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了。
我缩在最后一排角落,盯着门口。
她踩着铃声跑进来,书包带滑到手肘,刘海被风吹乱。
她叫林栀。
上辈子,她是我妻子。
二十八岁那年,她死在我怀里。
最后一句话是——
“下辈子,你就远远看着我。别过来。”
所以我照做了。
这一次,我是倒数第三的差生,她是年级前十的好学生。
我只负责坐在最后一排。
看她笑,看她闹,看她去过我给不了的人生。
反正没人会注意到一个差生在看谁。
——直到有一天,她朝最后一排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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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课铃响的那一秒,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
不是因为迟到。
是因为黑板右上角的日期。
2019年9月1日。
高三,开学第一天。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的,没有茧子的,干干净净的手。
左手无名指上没有那道浅白色的戒痕。
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做梦。
我回来了。
教室里闹哄哄的,前排几个女生在换座位,姜北一屁股坐在我旁边,书包往桌上一摔。
“苏临,暑假作业借我抄。”
”……没写。“
”得,咱俩一块死。“
我没接话。
我在等一个人。
铃声快要断的时候,门口冲进来一个影子。
书包带滑到手肘,刘海被风吹得遮住半边脸,校服领口的扣子没系。
她一边跑一边压着书包带,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林栀。
她冲到座位上坐下,转头冲后桌的女生吐了吐舌头,小声说:“差点迟到。”
后桌女生压低声音笑她。
她也笑。
露出右边那颗小虎牙。
我的手指死死攥着裤缝。
上辈子。
她也是这样笑的。
结婚那天笑,吵架和好之后笑,在医院病床上看我的时候也笑。
连最后那一次,她的嘴角都有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然后她闭上了眼。
再也没睁开。
”苏临?“姜北拿胳膊肘怼我,”你盯着谁呢?“
”没有。“
”骗鬼。你眼睛红了。“
我抬手擦了一下眼角。指尖确实有潮意。
”沙子。“
”九月一号哪来的沙子?“
”你话怎么这么多。“
姜北讪讪闭嘴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她身上拔开。
上辈子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是个烂人。
打架、旷课、混日子,全校倒数第三的废物。
唯一做对的事就是喜欢林栀,唯一做错的事也是喜欢林栀。
她为了我放弃保送名额,放弃前途,跟着我在城中村租房。
二十二岁结婚,二十五岁她查出病,二十八岁——
不想了。
这辈子,我给自己定了规矩。
第一,不许走向她。
第二,不许让她注意到我。
第三,不许再毁她的人生。
我是旁观者。
只是旁观者。
看她考上好大学,看她找到好工作,看她嫁一个比我好一万倍的人。
然后我远远地站着,替她高兴就够了。
这不难。
我只是个坐最后一排的差生。
她在第三排靠窗。
中间隔了整整五排。
下课铃响。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肘碰掉了桌角的笔。
一支黑色水性笔,骨碌碌滚了很远。
一直滚到我的鞋边。
我低头看着那支笔。
上辈子,我就是捡起这支笔还给她,她说了声谢谢,我说不客气。
那是我们认识的开始。
我弯腰。
捡起来。
握在手里。
三秒。
我把笔放在桌角。
没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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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周过去了。
那支笔还在我桌角放着。
每天上课我都能看到林栀在翻笔袋找东西,翻了两回,大概是想起来丢了一支笔。她同桌递了一支给她,她摆摆手说不用,又从笔袋里翻出一支替换的。
我低头看桌角那支笔。
笔杆上贴了一张小小的标签纸,写着两个字:林栀。
字很圆,拐弯的地方带一点点小钩。
我把笔收进了抽屉最里面。
这一周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不正常的事。
我开始写作业了。
不是抄,是写。
姜北第一天看见我翻课本的时候以为我发烧了,伸手就摸我额头。
我把他手拍开。
”你干嘛?“
”你干嘛?苏临你在看物理?“
”看看不行?“
”行行行……但你看得懂吗?“
我当然看得懂。
上辈子我虽然没念大学,但二十岁以后为了多赚点钱,自考了大专,后来又续了本科。那些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考试对我来说早就不算什么。
高中这点东西,我闭着眼都能做。
问题是我不能一下子考太好。
倒数第三突然变年级前列,太惹眼了。
所以我控制着速度,每次小测都比上回多对几道题,让进步看起来自然一些。
数学老师在课上点名表扬了我:“苏临同学这次小测进步了十五分,说明只要肯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全班都回头看我。
我看到林栀也转过头来。
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我垂下眼。
别看我。
求你了。
别看我。
第三周,学校公告栏贴出通知:年级演讲比赛,各班推选一人参赛。
林栀被班主任点名了。
我记得这件事。
上辈子,她也参加了这场演讲比赛。
初赛过了,决赛的时候她在台上紧张到声音发抖,忘了中间一整段词,最后只拿了优秀奖。
她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哭,我路过看见,递了瓶水给她。
那是我们第二次说话。
这一次,我不能递水。
但我可以做别的。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没人。
我撕了一张纸,用左手写——因为她见过我的字——写了几行:
“上台前嚼一片口香糖,嚼到上台再吐掉,嘴巴活动过之后不容易僵。”
”准备两个版本的稿子,一个完整版,一个极简版。忘词的时候直接切极简版,没人听得出来。“
”开口之前先找到观众席里一个友善的脸,对着那个人说。“
我把纸条折好,趁课间从她座位旁边经过,塞进了她桌肚里。
演讲比赛那天,我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角落。
她上台了。
穿着白衬衫,头发扎了个马尾。
开口之前,她的眼神在观众席里扫了一圈。
我往后缩了缩。
然后她开始说话。
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讲到中间有一瞬停顿,我的心跟着提起来——但她很快接上了,切了个更短的说法,衔接顺滑。
台下有人开始鼓掌。
她拿了一等奖。
走下台的时候她又往观众席看了一眼。
目光扫到了最后一排。
四目相对。
零点几秒。
我先挪开了眼。
背后出了一层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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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国庆节后,班里来了个转学生。
贺铭。
第一天就开着一辆白色的车来上学,校门口保安拦他,他摇下车窗说了句什么,保安就放行了。
课间有人问他开的什么车,他笑着说没什么,家里闲置的。
姜北在旁边小声跟我嘀咕:“他爸是贺庭集团的,听说往学校捐了一栋实验楼。”
贺铭长得不差,个子高,穿衣服讲究,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看人,带笑。
但那笑容我太熟悉了。
上辈子也见过。
贺铭来的第三天,就盯上了林栀。
他的方式很直接。
下课堂而皇之走到林栀座位前,把一杯奶茶放到她桌上。
”同学,请你喝奶茶。“
林栀愣了一下,摇头:“谢谢,我不喝奶茶。”
”那明天给你带咖啡。“
”不用,真的不用。“
贺铭不生气,笑了笑走了。
第二天果然带了咖啡。
第三天是一盒巧克力。
第四天是一本限量版的习题册,包装纸上贴着一张卡片,写着”祝你每次考试都第一”。
林栀全都退了回去。
退第四次的时候,贺铭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
“我哪儿不好?”他靠在讲台边上,当着大半个班的人说,“你倒是给个理由。”
林栀抿了抿嘴:“不是你不好,是我不需要。”
“你不需要?还是你看不上?”
教室安静了。
她没说话。
贺铭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
他拿回那本习题册,转身走的时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会后悔的。”
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上辈子,他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上辈子的贺铭不只是说说而已。
他追不到林栀之后,在年级里散布她的谣言,说她“装清高”“私底下跟混混鬼混”。那个混混,指的是我。
我当时年少气盛,找到贺铭就动了手。
他鼻梁骨折,我被记过处分。
后来他家施压,学校让我“主动退学”。
没有高中毕业证,我什么都干不了。
那是一切崩塌的起点。
所以这一次,我把拳头收回来。
但我一直在看着。
周五放学。
林栀一个人走到校门口,贺铭的车停在路边。
他摇下窗户:“顺路,上车吧。”
“不顺路。”
“你家住东边,我刚好也去东边。”
“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哪?”
贺铭笑了笑,没回答。
林栀攥紧了书包带,加快脚步往前走。
车慢慢跟在旁边。
我站在校门口的报刊亭后面。
手里的水瓶被我攥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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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我跟在后面。
保持着二十米的距离,帽檐压低。
贺铭的车慢慢跟了两条街,林栀一直没停步,也没回头。她拐进了小区门口,门禁挡住了车,贺铭才掉头走了。
我靠在路灯杆上,等了十分钟,确认那辆车没再回来,才转身往家走。
从那天起,我每天放学都走那条路。
说是“碰巧顺路”,其实我家在学校西边,她家在东边,完全反方向。每天多走四十分钟,就为了确认她安全到家。
贺铭收敛了几天,大概觉得校门口动手太显眼。
但他换了一种方式。
体育课,林栀跑完八百米回来拿水,发现书包被人翻过,课本散了一地。没人看见谁干的。
英语课分组讨论,本来和林栀一组的两个女生临时要求换组,问原因就支支吾吾。后来姜北打听到,那两个女生被人“打过招呼”,说跟林栀走太近会“惹上麻烦”。
林栀不是笨人。
她知道是谁在搞鬼。
但她没有证据。
我看在眼里,指甲掐进掌心。
不能动手。
不能动手。
不能动手。
周四晚自习下课。
我照例走东边的路。
拐过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我看见贺铭站在路灯下。
旁边还有两个男生,不是我们学校的,染着头发,嚼着口香糖。
林栀还没出校门。
我退回路口,拿出手机拨了班主任的号码。
“王老师,我苏临。我忘了拿英语卷子,现在在学校东门附近,能不能帮我问一下林栀同学有没有出校门?她好像也忘东西了,我看看能不能帮她顺便带回来。”
一通特别蹩脚的借口。
但重点不是借口。
重点是——班主任真的打了林栀的电话,让她别着急出来,有人在帮她拿东西。
然后班主任又打给了学校保安室,提了一嘴“东门外好像有几个社会人员”。
五分钟后,保安到了。
贺铭和那两个人散了。
又过了十分钟,林栀从校门出来。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我就站在对面的公交站牌后面。
太近了。她看到我了。
“苏临?”她问。
“嗯。”
“你怎么在这?你家不是在西边吗?”
我顿了一下。
“……等公交。”
她看了看站牌,又看了看我。
“这站没有去西边的车。”
我沉默了两秒。
“我记错了。走了。”
我转身的时候听到她在后面说了句什么。
声音不大。
但我听清了。
“谢谢你。”
我走得更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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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林栀开始找我说话了。
一开始是借文具。
“苏临,有多余的笔芯吗?”
我从笔袋里拿了一根递给她,全程没抬头。
然后是问作业。
“这道大题你怎么做的?你最近好像进步很快。”
“蒙的。”
“蒙的能蒙对这种步骤?”
我没接话。
她不死心。
课间操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我旁边。
“你写字好好看。”
”……一般。“
”我说真的。你那个横折钩很有力道,像练过的。“
我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上辈子她也说过这句话。
也是”横折钩”。
一字不差。
我攥了攥拳头。
“你找错人了。”
“什么找错人?”
“你应该去跟成绩好的人讨论学习,跟我聊天浪费时间。”
“我又不是来讨论学习的。”
“那你来干嘛?”
她歪了歪头:“我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我不能让这种事继续下去。
机会很快就来了。
贺铭在走廊堵住我。
“苏临是吧?我查过了,全班倒数第三,住城西棚户区,你妈在菜市场卖菜。”他歪着头看我,“就你这条件,也配跟林栀说话?”
“我没跟她说话。”
“少来,我看见她去找你好几次了。”
“那是她来找我。不是我找她。”
“那你离她远点。”
“我比谁都远。”
贺铭打量了我几秒,冷笑了一声走了。
当天下午,数学课课间。
林栀又来最后一排找我。
“苏临,你下午有没有——”
我没让她把话说完。
“你别来找我了。”
“为什么?”
“我对你没兴趣。”
这五个字我说得很轻,但教室后半区的人都听见了。
林栀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不是受伤。
是一种看透了的审视。
“你说谎。”
“我没有。”
“你说谎的时候不看人。”
我强迫自己抬起眼。
对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清。
清到我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她瞳孔里。
“我对你没兴趣。”我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我看着她说的。
她抿着嘴,看了我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好。”
转身回了第三排。
整个下午她没再回头看我一眼。
姜北在旁边拿胳膊肘怼我:“你傻了吧?全班最好看的女生主动找你说话,你——”
“闭嘴。”
“不是哥们你——”
“我说闭嘴。”
我把头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
对不起。
这句话,上辈子我没说。
这辈子,我必须说。
只有你讨厌我了,才不会重蹈覆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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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林栀真的不找我了。
课间她在第三排跟别人聊天,体育课在操场上跟同学打羽毛球,午休趴在桌上听歌。
没有一次回头。
我盯着她后脑勺上那根马尾辫,心里松了一口气。
松了半口。
剩下半口被另一件事堵着——她最近状态不对。
她上课走神变多了,下课不再跟闺蜜聊天,午饭也从食堂二楼换到了一楼最便宜的窗口。
她在省钱。
我知道为什么。
上辈子这个节点,林栀家里出了事。
她爸的合伙人携款跑了,公司资金链断裂,一堆债务砸下来。她妈急得住了院,她爸一夜之间白了头。
这一世,我不能让它再发生。
我用了三天时间,把前世记得的关于那个合伙人的所有信息整理成一封信。
用网吧的电脑打字,打印出来,装在一个普通的白信封里。
寄到林栀家的地址,收件人写的是她爸的名字。
信里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开头:
“有人在转移公司的应收账款,查一下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
然后列了五条具体线索。
一周后,姜北在刷手机的时候突然念了一条本地新闻:“喂苏临你看,有个什么公司的合伙人被抓了,说是涉嫌挪用资金。”
我瞟了一眼标题。
抓到了。
接下来几天,林栀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
她午饭又回了二楼食堂。
她跟闺蜜聊天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她笑的时候那颗小虎牙又露出来了。
我趴在桌上,透过胳膊的缝隙看着她。
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
月考成绩出来了。
我从倒数第三升到了班级中游。
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一脸不敢相信:“苏临,你这次全科都及格了。这……”
“我回去学了学。”
“你以前也有基础的?”
“大概。”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你这水平,保持下去的话,高考能冲一本。”
一本。
上辈子我连高中都没念完。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差点撞到人。
是林栀。
她大概是来交什么材料的。
她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她一眼。
谁也没说话。
她低头从我身边走过去。
经过的时候,风带过来一点洗衣液的清淡气味。
跟上辈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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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贺铭消停了一阵子。
我没觉得他放弃了。
上辈子他也消停过,那是在酝酿更狠的招。
果然。
期中考试结束的第三天,班主任黑着脸走进教室。
“苏临,到办公室来一趟。”
我一进门就看见教导处的何主任坐在那儿。桌上放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是一只手表,金属表链,看牌子价格不低。
“有同学举报,在你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这个。”何主任推了推眼镜,“这只手表是贺铭同学的。上周他报失了。”
我看了一眼那块表。
我从来没见过这东西。
“不是我的。”
“但它在你桌子里。”何主任说。
“谁都可以塞进去,最后一排没有锁。”
“你有证据证明不是你拿的吗?”
我不说话了。
上辈子没有这一出。贺铭那时候用的是另一种手段——散布谣言。
这一世他学聪明了,换了个路子。
栽赃。
我看向班主任。班主任的表情很为难。
何主任说:“这件事需要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先——”
“等一下。”我打断他。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
那是上周某个午休的监控画面截屏——我用自己的手机对着教室的角落拍了一段延时摄影。我最近养成了习惯,每次离开座位都会开着录像。不为别的,就是防这一手。
画面里清清楚楚:午休时间,一个身影走到最后一排,拉开我的抽屉,放进去一个东西,然后离开。
那个人穿着跟贺铭一样的限量版球鞋。
何主任看完视频,脸色变了。
班主任看完视频,把桌上的茶杯重重放下。
当天下午,贺铭被叫到教导处。
他拒不承认,说视频不清楚,看不到脸。
他的说法在技术上没错——画面确实只拍到了鞋和半截校服袖子。
但我又递了一样东西。
“贺铭那双鞋是全球限量五百双的联名款,上周他在班里炫耀过,同学都能作证。全校穿这双鞋的就他一个。”
何主任沉默了很久。
最后学校的处理是——“证据不足以定性,双方各自回去,学校会持续关注。”
贺铭什么处分都没有。
他爸给学校捐了实验楼,谁敢动他?
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贺铭站在走廊尽头等我。
他走过来,伸手揪住了我的领口。
“你以为你赢了?”他咬着牙说,“我告诉你苏临,在这个学校里,我说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我低头看他的手。
“你的手。”
“你说什么?”
“拿开。”
不是威胁,不是愤怒。
就是两个很平的字。
他看到了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他从里面看到了什么。
但他的手指松了。
我整了整领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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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十一月中旬。学校秋季运动会。
林栀报了女子八百米。
我坐在看台最高处的角落,帽檐压低,手里攥着一瓶没开封的水。
八百米。
上辈子她也跑了这个项目。
最后一个弯道,她脚下一滑,膝盖磕在跑道上,蹭掉了一层皮。
我从看台上翻下来,跑过去把她扶起来。
她靠在我肩膀上,膝盖在流血,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起点。
发令枪响了。
我攥着水瓶的手收紧。
她跑得不快,排在中间。第一圈结束,第二圈。
最后一个弯道。
她的脚步有一瞬的踉跄——
我整个人站了起来。
姜北坐在旁边,被我吓了一跳:“你干嘛?”
她没摔。
踉跄了一下,重心稳住了,继续跑。
冲线的时候排第四名。
不算好也不算差。
我慢慢坐回去,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姜北看着我,欲言又止。
运动会散场以后,我绕到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旁边。这地方平时没人来,安静。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拐过墙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林栀。
她坐在器材室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额头上还有汗。
看到我的时候,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我问。
“我先来的。你怎么在这?”
我转身要走。
“苏临。”
她叫住了我。
我停下来,没回头。
“你一直在看我。”她说。
声音平静,没有质问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上课的时候、下课的时候、放学的时候、运动会的时候。你一直在看我。”
“你看错了。”
“你救过我好几次了。”
我没说话。
“演讲比赛前,有人在我桌子里放了纸条。你的左手写字会在横折钩的地方多一个微小的弯,右手写字没有。你用左手写了那张纸条。”
我的肩膀僵住了。
“那天校门口你等着‘公交车’。那条线路去年就取消了。”
“我爸收到的匿名信,上面的内容只有非常了解我家情况的人才能写出来。我不确定。但我在猜。”
她顿了顿。
“苏临,你到底是谁?”
风穿过器材室的铁皮屋顶,发出嗡嗡的声响。
我闭上眼。
我不能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我上辈子是你老公?你二十八岁死了?你临终前让我下辈子离你远一点?
“我只是碰巧。”
“你骗人。”
“你想太多了。”
我迈开步子往前走。
她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对我说‘没兴趣’那天,你的手在发抖。我看见了。”
我的脚钉在地上。
没回头。
站了很久。
然后一步一步走了。
---
【第九章】
十二月初。
班主任在班会课上宣布了一件事:省里有一个拔尖人才奖学金项目,每个学校推荐一到两名学生,一旦入选,大学四年学费全免,另外还有生活补贴。
“这个名额非常珍贵,我们学校今年有两个推荐位。年级组讨论后,推荐了两位同学——林栀和张明辉。”
教室里一片掌声。
林栀被前排的女生拍着肩膀恭喜。
我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的后脑勺,喉咙发紧。
上辈子,林栀也拿到了这个推荐名额。
但她放弃了。
因为我。
那时候我被开除学籍,走投无路,她怕我出事,主动放弃了奖学金留下来陪我。
这辈子,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止她拿到这个名额。
但贺铭比我更快。
推荐名单公示的第二天,年级里突然传开了一个消息——有人匿名举报林栀期中考试作弊。
举报信写得有模有样:声称林栀在期中考试数学科目中使用了提前获取的试题,并附上了“证据”——一张截图,显示林栀的手机上有一份与试卷高度相似的文档,时间戳是考试前一天。
那张截图是伪造的。
我知道。
因为期中考试那天,林栀的手机在考试前就交到了讲台上——学校有统一收手机的规定。
但谣言传起来不需要逻辑。
只需要一张图。
一天之内,整个年级都在议论。
有人说“看不出来她是这种人”。
有人说“难怪每次都考那么好”。
有人在食堂对着林栀指指点点,声音大到隔两桌都能听见。
林栀端着餐盘,一个人坐在角落。
她还在吃饭。
但嚼的速度很慢。
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学校要求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暂停林栀的推荐资格。
班主任说这是“保护性暂停”。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旦推荐被暂停,即使最后查清是诬告,时间窗口也过了。
我在教室里坐了整整一个晚自习。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
一个说:你说好了做旁观者。你说好了不走向她。你现在站出来,就暴露了。你跟她之间的距离就没了。你上辈子用命换来的教训就白费了。
另一个什么都没说。
只是反复播放一个画面——
食堂里。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
用力嚼着饭。
指节发白。
第二天一早。
我走进教导处。
何主任又在。
我说:“我有关于林栀作弊举报案的证据。”
何主任抬起头:“你有什么证据?”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了一个文件夹。
“第一,这是班级收手机的登记表照片,上面有时间、有班主任签字。林栀的手机在考试前三十分钟就交了。截图上所谓的时间戳,在她手机被收走之后,物理上不可能操作。”
“第二,这是那张截图的原始文件信息。”我在网吧花了一晚上时间做的分析,“这个文件的修改时间比截图上显示的时间晚了三天。也就是说,这张图是考试结束之后才被制作出来的。”
“第三。”我掏出几张打印好的聊天记录截图,“这是贺铭同学在期中考试后,在校外某社交平台发布的动态。他说——‘有些人不知好歹,就别怪我让她什么都拿不到。’发布时间是推荐名单公布的前一天晚上。”
何主任一张一张看完。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班主任也来了。
教导处又叫来了年级主任。
当天下午,学校对事件进行复查。
结论是:举报材料系伪造,举报人通过技术手段篡改截图时间戳。
贺铭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他爸也来了。这一次,他爸的脸色铁青。
不是因为儿子闯祸。
是因为——伪造证据诬告,涉及奖学金推荐资格,这件事已经不是校内能压下去的了。区教育局介入了调查。
贺铭最终被给予记过处分,取消一切评优资格。
他爸那栋实验楼的捐赠,也没能再护住他。
林栀的推荐资格恢复了。
消息传到教室的时候,林栀正坐在第三排的座位上。
她没哭,也没笑。
只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头来。
看向最后一排。
我正低头写作业。
感觉到她的目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没抬头。
但旁边的姜北替我抬了。
“你看什么呢你。”姜北冲我努嘴。
我继续写字。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很深的痕迹。
---
【第十章】
期末考试结束后,成绩出来了。
我从倒数第三考到了班级第十一名。
年级排名从三百多名窜到了八十二名。
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觉得不可思议。
班主任拉着我谈了一个小时话。
我什么也没说,就是点头。
寒假之前最后一天,学校举行了散学典礼。
林栀拿到了奖学金推荐的最终确认函。
她妈来学校接她,在校门口抱着她,眼眶泛红。
林栀拍着她妈的背,笑着说“没事了没事了”。
我站在报刊亭旁边,看着那一幕。
上辈子,这个场景不存在。
上辈子的这个冬天,她在给我收拾烂摊子。
没有奖学金,没有确认函,没有她妈妈的拥抱。
只有我捅出来的祸,和她一个人扛着的苦。
我转身准备走。
“苏临。”
脚步一顿。
林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转身。
脚步声。
越来越近。
她走到了我面前。
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
围巾裹到了鼻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伸出手。
手里攥着一支笔。
黑色水性笔。笔杆上贴着一张小标签纸,写着“林栀”两个字。
我心脏漏跳了一拍。
“开学第一天,我掉了一支笔。”她说。
“嗯。”
“它滚到了最后一排。”
“嗯。”
“你捡到了。”
”……你怎么知道?“
”姜北告诉我的。他说你把那支笔藏在抽屉最里面,放了一整个学期。“
我准备回去打死姜北。
”还你。“她把笔递到我面前。
”这是你的笔。“
”我不要了。你留着吧。“她把笔塞进我手里,”你不是说对我没兴趣吗?那一支破笔你留着应该无所谓吧。“
我攥着那支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了拉围巾。
”苏临。“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沉默。
”你不说也没关系。“她说,”但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她看着我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躲着我。“
”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帮我那么多还不愿意承认。“
”但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想自己做决定。“
”你不需要替我选。“
风很大。
她的声音被吹得有点碎。
但每个字都落在了实处。
我的鼻子一酸。
上辈子。
她在病床上对我说的是——”下辈子你就远远看着我。别过来。“
我以为她是怨我。
现在我才听懂。
她不是怨。
她是心疼。
她心疼我这辈子净给自己找罪受。
和现在一样。
她在说——不要替我决定。
”……我不是好人。“我说。
嗓子哑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你是倒数第三的差生,你在菜市场长大,你以前打过架——姜北都告诉我了。“她歪了歪头,”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从倒数第三考到班级前十五。你帮我挡过几次我自己都没察觉的麻烦。你每天多走四十分钟送我回家。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往前走了一步。
”苏临,你不是旁观者。“
风停了一瞬。
”你从来都不是。“
我垂着头,右手把那支笔攥得笔杆都弯了。
眼眶烧得厉害。
很长很长的沉默。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那支笔我不还了。“
”谁让你还了?“
”那我跟你做个交换。“
”什么?“
”你去拿你的奖学金。去你该去的大学。然后——“
我把弯掉的笔杆捏了捏直,小心翼翼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等我追上来。“
她愣了一下。
然后围巾底下的那半张脸皱起来了,眼睛弯了,肩膀在抖。
她笑了。
是那种用力忍着、还是没忍住的笑。
”你追得上吗?我可是年级前十。“
”你前十我前八十二。这不是还有一个学期吗?“
”半个学期。“
”够了。“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冬天的光线打在她脸上。
围巾滑下来一点,露出嘴角那颗小虎牙。
”那你快点。“
她说完就跑了。
书包带又滑到了手肘。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胸口那支笔。
笔杆上的标签纸已经被我的手心搓得起毛了。
上面那两个字还看得清。
林栀。
这辈子,我不做旁观者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