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灿把订婚戒指还回去时,我正蹲在宴会厅门边收一箱录音线。
她踩着高跟鞋走下台阶,问我:“程越,只恋爱,不结婚,你还敢当我男友吗?”
我暗恋她六年。
从大学礼堂追光里的校花,到今天被豪门长辈围着劝回头的准新娘,我连一次正经约会都没敢请过。
陆敬川追出来,把车钥匙拍在我那只旧工具箱上。
“你想清楚。他连这场家宴的音响尾款,都得等我签字。”
我站起来,把钥匙递回去。
尾款是我的血汗钱,宋灿是我做梦都想牵的人。
哪一样,我都不打算松手。
可那时我还不知道,我最难赢的那一关,根本不是陆敬川。
1 她伸过来的手
酒店门口风大,宋灿的裙摆一直往行李箱轮子上卷。
她没有行李箱。
那是我装线材的黑箱,缺了半边塑料把手。
她站在箱子旁,左手空着,右手还攥着一张纸巾。
刚才她用纸巾包住戒指,放进陆敬川母亲的手提包里。
我在宴会厅门边看见了。
那位太太先看纸巾,又看她,仿佛她还回去的是一块用过的口香糖。
今天是两家人商量婚期的家宴,不是正式订婚宴。
但宋家叫了亲近的朋友,陆家订了花,请我来做收音。
我的同学梁拓牵的单,临时加急,报酬不错。
我原本只想把活干完。
我跟宋灿已经两年没见。
大学毕业那晚,我拎着给她买的花,在宿舍楼下站了四十分钟。
后来听说她家给她定了陆家的婚约,我把花送给了路过的保洁阿姨。
阿姨夸小伙子懂事。
我当时一点也不想懂事。
“程越。”宋灿又叫了我一声,“刚才的问题,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我看了眼她冻红的手背。
“但我得先问,你现在是单身,还是需要我帮忙演一场?”
她怔了怔,把纸巾慢慢捏成一团。
“单身。婚约是家里定的,我今天退掉了。我没跟他领证,也没谈过恋爱。”
她说完,眼睛直直望着我。
“我没想拿你挡谁。你不愿意,我就自己走。”
她转身的时候,高跟鞋在台阶边歪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她稳住了,却没有趁势抓住我。
陆敬川就是这时追出来的。
他穿一件深灰西装,头发梳得很齐,脸色倒比宴会厅里的白玫瑰还难看。
他把车钥匙往我的箱子上一放,话说得不响,刚够门口几个人听见。
我耳朵发热。
我讨厌别人拿我的穷逗趣,更讨厌是在她面前。
我先扣好箱盖,扶着箱沿站起来。
“陆先生,尾款按确认单结。您对音频有异议,可以提具体问题。”
我把钥匙放回他掌心。
“没异议的话,麻烦周一前付。男朋友这份工作,您不用替我面试。”
门童转过脸,忍了一下笑。
陆敬川没有发火。他把钥匙握紧,看向宋灿。
“你今天跟他走,明天怎么跟你爸交代?”
“我会自己交代。”
“你知道家里多少事等着——”
“知道。”宋灿打断他,“所以我才提前说清楚,不等请柬寄出去。”
她声音有点抖,身体却没有退。
我这才发现,她不是不怕。
她把手攥得太紧,指节全白了。
陆敬川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准,准得让我难堪。
“程越,你觉得自己捡到便宜了?她连婚都不会跟你结。”
我心里确实狠狠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的挑拨。
是因为宋灿转头看我时,眼底那点很浅的光正在往下沉。
她大概已经预备听见拒绝。
我把手套摘了,收进口袋,朝她摊开手。
“我现在想跟你谈恋爱。”
“不是今晚帮你解围。是明天想约你吃饭,后天也想见你的那种。”
她看着我的手,呼吸慢了一拍。
“那以后呢?”
“以后有问题,我当面问你。今天这句话,我听清楚了。”
宋灿终于把手放上来。
她掌心冷得吓人。
我牵紧了,拖着箱子往停车场走。
身后陆敬川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停下来,却没有松我的手。
“敬川,退婚是我的决定,跟程越赚多少钱没关系。”
她说完就走。
我的小面包车停在最里面,车身印着“越声工作室”。
“声”字掉了一块贴膜,看起来有点漏风。
我抢先拉开副驾驶,把上头的防雨布和便当盒挪走。
“车里乱,先委屈一下。”
宋灿弯腰坐进去,忽然笑了。
“你以前也这么说。”
我手停在车门上。
大三那年,我骑电动车送她去校外录片子。
车座晒得烫手,我拿外套垫了一层,也是这句。
她居然还记得。
我绕到驾驶位,先把暖风打开。
手机接连震动,屏幕上跳出梁拓的名字。
我接起来,他在那头压着嗓子喊:“祖宗!我让你去录家宴,没让你把主角带走!”
“她自己走的。”
“那你呢?”
我看着宋灿。
她正把被裙摆勾住的一截线往后座放,动作很小心。
“我接到女朋友了。”
梁拓那边安静了两秒。
宋灿也不动了。
她低头咬了一下嘴唇,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我挂了电话,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六年,白日梦头一回坐进我的副驾驶。
我还没系安全带,她先伸手,替我捋平被箱带压住的衣领。
“男朋友。”她说,“先带我吃口饭吧,我今晚饿着肚子吵架,没发挥好。”
2 第一顿夜宵
我把车停在桥下的面馆。
停车不要钱,牛肉面二十六,老板娘认得我。
认得我的人有个坏处,见到我身边忽然多了个漂亮姑娘,热情会立刻失控。
“哎哟,终于带来了!”
我赶紧咳了一声。
宋灿抬眼:“终于?”
“她说终于有两个人点面了。”
老板娘端着水壶,毫不客气地拆台。
“你上次喝多,跟小梁说人家姓宋,笑起来左脸有个窝,我又不聋。”
我恨不得把菜单吃了。
宋灿却先笑了,左脸果然浅浅陷下去。
她今晚一直绷着的肩膀,到这会儿才真正落下来。
我给她搬了把靠暖气的椅子,又去车上拿回那双备着干活的拖鞋。
“新的,没穿过。你鞋跟磨破了。”
她低头看脚踝,细细一道红,已经渗血。
“你怎么知道?”
“刚才上车,你脚跟一直没落地。”
她没立刻接鞋,先看了我一会儿。
我被看得有些发窘。
“尺码大了点,总比继续磨着强。”
她接过去,脱鞋的时候吸了口气。
我蹲下来把椅子往旁边挪,没碰她的脚,只把创可贴放在桌边。
宋灿撕开包装,忽然说:“我不是一生气,就随便找个人恋爱。”
“嗯。”
“今天在厅里看见你,我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
她把创可贴压好,指尖还停在脚踝上。
“你低头调设备,我爸在旁边说,婚后做设计可以,别总往外跑,要考虑陆家的脸面。”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陆敬川也这么说?”
“他说,他会给我安排一间最好的工作室。”
她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那种。
“我问他,接什么项目,见什么客户,谁来决定。他说当然可以商量。”
面端上来,她拿筷子搅开面条。
热气涌起来,她眼睛有点湿。
“我已经商量了两年。婚期可以商量,住哪儿可以商量,我一年回几次家都可以商量。只有结不结,没人觉得可以问我。”
我手里那张纸巾被捏出了折。
我想说那就别结。
这句话到了舌尖,还是顿了一下。
我妈和我爸结婚二十多年,我从小看到的家,是下雨有人收衣服,是我爸值夜班,我妈把热饭装进保温桶。
我从没认真想过,不结婚的两个人,要怎么往后走。
宋灿抬头,像是看出了我的迟疑。
“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先别替我做决定。”
我把她面前的辣椒罐挪远。
“上回吃辣胃疼到蹲在路边的人,今晚还想来一勺?”
她伸出去的筷子停住。
“你连这个也记得?”
“当时我陪你等车,手里还拎着两份给别人带的宵夜。你疼得不肯说,非说看蚂蚁。”
她终于笑出了声。
我也笑,胸口却有点酸。
那些她以为随手落在路上的小事,我都捡起来存着。
现在人坐在我对面,我反而不敢一下倒给她。
怕她觉得重,怕她只是刚受了委屈。
宋灿夹起一筷子面,吃了几口,才又开口。
“我喜欢你跟人说话的样子。大三拍片,投资的学长让你把片尾的保洁阿姨剪掉,你说她扫了一个月的地,凭什么只有上台的人算参与。”
我愣了。
“你记得这事?”
“记得。后来你答辩,被老师问为什么多留了十秒,你还嘴硬,说十秒不至于让人错过公交车。”
她用筷尖轻轻敲了下碗沿。
“今晚我想,程越应该还是那个人。可光凭想没用,我得下来问你。”
我的心一下被撞得很满。
原来那几年,不全是我一个人在看。
我把碗往前推了一寸,认真问她:“那你想怎么谈?”
“正常谈。见面,约会,吵架可以吵,不脚踩两条船,不拿工作忙当消失的理由。”
“分手也当面讲。”
她点头。
我听见“分手”两个字,心里有点刺,还是接着问:“现在有别的喜欢的人吗?”
“有。”
我抬头。
她看着我,眼底憋着一点坏笑。
“坐我对面,刚才把半碗牛肉夹给我了。”
我低头,才发现自己手里还举着筷子。
面馆的电视在播天气,老板娘从厨房往外探头。
我耳朵烧得厉害,偏偏还要撑住。
“那你眼光还行。”
宋灿喝了口汤,笑意压都压不住。
吃完面,我送她去她自己租的公寓。
车停在楼下,她没有马上走。
“我没住家里。房租、存款、接的项目,够我自己过日子。家里的事会麻烦一点,但我会处理。”
我懂她为什么把话说得这么细。
她怕我以为,自己接手了一个赌气出走的大小姐。
“有需要可以找我。”我说,“我不一定能解决,陪你骂两句也行。”
宋灿握住门把手,又回过头。
“那明天有空约会吗?”
“有。”
“你不是要去弄声音展?”
“你怎么知道?”
她晃了晃手机。
“你朋友圈发了六回招募,我又没屏蔽你。”
我还没从这句话里回过神,她已经俯身过来,轻轻抱了我一下。
很短,发梢擦过我下巴。
“明天见,程越。”
她穿着那双大拖鞋进楼,我坐在车里,直到感应灯灭了,还没舍得发动车。
手机亮起,是她发来的消息。
“回去路上别傻笑,注意开车。”
我摸了一下脸。
算了,被她说中了。
3 我给你留的位置
第二天,宋灿来工作室,比约定早了二十分钟。
我正站在梯子上换灯泡,梁拓在下头扶梯子。
听见门口的脚步声,他一抬头,差点把我晃下来。
“真谈上了?”
我抓住梯子,骂他:“手稳一点,你嫂子还没打算换男朋友。”
宋灿站在门边,抿着嘴笑。
她今天穿牛仔裤和平底鞋,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
旧电影院侧门的玻璃缺了一角,风钻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嫂子”两个字让我有点得意。
我跳下来,先把她往里带。
我的工作室租在电影院后院,前头旧副厅空了好几年。
房东陶叔年轻时在这里放电影,舍不得拆,偶尔借给附近的人排节目。
我跟他商量了半年,终于拿到一个月的短租,用来办声音展。
展叫“这城有回音”。
没有大屏幕,就让人戴耳机,听老街清晨的叫卖、夜班公交的报站,还有那些容易被忘掉的人说话。
我自己攒了两年录音。
先想赚回成本,再想让更多人来听。
梁拓负责拍宣传片,我负责制作,另外请两个学生周末帮忙。
宋灿把早餐放好,绕着副厅走了一圈。
她没有像来过的几位客户一样,问这里能不能摆酒,能不能拍出高级感。
她停在一盏刺眼的白灯下,抬手挡了挡眼睛。
“坐在这里听,眼睛会累。”
“预算不支持高级货。”我说。
“我做灯具的,没打算给你推销水晶吊灯。”
她翻开包里的小本子,给我画了一道低矮的光。
“光只照路和座位。人不必一直看着别人,才肯听自己。”
我挨着她坐下。
她笔尖走得很快,讲到弯角,顺手把手腕搭在我胳膊上。
我一时没听进去她在说哪块墙。
她转过头:“程越,你有在听吗?”
“有。”
“我刚说什么?”
“你说我女朋友特别厉害。”
梁拓在另一头笑得咳嗽。
宋灿瞪了我一眼,耳根却红了。
闹归闹,钱还是得说清楚。
她说可以帮我改一次灯光,我说不能白用她的设计。
她把笔搁下,问我是不是谈了恋爱,就连顺手换一盏灯也要结算。
“不是。是这场展如果售票,你的活就算工作。”
我把成本表推给她。
“钱不多,你看愿不愿意接。要是不够,我就先做最简单的。”
宋灿看完,没笑我那点可怜的预算。
她划掉两项我原本准备买的装饰灯,算了一阵,把纸转回来。
“我出两套方案,你选一套。做简单的,剩下的钱付我。试灯的晚饭归你管。”
“成交。”
她伸手,我握住,没舍得很快松开。
梁拓抱着一卷背景布从旁边经过。
“我活着是影响你们签合同了?”
宋灿先松开我,笑着去看墙上的照片。
其中有一张,是我毕业那年在老街录卖馄饨的阿姨。
宋灿站在那张照片前,忽然安静下来。
“原来你一直在做。”
“中间接了不少商场开业、公司年会。得吃饭。”
“我知道。”她说,“我去年在你交的作品集里看见过这个系列。”
我转头看她。
那是个小比赛,没获奖,我连朋友圈都没发。
她有点不自在,拿指尖碰了一下相框边缘。
“我搜过你。”
后院阳光斜着照进来,她眼睛被映得很亮。
我的心也跟着亮了一下。
我拉开靠墙的一只抽屉,拿出副耳机。
“有一段一直没公开,给你听。”
那是大四最后一场校园音乐会。
掌声散了,话筒没关,她在后台抱怨裙子太紧,又问搬设备的人吃晚饭没有。
录音里,我说还没。
她说,等我一下,我有两块蛋糕。
宋灿听着,慢慢抬起头。
“你留到现在?”
“私人录音,没拿去投稿。”
我急着解释,她却伸出手,把另一边耳机戴到我耳朵上。
我们挨得很近,一起听见六年前的她在嘈杂后台喊我。
那时她喊:“程越,别走啊。”
今天她也没让我走。
她把手伸进我掌心,轻轻扣住。
4 不用替我赔
第三天晚上,宋灿的父亲约她吃饭。
她告诉我时,我正在给一段河岸录音去杂音。
她坐在旁边,把手机屏幕翻过来。
“我爸让你一起去。”
“批评会?”
“可能还有价格谈判。”
我摘下耳机,看她。
她笑得轻松,嘴角却绷着。
我知道她怕什么。
怕我听见一些她拦不住的话,怕我以为她家每个人都拿钱称人。
“行。”我说,“你们家饭好吃吗?”
“上次我都没吃到。”
“那这回先吃饱再吵。”
饭局设在宋家的餐厅。
宋父宋明德做酒店用品生意,陆家是他的大客户之一。
他没有一上来扔支票,也没叫保安。
他客客气气让我坐,问工作室一年流水,又问有没有房。
我报完,他端起茶杯,沉默的时间很有分量。
我那点原本还算过得去的收入,被他的沉默按得薄了一层。
宋灿把我面前的茶杯添满。
“爸,今天说退婚,不是给程越做评估。”
“你把人带回家,难道不让问?”
“能问。你问完了,我也回答过了,我们在谈恋爱。”
宋母苏岚坐在对面,一直没怎么动筷。
她比宋父先注意到女儿的脚,问了句还疼不疼。
宋灿摇头,宋父却已经翻开桌边的文件夹。
他把几张订宴、布置和礼品的单子摆出来。
“事情不是你说结束就能结束。敬川那边给了台阶,先不谈婚期,你把话收回来,两家对外还照旧。”
宋灿把筷子放下。
“对外照旧,那我退的是什么?”
“你非要让人下不来台?”
“我已经亲自道歉,也把收到的礼物列好了。属于我的那部分费用,我会承担。”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薄文件袋。
里面是她整理的东西,没有我的名字。
她甚至把上次陆母送的围巾都叠好了。
宋父脸色变了。
“你用这态度跟长辈说话?”
“我不退才是骗他们。”
我看着她放在桌下的手。
她指尖发白,正在自己掐自己。
我伸过去,握住了。
宋父目光扫下来,语气终于冷了。
“程越,你觉得这事跟你没关系?”
“有。我现在是她男朋友。”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以前过的日子,你能给吗?”
我胸口发闷。
餐厅墙上挂着一家三口去海岛的照片,宋灿十几岁,穿蓝色裙子,笑得很甜。
这里有我不了解的二十多年。
我不能凭一句她是我女朋友,就把她从自己长大的地方一把拽走。
可他也不能凭那些年,把她往一场她不想要的婚事里送。
“她要是嫌我穷,会跟我说。”
我尽量让声音稳着。
“我们怎么吃饭、怎么付房租,是我们要面对的事。今天您让我来,我也来了。可她退婚这件事,我没资格替她答应撤回。”
宋父盯着我。
“你倒会说漂亮话。”
“我也紧张。”
这句实话让餐桌安静了一瞬。
我掌心出了汗,宋灿反而握紧我。
“但您问的是她以后的日子,我只能照实说。”
苏岚终于伸手,把那几张账单收了起来。
“先吃饭。”
宋父没动,宋灿也没动。
苏岚看了丈夫一眼。
“菜都冷了。你让孩子回来,总不能只叫她对着账单坐。”
这顿饭吃得不舒坦,却到底吃完了。
出门前,宋父叫住女儿,说公司下个月给她的展示位先取消。
宋灿背脊僵了僵。
那是她自己设计的便携阅读灯,原本能借父亲的展厅见一批采购。
我知道这个机会有分量。
她停了好几秒,才说:“好。灯样我明天让人取走。”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
红灯时,我想说我帮你找。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我真没那个人脉,轻易说出口,除了让她谢我,还能解决什么?
“难受就说两句。”我最后只说。
她把脸转过来,眼圈红了。
“我真以为他至少会问我一句,为什么不愿意。”
我松开方向盘上的右手,朝她伸过去。
宋灿抱住我的胳膊,把额头抵在上面。
后车按了喇叭。
绿灯亮了。
我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重新开动车。
她没有立刻松手,我也没催。
到了她楼下,她忽然说:“程越,别替我赔。”
“什么?”
“钱也好,笑脸也好。你不用因为喜欢我,就去他们面前低着头。”
我看着她,喉咙有点紧。
那一晚我第一次觉得,她不是从一张豪门餐桌走向了我。
她是在那张桌边,替我们两个都留下了一把椅子。
5 我妈多添了一副碗筷
周六,我带宋灿去吃我妈包的饺子。
我妈在街边开小饭馆,下午两点歇锅,刚好能安静坐一会儿。
出发前我给她打了电话,把宋灿不想结婚的事也说了。
她在那头沉默一下,问:“人家知道你什么脾气吗?”
“什么脾气?”
“认准了就爱偷偷较劲,还觉得自己藏得好。”
我听得牙酸,没接这话。
宋灿买了一袋橙子,进门先喊阿姨。
我妈把围裙解下来,盯着她看了两秒,又瞪我。
“怎么不早说这么好看,我早上还去烫个头。”
宋灿笑得眉眼弯起来。
我给她拉椅子,我妈已经把热水倒上。
她没问家里几套房,也没问什么时候结婚。
她问宋灿爱吃荠菜还是白菜的,汤里要不要香菜。
我原本紧着的那口气,一点点松了。
吃到一半,隔壁卖水果的陈姨探头进来,看见宋灿,连声道喜。
“这姑娘真俊!你家小越什么时候办酒?”
我筷子一顿。
宋灿也抬起头,正要开口,我妈先接了过去。
“才谈呢,给人家吃顿安稳饭。”
“先问问嘛,早点定下来——”
“你家橙子今天甜不甜?”
我妈指了指桌上的袋子。
“未来的事以后说,眼前这袋你可别卖酸的给孩子。”
陈姨笑着骂她一句,转头走了。
宋灿握着筷子,半天没动。
我碰了碰她的碗:“吃呀,我妈就这手艺最好,别放凉。”
她低头咬了口饺子,轻声说好。
饭后她抢着洗碗,我妈把她赶到窗边坐,自己去了后厨。
我站在门口帮忙,被我妈拿胳膊碰了一下。
“你别光知道高兴。”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想结婚,人家不想,你俩不能都指望对方以后改。”
水声哗哗,她压着嗓子,话却很重。
我看向窗边。
宋灿正在给饭馆门口那盆快蔫的薄荷浇水,袖子挽起来,腕上沾了一点水。
她在我家的小店里,一点没有不自在。
我忽然不想碰那个问题。
“现在才谈几天。”
我妈看我一眼,没再追问。
临走,她塞给宋灿一盒冻饺子。
“忙的时候煮,别老叫外卖。”
宋灿抱着盒子,走到车旁才跟我说:“阿姨刚才替我挡那句话,我很感谢。”
“她不是替你挡。她一直讨厌别人催来催去。”
“那你呢?”
我拧车钥匙的手停住。
“我讨厌别人催我。但我要真想干什么,也不喜欢被拦着。”
宋灿看了我一会儿。
“这倒像你。”
我没敢问,这句听起来是夸还是提醒。
她把饺子放到后座,忽然往前一倾,脸靠过来。
我心跳乱了,以为她要亲我。
结果她只是帮我摘掉了肩上一小片葱叶。
我看着她指尖那点绿,气笑了。
“宋设计师,能不能别拿男朋友逗闷子?”
她嘴角压不住,故意问:“我干什么了?”
我把车熄火,拉好手刹,转过身。
“我想亲你。”
她一下没声了。
街边有人骑车过去,我给了她足够退开的距离。
她却慢慢抬手,抓住我外套的拉链边。
“那你倒是——”
后半句被我吻住了。
她嘴唇是暖的,带着一点橙子的甜气。
我起初不敢用力,直到她手指往里收紧,攥住了我的衣领。
窗外车声一直没停,我却只听见她急起来的呼吸。
分开时,我额头抵着她,半天没说话。
她也没有笑我。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碰了碰我的脸。
“程越,你耳朵好红。”
“怪谁?”
“怪我。”
她认得太快,我反倒拿她没办法。
我低头又亲了她一下。
那盒饺子后来被我妈知道放在车里忘拿半小时,挨了一通骂。
我一边听电话,一边看宋灿在厨房煮水。
她背对我,肩膀笑得直抖。
我当时觉得,我妈说的那些事,也许只是她担心得太早。
6 她也会着急
宋灿并不是一个只等着被照顾的人。
我很快就知道了。
声音展试灯那天,我跟送货的人搬了半天椅子,晚饭吃了两口凉包子。
宋灿到副厅时,我还蹲在地上接线。
她没骂人,先把电源关了,再把手里的饭盒搁到我面前。
“起来吃饭。”
“还有十分钟。”
她看了一眼满地的线,又看我。
“昨天十分钟,前天也十分钟。你对我怎么没这么能拖?”
梁拓在旁边装死。
我扶着膝盖起来,嘴上还硬:“对你能一样?”
“那你也得活到约会的时候。”
她把筷子塞给我,坐到另一头,替我整理桌上的试听卡。
她没有替我干不会的事。
哪段录音要配哪张图,她一条条问,不随便替我做主。
我吃着热饭,看她把编号贴歪了,又揭下来重贴,心里忽然很软。
所谓校花,过去在我脑子里总带着一点光。
此刻那点光变成了一双沾胶的手,和一盒多加了卤蛋的饭。
试灯时,副厅只亮起脚边一道暖黄。
她走在我前面,挨个坐下看照度,转身问我耳机线会不会绊人。
我让梁拓先去吃饭,自己拉过她手里的本子。
“歇会儿,给你听新剪的。”
我们并排坐在最后一排。
耳机里,是一对老夫妻吵谁忘了带钥匙。
吵到最后,老太太说,算了,你站过来,风从你那边灌。
宋灿听完笑了,笑着笑着又不说话。
我摘下一边耳机:“怎么了?”
“我妈也常这样。”
她把本子摊在膝头,拇指摩挲着纸角。
“她年轻时画图很好,后来跟我爸做生意,家里外头一把抓。别人夸她享福,只有她自己知道,想单独出去玩三天,都得先安排好所有人的饭。”
“你怕过那样的日子?”
“不止怕。我试过跟我爸谈,不结婚也可以承担责任。他听不进去,只说女人以后总要有个家。”
她抬头看我。
“可我现在住的地方,灯是我装的,房租是我付的,难道还不算家?”
我没立刻回答。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在跟我吵。
我却有一点被她问住。
“算。”我说,“我去过,挺暖和。”
她笑了笑,目光落回本子。
我伸手握住她,拇指蹭过她指头上的胶印。
“我没法替所有男人保证什么。你想做的事,可以先说给我听。”
她沉默几秒,从包里拿出一封打印的邮件。
是一个在北欧举办的灯具设计驻地项目,四个月,有工作室和基本补助。
她半年前申请,刚进最后一轮面谈。
“本来想等确定了再告诉你。”
我看完,第一反应居然是,她刚来,就又要走。
四个月,不长,可比我们已经谈的日子长太多。
我把纸还给她,问:“什么时候面谈?”
“下周三。”
“要我帮你试讲吗?”
宋灿望着我,眼底忽然浮上一层亮。
“你不问我能不能不去?”
我喉咙动了动。
“想问。”
她的手微微一紧。
我笑得不太像样。
“可你连展示位都没了,再丢这个,我怕你真要回去当富太太。到时候我去哪儿喊冤?”
她眼圈红了,又被我逗得笑出来。
她扑过来抱住我,力气大得把我撞到椅背上。
我搂着她,忽然也有点委屈。
原来允许一个人去做想做的事,并不会自动让自己变得洒脱。
我还是想她多陪我,想每次抬头都能看见她。
只是那封邮件上,她亲手改过的标注那么多。
我不舍得让它变成一张废纸。
当天晚上,我们在工作室试讲到十一点。
我负责听不懂就提问,她负责把话讲成人能懂的样子。
她第三次卡壳,趴在桌上喊累。
我把水推过去:“明天继续?”
“继续。”
她抬起头,伸脚勾了勾我的椅子。
“不过现在,男朋友能不能先抱我一下?”
我站起来,把她连人带外套抱进怀里。
她耳边很热,轻轻蹭着我下巴。
“程越,我也有怕的时候。”
我低头亲她发顶。
“知道。怕的时候别把门关上,给我留个进来的地方。”
7 八万元的条件
陆敬川约我见面,是在宋灿面谈前一天。
他直接来了工作室。
梁拓刚接到他助理的电话,脸上的笑全没了,压低声音问我要不要推。
“让他来。”
我把手头的文件存好,去后院洗了把脸。
酒店那单的尾款已经到账,没少一分。
陆敬川不傻,没打算在几千块钱上给人留笑话。
他进门,先看了一圈副厅。
“你之前投给锦汇商场的方案,我看了。”
锦汇归陆家运营,市场部是我的老客户。
我两个月前提过,让声音展去他们中庭巡展,给我场地,再给一笔制作费。
那时我还没跟宋灿谈上,也不知道陆敬川负责哪个部门。
对我来说,能跟对接人把钱聊清楚就够了。
“原方案报价六万二。”我说。
“可以给八万。”
他让助理把一份修改意见放在桌上。
我没急着高兴,翻开看。
主题从“这城有回音”改成了“听见一生的承诺”。
老街录音被划掉大半,换成婚礼誓词征集。
最后一天,希望安排一场现场求婚。
商业活动本来就会改方案,我以前也做过。
可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眼,让这八万块钱忽然变了味。
“你自己上台,效果更好。”
梁拓手里的水杯磕在桌上。
我没动,问:“谁给谁求婚?”
“程越,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宋灿现在抗拒的,是她觉得别人都在替她决定。你是她自己选的,事情当然不一样。”
他甚至笑了笑。
“你总不能真打算陪她这么耗下去。”
我攥着文件的指头收紧。
他说中了我没敢细想的地方,令我比被直接羞辱更烦躁。
我把文件合上。
“换个人做。”
“你可以考虑几天。”
“不用。”
陆敬川往椅背上一靠,神情淡下来。
“我跟她认识十年。她高兴起来,什么都敢说。你认识她多少?”
我胸口那点火终于顶上来。
“认识多久,也不能当她说话不算话的理由。”
“那你就当她一辈子的男朋友?”
“这不是商场的采购需求。”
我把文件推回他面前。
“今天到这儿。原来市场部那套方案,不用了也请发封邮件确认,我好排时间。”
陆敬川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
“年度音频制作还没续。你不必把合作都想成私事,但我也没义务照顾你的情绪。”
我听懂了。
那笔续约原本能撑住工作室小半年的固定开支。
梁拓站到我旁边,嘴张了张,被我按住胳膊。
陆敬川走后,屋里安静得只剩电脑风扇响。
我坐回椅子,算了一遍账。
八万块钱能把剩下的椅子、宣传和人工都补上,还能给工作室留下一笔周转。
现在没有了。
年度合作也悬着。
我不是不心疼。
我心疼得甚至有点想把刚才那份文件再翻出来,看究竟是不是我太敏感。
梁拓低声骂了一句,问我后不后悔。
“后悔什么?拿女朋友上台试她肯不肯嫁?”
“我是说,你可以先拖着。”
“拖着他就会觉得有戏。”
我关掉表格,给宋灿发消息,问她试讲到哪儿了。
她回了张桌面的照片,旁边放着我妈的冻饺子。
然后又发来一句:“想你,等我面谈完再见。”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那股火慢慢散开。
晚一点,我还是把陆敬川来过的事告诉了她。
包括八万块钱,包括可能丢掉的续约。
我没说自己多高尚,只说预算得重做,灯光方案也可能需要缩。
她直接打来电话。
“程越,那些已经做完的,照原来的钱付。我的设计费可以分期,但不能拿来替他赔礼。”
我笑了:“我还没开口呢,你先把路堵上了?”
“因为我知道你会这么想。”
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下来。
“还有,你难受可以跟我说,别一个人把委屈攒成一张我不知道的账单。”
我握着手机,半天才嗯了一声。
那天我确实觉得,我们能谈得很好。
连这么难堪的钱和前任,都没有把我们弄散。
我只是没想到,有些我以为没说出口的期待,会先从别的地方漏出来。
8 我以为等得起
宋灿面谈结束的晚上,我们和几个大学朋友吃饭。
梁拓攒的局,说庆祝她迈过第一关,也庆祝我终于脱离独身队伍。
我喝了两杯,话比平时多。
宋灿坐在我旁边,替我把掉进碗里的虾壳挑出去。
有人拿毕业那晚的事逗我,我怕她不自在,抢着讲别的。
但六年暗恋终于成真,人的那点得意,根本藏不严。
她去洗手间的时候,老同学魏成拍了拍我肩膀。
“听梁子说,你俩不结婚?”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不想。”
“那你呢?你以前不是说,追到就想娶回家吗?”
我笑了一声,没接。
他又问:“你等得住啊?”
“我等得起。”
这句话出口,我甚至松了口气。
像是有人替我把那点不肯承认的心思,找到了一个听起来体面的说法。
魏成举杯:“行,等她点头,你婚礼音响我包。”
我跟他碰了下杯。
“轮得到你抢活?到时候人来,份子也来。”
桌边的人笑起来。
我也在笑,直到看见宋灿站在过道口。
她手上还留着没擦干的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那点酒意一下就醒了。
“灿灿。”
她走过来,把椅子拉开坐下。
没有掀桌,也没有质问。
她看了眼我碰过的杯子,跟大家说下午没休息好,想先回去。
我立刻拿外套,梁拓脸都白了。
到饭店门外,她避开我伸过去的手。
那一下不重,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我指缝里滑空。
“你先别碰我。”
我手僵在半空,慢慢放下。
夜风把她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拨。
“你等什么?”她问。
我喉咙发干。
“刚才就是顺着他们——”
“你等什么?”
她又问了一次,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没法再拿朋友开玩笑搪塞她。
“我想过以后结婚。”
她点了一下头,像终于听到确认。
“所以酒店门口,你说听清楚了,是听清楚我现在不想,以后还能哄?”
“不是哄。”
“那是什么?”
我也急了。
“宋灿,我喜欢你这么多年,想跟你好好过一辈子,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她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想到我会把委屈冲到她面前,我自己也没想到。
街边有人经过,我们同时停了一下。
等脚步远了,她才低低地说:“没什么见不得人。可你不能一边答应我,一边跟别人预定我点头的那天。”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接不上。
她吸了口气,声音抖得比在酒店门口还厉害。
“我不是不让你想结婚。我是怕你对我好,每一件都要攒到那天兑现。最后我没点头,就成了我耽误你。”
“我没这么说!”
“陆敬川也没说。他只是告诉我,工作室都准备好了,我还想怎样。”
这句话让我脸上发烫。
我想反驳自己跟他不同,可在她眼里,区别大概没有我想的那么大。
我刚刚还在跟朋友碰杯,庆祝一个她根本没答应过的结局。
宋灿抹了下眼角,手背很用力。
“我知道你退了那份方案,也知道你对我好。我不是因为一段玩笑就说这些。”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我最怕看见的疲倦。
“我在这儿,也要一直准备解释吗?”
我胸口闷得厉害,想抱她,又怕她更难受。
最后我只说:“我送你回去。”
她摇头,拿出手机叫车。
“今晚我想一个人待着。你也想清楚,你想要的是我,还是一个迟早会嫁给你的我。”
车很快到了。
她坐进去,隔着半开的车窗跟我说,明天给我电话。
连生气,她都记得不把人晾在不明不白里。
我站在路边,看着车灯拐弯。
梁拓追出来,把我忘拿的手机递给我。
他一句劝都没说。
过了一会儿,我低头,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那句话,是我心里想过的。我不能拿酒和朋友替自己挡。到家告诉我一声,今晚不打扰你。”
消息发出去,我在路边坐了很久。
风吹过来,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
9 那张没写完的未来
第二天中午,宋灿打来电话。
她说已经到家,昨晚睡得不太好,想暂时少见两天。
我答应了。
电话两边都没挂,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她先问:“你吃饭了吗?”
我看着桌上冷掉的面包,说吃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是。”
挂了电话,我把面包重新加热,啃得下颌发酸。
原来人真的会在一句最普通的关心里,忽然难受得吃不下东西。
下午,锦汇市场部发来邮件,年度合作改用集团统一供应商。
没有提宋灿,理由也挑不出什么错。
我盯着屏幕,知道这一笔不能再等。
我给两个以前合作过的客户发了报价,又把声音展的预算削了一遍。
梁拓过来,看我删掉追加宣传的钱,问要不要把开幕往后推。
“租金已经交了,往后推也得算钱。先做小。”
“宋灿那边呢?”
我手一停。
“灯光照她的设计走。”
“我是问你俩。”
“她让我想清楚。”
梁拓坐下,拿起桌边一只坏耳罩捏了半天。
“那晚我也有份。我总拿你暗恋六年的事当笑料,以为她一答应,后面什么都该顺着你。回头我跟她道歉。”
我摇头。
“我自己接的话,不关你事。”
他没继续劝,起身去搬椅子。
我把第一版布置图翻出来,上头有宋灿随手画的一只小狗。
耳朵耷拉,旁边写着“程监工”。
我看着那只狗,忽然很想给她发消息。
打了几行,又删掉。
她让我想的那件事,还没有答案。
我凭什么拿想她,催她回来安慰我?
晚上我去了饭馆。
我妈正在剥蒜,见我进门没找话,给我盛了一碗热汤。
“吵了?”
“嗯。”
“你说错话了?”
我低头喝汤,把那晚的经过讲了。
她听完,把手里的蒜皮攒成一小堆。
“那你想结婚,也是真的。”
我点头,忽然没了掩饰的力气。
“我不是非要她穿婚纱,也不是为了给谁看。我就是想……心里能定一点。”
“定什么?”
“她家里反对,陆敬川还在旁边。我总觉得,人家认识她十年,我才算她多少天的男朋友。”
说出来以后,自己都觉得难堪。
我拿六年暗恋给自己壮胆,可那六年里,我连她住在哪个区都不知道。
真正握在手里的,不过这二十多天。
我怕她走。
所以我盯着一件我以为能让她留下来的东西,连自己答应过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妈叹了口气,把汤碗往我跟前推。
“你爸以前说好给我买个带院子的房,等了二十年没买成。我也没因为没院子,就把日子全判成假的。”
“这不一样。”
“我知道不一样。我是说,你想要的,你得自己认。不能嘴上说都行,心里一直等人家交卷。”
我没说话。
她也不替我下结论,起身去关店外的灯。
“真过不去,就好好分开。别把人拽回来,再怨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天回工作室,我把桌上所有待办摊开。
我想过,如果宋灿明天愿意结婚,我会怎样。
当然高兴。
可如果她不愿意,她给我带过的饭,陪我试过的灯,还有亲我时攥紧的手,就全不算数了吗?
我看着那只画歪的小狗,鼻子忽然酸了。
我想要她留下来,竟然先把她已经走来的路抹掉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
“灯带第二个接口记得留检修口。别让师傅封死。”
我坐了半天,回她:“记得。今天没忘吃饭。”
她隔了一会儿回:“我也没有。”
我把那封没续成的合作邮件关了,重新打开布置图。
有些东西没了,得另找路。
有些人在这里,我得先学会看见。
10 现在就要的答案
第三天傍晚,我约宋灿到副厅。
她来时,手里拿着改好的灯光图,进门先放在桌上。
“工作的部分,不受影响。”
我心口一紧。
“我不是只约你谈工作。”
她抬眼看我,没接话。
我拉开两把椅子,没去牵她。
“那天我说等得起,是我觉得只要我对你好,总能等到你改主意。我嘴上答应了,心里留了退路。”
宋灿低下头,指尖压住图纸的一角。
“我知道。”
“可这几天我想了,我要的也不全是结婚。我怕自己在你生活里,是随时能换掉的一段。”
这话说出口,我脸上很烫。
我可以在陆敬川面前嘴硬,可以跟宋父顶住,唯独在她面前,承认怕被丢下,比什么都难。
她握着图纸的手慢慢松开。
“你为什么不早说?”
“丢人。”
她眼睛红了,嘴角却动了一下。
我没跟着笑。
“还有,我喜欢被别人知道是你男朋友,想见你家里人,想让你做决定时想到我。这些是我想要的,我不能全藏着,等哪天忍不住再冲你喊。”
宋灿沉默很久。
她把图纸放到旁边,坐得离我近了一点。
“我也说得太轻巧了。只恋爱,不结婚,好像把后面所有事都省了。”
她抬起眼。
“程越,我不是想找一个不用负责、想换就换的人。我不会跟你谈着,又去见家里介绍的谁。去驻地这件事,我告诉你,是因为你有权知道我接下来怎么安排,不是给你一张通知。”
“你决定去了?”
“还没出结果。但如果录取,我想去。”
我胸口还是缩了一下。
这一次我没有拿玩笑盖过去。
“我舍不得。”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低头去找纸巾。
我把纸递给她,没有抢着替她擦。
“我舍不得,也希望你去。两件事一起是真的。”
宋灿攥住纸,声音哑了。
“我也舍不得你。”
我往前挪了一点,膝盖碰到她的。
“那我现在再问一遍。你想一直跟我谈下去吗?不是因为刚退婚,不是这段时间需要人陪。”
“想。”
她答得很快,像这句话已经在嘴边等了几天。
“你呢?”
我看着她,认真说:“我选你现在的样子。我会羡慕别人办婚礼,也可能有一天难过,但我不会再把你答应结婚,偷偷当作一项必然会来的回报。”
她没立刻扑进我怀里。
她坐在那里,把眼泪擦干,细细看了我一遍。
“要是以后你真过不去,跟我说。别用冷脸让我猜。”
“好。你也别替我决定,我迟早会后悔。”
她点头,伸出手。
我握上去,她终于靠过来,把脸埋在我肩窝。
我抱紧她的时候,胳膊都有些疼。
这几天我太想她了,想得一碰到人,就差点收不住力气。
她在我衣领边蹭了蹭,闷声说:“你怎么也不抱松一点。”
我赶紧松手,她却又拉住我。
“没让你全松。”
我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
她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仍旧瞪我。
我忍不住亲了一下她眼角。
她没躲,反而攥住我后背的衣服,把这个拥抱要了回去。
过了很久,她才坐直,拉过放在旁边的图纸。
“说完感情的事,现在说工作。”
我看着她:“你转换也太快了。”
“我这几天被你气得没睡好,总得把拖欠的活找回来。”
我笑了,胸口那团结着的东西终于松开。
灯光方案缩减后,需要改的地方不多。
我们挨着把图过完,她注意到我重新算过的费用。
“续约没了?”
我点头。
她嘴唇动了一下,我先开口:“心疼,真心疼。可我还接得到别的活,不会因为这一次就关门。”
“我有个朋友的书店想做活动,能把你名片给她吗?”
“可以。报价正常报,不用让人同情我。”
宋灿横我一眼。
“人家要的是好录音,谁有空同情你?”
我把额头靠在她肩上,笑了好一会儿。
她伸手揉我头发,揉乱了也不管。
临走时,她把那副我们共同听过的耳机从抽屉拿出来,挂到桌边。
“以后放这儿。”
“为什么?”
“省得有人一吵架,就以为我连东西都不回来了。”
我看着那副耳机,没再说自己不怕。
我只是拉住她,送她回家。
11 她买了两张票
声音展开始售票时,第一天只卖出七张。
我盯着数字,盯得眼睛发干。
陶叔在门口修旧海报架,看我来回走,忍不住敲了敲扳手。
“你把地走穿,也不会多一个人。”
“我没急。”
“嗯,你刚才拿着空杯子喝三回了。”
我低头,杯底确实干得发亮。
原本想借商场人流,如今只能靠自己。
我把展做成周末限时场,每场人数少一些,也省下两名全天工作人员的费用。
宋灿介绍的书店接了我的小型访谈录音项目,钱不多,但首笔款刚好能付海报印刷。
梁拓剪的宣传片里,没有豪华场地。
只有一个早班司机在终点站,捏着妻子送来的热豆浆,说这一站终于能晚走两分钟。
片子发出去,第二天多了十几张订单。
我第一次觉得那些存了两年的声音,正在替自己敲门。
宋灿来试最后一遍灯,进门就把手机递给我。
“买了两张。”
“你进来用买票?”
“我妈也来。”
我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掉地上。
苏岚就在她身后,穿一件浅灰外套,手里拿着瓶温水。
她看了看墙上的手绘导览,问哪里坐着不打扰。
我赶紧领她进去,给她调耳机。
她没夸场地,也没给我介绍客户,安静听了十来分钟。
听到公交站那段,她忽然把耳机按紧了一点。
我不知道她听见了什么,只看见宋灿站在门边,脸上那股惯常的硬气松了。
出来以后,苏岚对女儿说:“你爸今天还是不想来。”
“知道。”
“我不是来劝你回去的。”
宋灿抬起眼。
苏岚看着脚边那道暖光,慢慢说:“你总觉得我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是有。可也有我自己愿意选的,你别把我的一辈子,全看成没办法。”
宋灿没有顶嘴。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点头。
“我知道。可我也不能因为你过得好,就一定照着走。”
“我明白。”苏岚说。
这三个字说得不快,像她也刚刚才找准。
我站在一旁,忽然有点想躲开,又怕一动打断她们。
苏岚转过头,对我笑了一下。
“你妈妈给我的饺子方子,我试了,包得不太好看。”
我这才知道,她们背着我们已经加了微信。
宋灿也愣了。
“你什么时候——”
“上次你拿饺子回去,说阿姨加了点虾皮。我想问问比例,你还不准?”
宋灿看着母亲,笑起来,眼里却有点湿。
当天晚上,苏岚没有替父亲把展示位送回来。
宋灿也没问。
她只在母亲出门时,主动往前抱了一下。
苏岚手停在半空,最后拍了拍女儿的背。
她们分开时,我站在台阶下,没有催。
回到厅里,宋灿的手机震了。
驻地项目发来正式录取,要求一周内确认。
她举着手机,呆站了几秒,突然一头撞进我怀里。
我被撞得倒退一步,笑着抱住她。
“这回发挥好了?”
“嗯!”
她声音又响又亮,脸贴着我肩膀,还在反复看那封邮件。
我心里那点不舍当然也来了。
但我看着她笑,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站在一张车票的对面。
她高兴的时候,第一步是跑向我。
12 八万块钱传了几张嘴
开幕前四天,我接到魏成的电话。
他问得吞吞吐吐:“越哥,你是不是最近有点缺钱?”
“缺。怎么,你有活?”
“不是。有人说,你问陆家要八万,才肯让宋灿回去。”
我当时正蹲在地上贴防滑条。
听完那句话,手里的胶带一下扯偏了。
魏成赶紧把截图发来。
不是公开新闻,是一个十来人的饭局群。
最早那人说,陆敬川愿意掏八万跟我谈,我不识抬举。
后面几张嘴传过去,就变成了我开价,又嫌八万不够。
截图下面还有一句:搞艺术的,胃口也不小。
我胸口烧起来。
陆敬川在酒店门口拿尾款敲我,我能当面接回去。
这种背后传开的脏话,却连该冲谁发火都找不准。
梁拓看完直接拨电话,被我按住了。
“你先别骂。把原话的人找出来。”
宋灿很快也看到了。
她来工作室的时候,脸色比我还难看。
我以为她要去找陆敬川,先拦住她。
“不是你欠我的。你别一上火,就想替我赔什么。”
她把我的手拉下来,盯着我。
“我现在是你女朋友。别人拿我当一件东西,编你向人要价,我不能说话?”
我愣住。
她声音发紧,眼睛却亮得很凶。
“程越,上次我不让你替我赔,不是不许你站在我旁边。”
那句话一下把我心里那点憋屈戳破了。
我松开手,给陆敬川发了条消息,请他到原来的三人聊天里说清楚。
那是他助理之前为对接方案拉的工作群,还没解散。
陆敬川过了半小时才回。
他说自己没说我索要过钱,饭局上的话与他无关。
宋灿看完,直接在群里打电话。
他接了。
她开着免提,先说明我和梁拓都在。
“敬川,八万是什么钱?”
那边安静了一下。
“商业活动制作费。”
“我和程越有没有跟你拿过这笔钱?”
“没有。”
“那请你把这两句,发成文字。最早说这话的顾恒在你们那场饭局上,也请你告诉他。退婚是我退的,你们不能拿程越当笑话讲。”
陆敬川声音冷了。
“宋灿,你有必要这样?”
她攥紧手机,指尖都在抖。
“有。你被人说花钱买女朋友回去,也该觉得有必要。”
我看向她,胸口猛地一热。
电话那端没再说话,随后挂断。
十分钟后,陆敬川在工作群发了说明。
顾恒也终于通过魏成来找我,说喝了酒,听岔了,愿意请客赔罪。
我没要他的饭。
我让他把说明发回原群,自己把转给我的误传截图删掉,并请收到的人别再传。
不是所有人都会照做。
但至少那几个还拿这事取笑的,终于闭了嘴。
宋灿把手机放下,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我倒了杯温水给她。
她接过,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把自己的事收拾干净,就不会麻烦到别人。”
“别人非要往上扔脏东西,也不归你负责。”
她仰头看着我。
“可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帮?”
我在她身边蹲下。
“怕你觉得,跟我在一起以后,除了应付自己家,还得替我收拾这些。”
她伸手,重重捏了一下我的脸。
“你问过我嫌不嫌吗?”
我被她捏得有点疼,却忍不住笑。
她也笑了,笑着又红了眼睛。
“我嫌的是你先把我推开。”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边。
过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张请柬。
是她外婆七十岁的生日宴。
她把请柬放在我膝上,认真看我。
“我想带你去。不是去证明刚才那些话,是外婆问过我好几次,你是什么样的人。”
请柬上只写了宋灿的名字,没有我的。
她拿起桌上的笔,在下面添了两个字。
还有一个逗号。
“宋灿,程越。”
13 我就是她男朋友
外婆的生日宴在周五。
宋灿让我穿得舒服就行,我还是把最好的一件衬衫熨了两遍。
我带的礼物不是名表,是一台按键很大的播放器。
里头存着宋灿从家里找来的旧录音,有她小时候背诗,也有外公还在时唱的一段戏。
文件是她给的,清理杂音是我做的,我们没假装是谁一个人的功劳。
进包间前,宋灿问我紧不紧张。
“紧张。”
她踮脚,把我领口一处没压平的地方按下去。
“我也紧张。”
我握住她的手,两个人一起推开门。
宋父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了。
陆敬川也在,身边是他母亲。
请柬半个月前就发了,两家又是旧识,宋灿提前告诉过我他们可能到场。
我做好了准备,真正走进去,胃还是缩了一下。
宋灿没有躲,先带我去见外婆。
“这是程越,我男朋友。”
她说得清楚,门边正聊天的几个人都听见了。
陆母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没再接刚才的话。
宋父走过来,压低声音叫女儿跟他出去。
她看向我,我松开手,让她去。
几秒后,走廊传来宋父没能压住的那句话。
“你非得今天让我们难看?”
我把礼物放好,跟着走出去。
宋灿站在墙边,背挺得很直。
“外婆想见,我带来有什么不对?”
“陆家人都在!”
“我知道,所以我没含糊介绍。”
宋父脸色发青,看见我,话头直接冲了过来。
“程越,你就没一点分寸?你现在能给她什么,凭什么来这种场合?”
那一刻我真想顶一句,我是她叫来的。
可那样一说,所有压力又都回到她身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旁边。
“我能给多少,您上次问过。我今天来,是想见她在意的家人。要是您不满意我,您可以说。但她请男朋友给外婆过生日,不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走廊一下静下来。
宋灿眼睛亮了一下,紧紧攥住我的手。
宋父盯着我们握在一起的手,声音更低了。
“你们谈得高兴,公司这边丢了多少合作,你知不知道?”
宋灿脸上的血色淡了。
我心里也沉下去。
有些账是真的,不是只要相爱就能装作没有。
她吸了口气,声音稳住了。
“我知道今年后续采购没谈下来。可我不能用自己结婚,替公司签一份下一年的订单。今天答应,以后每次有事,我都得再答应一回吗?”
宋父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等他再骂,继续说:“我给陆阿姨的费用清单,她收了,我承担的部分也转过去了。还有没说清的,我们另外约时间。今天外婆生日,我不想站在门口一直吵。”
包间门开了。
苏岚站在门边,身后是拄着拐杖的老人。
外婆看看我们,皱着眉说:“我七十岁,不是七岁。退没退婚,我不知道?”
宋父顿时没声。
外婆往我这边看,问:“你就是会修声音的那个?”
我赶紧点头。
“播放器带了?”
“带了。”
“那进来,我听听。”
她没宣布谁对谁错,也没逼宋父道歉。
她只是把门让开,等我们走进去。
我胸口那口气,直到坐下才慢慢出来。
播放器搁在餐桌一角,外公的声音从小喇叭里传出来。
唱得并不稳,中间还有一阵咳嗽。
我没把咳嗽全删掉,宋灿说外婆认得这个。
老人果然一下笑了。
她拿指头点着桌沿,跟着哼了一句,接着又不唱了。
宋灿蹲在她身边,手搭着她的膝盖。
外婆摸了摸她头发,低声说:“他那会儿就剩半口气,还非要录,说以后别忘了他唱得好。”
大家都笑,笑完谁也没急着说话。
陆敬川坐在对面,看着播放器,过了一会儿,先端起茶杯敬了老人。
他送的礼,外婆也认真道了谢。
饭吃到一半,陆母忽然问宋灿:“以后真不结婚?”
筷子声停了几下。
宋灿把碗放下,抬头说:“是。”
“那程越不介意?”
她没替我答,转过脸看我。
我握住桌边那杯水,心跳很快。
这么多人盯着,承认一句自己并没有赢回一个准新娘,比我想象中难。
可宋灿坐在这里,没有躲,也没有把我叫成普通朋友。
我有什么好躲的?
“我们谈过了。”我说,“我知道她的选择,我也愿意和她继续。今天我是她男朋友,以后要过什么日子,我们会一起安排。”
陆母看了我几秒,没再问。
外婆把一碗汤往宋灿面前推,又给我指了指鱼。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我未必都懂。饭还是要吃。”
我夹了一筷子鱼,手终于不抖了。
桌下宋灿的膝盖碰着我,始终没挪开。
散席时,陆敬川在门口叫住我。
他看着宋灿去扶外婆,问:“你真一点不委屈?”
我看他一眼。
“会有。但我也有高兴的时候,不需要你替我算哪样值钱。”
他没笑,也没再拿钱压我。
“我还是不认同你们。”
“知道。”
我接过宋灿递来的包,朝他点点头。
我不需要每个人都认同。
她刚才在满屋人面前,叫了我的名字。
14 第一排是留给她的
开幕那天,我六点就到了副厅。
那一个月短租的费用终于有了回头钱,虽然离收回全部成本还远。
首个周末四场,提前卖出六十多张票,剩下的靠现场。
梁拓边搬椅子边念叨,跟我原计划比,实在太小。
我把最后一只耳机挂好,说:“小也得开门。”
宋灿九点来,带着给工作人员买的早餐。
她穿了件淡蓝衬衫,头发扎起来,站在入口帮我们试签到。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名单抽走。
“今天你不是工作人员。”
“灯坏了谁修?”
“坏了再叫你。现在你是我请的第一位观众。”
我把写着她名字的票递过去。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接住。
“那我前几天买的两张呢?”
“你那两张是你和阿姨的。这张是我想请。”
她抿着笑,把票小心放进手机壳。
第一场开门前,我特意去外头站了一会儿。
街边早餐摊的蒸汽往上冒,公交车停下又开走。
我第一次觉得,那些我总怕漏掉的声音,终于被别人接住了一小角。
陶叔拿着一束塑料花出来,非要摆在入口。
我嫌太红,他说开张就得红,我只好认。
十点整,有人进来了。
先是一对母女,接着是两个背相机的学生。
我把他们带进去,讲完注意事项,嗓子紧得像第一次上台。
宋灿坐在第一排,没拿手机,一直看着我。
我扫到她,就没那么慌了。
展的最后一段,不是人声,是夜里收摊的卷帘门。
门落下一半,卖馄饨的阿姨喊:“老头子,今天的零钱给你留抽屉里了。”
然后有人应了一声,碗筷轻碰,门又落下去。
没有音乐,只有那几声。
我剪的时候犹豫过,怕太平,怕人听不懂。
宋灿说,留着,外面那么多人在喊,总得有个地方让人听见一句回家。
第一场结束,我站在出口,手心湿透。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摘下耳机,问录音里那条巷子是不是已经改了。
我说是,铺子挪到街尾了。
他点头,站了一阵,忽然笑了。
“我年轻时候常在那里吃。那时候碗还没这么响,是搪瓷的。”
他说完,慢慢走出去。
我站在原地,胸口那一片热,久久没散。
原来我没白录。
不是非得挤满人,不是非得商场大屏上有我的名字。
有人真的认出了那条巷子,认出了自己曾经坐过的那张桌。
中午,宋父来了。
我是在监控的小屏里先看见他的。
他一个人站在门口,拿手机看了好几遍地址,没有立刻进。
宋灿也看到了。
她手里的水瓶停在嘴边。
“你去吗?”我问。
她摇头,过了几秒,又把水放下。
她走到门外,没叫得很响,只喊了一声爸。
宋父看她一眼,把买好的票亮出来。
“你妈说下午人多,我就先过来。”
宋灿点头,带他进来。
他们没有当场和好,也没有抱着哭。
宋父坐在后排,听完一场,又在灯具样品边站了一会儿。
那是宋灿的阅读灯,作为场内照明的补充,摆着她自己的介绍卡。
他拿起看了一下,说灯头调节的手感比上次顺了。
宋灿接过来,转给他看自己改过的位置。
我在几步外听着,没插话。
后来他准备走,经过我身边,问这地方坐满能有多少人。
我照实报了人数,又说下周还有空场。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别赔得太厉害。”
我笑了一下。
“正在努力。”
他看我一眼,没接,走了。
那不是夸奖,连句软话都算不上。
可宋灿站在灯下,脸上已经多了一点轻松。
傍晚最后一场散了,梁拓出去送人,陶叔去锁后门。
宋灿坐在第一排,脚踩着椅子的横档。
忙了一天,她脚踝有点肿。
我蹲下,替她把鞋带松开。
她低头看着我,忽然问:“你今天最想听见谁说什么?”
“想听你说,晚上吃什么。”
她笑着踢了一下我的膝盖,力气很轻。
“认真问呢。”
我抬头看她。
“那就想听你说,跟我在一起,今天挺高兴。”
她的笑慢慢停了。
她伸出双手,捧住我的脸,弯腰亲下来。
这个吻比我想要的答案更热,也更长。
我起身把她抱住,她脚尖落到地上,胳膊紧紧圈着我的脖子。
身后传来梁拓倒吸气的声音。
“我这眼睛今天算加班了。”
宋灿没有立刻放开我。
她把脸靠在我耳边,声音很轻,带着笑。
“挺高兴的,程越。”
我抱着她,也笑了。
不是那种努力撑给谁看的笑。
我今天做成了自己的展,也在满厅灯亮起来以后,得到了一个她主动给我的拥抱。
我想要的东西,原来真的可以一件件来到手里。
15 送你走,也等你回来
声音展办了四个周末。
最后一场散了,我和梁拓对着账算到半夜。
没赚大钱,但租金、材料和人工都扣完,还剩四千多。
梁拓把计算器往桌上一拍,嚷着要吃顿好的。
我说行,他立刻补了一句,宋灿不能来,省得我俩一张嘴又变成他一个人吃。
宋灿刚好推门,听见后半句,往桌上放了三盒饭。
“那你这盒还要不要?”
梁拓看了眼她,果断把饭抢走。
我们坐在空下来的副厅里吃,墙上有几处刚揭下展板的痕迹。
陶叔同意以后周末空着时,继续租给我们做小活动,按场算钱。
书店那边又介绍来两个客户,不够弥补失去的年度合作,却总算让工作室不用再等一家公司点头。
宋灿的灯也收到几份真实询价。
不是什么一夜爆红,但有个女读者拍了灯,发消息说,想买一盏放在病房陪床时用。
宋灿读那条消息的时候,眼睛比看录取邮件还认真。
她没有马上答应量产。
她得先把样品的问题改好,再找合适的厂家,小批做。
那是她自己的路,我看着她一页页记,心里很踏实。
录取后的第二个月,她要出发了。
前一晚,我去她家帮忙收行李。
箱子里一半是衣服,一半是模型和资料,怎么压都合不上。
她坐在地板上发愁,我蹲在另一头,替她拿出第三个转接插头。
“这个有两个了。”
“怕坏。”
“那这个呢?”
“也怕坏。”
我看了她一眼。
她终于绷不住,趴在箱沿上笑,笑完却没抬头。
我伸手去摸她头发。
她把脸埋得更低,闷闷地说:“我现在才有点不想走。”
我坐到她旁边,她立刻靠过来。
我抱住她,心里酸得厉害。
“那也得走。票买了,地方也准备好了,你想了那么久。”
“你能不能别这么懂事?”
我低头看她。
“我不懂事。我想把你扣这儿,明早谁来都不放。”
她抬眼,鼻尖已经红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这不是说了吗?”
她把胳膊绕上来,抱得很紧。
我们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箱子敞着,里面一只袜子被我压在膝盖下。
后来她先起身,去厨房倒水,回来时顺手把我的杯子也洗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四个月变得具体。
不是日历上的数字。
是接下来很多个夜晚,我的杯子得自己洗,试灯没人会在后头突然抱我。
出发那天,苏岚也来了。
宋父没有到,托她带了一件轻薄外套,说那边风大。
宋灿把外套塞进手提包,给父亲发了条消息。
他回得很短:到了报平安。
她看了两遍,没再盯着等别的话。
机场安检口前,我把行李车推到边上。
她已经抱过母亲,轮到我,反而站着不动。
“怎么,不舍得?”我问。
她白了我一眼,眼里却都是水。
“你少得意。”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脸贴着我胸口,声音闷在衣服里。
“别又把饭放凉,别赶工赶到凌晨四点。灯有问题就给我拍,不许自己瞎改。”
“知道。”
“我的耳机别借人。”
“不借。”
“还有——”
我低头亲住她,没让她继续拿那些小事拖时间。
分开时,她额头抵着我,手还拽着我的袖子。
我把嗓子里那股发涩的劲咽下去。
“宋灿,放心去。想回来时,给我发航班。”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滚下来。
“不是想不想。我会回来。”
她松手,往安检口走。
我站在原地,看她把包放上去,回头找我。
我举起手,她也举起来,挥得很用力。
等她真的走进转角,我才慢慢把手放下。
苏岚站在旁边,递给我一张纸。
“风大。”她说。
我点头,接过来。
这回我没装作自己只是眼睛进了灰。
16 四个月里的那盏灯
宋灿走后的第一个星期,我每天早上醒来先摸手机。
有时是她拍的工作台,有时是一段语音,抱怨新地方的楼梯太陡。
我回她院子里的猫、梁拓忘带钥匙的脸,还有我妈一口气包出来的两百多个饺子。
我们没把异地谈得多浪漫。
有时她收工,我正在客户现场;我终于忙完,她那边又该开会。
两个人对着聊天框,常常只够说两句。
最难的一次,是我妈生日。
宋灿提前订了蛋糕,说好视频一起吹蜡烛。
我举着手机等,等到蜡烛都烧短了,才看见她发来的消息。
样品出了问题,她还在外头,赶不回来。
我回了句没事,把手机扣下,陪我妈吃饭。
回工作室后,她打了三次电话,我第三次才接。
她看我脸色,先道歉,我说知道她忙。
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
她在屏幕那头裹着围巾,鼻尖冻得红,过了一会儿,问我到底在气什么。
我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忽然想起自己答应过什么。
“我今天想见你。”
她停住。
“不是一定要你放下工作。就是那一桌坐着,我妈给你留了副碗筷,我看着有点难受。你说好来,又没来,我知道原因,还是难受。”
宋灿把手机放稳,慢慢拉下围巾。
“我也难受。”
她身后是工作间的白墙,灯照得脸色很淡。
“样品调了三天,还是没过。我刚才一边想给你打电话,一边怕你听出来,觉得我跑这么远,弄得一团糟。”
我忽然一点气都发不出来了。
我们隔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一起笑了,笑得都不好看。
“那你给我看。”我说,“反正我也看不懂,你可以随便吹。”
她把镜头转向桌面,讲她怎么失败,哪里又要重来。
我真听不全,却慢慢能听出她最不甘心的地方。
那晚我们没把错过的蜡烛补点一遍。
她只是答应我,以后赶不上就尽早说,我也答应她,难受别攒成冷脸。
第二天,她单独给我妈打了电话。
我妈后来跟我说,姑娘在外头不容易,让我别只会跟人置气。
我说你倒越来越偏心。
我妈理直气壮:“人家还记得问我腿疼没疼,你昨天除了吃,干什么了?”
我无话可说。
第二个月,我接了一个地方广播栏目的录音外包。
介绍人是来过声音展的编辑,先试两期,再谈后头。
我没有因为是好机会就压低到赔钱,把工时和费用列明了,对方反而很快确认。
签完,我给宋灿发去一张午饭照片。
她回:“卤蛋又只舍得买一个?”
我看着屏幕笑,去给自己加了一个。
第三个月,她寄来一盏灯。
外壳不是最终版,有一道她不满意的小痕迹,开关的位置却很顺手。
盒里夹着卡片,写着:程监工专用,不许拿来熬夜。
我把它放在桌上,灯头压低,刚好照住那副耳机。
有天晚上加班,灯亮着,宋灿在视频里画图,我在另一头剪录音。
谁也没说话,过了很久,我听见她叫我。
“程越,我回去以后,想换个地方住。”
我手停在鼠标上。
“现在那儿不舒服?”
“舒服。就是离你太远,来回总在路上。”
她低头转着笔,没看镜头。
“我想找个你也能住的地方。你愿不愿意一起看房?”
我一下坐直,椅子轮子在地上响了一声。
她抬头,看见我的样子,忍不住笑。
“不是让你今晚搬。”
我耳朵烧起来,嘴上还要撑。
“我知道。我是在想,我那些设备会不会太吵。”
“工作室留着。你人过来就行。”
“人还带点别的。”
“什么?”
我看着桌上那盏灯,笑了一下。
“一堆不太好改的毛病,和每天都想见你的心。”
她的脸慢慢红了,低头把笔帽扣回去。
“毛病可以商量。”
我等着她后半句。
她抬眼看过来,声音很轻。
“后面那个,留下。”
17 两个人的住址
宋灿回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她没有提前一天偷跑,也没让我白等几个小时制造惊喜。
航班、行李、从哪个出口出来,她都发得清清楚楚。
我照着时间到机场,还是早了四十分钟。
看见她推着车出来,我第一眼先找她的脸。
她瘦了一点,头发长了,外套还是苏岚送的那件。
她也在人群里找我。
我举手,她眼睛一下亮了,把车往旁边一停,直接跑过来。
我张开胳膊,结结实实接住她。
她带着一点凉气,鼻尖抵在我脖子上,抱了好久都不松。
我本来准备了不少话,最后只问出一句:“累不累?”
“累。”
“先回去睡。”
“不行,先让我多抱一会儿。”
我笑起来,替她挡住后面经过的人。
四个月里那盏灯照过的所有晚上,仿佛都在这会儿落到了肩上。
有重量,也很暖。
回去后她睡了整整一下午。
我在厨房煮粥,听见脚步回头,看见她赤脚站在门口。
“拖鞋呢?”
“还在找。”
我把自己的拖鞋让过去,她踩进去,又大了一圈。
她低头看着,忽然笑了。
“怎么每次见你,都得穿大鞋。”
我伸手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
“下次买合脚的。”
“下次?”
她抬眼看我,眼里全是笑。
“现在就买。放你门口,省得老像借住。”
我低头亲了她一下,终于有了她真的回来的实感。
看房花了三个周末。
她想要光,我想要离工作室近,预算摆在桌上,谁都不能凭喜欢就硬往上加。
最后找了一套不大的两居室。
客厅窗外有棵树,风一吹,叶影会落到地板上。
小房间给她画图,书架留一半给我。
我的录音设备仍放工作室,省得家里每次说话都像等着开工。
房租我们各出一半,添东西也一起挑。
她买的第一件不是沙发,是一只深一点的碗。
“你每次煮面都盛不下。”
我给她买了双软拖鞋,尺码这回正好。
搬家那天,我妈来帮忙收厨房,苏岚带了两盆花。
两个人研究哪里晒得到太阳,把我和宋灿挤到门外。
宋父没来,傍晚让苏岚带回去一袋我妈包的饺子。
第二天他给宋灿发消息,说荠菜的有点淡。
宋灿把手机递给我,看得直乐。
我说他嘴还挺挑,她笑着回:“下回自己蘸醋。”
他半天没再回,也没把她拉黑。
我知道,有些关系不会像灯一样,一按就全亮。
可她已经不用再站在门边,等所有人批准才进自己的家。
夜里收拾完,我们坐在地板上吃面。
她的画桌还没拼好,螺丝盒摊在一边,我的衬衫挂在门后,皱得没眼看。
房间里一点也不像别人晒出来的新居。
我却越看越高兴,拿手机拍了好几张。
宋灿凑过来看。
“你拍我的碗干什么?”
“纪念。”
她笑我没出息,我大大方方认了。
以前在她面前,我总怕露出自己太想要的样子。
现在我不想再装。
我就是高兴,想跟人说,又怕说一百遍都不够。
她放下筷子,把我手机拿过去,切到前置镜头。
我俩挤在屏幕里,她脸贴着我的脸,头发乱,眼睛亮。
照片拍完,她先发给我,又发进家人的小群。
没有婚纱,也没有戒指。
照片下面,她只写了一句:搬好了,今晚煮面。
过了一会儿,我妈回了个笑脸,苏岚问锅够不够用。
外婆语音发了半分钟,前半段没声音,后半段终于听见她喊,程越,下回来把播放器也看看,怎么老找不到你外公那段。
我笑着给她回,周末就去。
宋灿趴在我肩上,笑得面都吃不下。
我侧过脸看她。
原来一个共同的住址,不用等到别的某件事完成,才可以写在我们两个人的生活里。
18 不用替我换称呼
在一起满一年的时候,声音展回了旧电影院。
规模比上次大一点,添了新的录音,也多请了一名帮手。
我把最初那段卷帘门的声音保留了下来。
卖馄饨的阿姨带着老伴来听,听见自己的嗓门,拍着膝盖笑。
她说录得不好,怎么没录她年轻时候唱歌。
我说下回录,她立刻说那得洗个头。
宋灿站在一旁,笑得直往我身上靠。
她的小批灯具终于做出来,没卖遍全城,但能靠自己的订单继续改下一款。
灯上有她的名字。
我们的日子也没有因为住到一起,就省掉所有争执。
我有时还是爱硬撑,她急起来说话也直。
有一回我临时接活,忘了提前告诉她,她在饭桌边等到菜凉,真跟我吵了一架。
后来我的手机里多了个下班提醒,她则不再因为我没回消息,就替我把所有坏结果想一遍。
我们都没变成最好相处的人。
但第二天早上,我会记得把她的灯关掉,她会把我忘拿的雨伞送到楼下。
周年这天,梁拓订了蛋糕。
陶叔要给我们拍合照,把相机举起来,顺嘴说:“小两口,靠近点。”
宋灿还没反应,我先笑了。
“陶叔,叫情侣。人家现在还是我女朋友呢。”
陶叔摆手:“行行行,情侣,别把花挡住。”
还是他那束塑料花,红得一点没褪。
宋灿转过脸看我,眼里有点意外,随后慢慢笑开。
拍完照,她悄悄拽了拽我袖子。
“现在都能主动改别人称呼了?”
“这叫维护本人身份。”
我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当你男朋友又不丢人,我干什么老等着换岗?”
她嘴角压不住,抬手捶了我一下。
我把她的手握住,得意得很坦然。
散场后,大家吃蛋糕,她拉着我去门口透气。
天刚黑,街边面馆的招牌亮了。
她踩在最低一级台阶上,比我高一点,手扶着我肩膀。
“程越。”
“嗯?”
“只恋爱,不结婚,现在还敢吗?”
我没急着回答,先把她快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拢。
一年前,她站在酒店门口问这句话,手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今天她握着我,掌心很暖。
我知道她几点会饿,知道她改图时喜欢把头发夹起来,也知道她半夜醒来,会先摸一摸我在不在。
那些没说完的以后,并没有悬在天上。
它们正一天天落在我们家里,变成门口两双鞋,桌边两只碗,和那盏她给我做的灯。
“敢。”我说。
她笑着低头,想亲我,被我先抱下台阶。
她惊呼一声,抓紧我胳膊,我稳稳接住,把人放到身边。
“不过今天得你请客。”
“为什么?”
“第一顿面是我请的,一周年该轮到你。”
宋灿挑了挑眉,把手放进我口袋,跟我的手扣在一起。
“行。再加一份牛肉,男朋友辛苦了。”
我牵着她往街对面走。
面馆老板娘远远看见我们,正要开口,我先举起两根手指。
“两碗,不要香菜,一碗不放辣。”
宋灿偏头瞪我。
我也看她,笑着,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