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自家人不用给钱
周母把两箱土鸡蛋往鞋柜上一放,纸箱底蹭过漆面,留一道白印。春和路68号3栋1702的防盗门没关严,楼道里的油烟味挤进来。
“小晚,你表妹下个月来家里坐月子。”
药膏挤到虎口,裂口蛰得手指一缩。林晚把药袋折好,夹进指缝。
“哪个表妹?”
“远房的,你不认识。”周母换了拖鞋,往客厅走,“她男人没了,可怜。你在家也是闲着,伺候一个月,自家人,不用给钱。”
“行。”
周母停住,回头。
“但我按排班来。”林晚把药袋塞进围裙口袋,“二十六天,三顿正餐三顿加餐,夜里两小时喂一次,奶具一天消一次毒。买菜钱实报实销,小票我留着。”
“自家人还留小票?”
“我伺候过四十三个产妇。”林晚说,“出过两回事,都是没按排班来。”
周母的嘴唇动了动,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挪到自己手边。
“夜里两小时一次,你起得来?”
“起得来。”
“白天还要做饭。”
“所以夜班另算。”林晚说,“您要是觉得贵,可以请别人。中介那边二十六天两万二,不包夜。”
周母的脸沉下去,起身往主卧走。门推开,一股樟脑丸的味涌出来。衣柜里挂着周砚的两件西装,罩着防尘袋。
“这些往哪儿放?”
“挪书房。”林晚跟进去,把窗推开一条缝,“孩子的东西占地方,衣柜空出一半。尿布台靠窗,离床一臂远,夜里抱孩子不用下地。”
“你连这个都定好了?”
“定了。您要是觉得不合适,现在说。”
周母伸手在窗台上抹了一把,指尖沾了灰,在裤缝上蹭掉,蹭完又去拉衣柜门,门轴响了一声。窗帘是林晚挑的。首付四十六万,她出了二十三万,转账记录还在手机银行里存着。
傍晚六点四十,门锁响。周砚进来,肩上挎着黑色电脑包。他换鞋时看见鞋柜上的鸡蛋。
“妈来了?”
“你表妹的事,我答应了。”林晚在厨房择菜,水龙头开得小,“哪个表妹?”
“远房的。”他把包放到餐椅上,“说了你也不认识。”
“叫什么?”
“苏晴。”
“哪个苏,哪个晴?”
“苏州的苏,晴天的晴。”他解开领口,往卫生间走,“就一个月,你多担待。”
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热水器的火苗噗地一响,又低下去。林晚把青菜放进沥水篮,走到餐桌边。周砚的手机扣在桌上。她没碰,转身回厨房,把火打着,油倒进锅,蒜末下去。
晚饭桌上,周母说起苏晴的忌口:不吃香菜,不吃姜,汤要淡。周砚低头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两下。
“她男人怎么没的?”林晚问。
“车祸。”周母接得快,“去年冬天的事。”
“去年冬天。”林晚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夹了一筷子青菜,“哪个月?”
“腊月。”周砚说。
“腊月二十几?”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周母把碗往桌上一放,“人家遭了难,你当查户口?”
林晚没再问,起身去盛汤。汤勺碰着砂锅底,刮出一声。
夜里九点,旧账本从书柜底层抽出来。封皮是月子中心开业时印的,烫金字掉了半边,只剩“晚晴”两个字。最后一页写着欠款:十四万三千。翻到空白页,笔尖写下:三月三日,苏晴,二十六天。写到“费用”那一栏,笔停住。
行业价一万八。三倍是五万四。数字写上去,又划掉,改成“待定”。
手机响了,张姐。
“小晚,四月有个单,二十六天,一万六,接不接?”
“几号上户?”
“四月六号。”
“四月六号我这边还没完。”
“那就没办法了。”张姐在那头翻纸,“你想好了给我回话,客户等着。”
电话挂了。手机扣在账本上,照见“十四万三千”那几个字。
晚上十点,周砚从卧室出来,手里捏着一个红信封。他拉开电视柜最下面那格抽屉,把信封塞进去,动作快,抽屉合上时夹了一下他的指头。
“嘶——”
“夹着了?”林晚从书房探出头。
“没事。”
他甩了甩手,进了卧室。
客厅只剩冰箱的嗡嗡声。林晚过去倒水,蹲下,拉开那格抽屉。里面是说明书、旧遥控器、几节没拆封的五号电池。红信封压在说明书上。信封旁边,躺着一根红绳。编的是最普通的金刚结,绳头烧过,捏得发硬。红绳上串一颗金花生,背面印着“周大福”三个字。
红绳捏起来,放在掌心。金子被体温焐了一会儿,凉气才慢慢透出来。
卧室里传来周砚打电话的声音。冰箱又嗡了一声。
红绳放回原处,抽屉推回去。推到最后两厘米,红绳的一头从缝里翘出来,搭在抽屉沿上。
她没再动它。
第2章 红绳
三月三日下午三点二十,白色网约车停在楼下。苏晴抱着孩子进门,身后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轮子在地砖缝里卡了一下。
灰色针织开衫,袖口起球,左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
林晚正把温奶器插上电。红绳从眼前过去,金刚结,绳头烧得发硬,一颗金花生,米粒大。昨晚它躺在电视柜最下面那格抽屉里,压在红信封旁边。周砚喝多时提过一次,说他的白月光左手腕上系一根红绳,绳上坠一颗金花生。
“林姐。”苏晴叫她,声音轻,“麻烦你了。”
“先换鞋。”林晚把拖鞋推过去,“孩子给我。”
婴儿提篮放在餐桌上,孩子闭着眼,脸有点黄。林晚解开包被,手背贴了贴孩子的脸颊,又摸后颈。皮肤发烫,不算烧。孩子身上一股奶腥味,混着医院带回来的消毒水味。她把孩子翻过来,手掌贴着后背从下往上推,推到肩胛骨,孩子的腿蹬了一下,哭声细得像猫叫。
“出生第几天?”
“第七天。”
“体重多少?”
“出院时三斤四两。”
“三斤四两?”周母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系好,“这么轻。”
“足月小样。”苏晴说,“医生说要勤喂。”
林晚把孩子放回提篮,去卫生间洗手。洗手液按了两下,搓到指缝,裂口刺了一下。回来时,周母已经把提篮抱到沙发上,一口一个“奶奶的乖孙”。
苏晴的手指绞着开衫下摆,绞了两圈,松开,下摆留下一道褶。
“脐带消过毒没有?”林晚问。
“在医院消过。”
“我看看。”
包被揭开,脐带残端干燥,根部有一圈淡红。林晚用棉签蘸碘伏,从里到外转了一圈,换了三根棉签。
“一天两次,洗澡后一次,睡前一次。尿布别盖过脐部。”
“好。”
苏晴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上的红绳,绳结转到内侧。
“黄疸测过吗?”
“出院时九点一。”
“明天去社区测一次。”林晚把包被裹回去,“孩子叫什么?”
“周念安。”
“念安。”林晚重复了一遍,手上没停,“名字谁起的?”
“我起的。”
苏晴把孩子的包被往上提了提,盖住孩子的下巴。
“侧切伤口怎么样?”
苏晴的手停在包被上。
“有点疼。”
苏晴把开衫的扣子解开一颗,又扣上,手指在扣眼上停了一会儿。
“恶露什么颜色?”
“淡红。”
林晚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苏晴的膝盖。
“正常。乳房胀不胀?”
“昨晚胀过一次,孩子吸开了。”
“勤吸。”林晚把孩子的头偏向一侧,“吃完拍嗝,竖抱十五分钟,别偷懒。”
周砚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他在沙发边站住,看了一眼孩子,又去看苏晴。
“表妹夫的事,办完了?”林晚问。
“办完了。”周砚说,“远房表妹,男人没了,家里没人搭手。”
“哪个远房?”
“我妈那边的。”他把车钥匙放进裤兜,“说了你也不认识。”
“苏晴。”林晚转向沙发,“你男人姓什么?”
苏晴的手停在包被上。周母接过去:“姓陈,陈家的。人都没了,问这些干什么。”
“做什么的?”
“跑运输。”苏晴说。
“跑哪条线?”
“不知道。”苏晴把孩子的包被往上拉了拉,“他的事,我不管。”
“接种证和出生证明呢?”林晚说,“社区随访要登记,明天打疫苗也要用。”
“在我包里。”
“拿给我。”
苏晴起身,走到行李箱边,拉开侧袋,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几张纸,最上面一张是出生医学证明,绿底,折过一道。她抽出来,翻到第二页,又合上,递过来时只露了封面。封面右上角印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出生医学证明”,底下一行小字:编号K4201。纸边有一道折痕,像是被人反复捏过。
“我自己去登记。”她说,“不麻烦林姐。”
“社区要父亲身份证复印件。”
“我带了。”
“那行。”林晚把手收回来,“接种证给我,明天八点四十出门,九点开门,去晚了排队。”
苏晴从文件袋里抽出接种证,递过来。绿色的小本子,边角压得平整。
林晚把接种证翻到第一页。母亲姓名:苏晴。父亲姓名那一栏,被一张白色贴纸盖住了。她把拇指压在贴纸上,纸面被底下的字撑得鼓起来,透出一点黑边的轮廓,像有人用指甲在底下顶了一下。
“这里怎么贴着?”
“医院打错了。”苏晴伸手把本子拿回去,指甲刮过纸面,“我回头去换。”
她转身把接种证塞回文件袋,又把文件袋塞进行李箱侧袋,拉链拉到底,箱子推到床底下。床底下的灰积了一层,箱子推进去,灰被蹭出一道白印。
周母抱着孩子,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曲子。厨房里,温奶器“叮”了一声。
林晚过去拔插头,奶瓶拿出来,滴了两滴在手背上。温度刚好。
客厅里,苏晴蹲在行李箱边,手还扶着拉链。拉链的齿咬得严实,一道缝都没留。
第3章 冰箱上的排班表
三月四日早上七点,林晚把A4纸铺在餐桌上,黑色签字笔划了一张表。
二十六天,横着排日期,竖着排项目:六点测体温,七点早餐,九点加餐,十一点午餐,下午两点加餐,四点洗澡,六点晚餐,九点加餐,夜里两小时一次喂奶。最下面一行:每日消毒奶具一次,测黄疸一次,记录大小便次数。
采购清单另起一张:小米两斤、猪肝一斤、鲫鱼三条、通草一包、生化汤材料三副、红糖两袋、一次性内裤三包、产褥垫两包。忌口表贴在旁边:不吃香菜,不吃姜,汤要淡,不喝浓茶。
冰箱门上原来贴着一张外卖单,林晚把它揭下来,卷成一卷,塞进垃圾桶。
周母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没梳,走到冰箱前,把三张纸揭下来,叠在一起,撕成四半。
“自家人还搞合同那一套。”
纸片落进垃圾桶,有一片挂在桶沿上。
林晚把纸片捡出来,摊在餐桌上,一片一片对。撕得不算碎,拼得回去。
“妈。”她说,“这不是合同。”
“不是合同是什么?”
“是排班。”林晚把最后一片对齐,“孩子两小时吃一次,夜里也是。谁喂,谁消毒,谁测体温,写清楚了,出事知道找谁。”
“能出什么事?”周母把水杯往桌上一墩,“我养大两个孩子,没写过一张纸。”
“您养孩子是三十年前。”林晚把拼好的纸压平,“现在医院这么要求。”
周母的脸拉下来,转身进厨房,锅盖碰得叮当响。
林晚重新拿了一张A4纸,照着拼好的那张抄了一遍。抄完,一张贴冰箱,一张折好,放进书房抽屉里的透明文件夹。
“贴一张我撕一张。”周母在厨房说。
“纸五毛一张。”林晚说,“您撕,我记您账上。”
锅铲在锅里刮了两下,没再出声。
中午的鲫鱼汤端上桌,汤色发白,面上浮着几丝姜。
“她不吃姜。”林晚说。
“不放姜腥。”周母把汤碗往苏晴面前推,“吃点姜发汗,老规矩。”
“您的规矩和排班表不一样。”林晚把汤端回厨房,用滤网过了一遍,重新盛了一碗。苏晴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谢”。
下午两点,林晚去菜市场。猪肝十四块一斤,鲫鱼两条三十二,小米六块八一斤,通草一包十八,她每买一样都让小贩把小票写好,塞进围裙口袋。回到家,小票按日期排好,放进透明文件夹,滴在地上。菜市场的腥味沾在袖口上。
下午四点,洗澡。卫生间暖风机开了十分钟,室温二十六度。林晚把水温调到三十八度,手肘试了试。孩子放进水里,哭了两声,又停了。脐带贴了防水贴,洗完用棉签吸干。
苏晴站在旁边递浴巾,手腕上的红绳沾了水,颜色深了一截。
“绳子摘了吧。”林晚说,“沾水不容易干,捂着皮肤。”
“不摘。”苏晴把浴巾往前递了递。
夜里十一点,周砚回来。林晚在厨房煮奶瓶,锅里水开着,玻璃瓶在里面滚。
“排班表贴冰箱上了。”她说。
“看见了。”
“你妈撕了一张。”
“她就那脾气。”周砚拉开冰箱拿水,“你多担待。”
“我担待。”林晚把奶瓶夹出来,放在晾架上,“你把这个月的买菜钱转我,三千,多退少补。”
“以前不都是你先垫?”
“以前是以前。”她把锅里的水倒掉,“现在家里多两个人,账要清。”
周砚掏出手机,转了两千。
“还差一千。”
“下个月发工资。”
“行。”林晚在账本上写:三月四日,收两千,欠一千。
写完了,把账本合上,放进书房抽屉,压在那张拼好的排班表上面。纸边从抽屉缝里露出来,撕过的地方用透明胶带粘着,摸上去有一道硬棱。她把抽屉推回去,锁孔对正,转了一下钥匙。
第4章 你爸当年也这么哄你
三月八日凌晨两点十分,孩子哭了。
哭声从主卧传出来,先是两声短的,接着拉长。林晚从折叠床上坐起来,腰上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她扶着墙走到厨房,温奶器里的水已经热了,奶瓶放进去,等三分钟。
主卧的门开了一条缝,苏晴的声音传出来,低,软。
“不哭不哭,你爸当年也是这么哄你的。”
林晚的手停在温奶器的按钮上。
她走到门口,门缝里透出床头灯的光。
“你爸是谁?”
门里的声音停了。
“我说我弟。”苏晴说,“我弟小时候也这么闹。”
“你弟。”林晚重复了一遍。
“林姐,孩子饿了。”
林晚把奶瓶送进去。苏晴坐在床边,头发散着,怀里的孩子裹在浅黄色包被里。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扣着,玻璃面上有一道裂纹。
“奶温好了,四十度。”林晚说,“喂完拍嗝,竖抱十五分钟。”
“知道了。”
“你带过几个孩子?”苏晴问。
“四十三个。”
“都好好的?”
“两个没留住。”林晚把门拉到一半,“一个先心,一个三十二周早产。”
苏晴没再问,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主卧的床头柜上放着那个扣着的相框。苏晴每次喂奶,都把它往抽屉里推,推完又拉出来,玻璃面上的裂纹对着墙。林晚铺床单时碰过一次,相框背面贴着一张小票,日期是去年十二月,金额三千八,收款方是市妇幼保健院。
门关上。林晚回到厨房,把温奶记录本翻开,写下:三月八日,两点十五分,六十毫升。
笔尖在“备注”那一栏停了一下,她写:苏晴称“你爸”。
写完,把本子合上,放进围裙口袋。厨房的瓷砖凉,脚心贴上去,凉气往上走。
厨房门口有脚步声。周母穿着棉睡衣,头发压在发网里。
“夜里不睡,蹲厨房干什么?”
“孩子哭了。”
“孩子哭有他妈。”周母倒了杯水,“你竖着耳朵听什么?”
“我是月嫂。”林晚说,“孩子哭,我得听。”
“听完就完了。”周母把水喝完,杯子放在灶台上,“别多问。”
“问一句也不行?”
“不行。”周母转身,拖鞋在地上拖出两道声,“这个家,轮不到你问。”
凌晨两点四十,林晚把消毒好的奶瓶放回主卧门口的小推车。推车上摆着三个奶瓶,两个空的,一个满的。空瓶的奶嘴上有奶渍,满瓶的没有。折叠床一米七,她的脚后跟悬在床尾外面,半夜翻身,腰底下空出一块,只能用枕头垫着,垫了又滑。
主卧的门开了,周砚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奶瓶。
他穿着睡觉的T恤,领口朝后,标签在脖子前面。
“孩子闹。”他说,“妈让我送奶瓶。”
“奶瓶我送过了。”
“又哭了。”
林晚没接话,侧身让开。周砚往厨房走,经过她身边时,T恤的下摆蹭过她的手背。衣服上有奶味,还有一股洗发水的香,不是家里那瓶。
“周砚。”
“嗯?”
“你衣服穿反了。”
他低头,手在领口摸到标签,停在那儿。
“刚起,没开灯。”
“嗯。”
他把奶瓶放进水槽,转身回主卧。门关上,锁舌“咔”了一声。
林晚站在走廊里,手背还留着那点洗发水的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裂口又开了,渗出一线血。
厨房的灯没关。她走回去,拿起周砚放下的奶瓶。瓶身上贴着一圈胶带,是她两点十五分写的:3-8 02:15,60ml。
瓶里的奶还是满的,一点没动。奶嘴是干的。
林晚把奶瓶放回推车,瓶身贴着的胶带翘起一个角。她用手指按了按,按不平,就把奶瓶转了个方向,让胶带朝着墙。走廊的灯灭了,主卧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黄光,光里有人影晃了一下,又停住。她把手贴在门框上,门框是凉的。
第5章 父亲栏
三月二十四日,早上八点四十。
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在春和路和建设路的交叉口,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预防接种”四个红字。大厅里排了二十多个人,孩子哭,大人哄,空气里一股消毒水和奶腥混着的味。
林晚抱着孩子,苏晴拿着接种证,周母跟在后面,手里拎着孩子的包被。
“先去登记。”林晚说。
登记台的护士头也不抬:“接种证。”
苏晴把绿本子递过去。护士翻开,敲键盘,问:“父亲姓名?”
“周——”苏晴停了一下,“周砚。”
“身份证号?”
苏晴低头看手机,念了一串数字,一个数字都没停。护士敲完,把本子推回来。
林晚伸手接,本子摊开在手里。父亲姓名:周砚。身份证号:320XXXX。工作单位:宏基建材。
虎口的裂口被纸边刮了一下,疼。
“下一个。”
“林姐?”苏晴伸手,“本子给我。”
“我先拿着。”林晚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一会儿打针要核对。”
走廊里有个抱双胞胎的女人,两个孩子一起哭,声音一高一低。林晚往旁边让了让,肩膀蹭到墙,墙皮掉了一层白灰,沾在袖子上。
接种室在走廊尽头。护士抽了药,排空气,针尖朝上。
“抱紧,别让孩子动。”
林晚把孩子放在腿上,左手压住孩子的胳膊,右手扶着肩膀。针尖扎进去的一瞬,孩子哭了,声音尖,脸涨得通红。
她的右手抖了一下。
针管里的药推了一半,孩子挣了一下,针头差点滑出来。护士用左手按住孩子的腿,右手把针推到底。林晚的手背上出了一层汗,手套里滑。
“扶稳。”护士说。
“嗯。”
针推完,棉签按住。她的手还在抖,棉签在孩子胳膊上晃。
“我来。”苏晴把孩子接过去。
林晚站到一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她又按灭。
观察室里等三十分钟。孩子吃了奶,睡着了。苏晴去缴费窗口排队,周母去接热水。林晚坐在塑料椅上,把接种证从腋下抽出来,翻到第一页。
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
翻到第二页,接种记录:乙肝疫苗第一针,卡介苗,日期二月二十五日。又拍了一张。最后拍封底,编号和条形码。
照片存进相册,她打开微信,发给自己,文件传输助手。发送成功,她把那三条消息删掉。拍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手心有一层汗,屏幕上的指纹印糊了一片。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消毒水味压过奶味。
苏晴回来了,手里捏着缴费单。
“本子。”
林晚把接种证递过去。
“林姐,刚才——”
“孩子该称体重了。”林晚站起来,“去儿保室。”
楼梯间的窗开着,风灌进来,孩子的包被角被掀起来。林晚按住,包被的角上绣着一个“安”字,针脚歪歪扭扭。
儿保室在二楼。孩子脱了衣服,放在秤上,三斤六两。比出院时长了二两。
“长得慢。”医生说,“母乳够不够?”
“混合喂。”苏晴说。
“多吸,勤喂,两小时一次。”
“嗯。”
回家的车上,周母坐在副驾,回头说:“今天的事,别往外说。”
“什么事?”
“接种证的事。”周母说,“人家一个姑娘,带着孩子不容易,你别到处打听。”
“接种证是公开信息。”林晚说,“社区要登记。”
“登记归登记。”周母把声音压低,“你查户口似的,谁受得了?”
林晚没接,怀里的孩子睡着了,呼吸打在她的锁骨上,一下一下。
到家是中午十二点。孩子睡了,苏晴也躺下了。林晚进书房,把门关上,从抽屉里拿出结婚证。
红皮,烫金字,边角磨白。照片上她二十六岁,周砚二十八岁,两个人挨着,笑得露牙。周砚穿着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笑得露出上排牙齿,那时候他的头发比现在多,眼角也没有那道纹。
登记日期:2020年5月20日。
她把结婚证翻开,又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蹭了两下,蹭下一层灰。
手机里,接种证的照片还在。父亲栏那三个字,拍得清楚。
她打开手机日历,往前翻。二月十八日到二月二十八日,周砚的备注是“出差,临市”。孩子二月二十四日出生。她在那天的格子上画了一个圈,又用橡皮擦掉,纸上留下一个灰印。
满月宴定在三月二十八日,江畔酒楼。从二月二十四日往后数三十天,是三月二十五日。满月宴晚了三天。
下午,周母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低:“满月宴定二十八号,三桌,牡丹厅……对,孩子姓周。”
林晚在厨房听见,手里的碗在水里滑了一下,磕在水池底,缺了一个口。
她把结婚证放进工作包,拉链拉好。工作包里还有一本旧的母婴护理证,深蓝色,照片是五年前的。两本证并排放着,一本红,一本蓝。
第6章 一天一页
三月二十五日,林晚去楼下文具店买了一本笔记本。晨光,A5,三十页,四块钱。封面深蓝,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工作日志。
回家后,她在第一页画表格:日期、项目、数量、单价、金额、备注。
第一行:三月三日,服务费,二十六天,一万八乘三,五万四。第二行:夜班补贴,三十夜,三百,九千。第三行:采购垫付,凭小票,四百八十六。第四行:打车,三次,八十六。第五行空着,她想了想,写上:三月二十五日,洗衣,六件,九十。写完,把这一行圈起来,圈画得不圆,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
周母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韭菜。
“写什么呢?”周母问。“记账。”林晚说。
“一家人记什么账?”周母问。“职业习惯。”林晚把本子合上,“以前在月子中心,一天一页,客户签字。”
“我可不签。”周母说。“不用您签。”林晚把本子放进抽屉,“我自己记。”
“你可别拿到外头说。”周母说。“账本在我的抽屉里。”林晚说。
“抽屉也不保险。”周母伸手把抽屉拉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又推回去,“这个家,什么东西是谁的,得说清楚。”“说得清。”林晚说,“小票都在。”
中午,苏晴的月子服换下来,六件,堆在卫生间的洗衣篮里。领口有奶渍,袖口有汗印。
“小晚。”周母在客厅喊,“顺手把苏晴的衣服洗了。”
“洗衣机里有孩子的包被。”
“手洗。”周母说,“月子服不能机洗。”
林晚把衣服泡进盆里,温水,洗衣液一股香精味。搓到第三件,指缝的裂口渗血,手泡得发麻,她把手指在清水里涮了涮,继续搓。
洗完,晾到阳台。回书房,翻开账本,在三月二十五日那一页写:洗衣,六件,十五元一件,九十元。
写完,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超市小票,蓝月亮洗衣液,三十九块九,用回形针别在页角。
抽屉关上,账本压在最下面。
傍晚,她把这三十天的开销列了一张单子:小米、猪肝、鲫鱼、通草、红糖、产褥垫、一次性内裤、孩子的纸尿裤。纸尿裤是花王的,一包一百二十八,十天用了两包。她把单子折好,夹在账本里。
账本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往下排,服务费、夜班、采购、打车、洗衣,每一笔后面都贴着一个小票的角,小票上的字被水浸过,有的模糊了,她用笔在旁边重新描了一遍。
账本第一页的表格画得歪,横线不直,她用尺子重新描了一遍,描完,把尺子夹在账本里,尺子是学生用的,十五厘米。每一张小票按金额排好,大的在后,小的在前,排完,用夹子夹住。
晚上,周砚回来得早。他进书房拿充电器,看见桌上的笔记本。
“这是什么?”
“账。”
“什么账?”
“家里的账。”林晚把本子翻到第一页,“服务费五万四,夜班九千,采购四百八十六,打车八十六,今天洗衣九十。到今天是六万三千六百六十二。”
周砚把本子拿起来,翻了两页。
“你来真的?”
“我记性不好。”林晚把本子拿回来,“记下来,免得忘。”
“妈看见要生气。”
“她已经看见了。”
周砚把充电器拔下来,线在手里绕了两圈。
“小晚,差不多就行了。”
“差得多。”林晚把本子放进抽屉,“三十天,一天一页,写完正好满月。”
账本摊在桌上,左边是日期,右边是金额,中间的空格留着写备注,她一笔一笔填,填到“服务费”那一行,笔尖在纸上停了三秒,才往下走。
周砚站着,没走。
“满月宴定在二十八号,江畔酒楼。”他说,“妈让你穿那件红的。”
“知道了。”
他出去,门带上。林晚把抽屉拉开,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数了数剩下的空白页。
二十五页。
第7章 十一笔
四月一日,上午十点十五分,建设银行临江支行。
取号机吐出一张纸条,A047。大厅里坐着十几个人,电子屏滚着利率,红字一行一行往上走。林晚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朝里。空调开得低,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前面的老太太在办定期,存单摊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数,数完又让柜员念一遍利息。
包里装着周砚的工资卡、两个人的身份证、结婚证。卡是三年前办的,密码是他的生日,一直没换。
“办什么业务?”
“打流水。去年十二月一号到今年三月三十一号。”
柜员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指甲涂成浅粉色。她接过卡,刷了一下,键盘敲了几声。
“本人?”
“我爱人。”林晚把结婚证和身份证推进去,“他出差,我来打。”
柜员看了看结婚证,又看了看她,没再问。身份证复印了一张,复印件从机器里出来,热得发软。林晚签了名,日期写在四月一日,字写得比平时大。
打印机在柜台下面响,纸一页一页吐出来,带着热度,边角卷着,油墨味混着空调的冷风吹到脸上,她一张一张接,接得手指发僵。柜台上的评价器亮着绿灯,没人按。
十二月八日,转账,五千,收款人苏晴。
十二月十九日,六千。一月六日,四千五。一月十五日,八千。一月二十三日,三千五。二月二日,七千。二月九日,五千五。二月十四日,六千。二月十八日,九千。二月二十日,七千五。二月二十三日,六千。
十一笔。她在心里加了一遍:六万八。
备注一栏,有的空着,有的写着字。二月九日那笔写着“产检”。二月十四日那笔写着“房租”。
二月二十三日那笔,备注是“住院押金”。
林晚的手指停在最后一行。二月二十三日。孩子是二月二十四日生的。
“还有事吗?”柜员问。
“这些转账,能打对方的账户明细吗?”
“对方账户名可以打。”柜员说,“明细得本人来。”
“那就打账户名。”
柜员又敲了一阵键盘,打印机吐出半页纸。上面一行字:苏晴,尾号8842,开户行建设银行江城分行营业部。
林晚把半页纸折好,放进包里。
“要不要打印对方账户明细?”柜员又问了一遍,手指放在键盘上。
“要。”
“本人不来打不了。”柜员说,“只能打账户名。”
“那就这样。”
出了银行,太阳很大。林晚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把流水按日期排好,用长尾夹夹住。纸还是热的,隔着牛仔裤烫大腿。
六万八。房贷一个月四千二,这笔钱够还十六个月。月子中心的欠款十四万三,这笔钱能还一半。十一笔,最短的一笔隔了七天,最长的一笔隔了二十天,像有人按着日子算好了,产检一次,房租一月,住院一笔。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住院押金”四个字最扎手,六千块,正好是顺产押金的数。
她把十一笔抄在账本上。抄到第六笔,笔尖断了,墨迹在“七千”两个字上洇开。
手机响了,周砚。
“你在哪儿?”
“银行。”
“哪个银行?”
“建设银行。”
“去银行干什么?”
“打流水。”林晚说,“家里的账,我理一理。”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林晚把流水放进包里,“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电话挂了。林晚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那半页纸的边。
她把账户名那半页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苏晴。尾号8842。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粉扑到纸上。她吹了吹,没吹掉。流水折成三折,塞进包的内袋,拉链拉上,又拉开,看了一眼那半页纸,才拉上。
第8章 书房折叠床
四月三日,早上九点,周母把主卧的窗帘拉开。
“让苏晴搬过来。”
林晚正在给孩子拍嗝,手掌空心,一下一下。
“书房朝北。”她说。
“孩子要晒奶,黄疸退得慢。”周母把枕头往床头挪,“主卧朝南,太阳好。”
“主卧的床一米八,孩子跟她睡,夜里喂奶方便。”林晚说,“书房放不下婴儿床。”
“把书桌挪走。”
“书桌挪走,我睡哪儿?”
“书房不是有折叠床?”
折叠床是去年买的,一米七,铁架,海绵垫三厘米厚。林晚身高一米六八,躺上去,脚后跟悬在床尾外面。床垫躺下去能摸到横着的铁架,像睡在一排晾衣杆上。
“行。”她说,“给我半个小时。”
她把主卧的衣柜清出一半,周砚的西装挪到书房的顶柜。自己的衣服装进两个收纳箱,推到书桌底下。婴儿床搬进主卧,靠窗,离床一臂远。床单拆下来,换上干净的,四件套是结婚时买的,红色,洗了六年,边角起了毛。苏晴的行李箱放在床尾,箱子上的机场贴纸还没撕,一张是去年的,一张是前年的。
苏晴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怀里还搭着一条薄毯。
“林姐,要不我还是住书房——”
“你住主卧。”林晚把最后一个收纳箱推好,“孩子晒得到太阳。”
苏晴没再说话,抱着孩子进了主卧,门关到一半,又打开,把门口的拖鞋摆正。
“你是月嫂,睡哪儿不是睡。”周母在客厅说,“主卧让出来,孩子要紧。”
“孩子晒奶要紧。”周母把窗帘拉到底,“你这腰,贴两贴膏药就好了。”
中午,林晚把折叠床打开,铺上褥子。床架“吱”了一声,中间往下陷。她躺上去试了试,腰悬空,脚露在外面一截。
书房朝北,窗外的空调外机嗡嗡响。墙上有一道水渍,从天花板一直淌到书架顶。
下午,她去药店买膏药。麝香壮骨膏,一盒十贴,二十八块。回家贴了四贴:腰眼两贴,肩胛两贴。膏药味冲,整个书房都是那股味。贴上先是凉,过一会儿发热,热得皮肤发紧。她坐在折叠床上,背靠着墙,墙皮蹭了一后背的白灰。
夜里十一点,孩子哭了。林晚从折叠床上起来,腰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她扶着书桌站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夜里翻身,折叠床的铁架顶在腰眼上,她把手伸到背后垫着,垫了十分钟,手麻了,又换另一只。
主卧的门关着。她把奶瓶送到门口,敲门。
“奶好了。”
苏晴开门,接过奶瓶。门里传出周砚的声音,低。
“房产证找到了吗?”
“在妈那儿。”苏晴说。
“明天拿回来。”
门关上。
周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条毯子。他在门口站住,看了看折叠床,又看了看她腰上的膏药。
“委屈你了。”
“不委屈。”林晚把毯子接过来,“记账上。”
“小晚。”
“睡吧。”她把毯子铺在脚边,“明天孩子还要去社区测黄疸。”
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林晚站在走廊里,手扶着墙。书房的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家里的证件盒。她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盒子拿下来。
证件盒是铁皮的,盖子上有一层锈。购房合同、贷款合同、契税发票、维修基金收据,一张一张翻过去。房产证的位置空着,只剩一个牛皮纸封套,上面写着“不动产权证书”五个字。
封套是空的。
她把盒子放回去,椅子挪回书桌前。折叠床的床架又“吱”了一声。
枕头底下压着那盒膏药,她摸出来,数了数,还剩六贴。腰上贴了四贴,膏药的边翘起来,蹭着睡衣,走一步响一下,像身上挂了一层塑料纸。她把膏药盒塞回枕头底下,盒子的纸壳被压扁了,撕开的口子朝着墙,像一张没合上的嘴,塞了半天没塞进去。
第9章 没事你忙
四月八日,早上七点半。
母亲复查的日子。市二院乳腺外科,三楼,第七诊室。挂号单是上周在手机上抢的,十七号,九点到九点半。
林晚把挂号单、医保卡、病理报告、母亲的身份证复印件装进文件袋,一样一样点,点到第三遍,才把文件袋的封口按上。文件袋放在玄关的鞋柜上。
母亲的手术是二月十二日做的,右侧,切了一个两厘米的结节,病理报告上写着“良性”。出院那天,林晚去接,母亲自己拎着袋子,不让她扶。电梯里挤了六个人,母亲把袋子抱在胸前,袋子上的医院标志朝着外面,一路没换手。
“今天我妈复查,我出去半天。”
周母正在给孩子换尿布,头也没抬。
“月子里不能离人。”
“我请了护工,李阿姨,八点到医院,陪半天,两百。”李阿姨五十八岁,在医院做过八年护工,半天两百,全天三百五。林晚昨天打了三个电话才约上。
“两百?”周母把尿布往垃圾桶里一扔,“钱多烧的。”
“我妈刚做完手术。”
“做完手术有医生。”周母站起来,“孩子这边离了人,出了事谁担?”
“三个小时。”
周母把尿布桶的盖子踩下去,桶盖弹回来,又踩了一次。
“三个小时孩子能哭哑。”周母把声音提起来,“你拿了我们家的钱,就得守我们家的规矩。”
“我拿的是我自己的工钱。”
“工钱?”周母冷笑了一声,“你吃住在这个家,工钱怎么算?”
林晚没接。她把文件袋从鞋柜上拿下来,放回包里。
手机响了,林强。
“姐,你到哪儿了?妈在门口等着。”
“我这边走不开。”
电话那头有人喊号,林强的声音夹在广播声里,听不清是在医院还是在路上。
“走不开?”弟弟的声音顶上来,“妈白养你了?她昨天一晚上没睡,就等你今天陪她去。”
“我给妈叫了车,八点二十到楼下。护工李阿姨在医院门口等,挂号单在我发你的照片里。”
“姐——”
“林强。”林晚说,“你替我去。”
“我上班!”
“我也上班。”
电话那头骂了一句,挂了。
林晚打开打车软件,叫了一辆车,终点市二院。又给李阿姨转了两百,备注:半天,乳腺外科,三楼。
电话挂了,林晚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进池子,漫过碗沿,流到地上。她弯腰把水关掉,拿拖把拖了两遍。
八点十分,母亲发来一条语音。林晚把手机贴在耳边。
“没事,你忙。”
四个字,背景里有医院的广播声,在叫号。
林晚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厨房的窗户对着天井,天井里有人在晾被子,被单滴水,滴在空调外机上。案板上有一块姜,她拿起刀,剁。
刀落下去,姜末飞起来,溅在灶台上。剁到第三刀,刀锋偏了,切在左手食指上。
血涌出来,滴在姜末上,红白分明。
“哎哟。”周母站在厨房门口,“别把血滴进菜里。”
林晚把手指放到水龙头下冲,血在水里散开。她抽了一张厨房纸,按住,又扯了一条创可贴,缠了两圈。林晚把创可贴的边按了按,按到指腹发白,才把手套戴上,手套是乳胶的,里面一层滑石粉,闷得伤口发痒。
“这菜还怎么做?”周母说。
“能做。”林晚把带血的姜末刮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一块姜,“我戴手套。”
十点半,孩子睡了。林晚坐在书房,手机放在桌上。李阿姨发来一条微信:检查完了,医生说结节是良性,半年后再复查。
下面一张照片:母亲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报告单。
她打开手机银行,给母亲转了两千,备注:复查,绿色的对勾。
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屏幕亮了一会儿,暗下去。
第10章 方静的第三条
四月十日,下午两点,正衡律师事务所。
写字楼在江城大道118号,十七层,1706。前台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擦得发亮。方静从会议室出来,灰色西装,头发剪到耳下,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坐。”
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衡”。窗台上摆着一排文件夹,按年份贴标签。窗外是江城大道,车流在十七层底下排成两条线,红灯一亮,两条线都停了。一辆公交车在楼下按了喇叭,声音传上来,闷闷的。
方静把文件夹放在桌上,先推过来一杯水,纸杯,杯壁软,一捏就瘪,水是温的。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人,看纸,每说完一段,就把纸转个方向,让林晚也能看见。
林晚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账本、银行流水、接种证照片、结婚证。
方静先翻账本。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到洗衣那一页,手指停了一下。
“服务费按三倍记的?”
“对方说自家人不用给钱。”林晚说,“我按雇佣关系记。”
“有签字吗?”
“没有。”
“有聊天记录、录音、证人吗?”
“有排班表,她撕过一次,我拼回去了。有采购小票。有夜班记录。”
方静把账本合上,推到一边,拿起流水。她看流水的时候不说话,手指一行一行往下点,点到二月二十三日,停了。
“十一笔,六万八。”她说,“这笔‘住院押金’,是二月二十三号?”
“孩子二月二十四号出生。”
“嗯。”方静把流水放下,“这三样东西,能证明三件事。第一,婚内共同财产被单方赠与第三者,可以主张返还。第二,你提供的劳务,可以主张补偿。第三,孩子的出生医学证明和接种证,能证明他和苏晴的关系。”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民法典》,翻到折角的一页,指给林晚看:“第一千零六十二条,夫妻共同财产;第一千零九十二条,一方转移共同财产的,离婚时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能要回多少?”
“六万八,全额。”方静说,“劳务补偿,看法院怎么认定。三倍行价不一定支持,但可以按市场价主张。”
“房子呢?”
“首付你出了多少?”
“二十三万。转账记录在手机银行里。”
“婚后共同还贷部分,也有你的份。”方静拿出一张纸,画了一条线,“房子归你,你补他钱;或者卖了分钱。你想要哪种?”
“房子。”
“那就得算清楚。”方静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评估价、剩余贷款、他的份额。”
林晚把纸接过来,看了很久。纸上的数字排成三行,第一行是评估价,第二行是贷款,第三行空着,方静说空着的那一行填补偿款。
“孩子呢?”她问。
“孩子不是你的,抚养费你不用出。”方静说,“探视权也没有。你要想清楚,离了就是离了。”
“还有一件事。”方静说,“录音。你要是有录音,能证明他们知情、共同隐瞒,谈判的时候有用。”
“没有。”
“可以录。”方静说,“在你自己的家里,录你自己参与的对话,不剪接,不传播,法庭上能不能用另说,谈判桌上够用。”
林晚把这句话记在账本最后一页。字写得小,行距挤得紧,写到“少分或者不分”几个字时,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洞。
“你现在有三条路。”方静把笔放下,“第一条,忍。第二条,谈。第三条,打。”
“打。”林晚说。
“打官司,时间、钱、精力,一样不能少。”方静说,“而且,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想离婚吗?”
林晚没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你要是没想好,就先回去。”方静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过来,“委托代理合同。想好了再来签。”
林晚把合同折好,夹进账本。
第11章 两万红包
四月二十七日,晚上八点。
满月宴定在明天中午,江畔酒楼三楼牡丹厅,三桌。周母把菜单摊在餐桌上,用红笔勾了几个菜。菜单是周母定的:清蒸鲈鱼、红烧肘子、白灼虾、四喜丸子、桂花糯米藕,外加一个老鸭汤。红笔勾在鲈鱼和肘子上,勾了两道。周母把菜单折起来,压在盐罐底下,盐罐的盖子没拧紧,盐撒了一小撮在桌布上,她用指头拢起来,弹进垃圾桶。
“明天你包个红包,两万。”
林晚在给孩子叠包被,手停了一下。包被是纯棉的,洗过三水,边角软了,她把这四角对齐,对了两遍,叠成方块,放在沙发扶手上,手掌在上面压了一下。
红包是周母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一沓新票,银行捆扎的纸条还没拆,红纸上印着“恭喜发财”。她把红包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了压,压不平,又拿了个茶杯压在上面,茶杯底有一圈水渍,印在红纸上。
“给谁?”
“给弟妹。”周母说,“人家头回来家里,满月宴上得有个见面礼。”
“弟妹是谁家的弟妹?”
“你装什么糊涂。”
“我没装。”林晚把包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周砚是独生子,没有弟弟。苏晴是他表妹,我跟她平辈,称不上弟妹。”
周母把红笔往桌上一拍。
“明天亲戚都在,你非要掰扯这个?”
“掰扯清楚好。”林晚说,“两万不是小数。”
“你弟妹头一回上门。”周母说,“红包包厚点,外人看着也体面。”
“你一个月挣一万八,两万拿不出来?”
“拿得出来。”林晚说,“得知道给谁。”
周母站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大,哗哗地响。苏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抱着孩子,孩子刚睡着,她一只手托着后脑,一只手托着屁股。厨房的灯照在她脸上,眼下有两道青,开衫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长一短。她没进来,也没走,脚在门槛上蹭了一下。
林晚跟进去,手机放在围裙口袋里,屏幕朝上。她按了一下录音键,红点跳出来,她把手机放在果盘旁边,用两个苹果挡住。
“妈。”她说,“苏晴的男人到底是谁?”
“你问了多少遍了?”
“问了多少遍,您也没说。”
周母把水龙头关上,转过身。
“孩子是砚子的。”她说,“你不伺候谁伺候?难不成让外人看笑话。”
厨房里只有冰箱的嗡嗡声。
“砚子的。”林晚重复了一遍。
“你早就猜到了。”周母把抹布往台面上一摔,“猜到了还装,你不累?”
“什么时候的事?”
“问这个有什么用?”周母说,“孩子都生了。你要是懂事,就把这事咽下去,满月宴办得体面,往后还是一家人。”
“咽下去。”林晚说。
“对。”周母把声音放低,“男人嘛,糊涂一阵。你抓得太紧,他就跑得越远。”
“您当年也是这么劝自己的?”林晚问。
周母的脸僵了一下,转身去拧水龙头。抽油烟机上积着一层油,油滴在滤网上,凝成黄褐色的一粒。林晚把火关小,锅里的水还在响,咕嘟,咕嘟。
林晚把果盘里的苹果挪开,拿起手机,按了停止。录音文件存进相册,时长四分十二秒。她把文件重命名:0427-厨房。又备份了一份到微信收藏。
“两万红包,我不包。”她说。
“你敢。”
“我不包。”林晚把手机放回口袋,“但我可以把账结清。”
晚上十点,打印店。三十天的账,八页,两块钱一页。打印店的机器旧,纸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热塑料味,老板把八页纸数了一遍,用橡皮筋一捆,递过来,橡皮筋太紧,纸边勒出一道印。老板问要不要装订,她说不用。
文具店买了透明文件夹,九块九,A4,三十页。红包是周母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一沓新票,银行捆扎的纸条还没拆,红纸上印着“恭喜发财”。林晚把它推回抽屉,没要。
回家后,她把账单、流水、接种证复印件、排班表,一张一张插进文件夹。最后插进去的是那张撕碎又拼好的排班表,透明胶带在灯下反光。她数了数:账单八页,流水四页,接种证两页,排班表一页,一共十五页。
周母在客厅数红包,一张一张捻,捻完一沓,用橡皮筋捆上。她数了两遍,抬头看了一眼厨房。数完,她把橡皮筋勒紧。
林晚把手机屏幕按灭,录音文件在相册里。
文件夹放进帆布包,拉链拉好,靠在玄关的鞋柜边。
周砚回来时看见了那个帆布包。他把包提起来,掂了掂。
“这是什么?”
“明天要用的。”
“你非要闹到桌面上?”
“账在桌面上,才有人认。”
他把包放下,拉链没拉好,露出文件夹的透明边。林晚过去,把拉链重新拉上。
第12章 长嫂
四月二十八日,中午十一点半,江畔酒楼三楼牡丹厅。
三张圆桌,红桌布,转盘上摆着冷盘:白切鸡、酱牛肉、海蜇头、糖藕。靠墙的椅子上堆着红包和礼品袋,最上面一个袋子里露出金锁的红绳。厅里一股白酒和油烟混着的味,空调出风口对着主桌吹,桌布边角被吹得一下一下掀起来。
周家的亲戚来了二十多个。三婶、二姑、表舅、周砚的堂哥堂嫂,还有几个林晚叫不上名字的。周母穿一件暗红色针织外套,头发在小区门口的理发店吹过。
周母抱着孩子,一桌一桌地转。
“这是砚子的——”她顿了一下,“表妹的孩子,满月。”
“长得像砚子。”三婶说。
“鼻子像。”二姑凑过去,“眼睛也像。”
林晚站在靠门的那一桌,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凉的,杯壁上凝了一层水汽。
“小晚。”周母叫她,“过来。”
林晚走过去。
“金锁。”周母把红袋子递过来,“你是长嫂,你给孩子戴。”
桌上的人都停了筷子。
“长嫂。”林晚重复了一遍。
“对啊,长嫂如母。”周母把袋子往她手里塞,“快点,吉时。”
林晚接过袋子,把金锁拿出来。金锁不大,正面刻着“长命百岁”,背面刻着“周念安”。红绳从锁孔里穿过去,打了个结。锁是足金的,十二克,标签还没撕。
“戴上啊。”周母催。
“先不急。”林晚把金锁放在转盘上,转身从帆布包里拿出透明文件夹。
“你干什么?”
“算账。”
她把文件夹放在转盘上,手一推,转盘转了半圈,停在周砚面前,玻璃转盘底下压着的菜单跟着滑了一段。
“先别急着戴锁。”她说,“先把账结了。”
牡丹厅里安静下来。隔壁桌有人放下酒杯,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声。
“三十天。”林晚翻开第一页,“服务费,二十六天,按行价三倍,五万四。超期四天,八千三百零八。夜班三十夜,九千。采购垫付,四千八百零六。打车,三百八十六。洗衣,四百五十。合计,七万六千九百五十。”
“你抢钱啊。”周母说。
“市场价。”林晚说,“中介两万二,不包夜。”
“你疯了。”周砚说。
“还没算完。”林晚翻到第二页,“这是银行流水。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你给苏晴转了十一笔,六万八。二月二十三号那笔六千,备注是住院押金。孩子二月二十四号出生。”
“二月二十三号住院,二十四号生。”林晚说,“你二十三号晚上在哪儿?”
周砚没答。
第三页,接种证复印件,父亲栏那三个字放大了,打印得清楚。
“这是接种证。”她说,“父亲,周砚。”
三婶把复印件拿过去,凑近了看。
“真是砚子。”三婶说。
周母伸手去抢,林晚把文件夹往后一抽。
“你有什么?”周砚站起来,椅子往后倒,靠背撞在墙上。
“坐下。”林晚说,“我还没念完。”
周砚的手撑在桌沿上,桌布被拽得皱起来。
“七万六。”他说,“你抢钱。”
“账上写着。”林晚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
“你这是讹钱。”
“认不认随你。”她说,“法院认就行。”
周砚笑了一声,问她拿什么告。
“账本、流水、接种证。”林晚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还有排班表。”
周母的嘴唇动了动。
“三十天。”林晚说。
苏晴坐在靠墙的位置,孩子醒了,哼了两声。她低着头,手在孩子背上拍。
“苏晴。”林晚转向她,“你说句话。”
苏晴的嘴唇动了动。
“你说,孩子的父亲是谁。”
苏晴没抬头。孩子哭了一声,声音尖,她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
“周砚。”她说。
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三婶手里的复印件掉在桌上,纸边扫过一盘白切鸡。
“你满意了?”周砚说。
“不满意。”林晚说,“账还没结。”
“你要多少?”周砚问。“七万六千九百五十。”林晚说,“零头可以抹掉,七万六。”
周砚盯着她,胸口起伏。他的手从桌沿上收回去,插进裤兜,又拿出来。
“我没钱。”周砚说。“你有。”林晚说,“上个月你刚提了公积金,八万。”
“你查我。”周砚说。“我记账。”林晚说,“记了三十天。”
周母把孩子往苏晴怀里一塞,走过来,伸手去拿文件夹。林晚把文件夹合上,抱在胸前。
“今天这顿饭,是我们周家请的。”周母说,“你要闹,出去闹。”
“我不闹。”林晚说,“我结账。”
“你——”
“妈。”周砚拦住她。
二十多个人,没人动筷子。老鸭汤的蒸汽从砂锅里冒出来。
林晚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
“钱可以明天给。”她说,“账今天得认。”
周砚站着,脸涨得通红。他伸手去拿桌上的酒杯,手指碰到杯壁,杯子倒了,白酒洒在桌布上,顺着桌布往下滴,滴在他的皮鞋上。没人去擦。
第13章 偷客户
“你疯了吧。”
周砚从桌后绕出来,脸涨得通红。他伸手去拿文件夹,林晚先一步按住。
“三十天七万六。”他说,“你一个月嫂,抢钱抢到自家人头上?”
“账上每一项都写着。”
“你这是敲诈。”
“认不认随你。”林晚说,“法院认就行。”
周砚笑了一声,掏出手机。
“行。”他拨了个号,开了免提,“张姐,我周砚。你们公司的林晚,现在在我家满月宴上,拿个账本讹我七万六。她以前在你们那儿,是不是也这么干过?”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厅里的空调风把桌布吹得贴在桌沿上,又松开。三婶把筷子横在碗上,二姑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
“周先生,这事我了解一下。”
“你了解。”周砚说,“我还听说她偷客户,带着客户跳单,有没有这事?”
“这个——”
“你查查。”周砚把手机举高,让全桌都听见,“查清楚了我再跟你们谈。”
电话挂了。牡丹厅里没人说话,只有孩子哼了两声。周砚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通话记录的页面还没退。他看了林晚一眼,又去看周母,周母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十分钟后,林晚的手机响了,张姐。
“小晚。”
“张姐。”
“四月那个单,先停一下。”张姐说,“客户那边听到点风声,要求换人。”
“什么风声?”
“说你私接单,撬公司的客户。”张姐停了一下,“我不信,但客户信。你先把手上的事处理干净,处理完了再说。”
“张姐——”
“我知道你难。”张姐说,“可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暂停派单,不是开除,等查清楚。”
电话挂了。
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长一分零四秒。四月那个单是双胞胎,二十六天,两万二,定金两千已经收了,客户是张姐的老主顾,约好四月六号上户。她在心里算了一遍,两万二,够交月子中心三个月的房租。三月的房租刚交完,卡里剩八千四,母亲的复查费花了一千二,下个月的房贷四千二,算到最后,差三千。
“听见了?”周砚把手机收起来,“偷客户。你这种人,哪个公司敢用?”
“我没偷过客户。”林晚说,“我在你妈眼里是自家人,在你嘴里是月嫂,在张姐那儿是员工。三个身份,三本账,你们想用哪本用哪本。”
周母冷笑了一声:“早就说你靠不住。”
三婶把筷子放下,二姑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靠窗那一桌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靠墙那一桌有人把红包往包里塞,红包的纸角露在外面,红得扎眼。周砚的堂哥站起来,手机贴在耳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了一眼。周母抱着孩子,嘴角往下压,压不住。苏晴坐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孩子在怀里睡着了。
“林姐。”她说,“你别闹了。”
“我没闹。”
“今天是孩子的满月。”
“我知道。”林晚把文件夹合上,“所以我把账带来了。”
周砚把椅子拉开,坐回去,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走吧。”他说,“这顿饭你别吃了。”
林晚站着,没动。厅里的空调还在吹,桌布被风吹得一下一下拍着桌腿,声音不大,像有人在桌子底下用手指敲。她口袋里的手机壳硌着大腿,壳里夹着那张九月三日的挂号单,边角硬,隔着裤子也能摸到。林晚把文件夹抱在胸前,纸边压着手臂,她没松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找到录音机。她把录音机的界面调到大按钮,红色的圆点占满屏幕。她按下红色按钮,屏幕上的红点开始跳。她把手机举到胸前,屏幕对着桌面,红点一跳一跳。周砚的手停在半空,没落下来。
第14章 厨房录音
五月二日,晚上七点。
周家客厅。周母坐在沙发正中,周砚在旁边,苏晴抱着孩子坐在单人沙发上。三婶和二姑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没动的茶杯。客厅的窗帘拉着,灯开的是最亮的那一档,白光照在茶几上,玻璃面反出一层光。孩子刚睡着,包被的角垂在苏晴的膝盖下面。三婶面前那杯茶凉了,茶面上浮着一层薄油。二姑把包放在脚边,包的拉链上挂着一个金佛吊坠,吊坠碰着椅腿,响一下,停一下。周砚坐在单人沙发扶手上,没坐实,一条腿撑着地。
“今天叫你来,是把话说开。”周母说,“满月宴上你闹了一场,亲戚们都在看笑话。你给苏晴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道歉。”林晚站在电视柜旁边。
“对。”周母说,“你是长嫂,得有长嫂的样子。”
“长嫂。”林晚说,“您让长嫂给弟妹包两万红包,让长嫂把主卧让出来,让长嫂伺候月子,现在让长嫂道歉。长嫂这个名头,真好用。”
“你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家里的账往外抖。”周母说,“也不该污蔑砚子。”
“账是我记的,钱是我垫的,活是我干的。”林晚说,“抖不抖,它都在那儿。”
“污蔑。”林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放段东西,您听听是不是污蔑。”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手背上,手背上那道被瓷片划的口子已经结了痂,痂的边缘翘起来。她把音量调到最大,拇指在播放键上停了两秒。
她按下播放键。
厨房的噪音先出来:水龙头哗哗响,然后是周母的声音。
“孩子是砚子的。你不伺候谁伺候?难不成让外人看笑话。”
客厅里没人说话。
“你要是懂事,就把这事咽下去,满月宴办得体面,往后还是一家人。”
录音放到这里,林晚按了暂停。
三婶的茶杯盖“当”一声掉在桌上。
“大嫂。”三婶叫周母,“这是你说的?”
“她剪的!”周母站起来,“录音能剪,你们不知道?”
“没剪。”林晚说,“四分十二秒,原始文件,时间戳在。我剪没剪,您可以报警,云端一份,方律师那儿一份。”
“那也不能证明——”
“还有一段。”
林晚翻到下一个文件,按下播放。
这次是满月宴上的声音,嘈杂,杯盘碰撞。周砚的声音很清楚:“她就是个月嫂,拿个账本讹钱。”
“这是你儿子。”林晚说,“在牡丹厅,当着三桌人。”
苏晴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孩子醒了,哭了一声。
“我从怀孕到生,他一次产检都没陪过。”苏晴说,声音发抖,“过年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饺子煮破了,一锅片汤。他说等孩子生下来就给我名分。”
“名分。”周砚说,“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了。”苏晴抬起头,“二月二十三号,医院走廊,你说生下来就办。”
“孩子是我们周家的种。”周母说,“生下来就得姓周。”
周母把孩子往怀里一带,孩子的包被散开一角,她伸手掖了掖。客厅里一股白酒味,混着孩子的奶腥味。
“姓周。”林晚说,“种是周家的,账是我垫的。”
“大嫂,你早就知道?”三婶问。
“知道又怎么样?”周母说,“孩子都生了,总不能掐死。”
“你让我们来喝满月酒,说是表妹的孩子。”三婶的声音高了,“你把我们当什么?”
“当亲戚。”周母说,“亲戚就该帮着圆场。”
“圆场。”二姑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圆谁的场?圆你儿子的场,还是圆你的场?”二姑把金佛吊坠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苏晴低下头,眼泪掉在孩子脸上,孩子又哭了一声。
“我没想破坏谁的家庭。”她说,“我就是……孩子不能没有爸。”
“孩子有爸。”林晚说,“他就在你旁边坐着。”
“林姐——”
“你别叫我姐。”林晚说,“你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最后让我给你让位。苏晴,你可怜,但你不冤。”
周砚的脸从红变成白,又从白变成红。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手机弹起来,落在孩子脚边,苏晴赶紧把手机拨开。
“我闭了三十天。”林晚说,“今天不闭了。”
周砚站起来,抓起桌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
瓷片炸开,一块崩到林晚的手背上,划出一道口子。血珠冒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瓷片落在她脚边,缺了一个口,断面上有一道白痕。
客厅里静了。客厅里的钟走到七点二十,秒针一格一格跳,声音在安静里显得很响。孩子哭累了,抽噎两声,停在苏晴怀里。三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了一声,她走到周母面前,手指点到周母的鼻尖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林晚低头看了看手背,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按住。然后她蹲下去,用另一只手捡起最大的一块瓷片,包进纸巾里。
“这个也留着。”她说。
第15章 十八万七
五月二十日,上午九点半,正衡律师事务所1706。
长桌,四把椅子。林晚和方静坐一边,周砚和周母坐另一边。苏晴没来。桌上摆着一壶茶,四个纸杯,谁也没倒,茶叶沉在壶底,水凉了。周母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在脚边,袋口露出房产证的红皮。
方静把材料按顺序排好,转账记录、还贷记录、评估报告、账本复印件,每一份的右上角都用铅笔编了号,一号到十七号。她把协议放在最上面。材料的边角对齐,方静用手掌压了一下,纸叠发出一声轻响。
“房子归林晚,剩余贷款由她还。周砚补林晚十八万七。”
“凭什么?”周母把协议往前一推,“房子是我们周家买的。”
“首付四十六万。”方静把一张转账记录推过去,“2020年5月16日,林晚账户转给开发商二十三万。婚后共同还贷三十六万,一人一半。房子现在评估价一百三十五万,剩余贷款七十八万。”
“那也不能给她。”
周母把房产证往桌上一拍,红皮磕在木桌上。她伸手去翻协议,指甲在纸上刮出两道白痕。
“房产证在我这儿。”周母把牛皮纸袋拎起来,抽出红本,翻开共有情况那一栏,“你看,写的周砚一个人的名字。”
“婚后买的,写谁的名字都一样。”方静说,“这是夫妻共同财产。”
“这房子我们住了六年。”周母说,“装修是我们出的。”
“装修十五万,林晚出了六万。”方静把一张装修合同推过去,“转账记录在第三页。”
“可以不给。”方静说,“那就卖房分钱。扣掉贷款,剩五十七万,一人二十八万五。房子没了。”
她的嘴张了张。
“十万。”她说,“我们给你十万,房子留下。”
“十八万七。”方静说,“一分不能少。”
“你抢钱。”
指甲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在木头上,笃,笃。
“法院判,可能更多。”方静说,“转移共同财产,可以少分或者不分。”
“六年。”林晚说,“我在这个家做了六年饭,洗了六年衣服,你儿子连一双袜子都没洗过。”
“十八万七怎么算的?”周砚问。
“六万八,返还共同财产。”方静说,“十一万九,劳务补偿和家务补偿。三十天月嫂服务,按市场价三倍主张;六年婚姻的家务劳动,按每年七千算。”
“六年。”周砚说。
“六年里,你出过几次水电费?”林晚问。
没人接话。
“我记着。”她说,“三十七次。”
“2020年5月到2026年5月。”方静说。
“周砚在宏基建材做项目经理。”方静说,“起诉之后,法院会调取转账记录,公司也会收到协助调查函。项目经理的岗位,经不经得起这个,你们自己算。”
周母的手停在协议上,手指松开。她去看周砚,周砚低着头,没看她。方静把那张评估报告翻到第二页,指着上面的日期,日期是四月三十日,评估公司盖了红章。
协议边缘被他的手指蹭了一下,纸边卷起来。他没看方静,看的是林晚。
“你非要这样?”
“我不是非要这样。”林晚说,“我是没别的路。”
周砚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协议一共四页,每页右下角都有方静画的铅笔线,线画得直,像尺子比着画的。周砚翻到第二页,停在家务补偿那一栏,手指在“十一万九”上按了一下。
“孩子呢?”
“孩子跟你。”方静说,“抚养费你自己承担。林晚不主张探视,也不承担抚养费。”
“她倒是撇得干净。”
“孩子不是她的。”方静说。
话到嘴边,被周砚抬手拦住。
“我签。”他说。
“不能签。”周母伸手按住协议。
“妈。”周砚把她的手拨开,“签了,这事就完了。”
方静递过笔。周砚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日期,按了手印。印泥是方静从抽屉里拿出来的,红色。
“你会后悔。”周砚把笔放下。
“可能。”林晚说。
她把协议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周砚的签名,字迹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林晚从包里拿出那根红绳,放在桌上。金花生在灯下亮了一下。
“这个,还给你。”她说。
周砚没接。红绳躺在协议旁边,绳头烧过的地方发黑。金花生翻了个面,背面朝上,刻着一个“福”字,笔画细,被磨得只剩一半。林晚把红绳往他那边推了推,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他缩了一下。
她从包里拿出钥匙串,把家里的那把防盗门钥匙取下来。钥匙串上挂着三把钥匙:防盗门、单元门、楼下信箱。钥匙圈缺了一个口,剩下的两把晃了晃,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钥匙落在桌面上,砸在木桌上没有弹起来,就那么躺着。桌面上还有一圈茶渍,是刚才纸杯留下的,钥匙正好压在那圈茶渍的边上。
第16章 排队拿号
八月十八日,上午九点。
春和路12号,二楼。六十平米,四个房间,一个客厅。墙刷成米白色,地板是浅木纹的复合板,进门左手边是前台,桌上摆着一台二手打印机和一台POS机。中心是七月一号租下来的,押一付三,一万四。装修花了三万八,四张护理床、两台消毒柜、一台温奶器、一台二手打印机。钱是离婚拿到的十八万七,先还了十四万三的债,剩下的刚够开张。开张第一个月,只接了一个客户,住了二十天,走的时候送了一面锦旗,锦旗挂在客厅的墙上,红底黄字,写着“细心周到”。锦旗旁边是一张排班表,A4纸,和春和路68号冰箱上那张一模一样,格子画得更直,字写得更小。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晚晴月子中心。字是林晚自己写的,用丙烯颜料,描了三遍。木牌下面钉了一个挂钩,挂着一串铜铃,门一开,铃就响。铃是刘姐从家里带来的,她说以前纺织厂门口也挂这个,上下班都响。
刘姐在里间铺床单,纺织厂下岗,铺的床单四角都能掖成直角。她是第一个来应聘的,林晚试了她三天,留下了。
“林姐,四号房的床单是新的还是旧的?”刘姐在里间喊。
“新的,洗过一遍。”
“洗过一遍就算旧了。”刘姐说,“客户摸得出来。”
刘姐把床单铺好,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排班表:“明天有两个面试的,约在十点。”
“让她们带健康证。”林晚说。
第一个客户是王姐,五十岁,短发,手里拎着一袋红鸡蛋。
“我儿媳妇下个月生。”王姐把红鸡蛋放在前台,“听人说你这里照顾得好。”
“头胎?”林晚问。
“头胎,娇气。”王姐说,“在家天天哭,说月子中心贵。我说一万六,她不信,非让我来看看。”
“谁介绍的?”
“我那个租客,姓苏。”王姐说,“她上个月搬走了,欠我两个月房租。走的时候说,春和路有个月嫂,手艺好。”
林晚把红鸡蛋往旁边推了推。
“她还好吗?”
“不知道。”王姐说,“搬去城东了,男的开车来接的。”
“哦。”
“你这儿怎么收费?”
“二十六天,一万六。”林晚说,“四人间改的单间,一天六顿,夜里两小时一次。不包奶粉。”
“能便宜点吗?”
“不能。”林晚说,“定金两千,扫码。”
王姐扫了码。POS机吐出小票,林晚撕下来,夹进账本。王姐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尾款那一栏问:“出户当天结清?”
“出户当天。”林晚说,“多退少补。”
十点半,门口来了三个人。抱双胞胎的男人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是两张出生证明。来应聘的月嫂五十岁上下,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送尿不湿的供应商把一箱货放在门口,用膝盖顶着门。
十点四十,周砚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马上进来,先往里头看了一眼,看见前台后面的木牌,看了一会儿。他瘦了,衬衫领口松了一圈,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听王姐说,他从宏基建材辞了职,现在在城东一个建材市场看仓库。头发剪短了。
“小晚。”
“有事?”
“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
“我想跟你谈谈。”他把果篮放在前台,“复婚的事。”
林晚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便利贴,撕了一张,写上“4”,贴在果篮上。
“排队拿号。”她说。
“什么?”
“前面还有三个。”她指了指门口,“谈事可以,先拿号。”
周砚站着,手里还捏着果篮的提手。
“小晚,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了,排队。”林晚把笔放下,“下一位。”
抱双胞胎的男人走上前,把出生证明放在前台。
“双胞胎,早产,三十四周,能接吗?”
“能。”林晚把出生证明拿起来,“定金两千,先填表。”
周砚拎着果篮,站到门口。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没再看他。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给母亲挂了个号。
市二院,乳腺外科,九月三日,上午,十七号。
挂完号,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写下:八月十八日,王姐,定金两千。
中午,母亲打来电话,说复查的号挂上了,问她忙不忙。
“忙。”林晚说,“忙完这阵,回去看你。”
“不用回。”母亲说,“我好着呢。”
林晚把排班表接过来,用磁铁贴在墙上,磁铁是圆的,印着“晚晴”两个字。
周砚还站在门口,果篮上的便利贴被空调风吹起一个角。他伸手把角按平,按了两下,没按牢。
“我排第几?”他问。
林晚把笔帽盖上,朝他看了一眼。
“第四。”她说,“前面三个,都是交定金的。”
她把那张九月三日的挂号单从手机壳里抽出来,用回形针别在账本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