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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5 12:58:07

穿进校园小说第七天,三个男生堵住我,问我到底使了什么手段。

我饭卡里只剩四十六块,连荤菜都不敢打两份。

他们却各自拿出一段视频。

第一段,高冷校花拒绝玫瑰,说她喜欢陈屿。

第二段,她把音乐社长的情书退回去,说陈屿会不高兴。

第三段,富二代问陈屿是谁。

她指着食堂窗口,正在为免费紫菜汤排队的我。

我找到她,准备让她解释清楚。

她却先把自己碗里的鸡腿夹给我。

“名字借用费。”

我看了眼鸡腿,又看了眼她。

“祝遥,你知道我这个人最贵的是什么吗?”

她握着筷子,耳尖慢慢红了。

“我知道。所以我正在攒。”

1 借来的男朋友

三个男生站成一排,把宿舍楼门堵得很有仪式感。

最左边抱着花,最右边提着蛋糕。

中间那位两手空空,脸最臭。

我下意识护住刚取的快递。

二十九块九的耳机焊接套装,今天谁也别想拿走。

“你就是陈屿?”

“欠钱的那个不是我。”

抱花的男生愣了下:“谁问你钱了?你认识祝遥吗?”

我认识。

榆川大学宣传栏上,祝遥的照片比校训更容易被人看见。

她是我们学校中文系的大二学生,校广播站的声音门面。冷脸,长腿,一头刚过肩的黑发。

我上次在路上看她,被树杈刮走了半顶帽子。

这段经历不值得告诉眼前三人。

“同校同学。”我谨慎回答。

臭脸男把手机推到我眼前。

视频里,祝遥站在图书馆台阶上,把一束花往回推。

“谢谢。我有喜欢的人了,陈屿。”

第二个视频换了地点,换了男生,名字没换。

第三个视频里,她甚至准确指认了本人。

我捧着紫菜汤的侧脸,拍得十分寒酸。

“现在认识了吗?”臭脸男问。

我沉默两秒:“她说喜欢我,你们来问我?”

三个人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点迟疑。

“总得知道输给了谁。”抱花男小声说。

“那你们应该去问她。感情这事,我也是刚收到通知。”

一直在门里看热闹的毛冬笑出了声。

他是我室友,肩宽体壮,爱好摄影和插嘴。

我把快递塞给他,转身给祝遥发消息。

我们有好友。

穿过来的第二天,我帮广播站修好过一段录坏的采访,她加我时只说了谢谢。

我发过去三个视频截图。

陈屿:方便见面吗?谈一下我的感情经营情况。

她回得很快。

祝遥:二食堂,靠窗。你吃饭了吗?

陈屿:目前尚未因失恋影响食欲。

祝遥:我给你买。

我盯着那四个字,气势先掉了一半。

毕竟我确实饿。

七天前,我还是一个二十七岁、给短视频公司做声音后期的倒霉打工人。

加班时趴在桌上睡着,再醒来,回到大学宿舍。

床头的学生证上是我的名字,也是我二十岁的脸。

可是学校变了,同学变了。

直到看见贺行和祝遥的名字,我才意识到,自己穿进了妹妹发给我的校园小说。

书没写完,我只看过开头几章。

陈屿是个替人干活、连作品署名都保不住的背景板。

祝遥是被热烈追求的女主角。

我本想带着手艺安稳毕业,离开原书那条倒霉路线。

现在倒好。

我人还没走进主线,名字已经在里头包了场。

二食堂的窗边,祝遥替我留了个座。

白色外套的袖口卷起,露出一小截细腕。

她没碰自己的饭,面前却摆着两套餐具。

“说吧。”我坐下,“为什么是我?”

她把鸡腿夹过来。

“名字借用费。先吃。”

我看了眼鸡腿,又看了眼她。

“祝遥,你知道我这个人最贵的是什么吗?”

她握着筷子,耳尖慢慢红了。

“我知道。所以我正在攒。”

我被她堵得一怔,过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话。

“你现在很像请债主喝茶的老赖。”

她筷子停在半空,抿了下唇。

“因为你说可以。”

我脑子空了一瞬。

祝遥打开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几条。

上周四,她问:有人一直来广播站找我。如果他再来,我能不能提你的名字?

我的回复是:可以,先用着。

那天我戴着耳机,正在处理她发过来的采访音频。

前一句还是“这版降噪能不能直接交”。

我以为她问的是,把声音后期的名字报给来交素材的人。

“你这话题切换,”我缓缓抬头,“中间就不能加个路标?”

祝遥脸上的冷静终于裂开一点。

“我以为你懂。”

“我懂音轨,不代表我懂女主角的脑回路。”

“什么女主角?”

“夸你长得漂亮。”

她不说话了,耳朵却一点点变红。

我看了两秒,拿起筷子。

“以后别用了。今天三个人堵我,我还以为自己网贷逾期。”

她的手指收紧,筷尖碰到餐盘。

“好。我会去解释。”

答应得这么利索,我反倒没接上下一句。

“给你添麻烦了。”她低头,“刚才是开玩笑。鸡腿不是报酬。你帮广播站修音频,还没肯收钱。”

窗外有人经过,敲了敲玻璃。

是刚才提蛋糕的男生。

他看见我们坐在一起,冲我摊开手,像在问这还叫不认识。

祝遥站起来,拿着手机往门口走。

我也放下了筷子。

她没有躲在玻璃后面发消息。

她当着来往学生的面,向男生道歉。

“陈屿没有答应和我交往。他之前误解了我的意思,是我擅自用了他的名字。”

男生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了。

“所以你还是单身?”

“是。”

他立即把蛋糕往前递:“那这周末——”

“不去。”祝遥说,“我单身,也不想和你约会。”

男生笑容僵住。

她又补了一句:“不用去找陈屿。我的决定,问我就行。”

我站在门内,原本准备好的圆场话忽然没了用处。

祝遥回来的时候,脸有些白。

她拉开椅子,仍把筷子摆得很齐。

“下午我会联系另外两个人。”

我望着她那份已经凉了的饭,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这么说?”

“怎么说?”

“不想约会。”

她静了一会儿。

“说过。有人会问,那我做朋友等你行不行。”

“有了喜欢的人,反而容易结束一点。”

这话不全是委屈,她说得很平,像总结过很多次。

我低头咬了一口鸡腿。

确实香。

“这样吧。”我说,“已经报出去的,先别一条条追回了。”

她猛地抬眼。

“但是有条件。”

“你说。”

我敲敲餐盘:“先把自己的饭吃了。看着像我抢了你的饭,还抢了你男朋友。”

她怔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也很轻。

可我想起书里那句永远冷淡的校花,忽然觉得作者可能没有见过她本人。

2 名字使用须知

当天下午,毛冬把宿舍门反锁,表情严肃。

“陈屿,招了吧。”

“我没谈。”

“我还没问。”

我把焊接套装拆开:“你脸上只差写这三个字了。”

他坐上椅子,瞅着我。

“你最近确实不一样了。以前买瓶汽水,恨不得等人都走了再去。”

我手一顿。

这具身体留下的记忆并不少。

食堂的菜价,课程表,母亲总爱问的一句“钱够不够”,都在脑子里。

唯独人际关系像一张空桌子。

没人讨厌陈屿,也没人特意想起陈屿。

我没法解释穿书,只说:“再不说话,大学都快过一半了。”

毛冬想了想,点头。

“也是。你以前帮许多社团剪过声音,他们甚至不记得给你加个工作人员。”

“以后会记得。”

我把那只断线的监听耳机修好,戴到他头上。

他听了两秒,咧开嘴:“这玩意儿我上学期就想扔了。”

“别扔,折钱入股。”

“股?”

我把学校新出的征集通知推给他。

本学期的校园影音展,征集一部十分钟以内的原创短片。

主题是“留下一个正在消失的地方”。

入选作品有制作补助,优秀团队还有奖金。

我需要钱,也需要一部真正挂着自己名字的作品。

前一份工作里,我的名字经常待在工程文件里。

客户看到的是主管,宣传里露面的是老板。

我习惯过,也不甘心过。

现在重新有二十岁,至少想试试,把那点不甘心改成实际所得。

毛冬拿过通知:“拍哪儿?”

“南门旧站。”

学校南门外有座小公交站,旁边挤着修鞋摊、豆浆铺和杂货店。

新校区道路要改,月底几家铺面迁走。

我前天经过,听见修鞋机和到站铃混在一块,突然很舍不得。

不是因为怀旧。

我才来七天,没有资格怀念二十年。

是那种没人在意、却一直在运转的声音,让我想把它留下来。

毛冬看着我,忽然拍了下桌子。

“干。我负责画面。但你得找个能写词、能出镜采访的人。”

我的手机正好亮了。

祝遥发来消息:今晚七点,广播站值班室。我把事情说清楚。

我想了一下,回她:带上纸和笔。

七点整,祝遥坐在我对面,摊开了一个蓝色小本子。

“还要签字吗?”

“怕了?”

“没有。”她认真道,“只是我没想到借名字也要做会议纪要。”

我憋着笑,把影音展的征集通知递过去。

“先说正事。你愿不愿意参加这个?”

她看得很仔细,连拍摄周期都用指尖划了一遍。

“愿意。但我没有拍摄经验。”

“我也没有拿过这个奖。”

“那你为什么找我?”

我指了指她桌上的采访稿。

她把一位宿管阿姨的口述,整理得干净又有意思。

阿姨提到凌晨替学生留门,她没写成宏大的奉献,只留了一句抱怨:每次说最后一次,最后都没忍住。

“你会听人说话。”我说。

她的神色慢慢变了。

那种准备接受一句玩笑夸赞的拘谨,散开了一点。

“那我负责采访和文字。”

“好。名字的事另算。”

我从她本子上借了一页纸。

第一条,借用到影音展结束。

第二条,不编造我们已经发生过的亲密行为。

第三条,有人来找我,我会解释,不替你作感情承诺。

第四条,谁不舒服,谁随时喊停。

祝遥盯着第一条:“为什么是影音展?”

“顺便合作,总有见面的理由。省得人家问起来,我连你在哪个系都不清楚。”

她低头,在纸上写了第五条。

不得为了应付别人,强迫陈屿配合。

我看着那行字,又看她。

“你倒替我想得周全。”

“本来就是我占便宜。”

她说完,抬起脸:“还有,别人问你喜不喜欢我,你不用撒谎。”

这话让我心里轻轻一动。

我故意靠回椅背:“你不怕我当众说,谁会喜欢她啊?”

她握着笔,停了一会儿。

“会怕。”

窗外篮球砸在地上的声音传进来。

她没笑,也没把这句实话圆成玩笑。

我忽然坐直了。

“放心。我不拿别人的喜欢装威风。”

她肩膀放松下来,郑重在纸尾签了名。

轮到我时,她又问:“使用费呢?”

“按次算,每次一顿饭。”

“你一天吃几顿?”

“看你业务量。”

她终于弯了弯眼睛。

我们没有拍照存证,只把这张写得像小学生班规的纸夹进蓝本。

出门时,一个抱着吉他的男生正站在走廊。

他看见祝遥,立刻站直。

“周五音乐社聚会,能来吗?我给你留了——”

祝遥看了看我。

我挑了下眉。

她呼吸轻了一点,仿佛忽然得到一种可以往前走的胆量。

“不了。我周五和陈屿有约。”

我在旁边接话:“录旧站的晚高峰。”

男生的目光从她移到我,最后落在我们中间。

他笑得勉强,却仍点了头:“那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他走后,祝遥低声说:“这个也算吗?”

“算。”我非常公正,“你欠我两顿了。”

她跟着我走下楼梯。

“第一顿怎么算的?”

“你刚才叫我来的时候,我本来准备去吃食堂打折菜。”

“那我请你吃好的。”

我偏头看她。

楼道灯一盏接一盏亮,她的眼睛也亮。

我忽然有点怀疑,这场生意,她是不是比我想象中更愿意亏。

3 她没选错人

周五下午,贺行来广播站找祝遥。

他身后跟着两个学生,拎着刚借到的相机和灯。

我正蹲在地上整理线材,先看到一双很干净的鞋。

“祝遥,你的采访我帮你安排好了。周末跟我们组,素材省心一点。”

他讲话时没看我。

倒不是故意摆架子。

书里的陈屿,本来就经常出现在这种位置:地上,桌子后面,设备箱旁边。

贺行是校媒活动组的负责人,家里做广告生意。

我读过的几章里,他带女主接连参加活动,旁人都说,是他把她捧成了校园故事里最亮的那个人。

至于陈屿为什么丢署名,后面还没写出来。

所以我知道他可能带来麻烦,却不知道他具体会怎么做。

我把线卷好,站起来。

祝遥合上本子:“我已经和陈屿组队了。”

贺行这才朝我看了一眼。

他认得我,叫出了名字。

“你以前给活动组剪过音频吧?正好,跟我们一起。后期缺人。”

我说:“我们是独立报名。”

“设备呢?收音设备、相机、稳定器,都准备好了?”

“有一部分,还在凑。”

他笑了笑:“这个展览不是交课堂作业。声音你熟,画面未必,别让祝遥白忙。”

他说得不算全错。

我确实不会凭空变出设备。

可他把祝遥放在需要被妥善安置的位置,把我放在等人招工的位置,我就有点不高兴。

“谢谢提醒。”我把背包拉链合上,“真遇到不懂的,我们会问老师。”

贺行视线转回祝遥,语气软下来。

“我不是不相信他。只是你第一次参加,没必要走弯路。器材我已经给你留了。”

“那就给需要的人。”祝遥说。

她平常语气冷,这句却很认真。

“我选择和他合作,知道他有什么,也知道我们还缺什么。”

贺行脸上的笑淡了。

“因为他是你男朋友?”

我的手压在包带上,正要开口,她先出了声。

“因为他会把采访对象的话完整听完。”

“也因为他说,这个片子里,我的文字要算署名。”

屋里安静下来。

跟着贺行来的女生看看他,又看向我。

我自己也怔了一下。

我只是说过一句顺手的话。

原来有人记得这么牢。

贺行没再劝,放下一份器材借用表。

“需要可以找我。别赌气。”

他走后,祝遥把那张表折好,放在桌边。

没有撕,也没故意丢掉。

“有用就用。”她说,“但不是他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点头:“组长批准。”

“你什么时候成组长了?”

“刚才你夸我的时候。”

她瞪我一眼,把蓝本拍在我怀里。

“那组长来看看采访提纲。”

我没让她白夸。

第一轮试拍,我带了修好的耳机、手机和一支借来的旧录音笔。

毛冬扛着自己的相机,一路念叨穷有穷的镜头语言。

到了旧站,修鞋的老洪叔不愿意受访。

他见了相机就摆手,说别拍,自己上镜不好看。

祝遥没急着上前,她先在旁边坐下来,把鞋带松开。

“叔,鞋侧边这条线,能补吗?”

洪叔接过去,看了两眼,开始穿针。

她只问补这种鞋的人多不多。

他说现在少了,年轻人嫌修麻烦。

祝遥便接:“那您这儿,肯定是舍不得扔的人才来。”

洪叔动作慢下来。

他讲起一个毕业多年的学生,每次回来都带一双旧鞋。

后来才知道,那鞋是他爸爸买的。

我把录音笔放在桌角,先问他能否留声音。

洪叔点了头,针穿过鞋面的细响就进了耳机。

我示意毛冬先别抢正面。

镜头落在老人的手和鞋上。

祝遥坐在矮凳上,膝盖并着,鞋袜露出一小截。

她没往镜头里看,却像让那间旧摊子忽然有了一个安静的听众。

晚高峰的车来了。

到站提示、人群说笑、机器轻响混成一团。

我闭着眼听了几秒,后背忽然被碰了碰。

祝遥举着一袋豆浆,朝我晃了一下。

我摘下耳机。

“热的。”她说,“你站这儿一个小时了。”

毛冬在远处对焦,忽然大喊:“你俩别动!”

我们同时转头。

相机快门轻响了一声。

照片里我伸手接豆浆,她抬头看我。

背后是快要拆掉的旧站牌,天正慢慢暗下去。

那晚毛冬把照片发进新建的三人群。

群名叫“穷得很有声音”。

我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保存下来。

这一次,我没躲在镜头外面。

4 不给别人看的那一面

周一,我在公共机房剪素材。

戴耳机戴久了,摘下来时,四周的键盘声像忽然涨水。

祝遥站在旁边,手里抱着两杯奶茶。

“哪杯我的?”我问。

“无糖那杯。”

“我什么时候得罪你了?”

她把杯身转给我看,标签下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少冰,三分糖,去椰果。

上周我买饮料时,随口嫌椰果像咬耳塞,她记住了。

我接过来,嘴角有点压不住。

她拉开椅子,坐到我旁边,把采访文字打开。

我们改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原先想给短片起名《旧站》,我觉得太像一篇期中作文。

她提出《南门以南》,我说我们的拍摄范围没那么广。

“那你来。”她把笔递给我。

我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两站之间》。

“旧站拆了,新站还在建。等车的人,暂时要多走一段路。”

她盯着纸看了一会儿,在下面添了一句:路会改,回来的人认得声音。

我敲敲桌面:“就这个。”

她笑着把纸收进本子,像收走了一件我们共同挑中的礼物。

这时,机房门口响起贺行的声音。

他在给活动组的学生开小会,提到宣传片,问谁能联系祝遥。

“她现在忙别的组。”一个女生说。

“借半天出镜而已,跟比赛没关系。”

祝遥的背忽然绷紧。

我看向她。

她迅速把耳机戴上,又意识到线还没插,手指停在半空。

我替她把插头推进去,没问。

几分钟后,贺行站到桌边。

“迎新回顾要补一个镜头,你去年唱歌那段反响很好,今年再录一首?”

祝遥没摘耳机,抬眼道:“不录。”

“大家都等着看你。”

“那就让他们等。”

他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你不需要这么防着我。上次的事,我后来不是删了吗?”

我手从鼠标上挪开。

祝遥终于摘下耳机。

“所以我这次提前说,不录,不放,也不拿来做预告。”

贺行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

他走后,祝遥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奶茶移远。

“我是不是很难合作?”

“你指不给人唱歌?”

她垂下眼。

我说:“你连我那句难听的片名都肯改,已经很好合作了。”

她低头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把缘由说出来。

大一迎新演出前,她在空礼堂试唱。

第一遍忘了词,停在那里,台下有人笑,她越急越发不出声音。

活动组把那段试唱当作花絮发了出去。

配文是“高冷女神也有可爱翻车时刻”。

转发很多,有人夸她脸,有人反复剪她愣住的几秒。

她去找贺行,他说大家没有恶意,热度下去就好了。

后来视频删了,截图却还在。

“我知道不是天塌下来的事。”她说,“但我现在看见有人举手机,会先想他是不是在拍我出错。”

她说到最后,用指尖抠了下杯套。

我没急着说别在意。

那句话很便宜,说的人却总觉得自己给了贵重东西。

“我们的素材,你可以全看。”我把工程文件夹打开,“不想留下的,我不会用。”

“那会不会很麻烦?”

“会。”

她抬头。

“可你是合作者,麻烦我理所当然。”

她看着我,眼里的水光晃了一下,又很快低下去。

我们继续工作。

她不再挪远那杯奶茶,偶尔伸手碰一下杯壁。

傍晚六点,音箱里传出她试读的旁白。

第一句有点紧,第二句开始稳了。

我听完,没有照例先挑毛病。

“祝遥。”

“嗯?”

“这声音真好听。”

她握笔的手停住了。

我补充:“我以声音后期的职业尊严担保。”

“你才大二,哪来的职业尊严?”

“提前预支。”

她终于转过脸来,耳尖红得很明显。

“那你多听一遍。”

我点了重放。

她没再看屏幕,一直看着我。

5 有人专门等我

第二周,名字借用生意出现了新的问题。

祝遥开始每次都来接我吃饭。

有时在教学楼下,有时在机房门口。

校园里看见她的人很多,看见她等人的人就更多。

我的同班同学原先路过只点个头,现在会勾着我肩膀,问我藏了什么绝招。

我说:“按时交作业。”

他们不信,决定继续熬夜。

毛冬说我这人不厚道,自己沐浴春风,还让兄弟受冻。

他边说边蹭走了我半盒草莓。

那是祝遥带来的。

我把盒子抢回来:“这是借名字的报酬。”

“你真当是报酬?”

“不然呢?”

毛冬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段不能自动对焦的镜头。

“陈屿,你耳机能不能偶尔摘一摘?”

我不是没有察觉。

我只是有点不敢顺着那点察觉往下想。

原书的开头,祝遥正在向贺行靠近。

我知道的几章里,她很少主动,偶尔露出的笑也总被旁人当作贺行的战利品。

我不想把一个人的态度,当作反转情节的奖品。

更怕自己只是恰好替她解决了眼前的麻烦。

那天下午,广播站临时缺人,祝遥要多值一个小时。

她发消息让我先吃。

我回了个好,却拎着两份饭去了楼下。

值班室不能吃东西,我在门外长椅坐着。

她出来时,先看到饭盒,又看到我。

“不是说先吃吗?”

“听不见。耳机戴着。”

她看了看我空着的耳朵,没拆穿。

我们坐在台阶上吃饭。

夜风把树叶吹得很响,她捧着饭盒,忽然说:“原来是这样。”

“什么?”

“被人等的感觉。”

我偏过头。

她把一块青椒拨到旁边,声音很轻。

“我以前觉得,迟到会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只要约了人,我总提前到。看见对方走过来,第一反应是终于没出错。”

“今天不一样?”

“今天出来,看见你在,先觉得高兴。”

我的筷子悬了两秒,夹起她拨开的青椒。

“你再这么说,我这份饭得涨价了。”

她看着我吃下去,眼睛弯起来。

“我不怕。”

吃完饭,我们绕操场走了两圈。

她告诉我,母亲在城西开一家小花店,父亲常年在外跑项目。

她小时候住在店后面的窄屋里,听着母亲剪花枝、招呼客人,慢慢养成了安静的性子。

她也告诉我,自己不是不喜欢唱歌。

只是喜欢归喜欢,不想每次一开口就等着别人评判脸和声音配不配。

我说起家里的早点摊。

母亲每天四点多起床,一锅豆浆熬开,窗户就全是白气。

这段记忆很清楚,我说的时候,甚至能记起手指被热袋子烫到的触感。

讲着讲着,我忽然安静下来。

这里的生活不再只是一段外来的设定。

有人会催我穿秋裤,有人会给我留座,有个人正慢慢走在我身边。

“你以前想做什么?”她问。

“想做声音。”

“以前就想?”

“嗯。还想让做出来的东西,能被人认出来。”

“认出你的声音?”

“认出我的名字。”

她脚步停了。

操场边有几个打球的男生,球滚过来,我顺手传回去。

再转身时,祝遥站在原地,认真看着我。

“那我们一定要把片子做好。”

她没说你一定会出名,也没拿一句大话哄我。

她说的是我们。

我低头,笑了一下。

“好。”

走到宿舍楼下,她递给我一个纸袋。

里面是两只朴素的护耳套,夹着一张收据。

“你总说借来的耳机夹头,我找了合适的垫子。要是不合适,可以退。”

我接过袋子,喉咙有点发紧。

那份二十七岁攒下来的警惕,在这个夜里,忽然显得挺没出息。

她已经走了两步,又回头。

“陈屿,今天不是借名字。”

我握着纸袋抬起头。

“我只是想跟你吃饭。”

6 先来的不是男主角

第三周,我们拿到了第一次公开放映的机会。

唐老师负责影音展的作品指导,给报名团队安排了试映。

每组放三分钟样片,由其他同学提意见。

我们三个人坐在最后一排,像三个准备接受食堂卫生检查的小摊贩。

毛冬把相机包抱得很紧。

祝遥手里是那本蓝本。

我的电脑里,存着熬了三个晚上才完成的版本。

轮到我们时,前排有人认出了祝遥,举起手机。

她肩膀一紧。

我起身,先对唐老师说:“我们这版有受访者的未定稿内容,今天只讨论,不外传,可以吗?”

唐老师点头,提醒大家放下手机。

祝遥看向我,我冲她比了个开工的手势。

灯灭了。

画面里没有漂亮的人脸,也没有华丽的航拍。

先是一双旧鞋踩进清晨的路灯。

接着,热豆浆的盖子扣响,修鞋机转起来,公交车开门。

祝遥的声音沿着那些细小的动静慢慢铺开。

她没有拔高语气。

她说,有人用两站路赶赴一整天,有人坐在这里,目送一届又一届学生离开。

第三分钟结束,片子停在洪叔把鞋递还给学生的瞬间。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先鼓掌,接着响成一片。

毛冬的手在椅子底下使劲掐我。

我疼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但没抽开。

因为我也想掐人。

那种做完东西,被人完整看完的满足,比我预想中猛烈。

不是主管说这版勉强能交,不是客户只回一个收到。

是有人朝我们转过身,眼睛里真的有兴趣。

“声音是谁做的?”唐老师问。

我站起来:“陈屿。”

“很好。后面再注意一点画面和声音的留白,别每段都铺旁白。”

我点头,飞快记下来。

贺行坐在前排,等掌声停了才开口。

“片子不错。可展览现场不是这间教室,旁边有人流和活动,细节声音会被盖掉。”

这也是事实。

我没法用一句你懂什么反驳。

唐老师问我打算怎么解决。

“想做独立的耳机听音位。”

“预算呢?”

“还没凑齐。”

说到这儿,毛冬的手松开了。

我们三个人忽然一起回到地面。

贺行转过身:“我可以帮你们申请设备。不过今年赞助方想同步做校园宣传,需要补一份素材使用授权。你们愿意的话,晚上谈。”

他没有羞辱我,甚至给了一个看起来很体面的台阶。

我看了看祝遥。

她没替我答应,只等我。

散会后,贺行把授权样本发到了我的手机上。

我划到中间,眉头慢慢皱起来。

它不只覆盖这次展览。

还包括赞助方后续的宣传剪辑,人物画面和声音可以单独使用,发布前不再逐次征求我们意见。

我没有作专业判断,只问他:“这几项能不能删?我们能提供片子,不能替所有被采访的人答应以后都怎么用。”

贺行的回复隔了五分钟。

“是统一版本。你们做学生作品,想太复杂了。”

我回:“那设备先不用,谢谢。”

发完,我才发现祝遥一直站在旁边。

“会不会可惜?”我问她。

她看了一眼条款,把手机还给我。

“你在试映前替我关了一次镜头,总不能展览时,又把它卖回去。”

我笑了,心里却热了一下。

毛冬从楼梯口探出头。

“二位,穷组现在开会吗?我刚查了价格,耳机租金比我饭钱还强壮。”

我拎起包:“开。先研究怎么活。”

祝遥跟上来,在我旁边轻轻撞了一下肩。

“陈组长,今天很厉害。”

我侧过脸:“哪件事?”

“报自己名字的时候。”

7 多出来的半首歌

解决穷的问题,我们用了一个很朴素的办法。

把排场削掉。

四个听音位,四台从同学那里借来的闲置旧手机,四副正常工作的耳机。

每台手机各放一份完整的片子,观众自己点开,不必追着公共屏幕的进度跑。

毛冬负责画面,我负责声音设备,祝遥去联系展位和受访者确认。

预算表摊开后,我想把大头放到自己名下。

祝遥拿起笔,直接划掉。

“分摊。”

“我最近接了个剪音频的单子。”

“我也有广播站的劳务补贴。”

我还想争,毛冬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

“你俩再争,我可真不付了。”

我们都笑了,数字最后分成三份。

那天,毛冬想拍一段制作花絮,问能不能放他的校园账号。

我和祝遥看过剪辑,答应只用讨论器材和跑采访的部分。

镜头里的她拿着账本,追问我多报的十块钱是什么。

我说:“陈组长的精神损失费。起早贪黑,还要外借姓名。”

毛冬在画外问借名字多少钱。

“按次,一顿饭。”

祝遥抬头看我,没忍住笑:“最开始是这样。”

镜头到这里,切到我们一起抬桌子的画面。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玩笑。

当时谁也没有觉得它会变成另一件事的开端。

周末,我们去旧站补最后一轮采访。

洪叔准备收摊,铁皮门上已经贴了迁址地址。

祝遥把地址誊进本子,又拍了张照,说以后来修鞋不至于找不到。

洪叔乐得多送了我们两根鞋带。

“这小伙子脚勤,给他结实点的。”

祝遥接过来,十分自然地说:“我替他收着。”

我在旁边忍笑。

她察觉,瞪我一眼,把鞋带揣进自己的外套兜。

录完环境声,天突然下起雨。

我们挤在车站顶棚下,毛冬先骑车赶回去救晾在阳台的被子。

祝遥抱着录音笔,望着对面慢慢空下来的店铺。

豆浆铺的收音机还在响。

老板没调准频道,一首旧歌唱得断断续续。

她忽然跟着哼了两句。

没有话筒,没有镜头,只有雨落在顶棚上的碎响。

我侧过脸看她。

她唱到第三句,发现我在听,立即停了。

“继续啊。”

“忘词了。”

“那就哼。”

她抬眼:“你是不是又想说职业尊严?”

“今天不预支那个。”我说,“我自己想听。”

她脸热起来,望回雨里。

过了一会儿,那半首没有词的旋律,重新轻轻响起。

我没碰录音笔。

它已经关机,躺在她手里。

我甚至把手机翻过来,扣在长椅上。

那几分钟什么也没有留下,却比硬盘里的许多素材都清楚。

雨小了以后,她问:“是不是该回去了?”

“嗯。”

谁都没有动。

一辆公交车慢慢靠站,灯亮得温暖,车里没几个人。

她看了眼线路:“坐两站,再走回去?”

我点头。

我们真的只坐了两站。

下车时她差点踩进水坑,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她站稳了,我该松手了。

她却把手向下一移,轻轻攥住我的袖口。

“路滑。”她说。

我看着面前刚铺不久的平整路面,郑重附和:“是,特别滑。”

那一路,我走得比拍摄时还慢。

回到宿舍,毛冬抱着半床湿被子,看我笑得满脸见牙不见眼。

“救灾去了?”

我脱下外套,发现袖口被攥出一道浅褶。

“差不多。”

“救谁?”

我没理他,把那只袖子重新抚平。

抚了一半,又停住了。

8 你也可以来追我

新一周,整个校园都知道了陈屿。

毛冬的花絮没有火到校外,却在学校群里传了好几轮。

有人说我上辈子修了食堂,才遇见祝遥。

也有人问,校花是不是有个大家没发现的恋穷癖。

我关掉屏幕,继续剪片子。

嘴上说随他们,剪到第三处,鼠标还是重重按了一下。

祝遥发来消息,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她想去城北的小剧场听一次学生乐队演出。

两张票,加一张附近面馆的位置图。

我第一反应是答应。

第二反应却是看了一眼电脑上的进度。

我们的试展位下周开始搭,后面还有素材确认和终稿。

更要命的是,那本小说残存的几行字,突然从记忆里钻出来。

原书开篇预叙过一次展览。陈屿交完全部声音文件以后,在节目介绍里只得到一句“感谢同学协助”。

他没去争,坐在观众席上,听别人讲那些创作思路。

我不想坐回那张椅子。

于是我给祝遥回:等作品交完?这几天有点赶。

她隔了半分钟,回了个好。

我盯着那个字,胸口有一点空,却硬是把屏幕切回工程。

晚上九点,她来机房送采访确认单。

没带奶茶,也没像平常那样坐下。

“洪叔说,最后那句留下。店铺新地址,他也同意放片尾。”

“好。”

“豆浆铺的老板娘改了两个字,我标红了。”

“行。”

她把纸递给我,转身就要走。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祝遥。”

她停在门口。

我本想问她生气了没有,可看着她肩上的包带,忽然觉得这问题很讨巧。

把她叫回来,再让她亲口承认在意,我就仍旧站在安全地方。

我换了一句。

“票是不是退不了了?”

她转过身,手指按着包带。

“我让宋蓓陪我去。你不用担心浪费。”

宋蓓是她室友,前两天还帮我们核过展位尺寸。

我一点没觉得宽慰。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不高,眼眶却有点红。

我一下说不出话。

她望着我,像终于决定把藏着的东西摆上桌。

“陈屿,借名字是我先提的。请你吃饭,等你下课,也是我想做的。”

“你可以只当合作。可你送我回去,会问我冷不冷;我不说话,你会先看是不是有人拿镜头对着我。”

“我就会误会。”

她吸了口气,眼睛盯得更直。

“我不想一边误会,一边还要装得很懂事。”

机房里还有几个人,敲键盘的声音慢慢停了。

我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楼道里只剩我们。

我想起她那句被等着很高兴,想起那两只护耳套。

我从来没有真的把它们当报酬。

可我一直用这个说法,让自己不用面对得到以后会不会失去。

“不是误会。”我说。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喜欢你。不是今天才开始。”

说出口的瞬间,我竟然比任何一次公开交作品都紧张。

掌心发潮,话却不想收回。

“我怕忙不好片子,也怕你只是需要一个能替你挡事的人。我还怕你喜欢的是原来——”

我停了一下。

“是你以为的那个,什么都很稳妥的人。”

她走近半步。

“你稳妥吗?你嫌我无糖奶茶难喝,嫌我片名像作文。上次剪到两点,还给我发消息,说你想把电脑从窗户扔出去。”

我愣住。

“我没有把你想得那么完美。”她说,“我就是想和你坐在一起。你不说话也行,发脾气也行,但别让我一直猜,我到底能坐到什么时候。”

胸口那点空忽然被她填满了。

我伸手,停在她手边,等她看见。

“那从今天起,你不用猜。”

她没立刻握住我,反而抬了抬下巴。

“你不能只在这里答应一句。”

“那我该怎么办?”

她终于红着脸,带出一点不讲理的委屈。

“你也可以来追我啊。”

9 没有使用期限

追人的第一笔开销,是给宋蓓买了一盒奶油泡芙。

她把演出票还给祝遥,盯着我看了半天。

“就这?”

我又默默递上一杯热可可。

她很满意,拍了下祝遥的肩。

“祝你今晚别再聊片尾字幕。”

祝遥扯着她走出两步,不知道低声说了什么。

宋蓓笑得更响。

我站在原地,忽然也跟着笑。

那天傍晚,我特意早到了二十分钟。

没有穿多贵的衣服,只把外套熨平,把总在兜里缠成团的耳机留在宿舍。

祝遥走出宿舍楼时,脚步慢了慢。

她换了一件浅黄色毛衣,头发别在耳后,夹着一枚小小的银色发夹。

我以前一直觉得她冷,今天才发现,可能是自己站得不够近。

“好看。”我说。

她唇角动了动:“哪儿?”

我认真想了一下。

“从头到脚。你要是需要分项,我能说到演出开始。”

她终于笑了,走到我身边,把手递过来。

我握住了。

原来这么简单。

不是借来的一句话,不是我顺手扶的一下。

是她把手放在这里,等我接住。

我握得很紧,她也没有抽走。

小剧场里人不多,灯光暗下来,台上的主唱唱错一句,自顾自笑着重唱。

台下跟着笑,没有谁急着把那一秒截下来。

祝遥靠在我旁边,看得很专注。

我偶尔转头看她,她就用手指轻轻掐我一下。

第三次,她忍不住凑过来。

“你买的是演出票。”

“买错了。”我低声说,“应该买你旁边的长期座。”

她耳朵红了,盯回台上,却没松开手。

演出结束,我们去吃面。

我把香菜挑进自己碗里,她把半个溏心蛋分给我。

没有人谈素材、预算和片尾。

她讲自己中学时为了偷看演出,爬窗把裙边挂破,被母亲误以为遭人欺负。

我笑到喝呛水。

她先恼,后来也跟着笑,拿纸巾拍我胳膊。

那一点神坛上的冷,终于全掉进热气腾腾的面碗里。

回校路上,她从包里取出蓝本。

“要不要处理一下旧协议?”

我接过来,看着那五条字迹。

第一条,到影音展结束。

我没有撕。

她的字,我已经有点舍不得。

我只拿出笔,把期限划掉,写上了日期。

“今天以后,名字不给你借了。”

她抬眼。

“人给你。”

她看着那行字,许久没有出声。

我忽然有些心慌:“是不是土了点?”

她摇头,手指把纸角压得很平。

“陈屿,我当时说提你的名字,不只是为了拒绝别人。”

夜风吹过来,我静静听着。

她说,认识我的第二天,我修好采访音频,把她补录时紧张的呼吸单独留了一份。

“你说,删掉也能用,但有人真的在这里认真问过问题,留着更好。”

“以前别人说我声音好听,意思是我可以替他们念一段。你说好听的时候,是在听我说什么。”

她的声音低下去。

“我就想,再靠近一点。没想到你真的会答应。”

我心里被撞得发疼,连先前那点怕输的架子都顾不上了。

“我也没想到。”

“什么?”

“重新来一次,居然先被人捡走了。”

她笑着抬头,我低下去,先停在很近的地方。

她没退。

她攥紧我的袖口,轻轻闭上眼。

那个吻很短,带着刚喝过的橘子汽水味。

分开时她额头抵在我肩上,好半天不肯抬起来。

我听见自己心跳,响得不需要任何设备。

“祝遥。”

“嗯。”

“下次有人问,你可以说男朋友了。”

她在我肩上点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先喜欢的。”

我把人抱紧了一点。

“知道。以后我多喜欢一点,慢慢补。”

10 三十八块钱的喜欢

正式交往的第三天,我们上了一次校园热帖。

标题很会起。

《高冷校花和小透明的恋爱,原来是一门生意》。

我是在课间看见的。

旁边同学把手机推过来,笑得有点尴尬,问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帖子截了毛冬花絮里那段话。

按次,一顿饭。

配上我拿着祝遥递来的奶茶和草莓的照片。

最后还有一段活动组账号发出的短视频,文案写着:从名字租赁到影像合作,校园社交的新方式。

没有直接说我们骗谁。

可评论区已经替它说完了。

有人计算我的晚饭价格,有人说祝遥眼光清奇,还有人打听能不能也找她接个长期饭票。

我指尖一阵发冷。

不是因为陌生人说得有多难听。

而是那句话本来属于我们三个一起熬预算的晚上。

灯管嗡嗡响,桌上摊着账本,她笑得毫无防备。

被剪出来以后,只剩一笔显得很廉价的账。

祝遥先发来消息。

祝遥:看见了。下课去找你,别自己闷着。

陈屿:你在哪里?

祝遥:西楼。上完这节。

我盯着屏幕,胸口那股火忽然有了落点。

她没有问我是不是收钱,也没有问我要怎么证明喜欢。

她只说,别自己闷着。

下课铃响,我拎起包就走。

到西楼时,她已经站在楼下。

有人望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转头。

我走到她面前,先伸出手。

她握住了。

旁边原本等着看我们说话的人,忽然静了一点。

“去哪儿?”她问。

“先吃饭。”

“还吃?”

“今天我请。贵一点,免得人家以为你的喜欢只有三十八块。”

她看着我绷着的脸,忽然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

“陈屿,我没有觉得丢人。”

我喉结动了一下。

她声音更低:“你别替我觉得。”

我们去了校外一家小馆子。

菜还没上,毛冬就冲进来,满头汗,把相机包放在脚边。

“我的错,我现在就把原视频撤了。”

“先别撤。”我说,“原版留着。你删了,只剩别人手里的版本。”

他僵在原地,拳头握得发白。

“我不该拍那句玩笑。”

祝遥给他倒了杯水。

“我们看过,也同意发。不是你让别人这么剪的。”

我点头,把活动组那条视频的发布信息截下来。

“你帮我找一下,原文件什么时候传出去的,谁问你要过。”

毛冬立即拿出手机。

两天前,活动组说要做参展花絮汇总,向他要了横屏清晰版。

他先问过我,我当时回的是:可以做本次展览花絮,记得别改我们说话的意思。

聊天还在。

对接的人答应得很痛快。

后来,视频交给贺行统筹。

我给贺行发了消息,附上截图。

陈屿:这条请先撤。原话的后半句和场景被拿掉,意思变了。

他很快回拨电话。

“你反应太大了。这是在给作品引流,很多人本来都不知道你们报名。”

我开了免提,手机放在桌面。

“那现在知道什么?知道我出租名字,还是知道祝遥找人演恋爱?”

“我们没这样写。评论区你不能控制。”

我看着她被热水蒸红的手指,声音压下来。

“我知道不能控制别人。我现在要求撤的是你发的那条。”

贺行沉默两秒。

“晚上来活动室谈吧。你们单独那个展位效果有限,合到主展区,设备和宣传都能解决。”

我笑了一声。

“你先拿我们开个价,再来谈合作?”

“陈屿,你别把每个人都当敌人。”

“那你别替每个人定价。”

我挂了电话。

菜上来时,谁都没先动筷子。

祝遥拿起我的手机,翻到原花絮后半段。

屏幕里,她把我的十块精神损失费划掉,又把自己那栏多添了十块。

“组长,”她说,“账别算歪。”

当时没人在意这句。

现在再听,我鼻子突然有些酸。

我把手机收起来,给她夹了一块排骨。

“放心。”我说,“这次不会。”

11 我不是附赠品

晚上的活动室,坐了四个人。

贺行,对接素材的学妹,我和祝遥。

毛冬在赶原片整理,稍后才来。

我没有进门就吵。

先把那条花絮的使用范围、对接聊天和剪辑前后版本摆出来。

学妹看完,脸色先变了。

“我确实说过不改意思。后来文案和成片不是我做的。”

贺行靠在椅背上。

“你们可以补一条说明。没必要闹到老师那里,影响整个展览。”

“撤掉错误片段,不影响展览。”祝遥说。

她坐得很直,手放在蓝本上。

“我不想再一次等热度过去。”

贺行看向她。

“以前那件事,你一直怪我?”

“我要求删的时候,你让我理解宣传难做。现在还是一样。”

她没有提高声音,贺行却坐直了一点。

“所以你现在就这么相信他?”

这句话终于把他原本一直按着的情绪扯了出来。

“他比我晚认识你多久?我替你争过多少机会,你不知道?”

我按住椅子扶手。

祝遥先开口:“我知道。但我不想要的机会,不能算我欠你的。”

屋里静了。

她打开蓝本,取出那张已经改过期限的纸。

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放在自己面前。

“最开始我用了他的名字,有误会,我解释过。现在我和他交往,是我自己决定的。”

“你不需要替我找一个更好的理由。”

贺行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又落回她脸上。

我能看出他不甘心。

一个原先被他归进设备和后期名单的人,忽然坐到了他想坐的位置。

这种不甘心让我很痛快,也让我更加警惕。

我不想赢了他对祝遥的猜测,又接受他对我的安排。

于是我把手机往桌中央推了推。

“还有这个。”

那是下午刚发出的展览预告草案。

我本来只想核对作品名,却在团队介绍里看见:校媒活动组共创,统筹贺行。

我们三个人的名字缩在感谢名单里。

我的手第一次翻到那里时,冷得发麻。

那本小说里的一句话,居然以另一种形式来到面前。

可我已经不想猜,自己是不是逃不开。

我只想把这一页改掉。

“这不是最终节目单。”贺行说,“只是宣传归类。活动本来就是我们协办。”

“协办展览,可以写在展览介绍里。我们独立报名的作品,为什么成了你带队共创?”

“你以前不也给活动组做过片子?大家资源放在一起,互相抬一下。”

“以前没争过,不等于以后也这样。”

我把报名邮件打开。

三个人的职责、作品简介、独立参展的选项,日期都在。

“你要署什么,是你的事。我的名字不能拿去互相抬。”

学妹小声说:“那个草案我也觉得不太合适,唐老师还没看过。”

贺行脸色沉下来。

“你们要这么分,场地联络、宣传、器材协调,是不是都别指望活动组?”

我看着他。

“我们从开始就按公开报名流程走。你能决定的私人帮助,我没答应拿;统一提供的展位,请老师决定。”

祝遥接上:“你自己做的那部片子,也可以好好参展。我们没要求撤掉你的作品。”

这句话反而让贺行一时失声。

她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我们只要自己的。”

最后,那条视频先被隐藏,预告草案暂停外发。

对接学妹把经过写进工作记录,约第二天一起找唐老师确认。

没有人当场低头认错,也没有什么痛快的全场掌声。

但我们走出活动室时,我觉得肩上一直被人顺手搭着的那只手,终于掉了。

祝遥在楼梯口看着我。

“你刚才很凶。”

“吓到了?”

“没有。”

她伸手,捏了捏我紧绷的手背。

“我等你这样说很久了。”

12 我也会犯傻

回机房后,我做了一件自以为聪明的事。

把祝遥出现在片中的两个侧影,换成空镜。

又在展示分工表上,把现场讲解一栏全写成自己的名字。

毛冬过来,看了两眼,没说话。

祝遥洗完手回来,站在我身后。

“你在改什么?”

我摘下耳机:“网上还在议论,先减少你的曝光。答问我一个人去,你把文字整理好就行。”

她没应声。

我以为她在担心,继续解释:“我知道稿子,你不用再被那些人围着看。”

“陈屿。”

她声音很轻,我却停住了。

“你问过我想不想去吗?”

鼠标悬在屏幕上。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把什么事弄错了。

“我只是觉得——”

“我知道你替我担心。”她望着那张表,“可这个片子,我跑过每一次采访。现场有人问起洪叔,我也想回答。”

她说得慢,像在忍着不让声音发抖。

“我不喜欢被拍出错,也不喜欢因为害怕出错,就把自己藏到什么都不能做。”

我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辩解。

我讨厌贺行替我安排位置,转头却替她安排了一个最安全、最安静的位置。

只不过我给这个位置加了喜欢的理由。

毛冬抱着相机,悄悄挪到门边。

“我去买水。”

门轻轻关上。

祝遥坐到我旁边,没有走。

她把蓝本摊开,里面是十几页采访修改。

有一页被雨打湿,字迹晕成蓝色。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卷起的纸角。

“对不起。”

她看着我。

“不是因为你不够勇敢。是我觉得,出了事,就该我一个人顶。”

“那我站在哪里?”

这个问题把我问得心里一疼。

我曾经太习惯一个人做完,再把东西交出去。

吃亏的时候没人能帮,久而久之,连有人愿意站在旁边,都得先怀疑她会不会受伤。

可她不是我修好的耳机,怕碰坏就收进盒子。

“站我旁边。”我说。

她眼圈终于红了。

“那就把我的名字写回去。”

我把键盘推到我们中间。

她没有接,只抬了抬下巴。

要我自己写。

我重新填上祝遥,把讲解部分分回她熟悉的采访和文字。

那两个侧影,我也恢复进来,逐个问她是否愿意留下。

她看完,点头。

“我喜欢这两个画面。我在做事,不是在给别人当封面。”

我把修改版存好,转过椅子,正对着她。

“以后我再替你自作主张,你就骂我。”

她盯着我两秒。

“那你以后还会不会觉得,骂你是给你添麻烦?”

我笑了一下,却没敢轻飘飘答应。

“可能会别扭。但我会听完。”

她终于伸出手,在我额头上弹了一下。

不疼。

比疼更让我记得住。

当晚,我们一起回看整部片子。

祝遥指出有一段旁白太满,盖住了老人整理工具的声音。

我删掉那句话,把一段安静留给画面。

片尾亮起来。

声音与剪辑,陈屿。

采访与文字,祝遥。

摄影,毛冬。

她靠着我的肩,轻声说:“现在这样才对。”

我握住她的手,没再想着把谁藏起来。

13 把名字摆到前面

第二天上午,我们把材料带进唐老师办公室。

不是几十页控诉,只有四样东西。

报名邮件,三个人的创作分工,花絮使用时的聊天,两个版本的对照。

贺行和对接学妹也到了。

唐老师逐项看完,问的第一句话是:“谁同意把玩笑剪成这个意思的?”

贺行说自己审过,没认为问题这么严重。

“你写的是社交方式,观众看完却以为他们收钱演关系。原场景足够说明前因后果,你把能说明的部分剪没了。”

老师把手机放下。

“这个不是热度高低的问题,是你有没有让受访者表达完整。”

我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松开。

原来把东西摆出来,并不一定要先挨一顿冷眼。

只要坐在这里的人肯认真看,我就不需要把自己喊得特别响。

接下来是署名。

唐老师对照原始报名表,直接在预告草案上圈出那行共创。

“展览协办和作品创作分开写。活动组的统筹,放在总名单,不能挪到他们的作品里。”

贺行抿住嘴。

“我没想拿他的奖。我只是觉得,宣传上统一,会好看一点。”

“好看不能替代准确。”

办公室里没人接话。

最终,活动组要在原发布位置说明视频已经撤回,恢复完整上下文,澄清我们是独立创作团队。

新的预告由各组确认后再发。

贺行暂停负责这次展览的对外文案,后续交给另一个同学。

他的参展作品照常评审,不因为这场争执先定好坏。

我能接受这个结果。

我不是来要别人从学校消失的。

我要的是那一页纸上,别再把我的名字折进去。

出门后,对接学妹红着脸跟我们道歉。

毛冬挠挠头:“下次要素材,咱们先把成片互相看一眼。”

她点头,又对祝遥说:“对不起,我当时还觉得挺有梗的。”

祝遥没有急着笑说没关系。

“我知道。可我不想一直当那个梗。”

学妹愣了愣,低声说知道了。

中午,说明发了出来。

毛冬重新贴出那段完整花絮,前后没有补配任何煽情音乐。

我和祝遥商量过,只在下面回复一次。

我先发:最开始借的是名字,现在交往是真的。我们不是账号里的一对人物,有事请问本人。

她接着回复:陈屿请过我很多饭,也收过我的奶茶。都不是演出费,是我愿意对他好。

那两行字发出来后,我把手机翻过去。

不想再盯着每一次刷新。

祝遥却拿起我的手机,把她那句又读了一遍。

“是不是太直了?”

“是。”

她一下看向我。

我忍着笑:“所以我想截图。”

她抬手要抢,晚了一步。

下午去搭展位时,我们见到重新排好的介绍卡。

作品名下面,整整齐齐印着三个人的名字。

我弯腰,把卡片夹进透明立牌。

以前觉得争名字有点难看,好像越想被看见,越显得没本事。

现在看着它立起来,才知道自己其实能高兴得这么坦荡。

毛冬举起相机:“陈组长,留个历史瞬间?”

我站到立牌旁边,理了理衣领。

“拍帅点。”

祝遥在画外笑了一声。

快门响起前,她走到我另一边,轻轻挽住我的胳膊。

这回,我没躲。

14 有人真的听见了

展览第一天,我们的位置在侧厅尽头。

没有大屏,没有一圈等着拍照的人。

四张椅子,四副耳机,一块借来的显示屏。

每个座位前都支着一台旧手机,播放正片。大些的显示屏只循环放无声预告。

毛冬原先还很精神,开场半个小时,只坐下两个人,他就开始抠相机包上的拉链。

“要不把海报放外面点?”

“会挡通道。”祝遥说。

“那我去门口喊?”

我正调播放器,闻言抬头:“你一喊,像办卡的。”

他想了想,把站起来的腿又收回去。

我也急。

四台手机昨天测过,没有问题,可今天我又从头听了一次。

听到第三分钟,还是忍不住向门口望。

我不怕做事,怕东西做完,只能证明自己花过时间。

祝遥看出来了,把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

“先让坐下来的人听完。”

我点头。

第一位观众是个背电脑包的男生。

他大概只打算歇脚,拿起耳机时还在回消息。

三十秒后,手机放下了。

听到洪叔的片段,他身子向前倾了一点。

片子结束,他没立刻走,问我们是不是南门修鞋的师傅。

“我去年在那里补过包。”

祝遥指给他看片尾的新地址。

他拍了张照,起身时忽然说:“你们这个,挺好。”

四个字。

毛冬笑得像拿到了四十分的加分题。

后来,男生带来了两个同学。

有人坐下,听完,把位置让给别人。

有人摘耳机的时候,先看一下旁边的人,像刚从同一条路上走回来。

没有热闹得夸张,却慢慢不断人。

午后,洪叔来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手里拎着两袋橘子。

“听说要看作品,我穿工作衣不好,就回去换了一件。”

我们三个一起站起来,险些把椅子碰倒。

祝遥替他戴好耳机,把音量调到他觉得合适的位置。

片子播到那双舍不得扔的鞋,他眼角动了一下。

等片尾地址出现,他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屏幕。

“字挺大。”

我笑着点头:“看得清。”

他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摘耳机。

“我平常听自己那机器,吵得很。你们一弄,怎么还怪好听的?”

我喉咙忽然发紧。

“它本来也不只是吵。”

洪叔看看我,又看看祝遥。

“还得是有人肯听。”

他把橘子硬塞给我们,说店已经搬好,新位置灯亮,冬天没那么漏风。

那个一直被我们当作即将消失的旧站,就在他这句家常话里,忽然有了后续。

我回到座位,给展位说明补上一行新的迁址信息。

祝遥坐在一旁剥橘子,把第一瓣塞到我嘴边。

我下意识张嘴,她才发现动作过分自然,手停了一下。

毛冬抬起相机,又默默放下。

“我去给洪叔拍新店。”

他拎包逃得很快。

我咬住橘子,酸得眯眼。

祝遥忍不住笑,自己也吃了一瓣,马上皱起鼻子。

我笑得比她更大声。

傍晚,唐老师来巡展,站在旁边看了几分钟。

“明晚的创作交流,给你们留了十分钟。讲讲怎么把这些声音留下来的。”

毛冬立即点头。

祝遥手中的橘子皮停住了。

我没有替她答应,也没替她推掉。

我看向她:“你想讲哪一段?”

她望着我,慢慢呼了口气。

“洪叔采访,和旁白删改。”

我点头:“那设备和剪辑归我。”

她把橘子皮攥成一小团,终于笑了。

“说好了。”

15 你不是一段原文

交流会前一晚,我们在空教室里排练。

毛冬先回去整理画面,我陪祝遥练最后两分钟。

她站到讲台前,刚念了半句,突然停住。

教室空荡荡的,灯却亮得让人有点无处躲藏。

“还是紧张。”她说。

我坐在第二排,没有急着走过去。

“那就先站一会儿。我等着。”

她看了看手里的稿子,重新开口。

第二遍仍然停,第三遍说错了一个词。

我在底下举手:“祝老师,那个洪叔不是在修鞋的时候摔倒,是那位学生跑急了差点摔。”

她脸一下红了,拿稿子挡住。

“你故意的。”

“我认真听课,怎么还挨批评?”

她忍了忍,没忍住笑。

笑完再念,气息稳了很多。

最后一遍结束,她坐到我旁边,把脑袋靠过来。

“以前在台上卡住的时候,我觉得他们都在等我出错。”

“明天我也在。就站你旁边。”

她偏头。

我补充:“等你说完。”

她没说话,往我肩上靠紧一点。

空调停了,窗外有晚课下课的人声。

我望着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公式,突然想起刚醒来的那个早晨。

那时我觉得,自己随时会从这里被弹出去。

有一段已经写好的情节,所有人只需回到原位。

现在她靠在这里,温度和呼吸都清楚。

我忽然不想再独自抱着那点古怪的恐惧。

“祝遥,我说一件很离谱的事,你别怕。”

她坐直一点:“你结过婚?”

我差点被自己呛住。

“没有!”

“那你说。”

我看着她,慢慢讲起那本小说。

不是拿梦当掩饰。

我说自己记得另一段生活,二十七岁,做声音后期,睡了一觉来到这里。

这所学校、贺行,还有她的名字,都曾经在一份没写完的故事里出现过。

我知道得很少,只读过开头。

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能证明。

“那里面,你和贺行走得近。我是个干完活就被丢到感谢名单里的人。”

我说完,手指紧紧扣着椅沿。

她安静很久。

没有立刻相信,也没有笑。

最后,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

“你最近睡得少,这个我知道。”

我笑了,心里却有一点酸。

“嗯,我知道听起来——”

“但我不是因为你说了这个,就觉得你疯了。”她打断我。

她把手收回来,认真看着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可你是在告诉我,你以前害怕的是什么,对不对?”

我点头。

她垂眼想了想,又问:“你来以后,第一件事干了什么?”

“找学生证。然后去食堂,怕饭卡刷不出来。”

她笑了一声。

“那我认识的,就是那个帮广播站修好音频,又嫌我话题切换没路标的陈屿。”

她把我的手从椅沿上拉开,揉了揉发白的指节。

“你说的那段生活,我可能还要想很久。可是有一件事,不用想。”

“什么?”

“我现在喜欢谁,不由那份故事说。”

我抬眼望她。

她下巴抬起一点,是我熟悉的、略带倔强的样子。

“你也别拿它替我作决定。就算它写了结局,我也可以不喜欢。”

我盯着她,突然笑了。

笑到眼眶发热,才伸手把人抱过来。

她拍了拍我的背,像安慰,也像警告。

“还有,今晚回去早点睡。穿过来的人也得交明天的稿。”

“祝老师管得真严。”

“你自己选的。”

我把额头抵在她发顶,轻轻说:“是。我自己选的。”

走出教室时,走廊里已经没人。

她主动拉住我的手,把我们明天的讲稿夹在两个人中间。

这次我没再想自己能不能改变结局。

我想的是,她最后一遍讲得最好,明天一定要告诉她。

16 今天轮到我报名字

创作交流那天,侧厅临时添了两排椅子。

我们那四个听音位上,也都坐了人。

我把展位交给来帮忙的宋蓓,带祝遥和毛冬去主厅。

路上,她握着讲稿,掌心一点点出汗。

我没说不紧张就好了。

只把自己的手摊开给她看。

也湿。

她看着,忽然笑了。

“陈组长也害怕?”

“我第一次带女朋友上台,怕得很。”

“你主要是怕少说一句署名吧。”

“也有。”我坦然承认。

她肩膀放松一点,伸手替我理好领口。

“那就大大方方说。”

主持人报出作品名,我们三个人一起走上台。

灯光打下来,我先看见后排坐着的洪叔。

他又来了,旁边还有豆浆铺老板娘。

毛冬悄悄碰了碰我,指了下镜头,意思是都拍进去了。

我的心忽然安稳不少。

我拿起话筒,先报自己的名字和分工。

再把话筒递给祝遥。

她开口时有一点紧,第二句话停了一瞬。

我站在她左边,没替她接,也没把稿子往前递。

她低头看了眼蓝本,又抬起头。

“我们最初到南门时,以为这个地方最重要的,是它快没有了。”

她望着后排,声音慢慢稳住。

“后来洪叔说,新店不漏风了。我们才发现,不能只把别人的生活拍成自己的怀念。”

洪叔往前坐了坐。

祝遥接着讲,那些没放进成片的聊天,那些被受访者改过的句子。

她说得不快,偶尔停下翻一页。

台下没有人起哄,也没有人急着催她。

我站在旁边,心里那点想上前替她挡着的冲动,慢慢变成另一种发烫的骄傲。

她是我的女朋友。

她现在讲得真好。

后面轮到我,播放了一段没有处理过的原始声音。

风声、人声、摊位碰撞,全部挤在一起。

再放成片里的版本。

有人坐直了,有人看向音箱。

我讲我们怎么重录,怎么等待车流空隙,怎么删掉一句原本很满意、却挡住工具声的旁白。

没有讲得高深。

这些声音是怎么来的,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讲到最后,我指向屏幕上的片尾。

“这个片子有三个人,不是一个人带着另外两个完成。”

“我想做的声音,需要毛冬拍到的画面,也需要祝遥替它找到的那句话。”

“所以这些名字,我们一个都不想少。”

台下响起掌声。

我看见唐老师在第一排点头,忽然觉得眼前有点亮得发虚。

不是因为终于有人替我撑腰。

是我这一次,亲口把自己做过的事情讲完了。

提问时,一个男生站起来,问我们后续还做不做类似的作品。

另一个女生问能否把片子带回她所在的社区活动室放。

我们留下联系,答应先和受访者再确认。

最后有人笑着举手。

“那网上那个名字租赁,到底还能不能预约?”

笑声从后排响起来。

我握紧话筒,正要回答,祝遥向我伸出手。

我把话筒交过去。

她看着提问的人,没有冷脸,却说得很清楚。

“不可以。陈屿的名字要用在他自己的作品上。”

“至于男朋友这个位置,是我先申请、他答应的。现在没有名额。”

场内先静了一秒,接着爆出更响的笑和掌声。

我的耳根一下烧起来。

毛冬在另一边抱着胳膊,笑得直往后退。

我走到祝遥身边,握住她没有拿话筒的那只手。

有人喊我说句话。

我低头看她,她眼里也有一点慌,却没躲。

“她说得对。”我拿回话筒,“另外,我申请个长期合作。作品做不做得成,慢慢来,饭先一起吃。”

祝遥肩膀轻轻颤着,笑出了眼泪。

我替她抹掉一点眼角的湿,把话筒交回主持人。

走下台时,贺行站在过道旁边。

他刚结束自己那组的布展,身上还挂着工作牌。

我没有绕路,也没有停下来等一句道歉。

他却叫住了我。

“片子我看了。”

我点头。

“不是靠她。”他说。

那话仍然有一股不肯输透的味道。

我看着他,忽然不生气了。

“也靠她。”

贺行愣住。

我握着祝遥的手,没松开。

“该算的,一点也不能少。”

她在我掌心轻轻掐了一下,掐得我心里都软了。

展览结束时,我们拿到一项优秀作品奖和三千元奖金。

不是所有奖里最大的一项,却足够把预算补回来,再请团队吃一顿像样的饭。

毛冬冲上来抱住我,险些把奖状折断。

“赚了!陈屿,真赚了!”

我拍着他的背,笑得脸疼。

祝遥站在旁边,替我们扶住奖状。

主持人核对团队信息,抬头问:“三位作者,来这里签收。”

我答应了一声。

走过去的时候,脚步很稳。

17 我妈的收款码

那笔奖金到账,我们先结清共同支出,余下的三个人平分。

我把其中一部分转给母亲。

她很快打来电话,第一句话不是高兴。

“陈屿,你是不是钱不够,去借什么了?”

我只好把获奖照片发给她。

照片里,毛冬举着奖状,我站在祝遥旁边,手还牵着。

母亲看完,沉默了几秒。

“钱的事等会儿说。旁边这个姑娘怎么回事?”

我坐在床边,忽然有种真正被家长抓住的心虚。

“女朋友。”

毛冬在对面床上拼命咬被角。

我抄起抱枕砸过去,电话那头立即警觉。

“你还欺负室友?”

“没有,他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了。”

母亲不信,让我下次放假带祝遥回来吃饭。

我没替她答应,转头去问。

祝遥发来一个认真考虑的表情,十秒后又追问:阿姨喜欢什么花?

我看着屏幕,忍不住笑。

周末我们坐车回家。

那座小城离学校不远,站前街的早点摊也不难找。

临近中午,母亲正在收最后一笼包子,手背上全是面粉。

看见祝遥,她先往围裙上擦手,又嫌围裙不干净,赶紧去水池。

祝遥抱着一束暖黄色的花,站在门边,反倒比我妈更紧张。

“阿姨好。”

“好,好。你坐,小屿,去倒水!”

我老老实实倒水。

平常视频里,母亲总嫌我瘦,今天看都没看我一眼。

她把最干净的杯子递给祝遥,又去拿刚蒸好的包子。

“别听他瞎客气。饿了就吃。”

祝遥放下花,挽起袖子,想帮她搬蒸屉。

我先把手拦过去。

“烫。我来。你帮着把花找个地方放。”

她看我一眼,立即明白过来,笑着把花递给母亲。

两个人开始商量摆在收款码旁边,还是靠窗好。

最后选了窗边。

旧玻璃瓶里插进那束花,整个小店忽然有了不属于油烟和水汽的一点颜色。

吃饭时,母亲问起片子怎么拍的。

我原想简单带过去,祝遥却把洪叔那段讲给她听。

还特意说了我怎么录声音、怎么一遍遍改。

母亲夹菜的手停住。

“你以前就爱捣鼓那些。你爸还说,耳机拆坏了不许再买。”

这句话触到了身体里很深的一段记忆。

一张旧桌子,一堆拆开的零件,母亲嘴上骂着费钱,第二天还是把压岁钱还给我。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

这里的人没有因为我醒得突然,就变成纸上的几行字。

他们爱过的那个孩子,在我的记忆里继续长大。

祝遥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没有多问。

我把手机拿出来,连上小音箱,给母亲放我们的片子。

她看得特别认真,看到结尾,突然伸手拽了拽我袖子。

“等一下。”

我按停。

她站起来,去抽屉找老花镜。

戴上以后,盯着片尾看了一会儿,拿手机拍下来。

画面定格在我的名字上。

“我字认得少,得看清楚。”她说。

我眼眶一下热了。

那些在外面想得很厉害的扬眉吐气,到这里,突然都落在她镜片后慢慢亮起来的眼睛里。

“以后还有。”我说。

母亲点头,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回去。

“慢慢做。没钱吃饭就打电话,别觉得拿了奖,就什么都得自己扛。”

祝遥没在旁边劝我坚强,只把纸巾盒往我这边推了一点。

饭后,我们帮母亲收摊。

她拉着祝遥说悄悄话,我在外面洗桌子,耳朵不由自主往门边偏。

没听见内容,只看见母亲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

祝遥连连摆手,母亲硬往她手里塞。

我进去时,母亲已经板着脸。

“不是让你们现在定什么。第一次来,吃饭钱总不能让姑娘出。”

祝遥看向我。

我笑着点头:“收着吧。我妈也想认真对你好。”

她这才双手接下,小声道谢。

回程的车上,她把红包收进蓝本的夹层。

“阿姨问我,你是不是老装没事。”

我偏头:“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特别会装。”

我故意皱眉:“才去一次,就告状。”

她靠过来,抬手把我的眉心按平。

“所以阿姨把监督任务交给我了。”

窗外的小店一间间往后退。

我握着她的手,没再急着说我真的没事。

18 这次是我

入冬后,旧站最后一块顶棚拆掉了。

新站的位置往东挪了两百多米,我们路过时,能看见洪叔的新招牌。

祝遥答应过他,带着洗好的照片回来。

照片背后,毛冬用他那手歪字写着日期。

洪叔挑了最喜欢的一张,夹在柜台玻璃下面。

上面是他的手,正在替一只旧鞋重新穿线。

“你们以后还拍不拍?”他问。

我说拍,寒假打算回家录早点摊。

祝遥在旁边补充:“这次先问阿姨愿不愿意。”

“已经问了。”我笑,“她说别把包子拍小了。”

洪叔乐得直拍大腿。

我们从新店出来,沿着新修的人行道往学校走。

路边的树叶掉得差不多,只剩细枝伸向天。

祝遥把两只手缩进袖子,我看了两眼,把她一只手拉进自己口袋。

她另只手还拿着蓝本,里面多了下一部短片的零散提纲。

我们没开公司,也没有一夜之间收到数不清的邀约。

唐老师介绍了一次院里的活动记录,先让我们试着做。

我接单前问清署名、费用和能做到什么程度,再把两人叫来商量。

毛冬忙着期末摄影作业,祝遥要写课程论文,我也有没补完的课。

三个人都没办法只凭喜欢,就把日子过得轻松。

但至少如今累的时候,能把账本摊开,谁缺觉,谁有空,谁心里不高兴,都能说一句。

没有谁理所当然站在谢谢后面。

周五,广播站办学期末的小型见面活动。

祝遥受邀读一段她自己写的稿子,只有几分钟。

她答应了,选好内容,也先讲清不想被单独剪成表情片段。

我负责现场声音,不是在角落替她隐身,而是她念到中途,抬眼就能看见我。

活动前,一个外校来交流的男生在走廊拦住她。

态度客气,问能不能加联系方式,以后有机会一起听演出。

我正蹲着检查箱子旁的插线,没急着站起来。

祝遥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

“谢谢,我有男朋友了。他叫陈屿。”

男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愣了愣,随即摆手说不好意思。

她说没关系,便朝我走来。

我把箱盖合上,抬头等她。

“第几次了?”我问。

“忘记了。”

“欠饭可不能忘。”

她在我面前站定,故意皱起眉。

“都说了不是借用。你还按次收费?”

我笑着站起来,替她把围巾末端整理好。

走廊尽头有人叫她,她却没立刻走,只抬手捏了捏我的耳垂。

“陈屿,你今天也要报。”

“报什么?”

“我的名字。”

她说完就走,留下一个明明得意、却又藏不住耳红的背影。

我拎着设备箱进场,把线接好,试过声音。

台下坐着不算多的人,有人拿着相机,有人低头翻活动单。

祝遥在侧幕边望向我,指尖压着那几页稿纸。

我朝她点头。

主持人临时去确认下一位嘉宾,托我先做个介绍。

我接过话筒,站到灯下。

以前我站在这里,总觉得该快点把线调好,把声音交出去,然后让开。

今天没有。

我抬起头,看着侧幕里那个也正看我的人。

“下一位,祝遥。”

她向前走了一步。

我没急着把话筒递开,笑着添上一句。

“她写的,也请听完。很好。”

台下响起掌声。

祝遥走到我身边,接住话筒时,手指在我掌心轻轻划了一下。

等她站定,我才从台阶下去,坐到提前留好的第一排。

她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又抬起脸。

目光落在我身上,笑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向后靠稳,认认真真地听她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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