袖子上擦干。

“周述,我今天特别高兴。”

“我也是。”

“不是因为逃过什么。我不知道原来到底是哪一天,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设备。但我今天真的上去,做完了。”

我点头。

她说得对。

我们能确定的,是今天每一个人平安走出来,是她做出了一个值得被认真听的作品。

不是我战胜了一个只存在于回忆里的命定时刻。

我取出手机,已经只剩1%。

这段时间断断续续查看,它终于还是到了最后。

许听澜跟我一起坐在校史馆外的长椅上,按亮屏幕。

那件红大衣映在两人之间。

我原来想过,用这里面的资料做点什么。最后真正对我有用的,却是这张没有任何答案的照片。

她望着屏幕里的自己,慢慢说:“她到39岁,还会自己去海边。很厉害。”

我笑了一下,眼眶又发热。

“是。”

“你以后不要拿这张照片,提醒自己亏欠我多少。”

我看向她。

她把学生证打开,抽出今天带着的那张合影。

原来她留的不是端正的一张,是我坐在旁边看她的那张。

“看这个吧。你今天想做什么,就跟我说。”

我低头看着纸上的自己。

那个19岁的男生,眼里有怎么也藏不住的喜欢。

我曾经害怕重来的这一切都是借来的,手机一熄,我就会被扔回那段已经散场的婚姻。

可她此刻就坐在身旁,膝盖碰着我的,手背上有今天搬椅子蹭到的一道灰。

我伸手替她擦掉,认真说:“我想正式追你。”

她扬了扬眉。

“不是已经开始了?”

“那我想问,能不能做你男朋友。”

许听澜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照片夹回去,又慢条斯理把学生证扣好,故意让我等。

我心跳得像第一次接到她的电话。

其实就是第一次。

19岁的许听澜,第一次决定要不要接受我。

最后,她抬起头,捧住我的脸。

“能。但以后有事,要敲门。”

我笑着应:“敲。”

“不能自己推门进去,替我把东西搬走。”

“不搬。”

她点头,靠近了一点。

这一次,我先问了:“可以亲你吗?”

她耳朵红得厉害,嘴却不肯软。

“这时候你问这么大声干什么。”

我低下头,轻轻吻住她。

她的手起初攥着我的衣袖,过了一会儿,慢慢松开,环住我的肩。

旁边那部手机不知什么时候熄了屏。

等我们再低头,它已经彻底关机,怎么按也不再亮。

我把它握在掌心,没有再试第三次。

许听澜用手指戳了戳。

“没了?”

“嗯。”

她看了看我,没有追问会不会回去,只把我的手拉过来,放进她外套口袋。

“那走吧。你女朋友还没吃晚饭。”

我站起来,替她提起箱子。

风穿过梧桐树,她回头催我,脸上是毫无遮掩的笑。

我跟了上去。

那一刻,口袋里只剩一块黑玻璃,我却从来没有觉得未来这么近。

17 送她上车

作品获奖,是在11月下旬。

许听澜得到创作组第一名,奖金3000块,还有那个她看了很多遍的交流名额。

通知送到广播站,她第一个跑来机房找我。

我以为又有哪里要改,起身就去拿本子。

她却一把抱住我,额头撞上我下巴。

我疼得嘶了一声,她还在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周述,我能去了。”

我把本子搁下,抱住她。

“嗯。你能去了。”

这3000块没有让许家一夜翻身。

我们先把前期垫付的材料钱结清,剩下的按商量好的分。许听澜给家里留了一部分,又拿一部分添了需要的工具,没有全塞进铺子的账。

许父嘴上嫌她留得少,转头却给她做了个结实的录音机保护套。

许母熬了一晚上,替她缝好旅途要用的小布袋。

一家人第一次没有围着缺口发愁,围着她的行李忙了一整天。

去交流营的车在清晨出发。

那天我送她到车站,天还黑着。

她背着包,手里攥着车票,兴奋得坐不住,隔一会儿就问我几点了。

我也看表,却是另一种心情。

她真要离开我的视线,去我不知道的地方。

那个想拦住她、把所有可能都问清楚的自己,仍然在心里。

我没有一下子变成宽阔体贴的人。

所以我把原本想说的“到了马上找我”,改成了一个问题。

“方便的时候,能不能给我留个消息?”

她回过头,看了我几秒。

“能。要是没找到电话,晚一点也别急。”

“好。”

她把车票放进口袋,从包里拿出一盘带子,递给我。

“想我的时候听。”

“你什么时候录的?”

“你不在的时候。”

她笑得很得意。

检票口开始排队,我替她最后整理了一下背带。

她走了几步,忽然又跑回来,踮脚亲了我一下。

“男朋友,我去挣钱养我的录音机了。”

我笑着摸了摸下巴。

“也记得养你自己。”

她挥手,消失在人群里。

我没有马上走,在车站外站到天亮。

回宿舍后,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先是一阵细细的风,接着是她压低的笑声。

“周述,你现在是不是又在想很多?”

我握着录音机,慢慢坐下。

“别想了。我会回来。我还欠你一顿饭。”

后面竟然是我第一次摆摊时说的话。

那时候她没关录音,我在收桌子,抱怨马驰不肯帮忙。

“我这个合伙人,工资可不低。等有钱了,得请我吃一顿像样的。”

许听澜在录音里笑。

“记着呢。”

我摘下一边耳机,仰头靠在椅背上,笑了很久。

窗外有人喊着借热水,有人在楼下催上课。

日子没有因为我想她就停下。

我也拿起书,去了该去的教室。

2003年毕业时,我们又一次站在车站。

这回她不是去一周,而是去另一座城市做声音编辑。我留在南川,跟同学接软件项目,刚有一点能站住脚的收入。

她拿到录用通知后,我们吵过一架。

我想一起去,她怕我放下已经做好的事,后来总会拿这份牺牲跟她算账。

我被说得火大,隔天又坐下来谈。

最后,谁都没有为了证明爱,把自己的工作辞掉。

我们买了两本一样的日历,把能见面的日子圈出来。

也约好,哪一天受不了,就直说,不用一句“为你好”把话堵住。

临走,她抱着我,哭得没有第一次出门那么体面。

“周述,我舍不得。”

我胸口也难受,舍不得到想临时买张票跟她走。

我低头亲她额角,等她哭够。

“下个月我去。时间留好了,哪趟车我也查过了。”

她吸着鼻子,瞪我:“怎么不早说?”

“想让你多抱一会儿。”

她气得打我一下,又把脸埋回我肩上。

这次我没有说别哭。

那天我买了站台票,一直送她到车厢门口。我们抱在一起,直到列车员催着别再耽搁。

她转身上车,我把手贴在车窗外。

玻璃另一边,她也抬起手。

中间隔着的那一小段距离,真实得让我鼻酸。

可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被迫放弃后的灰暗。

我等车开走,才拿出她留给我的纸条。

上面不是诺言,是一个详细地址,最后多了一句:来的时候,先敲门。

18 这次的屏保

2020年,我又到了39岁。

许听澜也是。

2006年,我接到她那座城市的一份软件开发工作。我们算好收入和房租,我才带着行李搬过去,结束了两地跑的生活。

我们在2008年结婚,婚礼包了一间不大的院子。

她外婆坐在最前面,听完誓词,先问录没录上。

许父笑得直拍腿,说您跟我一个毛病。

那段录音后来被我们放了很多次。外婆离开以后,它成了一家人不太敢随便碰、又总想拿出来听的东西。

修理铺后来搬过两次,没有做成连锁大店。

许父老了,手还是会抖,骂我拧螺丝慢的劲却一点没减。

许母跟着女儿学会用新设备,偶尔拍一段老两口斗嘴,发到我们手机上。

马驰结婚那天,把当年的那盘带子放进婚礼里,哭得西装领口全湿。他母亲坐在台下,边笑边骂他没出息。

郑祺毕业后去了外地。

那年他的设备联系岗位被撤,后来补做了交接和说明。我们没成为朋友,也没再拿那件事追着他不放。

邱老板和学校的费用争议,由负责的老师继续处理。他没再来许家的铺子,我们也没靠着他受罚挣钱。

这些人的生活,慢慢离开了我们每天要想的事情。

许听澜一直做声音工作。

不是一路拿奖,也不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有没被采用的作品,有连续改了几遍仍然不满意的夜晚。

我也有项目失败,盯着账单发愁的时候。

我们照样吵架。

她嫌我说话绕,我嫌她工作上头不看时间。吵狠了,她还是会带着枕头去另一个房间。

但那个房间的门,我会敲。

有时她让我进去,有时她说等一会儿。

我就真的等一会儿。

这一年,她又收到了一封驻地采音的邀请。

海岛,3个月。

信送到我们合用的工作室。她拆开看完,把行程留在我桌上,自己进了剪辑间。

我看到熟悉的地点和安排,手还是停了一下。

窗外风很大,吹得百叶窗轻轻撞响。

我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拿笔圈出需要她自己确认的事项,将信放在她的录音包上。

她从隔壁剪辑间出来,看了两眼,抬头问我。

“周述,我想去。”

我说:“我看出来了。”

“你这次不问一句,能不能少去几天?”

“想问。”

她拿着信,等我说完。

我坦白道:“也想跟。可是工作排不开,我最多中间去住一周。”

她把信放下,走到我旁边,捏住我的耳朵。

“那就来一周。剩下的时间,想我就打电话。”

我抬头,笑了。

“好。”

她笑着俯身亲了我一下,随手把笔塞给我。

“那你帮我记上。来回路费也一起算。”

我们把日期写进日历,再拿出账本,商量这几个月的开支。

所有事谈完,天已经黑了。

她收好东西,说去海边走走,顺便试一试新话筒。

我到楼下等她。

过了一会儿,她穿着红大衣出来,领子立得有点歪。

那件外婆改过的旧衣服,内衬已经修补两次,袖口绣的名字却还在。

我迎过去,替她翻好衣领。

她打量我的表情,慢慢笑了。

“又想起那张照片了?”

我点头。

海风迎面吹来,她站在护栏边,鬓角已经有一点不明显的白发。

她把录音机架好,回身向我伸手。

“手机给我。”

我递过去,她先看屏保,嫌弃地啧了一声。

“还是2000年那张。你眼里只有19岁的我?”

“39岁的,天天在眼前。”

“那也不行。”

她拉住我袖口,示意我站过来。

我以为她要自拍,刚把脸凑近,她却把手机塞给旁边散步的年轻人。

“麻烦帮我们拍一张,谢谢。”

我还没站稳,她就挽住了我的胳膊。

镜头举起时,风把她的头发吹乱。

她没管,只伸出一只手,把我被风掀起的衣领按回去。

年轻人笑着提醒:“叔叔,看这里。”

我看着她,一时没转过来。

她捏了捏我的手,笑得眼尾细纹都露出来。

“周述,先看镜头。回家随便你看。”

照片拍好,她接过手机,挑了我们都笑着的一张,直接设成屏保。

红大衣里,仍然是39岁的她。

这一回,我也在里面。

她满意地把手机塞进我口袋,转身去拿录音机。

我替她拎包,走在她右边。

海浪拍上岸,她忽然停下来,示意我别说话。

我跟着站住。

她闭上眼,认真听了一会儿,才侧过脸问:“听见了吗?”

我点头。

她把一边耳机递给我,又将我的手放进她大衣口袋。

口袋里暖和,内侧补过一小块布,针脚密密的,是她后来自己缝的。

我握住她的手。

风又吹过来,我们一起听完了这一阵。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