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栀在房屋买卖合同上按住我的手,问我:“这次拿到1亿,你还要不要我?”
中介以为她嫌钱少,忙说还能再谈。
只有我知道,她说的是上辈子。
那时我为结婚放弃创业,后来那笔股份卖了1亿。
我把自己的退缩说成她的拖累,让她背了整整12年的旧账。
如今我们一起回到领证前,她没有拦我卖婚房,却把另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我的嫁妆房,也挂出去。”
我猛地抬头。
她笑了一下,眼圈却红着。
“别高兴。我不是陪你赌命。”
“祁峥,这一次,我也要做拿钱的那个人。”
1 卖房
重生后的第3天,我约中介上门。
2014年4月16日,下午两点。
客厅那面新贴的喜字还没干透,边角翘着。
中介老陶进门先说恭喜,接着看见餐桌上的房产证,嘴里的话拐了个弯。
“婚期变了?”
“房子卖了,婚照结。”我说。
卧室门开了。
温栀穿着浅黄色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扎得很松。她看了我一眼,又看桌上的证件。
“你都没问我。”
这句话像冰锥,扎进了我后背。
上辈子,我们最后一次吵架,她也这么说。
那年我40岁,坐在开了8年的旧车里,又翻出严川公司2023年被收购的那条新闻。
一个早期股东拿走1亿多。
当初那份入股邀约,最先递到了我面前。
我没去。
温栀问我去不去吃结婚纪念日的饭,我把手机往她跟前一丢。
“要不是当年结婚买房,我也不至于活成这样。”
车里静了很久。
她说:“你都没问我。你替我决定,说这是我要的日子,又每天拿它来罚我。”
我当时嫌她翻旧账。
后来对向车道刺眼的灯撞过来,我最后看见的,是她伸向我胸前的手。
再睁眼,婚房里没有旧沙发,没有药盒,也没有我们12年的婚姻。
只有28岁的她,蹲在地上捡摔碎的杯子。
她抬头问我:“今天是几号?”
我报出日期。
她的指尖停在碎瓷上,血一下冒了出来。
我们没有抱头痛哭。
我们看着彼此,像两个刚从同一场大火里逃出来、却还不敢认人的幸存者。
直到现在,那根刺仍横在我们中间。
我把中介请到阳台,回头对她说:“房子是我婚前买的。我想卖了,去找严川。”
温栀的脸白了一点。
“严川那家公司?”
“对。启动资金120万,给我15%的股份。我参与做产品,另外领工资。”
“上辈子卖1亿的是12%。”
我喉咙动了动。
原来那条新闻,她也看得那么细。
“他后来有融资,会摊薄。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我想说知道严川会成功,知道那个叫杜衡的人凭这笔钱开了多少家公司。
可她站在那里,没问我收益,只等着我把话说完。
我第一次把嘴边的笃定咽了回去。
“我知道结果,不知道中间每一步。严川是做出来了,钱不是天上掉的。”
温栀抱着胳膊,低头看了会儿自己的脚。
新拖鞋上绣着两只小鸭子,是她选的。
“卖多少钱?”
“老陶估136万。税费和搬家费用扣掉,我留12万,剩下能投。”
“我问的是,你为这套房吃了多少苦。”
我突然接不上话。
父亲走得早,我跟母亲在出租屋住了20年。从19岁起,我跑工地、修冷库,常常半夜睡在货车里。
买房时付了首付,之后又靠几个大项目的收入提前还清贷款,才有眼前这套没有欠款的房子。
拿钥匙那天,我妈特意洗了两遍手。
上辈子我把它当成枷锁,几乎忘了自己也曾那么喜欢它。
温栀走到餐桌前,拿起房产证。
“你想清楚,卖掉以后再后悔,不能怪我。”
我说:“这次不怪。”
她盯着我:“上次你也说,是你自己选的。”
我胸口猛地收紧。
阳台上的老陶咳了一声,假装在看窗外。
我知道现在说多少句保证,都轻得像纸。
便拿过旁边的便签,写下我自己的名字和卖房用途,签了字。
“房子是我决定卖的。生意赔了,我承担自己的决定。你不替我背这件事。”
温栀没接那张纸。
她从抽屉拿出一支红笔,把“自己的决定”圈住。
“记住你写的。”
然后她坐下,问老陶:“最快什么时候能带买家?”
老陶愣了两秒,赶紧翻手机。
我望着她,忽然有些无措。
我准备过争吵,准备过冷脸,也准备过她要求退婚。
唯独没准备过,她真的把路给我让开。
那天傍晚,第一个买家进门。
对方摸着刚装好的厨房台面,说新婚房卖得急,总得让一点。
温栀把我挡在身后。
“急卖,不是贱卖。台面的钱可以不算,房子一分一分谈。”
她声音不大,买家却收回了手。
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捏着那张认账的便签。
忽然觉得,自己上辈子可能从来没真正看清过这个女人。
2 两个人的旧账
当晚,我给严川打电话。
他那边响着刺耳的电钻声,喊我等会儿。
我听见他跑下楼,喘了好几口气。
“想通了?祁师傅,再不来,我真找别人了。”
上辈子,就是这通电话。
我坐在婚床边,温栀在卫生间洗头。我对严川说,房都买了,不能让人家姑娘跟着我受苦。
他沉默半晌,说理解。
我挂了电话,却把那句“不能”记成了她说的。
现在,温栀就在对面擦头发。
我开了免提。
“120万,15%,原来的条件还作数?”
“作数。但我先说,投钱以后你得干活,不能当甩手掌柜。”
“我会干。你把成本、合同、样机资料整理给我。我后天过去。”
严川笑出了声:“我连吃饭的钱都快没了,你还审我。”
“所以才得审。”
温栀忽然开口:“库存也要。应付没付的钱,一笔都别漏。”
电话那边静了。
“嫂子?”
她的手在毛巾里紧了一下。
我说:“是温栀。她懂成本。”
“嫂子大气!我这就整理!”
挂断后,温栀去了厨房。
冰箱里只有鸡蛋、青菜和没吃完的婚糖。她拆开一包挂面,问我吃不吃。
我说吃。
她下了两碗,只给我那碗放了葱。
我不爱吃香菜。上辈子每次外面吃饭,她都替我先挑一遍。
可我后来嫌她管得多,连我吃什么都要过问。
我端着碗,忽然不敢抬头。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知道什么?”
“我们都回来了。”
她用筷子拨开浮在汤上的青菜。
“你醒来第一句,问安全带解开没有。”
我喉咙发干。
“你呢?”
“我看见你手上没疤。”
我低头。左手虎口干干净净。
那道疤是在结婚第4年留下的。我去修故障冷库,被锐边划开,缝了7针。
那天她请了半天假,拎着保温桶等在医院。
我嫌她拿着饭像来探监,还跟她发过脾气。
“温栀。”
她没应。
我把碗放下:“那天在车里,我说的话……”
“我记得。”她截断我。
窗外有人试放婚礼的鞭炮,响了几声,又停下。
“你也不用急着道歉。你想拿回机会,我也想。”
“你想要什么?”
她终于看向我。
“我想知道,我不再替别人收拾生活,自己能活成什么样。”
我心里沉了一下。
我们谈恋爱时,她在一家制冷设备厂核成本。她喜欢把一团乱账算清楚,看到结余就高兴。
婚后我常出差,家里两位母亲有事都找她。她换了离家近的工作,后来又因为我一句孩子总要有人带,放弃过主管的机会。
孩子最后也没要成。
那次她查出问题,我赶不回来,她独自去的医院。
这些事我知道。
可我在车里,仍然说她占了我最好的一条路。
我手心开始发烫,像又握住了事故后的安全带扣。
“你想去严川那里?”
“我要先看账。”
她把空碗推到一边。
“祁峥,我不负责劝你安心,也不负责鼓励你发疯。合适,我加入;不合适,我另找工作。”
我点头,却点得有点艰难。
失而复得的第一天,我曾偷偷庆幸,我们还能一起过日子。
现在才发现,她回来的目的里,未必有继续嫁给我。
我去洗碗,水开得很大。
温栀站到厨房门口,把一张纸放在冰箱上。
是婚礼要用的流程表。
“酒店的定金还有10天能改期。”
我关了水。
“你要取消?”
“暂缓。房子要卖,工作要变,我们都该想想,要不要跟现在这个人结婚。”
我看着她,胸口像被挖了一块。
她没有用退婚逼我留下房子。
她只是第一次,认真把自己的婚姻从我的决定里拿了出来。
过了很久,我说:“好。”
她转身时,我又叫住她。
“明天我妈来,我去说。你不用解释。”
温栀扶着门框,没回头。
“我妈也会来。”
“那就一起说。”
我把洗好的碗摆回去,两只碗并排,边沿碰出一声轻响。
这一次,开口的人该轮到我。
3 房门里的选择
两位母亲是上午十点到的。
我妈提着一兜床品,温栀妈妈拎着红色喜盆。
看见客厅里等着的中介,两个人的笑同时僵住。
“这什么意思?”岳母先问。
我让她们坐,给每人倒了杯水。
“房子要卖。我要拿钱跟朋友做公司,婚礼往后推。”
岳母连杯子都没碰。
“温栀,你说话。”
温栀坐在我身边,膝盖上放着笔记本。
“他说的是他自己的决定。”
我妈猛地看向我。
“祁峥,你不是跟我说,结了婚就安稳了?”
我知道她怕什么。
父亲当年做小生意欠了钱,家里搬了3次。最后一次搬家,她推着缝纫机,走了两条街。
这套房对她,比任何发财梦都结实。
“妈,你现在住的小屋,租金我已经留足了。卖的是我这套。”
“我问的是这个?”她眼圈一下红了。
“你爸也说,不动家里的钱。最后呢?”
她把床品袋子往脚边一放,拉链崩开一截,露出鸳鸯枕套。
我心里也难受,却没有退。
“我不是他。但我现在说这个,你也不信。我不会拿你养老的钱,不借外债去补这笔投资。公司花完自己的钱,还做不出东西,就停。”
岳母冷笑了一声。
“说得轻巧。温栀嫁你图什么?住出租屋,等你哪天赚大钱?”
“她没答应一定嫁。”我说。
这句话让客厅彻底静了。
温栀侧头看我。
我迎着岳母的目光,第一次把丢脸的话说得完整。
“是我先改了婚前说好的条件。她可以重新考虑。婚礼推迟的损失我出,亲戚那边我解释,不说她一句不好。”
岳母的嘴唇动了动,准备好的火没地方落,转而问温栀:“你也愿意?”
“我愿意看清楚再结。”
她站起来,从包里拿出另一套房的钥匙。
岳母脸色骤变。
那是她父母前些年给她买的小公寓,全款,已经记在她名下。
她把钥匙递给老陶:“我的嫁妆房,也挂出去。先按市价,不急着签。”
“你疯了?”岳母伸手去抢。
温栀没有躲,只把手合了起来。
“妈,那间公寓一直出租。卖掉的钱,我自己决定用途。”
我也站了起来:“温栀,没必要。”
她转头,眼神很硬。
“你能决定卖自己的,我为什么不能?”
我被她问住。
岳母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他做梦,你也跟着做梦!以后两个人连个窝都没有,你哭给谁看?”
温栀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了。
我下意识想替她回答,却见她用指甲掐了掐掌心。
“我不会把所有钱投进去。我会留自己的退路。”
“你哪来的退路?”
“我有工作能力,有钱,也有腿。妈,我不是只有嫁给他这一条路。”
她说完,眼睛红了,背却绷得很直。
我忽然明白,她不是当场热血上头。
那套公寓,上辈子后来给她弟弟结婚用了。她每次说起,都笑着说一家人,没关系。
我还夸过她懂事。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懂事的人也会记账,只是不一定给别人看。
岳母没再坐下,拎起喜盆就走。
门被关得很响。
我妈看看温栀,又看看我,把枕套重新塞回袋里。
“你们现在一个比一个能耐。”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钱亏了,别硬扛到吃不上饭。吃饭还是能回来的。”
我鼻梁一酸,点了头。
送走她们,客厅只剩我们和老陶。
老陶把合同摊开,见温栀的手仍在抖,便识趣地说再核一遍房屋信息。
我拿起她那把钥匙,放回她掌心。
“我刚才不是说你不能卖。我是怕你因为我……”
“不是因为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也不全是。”
我望着她。
她低头盯着桌上我的房屋出售委托。
“上辈子你念了12年创业,最后又总挂着那个1亿。我也不服。我想看看,没有房子,没有婚礼,只有我们两个人,究竟能走到哪儿。”
我拉开她身旁的椅子,坐下来。
中介递过笔。她却按住了我的手。
“这次拿到1亿,你还要不要我?”
老陶以为她嫌钱少,忙说还能再谈。我抬手,请他等一下。
我看着温栀,忽然很想抱她。
可她现在最不缺的,就是一个把问题盖过去的拥抱。
“要。”我说,“可那得看,你还要不要我。”
她盯了我好一会儿,眼圈红了,嘴角却慢慢抬起来。
“别高兴。我不是陪你赌命。祁峥,这一次,我也要做拿钱的那个人。”
她松开手,我签下名字。
那天房子还没有卖出去,但有一道关了很多年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4 迟到的合伙人
严川的公司叫川禾,就在城北一间旧厂房里。
我到的时候,他蹲在门口啃馒头,工作服的袖口磨出了毛。
看见温栀,他赶紧把馒头藏到身后。
“有点乱,嫂子别嫌弃。”
温栀往他身后的铁架看了一眼。
“那台样机值多少?”
“做下来7万多。”
“账上写的是4万6。”
严川嘴里那口馒头顿时噎住。
“返工的料,还有几笔小额采购,我忘了记。”
温栀在本子上记下,准备逐笔核。
我笑了一声,伸手拍他后背:“审你的来了。”
厂房里一共4个人。两个年轻师傅在装机,严川和一个姓潘的老工程师挤在桌前画图。
他们想做的,是给旧冷库换一套更省电、能看见运行状况的控制装置。
不用客户把整座冷库推倒重来。
我这些年跑维修,见过太多老板省下一笔维护钱,最后赔掉一库货。
上辈子川禾做出了名堂,我也去看过它后来的设备。
好用,价钱也不虚。
但此时,那台值7万的样机连外壳都没装整齐。
温栀先翻了欠款单。
严川欠供应商18万,欠两名师傅上个月的工资,自己银行卡只剩4300。
“你跟祁峥说,120万够做一年。”她问,“你的一年怎么算出来的?”
严川挠头:“先卖几台,钱就转起来了。”
“先卖几台,是打算。账上够几个月,才是事实。”
她拿过计算器,按键声一串接一串。
最后,纸上写着7个月。
严川的耳根红透了。
“有些我可以不花。”
“哪笔?”
他张了张嘴,指向自己的工资。
“你已经没给自己算工资了。”
我在旁边听着,原先那股“知道结局”的兴奋慢慢沉下来。
新闻只给我看过最后那笔钱。
没告诉我,这座破厂房哪天差一点停电。
中午,严川带我们去街口吃饭。
菜上来之前,温栀问起杜衡。
严川把茶杯放下:“你们认识?”
“听祁峥说过。”
这是我们在路上商量好的说法。前世的事,不必拿出去让人当疯子。
严川说,杜衡原来做设备销售,有客户,也有钱,正在跟他谈入股。
“他出160万,要30%,还要管销售。条件比你们狠,但我确实缺钱。”
我心里一紧。
上辈子杜衡拿的是15%,后来摊成12%。
我的电话比上辈子提前了一周,他这次的开价,也与我记得的结果不同。
是条件还没谈下来,还是我的出现改变了什么,我没法确定。
温栀看了我一眼。
她显然也发现,未来并没有摊在桌上等我们去捡。
我问严川:“你想不想要我们?”
他看着我,表情认真下来。
“你能修机器,能跟客户蹲现场。我当然想。可你们别光为了帮我,把结婚的钱搭进来。”
“不是帮你。”我说,“我想挣钱。要挣很多。”
严川怔了怔,忽然笑了。
“行,这话我信。”
下午回厂,我挽起袖子,把样机重新拆了一遍。
温栀坐到桌边,找师傅核领料单。
傍晚,两个年轻人下班,厂里只剩我们三个。
温栀把整理出的成本表推给严川。
“样机能做,生意不一定能做。先去找真正愿意付钱的人。”
严川低头看那几页纸,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他嫌管得多。
他却抬起头,小声问:“你也能留下来吗?”
温栀没有立即答应。
“我的待遇,单独谈。”
我在旁边笑出了声。
她瞥我一眼,我赶紧把笑收回去。
那一瞬间,我看见的不是陪我赌一把的妻子。
是一个终于站到桌前,准备报出自己价格的人。
5 空房子
婚房最后卖了134万。
买家全款,交接那天,老陶把钥匙一把把数清,装进透明袋。
我留下12万生活备用,扣去各项费用,凑齐了给严川的120万。
钱离开账户时,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久。
数字不会因为我重活一回,就不再让人心慌。
搬家的车停在楼下,温栀上来收最后一箱东西。
她把窗边那只玻璃花瓶包进旧报纸。
那是我们刚看完装修时,她在路边买的,18块。
上辈子它摆在阳台,后来被我发脾气碰碎了。
我突然伸手,接过来。
“我拿。”
她没有跟我争,把报纸角掖好,转身去撕冰箱上的婚礼流程表。
纸已经被胶带粘牢。
她撕到一半,停住了。
我走过去,扶住冰箱门。
“慢点。”
“撕坏了也没用。”她说。
我知道她说的是那张流程表,仍觉得喉咙发堵。
空屋子显得格外亮。
客厅里少了沙发,能清楚看见地砖边上贴着的保护胶条。
我们曾在这里盘算电视放多大,餐桌买圆的还是方的。
她说想养一盆栀子,我说香得头疼,不要。
后来这房子里便始终没有一盆她喜欢的花。
“温栀。”
她抬起头。
“以前你说想养花,我说不好闻。你真觉得不好闻?”
她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就是觉得,我嘴挺欠。”
她把流程表揉进掌心,没接我的自嘲。
过了会儿,她问:“你是不是以为,我现在还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跟原来一样?”
我看向她。
“我也不知道。”她说,“我在那个家里待了12年,有些习惯是自己的,有些只是方便别人。”
楼下搬家师傅喊我们。
她抱起箱子,我伸手接,她没有松。
两个人对着用了点力,差点把箱底扯开。
我忙说:“行,你拿轻的,我拿重的。”
她终于笑了一下。
“这句话还算能听。”
我们租的新住处在厂房后面,只有48平方米。
客厅朝西,下午像个蒸笼。
我看房时嫌热,温栀却看中了能摆下书桌的那面墙。
搬进去当晚,我装好二手空调,她铺开自己的账本。
两张折叠桌并排,一张放我的工具,一张归她。
她拿胶带,在桌面中间贴了一条线。
“你那堆螺丝,不许越界。”
我想起上辈子,家里的桌子永远堆满我的零件。她做表格,要把电脑架在膝盖上。
我把快要滚过去的一颗螺帽拨回来。
“遵命。”
晚上九点,她接到母亲电话。
我在厨房切西瓜,隐约听见对面问,是不是已经搬到破地方了。
温栀走到阳台,拉上门。
我没跟过去。
十分钟后,她回来,眼睛有点红,却把手机放得很稳。
“公寓有人看了,报价82万。扣掉费用,我留40多万,拿40万入川禾,5%的股份。”
“你真决定了?”
“账看过了,厂也看了。跟严川谈好了,股权和工作分开,我领成本主管的工资,干不好可以撤我职,不能因为我是你家属就让我兜底。”
她说得一板一眼。
我把最大的那块西瓜递给她。
“温主管,你吃。”
她接过去,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指尖滴下来。
我抽纸给她,她却先把纸按在桌上,怕弄湿账本。
很小的一个动作,忽然让我觉得这间西晒的小屋有了活气。
吃完瓜,我出去扔垃圾。
楼道口有人卖花,竹筐里挤着一盆盆小栀子。
我挑了叶子最肥的一盆,抱上楼。
温栀开门,看见花,眉梢轻轻抬了抬。
“你不是嫌香?”
“放你那边。”我说,“别越界就行。”
她看了我两秒,接过花,笑出了声音。
那天晚上,花还没开。
可我第一次,没有把卖掉婚房只当成离开一场错误生活。
我们搬进来的,也许真能是个新家。
6 第一笔钱不会自己来
杜衡是在我们签完入股文件后来的。
他开一辆黑色轿车,皮鞋踩进厂房,先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铁屑。
严川给我们介绍,他跟我握手,笑得很客气。
“祁师傅,久仰。听说你把婚房都卖了,有魄力。”
“想换个活法。”
“房子是好东西,设备这行水可深。”
他没有讥讽,语气甚至像一个热心的前辈。
可我记得,前世收购新闻里,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严川旁边,手指扶着一张大支票。
那张照片我存了很多年。
现在照片里的人站在我面前,我不可避免地生出一股隐秘的快意。
你那1亿,这次轮到我了。
杜衡绕着样机走了一圈,问严川订单。
严川说还在接触。
“没有销路,技术就是一堆铁。”他递了张名片,“我认识的冷库老板不少。入股没谈成,可以谈代理。”
我正要接过名片,温栀已经问:“独家吗?”
杜衡笑意深了一点。
“我出客户,总得有点保障。”
他提出的条件,是本地客户都经他的公司签,川禾负责生产和售后,回款跟着终端走。
听着不花钱,客户和账期却全攥在他手里。
温栀把名片推回去半寸。
“我们刚起步,吃不消垫所有成本。先做单个项目,可以再谈。”
杜衡看看她,又看我。
“祁师傅,你太太比你谨慎。”
“她说得对。”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从前别人夸温栀能管家,我总觉得像在说我没用。
现在我竟真心觉得,她替我们守住了一扇容易漏风的门。
杜衡没有纠缠,临走前仍然说有事可以找他。
我目送车开远,拿出准备了很久的地址。
临江冷链,江老板。
上辈子报纸写过,这是川禾最早的大客户。我做维修时也知道他,爽快,有钱,舍得更新设备。
我带着样机资料过去,觉得这趟至少能换来一个试用机会。
江老板却连资料都没看完。
“今年不改了,北区要合并,老库可能停。”
我怔住。
“不是明年才……”
他抬头:“什么明年?”
温栀在旁边轻轻碰了我的胳膊。
我改口,说听人提过。
江老板也没生气,还给我们一人倒了杯茶。
“上个月刚定。你们要是早来两个月,也许能谈。现在钱不往这儿放了。”
车开出院子,我把方向盘拍了一下。
就差两个月。
我凭着后来那篇文章,只记住一个响亮的名字,竟以为能精准找到一张等着兑现的支票。
温栀没有安慰我。
她问:“你原来打算靠这一个客户撑多久?”
“先做起来再说。”
“江老板跟严川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差不多?”
我扭头瞪她,她没躲。
我想发火,最后只把车靠边,熄了发动机。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便条。
“我们厂以前有个客户,做水果分拣的,洛姨。她的库小,没钱整体换新,去年为了坏掉的一批梨,来厂里吵过。”
“你怎么知道?”
“那笔退款,是我算的。”
她指着便条上的号码。
“你知道最后谁成功。我知道眼前谁疼。”
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头抵在方向盘上笑了。
笑自己,也笑那股没来由的高人一等。
“行。去找疼的人。”
洛姨的果场在城南,满院子都是蓝色周转筐。
她听明白来意,叉腰看我。
“我没钱听你们吹。省多少电先放一边,别把我的果子冻坏。”
我把干净衬衫脱下来,搭在车门上。
“您先让我看看。”
洛姨跟进冷库,拿手电照我蹲下的地方。
那天我们没谈成订单。
我只查清了旧设备的几处问题,给她一份能看懂的清单。
她把清单折好,问:“明天还来?”
“来。”
“那早一点。晚了我去进货,不等你。”
回程,温栀把记录本摊在腿上,一条条念给我听。
我听着,心里那股落空的烦躁散开了些。
第一次觉得,赚那1亿的路,也许真能从今天脚底下长出来。
7 你先站我这边
给洛姨试装的那天,库门边围了不少人。
她侄子负责管设备,觉得我们是拿她练手,始终皱着眉。
“坏了谁赔?”
“试用范围和责任写清楚。”温栀把纸递给他,“货不随便动,改装的部分我们负责,原设备问题另记。”
他撇嘴:“写这么多,还不是怕担责。”
我站在梯子上,手上正接线,听得火起。
洛姨却拍了他后脑勺一下。
“人家愿意先写,你上回找那个,钱收了连人都不见。”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咳了一下。
严川留在厂里守第二台样机,我负责现场。
温栀请了一天假,拿着记录表跟洛姨对基准数据。
傍晚,试运行刚顺起来,库内突然报了异常。
侄子一把掀开帘子,喊洛姨过来。
“就说不能让他们弄!这灯都亮了!”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
洛姨也紧张,手里的账本攥成一团。
我的额角迅速渗了汗。
如果第一台就出事,厂里刚到账的资金,转眼就可能变成赔款。
更糟的是,我脑子里没有任何答案。
前世的新闻没写过这个傍晚。
我让侄子先别按复位,自己去看记录。
温栀在旁边说:“洛姨,先听他查。”
侄子冲她:“你是他老婆,当然帮他说话!”
我直起身,语气也硬了。
“我是负责这台机器的人。你要骂,等我查完;你现在全关了,反倒查不清。”
温栀看了我一眼,没有拦。
洛姨把侄子拽到一边,给我让开位置。
十几分钟后,原因查明。
原来的一个测量点位置不合适,开门卸货时受到影响,新装置把之前没人留意的波动显示了出来。
可也不是我们全无责任。
我在上门勘查时,只问了每天出入货几次,没跟过一轮完整卸货。
显示虽没撒谎,报警设定却没贴合这里的使用情况。
我蹲在地上,对着洛姨把问题说清楚。
“不是货坏了。但今天这个误报,是我们没做细。我调整,今晚盯到您放心。”
洛姨长出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
“你早这么说,我心都快停了。”
我没有顺势把责任全推给老库,温栀的肩膀也慢慢放松下来。
深夜,洛姨送来两碗热馄饨。
她去隔壁屋打盹,我和温栀坐在库门外。
风里有烂果子的甜腥味,灯管绕着飞虫。
我把碗里的荷包蛋夹给她。
她挡了一下。
“你晚上没吃。”
“我能吃两个馒头。你胃不好。”
她的筷子停住。
我这才想起,她此时还没熬出上辈子的胃病。
“以前的。”我低声补了一句。
她没有再推,把蛋戳开,分了一半回来。
“你也记得点别的,别总记着那1亿。”
我低头吃馄饨,热气冲得眼睛发涩。
过了会儿,我问:“刚才你为什么帮我说话?你明明还不知道原因。”
“我知道你会查。”
“万一真是我弄坏了?”
“那查明白了,该赔就赔。别人一喊,我先把你推出去,事情也不会变好。”
她说得自然,我却很久没能接话。
上辈子我总嫌她在人前不给我面子。
可那些时候,常常是我已经把不该答应的事答应下来,回家又让她填缺口。
真正需要有人站在身边的时刻,她其实一直都在。
凌晨两点,数据稳定下来。
我把椅子挪近一点,让她靠着我睡。
她刚开始还坐得很直,后来困意上来,脑袋轻轻落到我肩上。
我没敢动。
手机亮了一下,是严川问情况。
我回了两个字:稳了。
又过了十几天,对照记录做完,洛姨正式下了单。
她先付首批款,后续几座小库按交付结算。
总共36万。
到账提示响起时,严川在厂里叫了一声,两个师傅全跑过来看。
温栀核过金额,抬头望向我。
我隔着那张旧桌子,把手掌伸过去。
她迟疑一下,跟我击了个掌。
她的掌心温热,响声干脆。
那36万还要付材料、工资和运输,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财富。
可我看着她亮起来的眼睛,觉得这一掌,足够我再蹲几十个夜班。
8 我又替你决定了
第一笔钱带来的兴奋,持续了不到一个月。
6月初,我栽了一个跟头。
城西一家商贸公司要改几十座小库,采购负责人找上门,说听洛姨介绍,想先看方案。
那家公司上辈子做得很大。
我记得他们的门头,记得负责人后来上过本地节目,便觉得这笔生意十拿九稳。
对方催得急,定制部件又要排产。
温栀要求先拿到确认的采购单。
我嘴上答应,转头还是让供应商排了60套。
27万。
我给自己找的理由也很充分:晚一星期,单子就是别人的。
严川问过我,我说客户没问题。
温栀直到核付款,才知道这笔钱已经付出去。
她站到我桌前时,我正跟客户打第4个电话。
仍然无人接听。
她没说话,就看着我。
我挂断电话,拿起车钥匙。
“我去一趟。”
她伸手:“一起。”
那家公司里,找我们谈采购的人已经办了离职。
真正有审批权的经理接待我们,客气地说只是在比价,从未同意过川禾的方案。
我后背一阵阵发凉。
桌上那杯茶,温栀从头到尾没碰。
回厂途中,我先联系供应商。
定制部件做了一半,剩余的能停,供应商答应退回未投产部分的预付款,已做的却不能白收。
再想办法拆分、改用,直接损失6万多,还有一批东西压在库里。
数额没有大到让公司倒下。
却足够让我们把本来要招的售后人员往后推,三个人多跑几个夜班。
我推开办公室门,两个师傅抬头看我。
“单黄了。”我说。
没人接话。
我把事情从头说完,没提温栀一开始就反对,也没拿客户临时变卦当借口。
“确认订单前安排生产,是我做的决定。后续处理我负责,大家该拿的工资照常。”
严川揉着额角,沉默了好久。
“祁峥,你怎么也跟我刚开始一样?”
这句话比骂我还疼。
我从前总觉得,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比他们都强。
真到了这里,原来我也会把想要的当成已经到手的。
晚上,厂里其他人走了。
温栀把那张付款单放在我面前。
“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盯着自己的签名。
“知道你会反对。”
她点了点头,像终于核清了最后一笔账。
“所以你不是没想到,是觉得我拦着你挣钱。”
我心猛地一跳。
“不是。”
她没有提高声音。
“你只不过这次没说出来。”
我想解释那家公司后来的规模,想解释自己为什么急。
可这些她全知道。
她也经历过那12年,知道我每次沉下脸,会在心里怎样怪她。
“是我错了。”我说。
“你现在这么说,是因为单子没成。要是成了呢?”
我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有水,仍紧紧盯着我。
“要是赚到了,你是不是就要告诉我,幸好没听你的?”
我的嘴张了张,没能出声。
那正是我幻想过的场面。
她看见我的表情,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怕跟你赔钱。祁峥,我怕我再陪你活一次,最后还是只能当你故事里那个拦路的人。”
厂房外,有货车按着喇叭倒车。
我站在刺眼的白灯下,第一次觉得,上一世没拿到那1亿,也许救了我一点体面。
我把自己所有不够勇敢的地方,都藏进了一个顾家的好听理由里。
现在理由拆了,剩下的得自己看。
温栀收拾东西走了。
我没有拦着她让她把话听完。
我给供应商打电话,谈拆改,联系可能用得上的客户。
凌晨,我把能挽回的金额和确实要损失的部分重新列好。
第二天开会,我主动提议,大额定制必须有客户书面确认,公司内部两个人核过再付。
不只是温栀核,也不由谁一句“我保证”绕过去。
严川看着我,缓缓点头。
这次没有掌声。
那6万多也没有神奇地变回来。
温栀下午经过我桌边,留下一份整理好的散售客户名单。
她没看我,只说:“别找借口低价清出去,先问需求。”
我拿起名单,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去一点。
她还愿意跟我做事。
至于别的,我得慢慢挣。
9 不给你当奖品
7月,温栀接到了原单位的电话。
厂里空出一个财务主管位置,负责人愿意让她回去,工资比川禾高不少。
我听见时,正在阳台擦窗台。
栀子开过一轮花,枝头剩着几个小花苞。
她挂了电话,走过来问:“听见了?”
我点头。
“你怎么想?”
我把抹布拧了拧,水淌进桶里。
我想让她留下。
公司需要她,我也需要。
可这句需要,太容易又把她困在一把没人愿意坐的椅子上。
“回去也挺好。工资高,事情熟。”
她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想好了再说。”
我抬头,见她并不满意,索性把桶放下。
“我不想你走。以后我跑现场回来,想看见你在办公室,想跟你争一顿午饭吃什么,想你晚上跟我一起回家。”
话说到后面,脸都热了。
她没笑,只问:“就这些?”
“也怕你回去以后,发现没有我过得更舒服。”
终于说出来,我反而轻松了一点。
温栀倚着门框,望了我很久。
“我本来想听你说,公司需要温主管。你倒把私心说全了。”
“公事你比我清楚,我糊弄不了你。”
她偏过头,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当天晚上,她认真算过两边的发展,决定留在川禾。
不是为了我的那番话。
她已经推完第一批产品的成本,也谈成两家材料的月结。那些东西从一团乱变得有章可循,令她舍不得半途离开。
她说,原单位那个位置,做得再好,也不过是在别人画好的框里填数字。
她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把一间公司养大。
我听得有点酸,又很骄傲。
温栀不再是为了我留下。
可她留在我身边的样子,比从前亮得多。
月底,我妈请我们吃饭。
她没去饭馆,做了一桌家常菜,给温栀那碗汤里放了两个肉丸。
“瘦了。”她说。
温栀笑着接过来:“阿姨,我体重没变。”
那声阿姨让屋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婚礼推后,亲戚问过几回,我妈都替我挡着,说孩子工作忙。
她从没当面催温栀。
饭吃到一半,她从柜子里拿出那兜床品。
“这东西别老放我这儿占地方。你们哪天用,自己来拿。”
我妈说完就去厨房,背影绷得很直。
温栀把汤勺放下,跟了进去。
我坐在外面,听不清她们说什么,只听见水声停了很久。
回家路上,温栀突然问:“要是一直挣不到1亿,你还想不想跟我结婚?”
我几乎脱口而出:“想。”
她停下脚步。
“那要是挣到了呢?”
“更想。我想让你买喜欢的花,住喜欢的房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她看着我,眼里那点笑意淡了。
我意识到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她却没走,只把话说明白。
“祁峥,我不用等你挣到钱,才有资格喜欢东西。”
街角有家婚纱店,橱窗的灯把她的脸照得很清楚。
我看见她鬓角的汗,也看见她眼里的认真。
“对。”我低声说,“我说得像在发奖。”
“我也不给你当奖品。你挣钱成功了,人生圆满,还配一个好妻子。”
我伸出手,停在她面前。
“那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过现在这个不怎么圆满的日子?有时候还得骂我,我可能也改得没那么快。”
她低头看我的手。
路边卖冰棍的小车过去了,铃铛响了一路。
我掌心全是汗。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放了上来。
“可以先试试。”
我握住,没敢太用力。
她又补了一句:“不是试过12年就不许反悔。”
“知道。”
“婚礼不要原来那套。谁也别站台上替谁保证一辈子。”
“行。”
“我想穿那件自己选的红裙子。”
“就穿红裙子。”
她终于笑了,拉着我往前走。
经过橱窗时,我看见里面映出的两个人。
衣服普通,头发被风吹乱,手却握得很紧。
这一次,我没有隔着她去看一个更阔气的自己。
10 红裙子
我们在2014年8月重新领了证。
去登记的前一晚,我翻箱子找衬衫,翻出一袋没用完的喜糖。
糖纸上的金字有点褪色。
温栀拿了一颗,剥开,塞进我嘴里。
“甜吗?”
我点头。
她又拿起一颗,自己吃了,皱着鼻子说有点黏牙。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从前她问我好不好吃,我总说随便。她便照着我吃得多的东西做,后来两个人的菜单里,越来越少见她爱吃的辣菜。
原来甜不甜,我们也可以各说各的。
领证那天,我穿了熨平的白衬衫。
温栀穿红裙子,裙摆到小腿,脖子上没有金项链,戴的是自己花几百块买的细银链。
从登记处出来,她拿着小红本,看了好久。
“又是你。”她说。
我故意叹气:“没办法,温主管挑人的眼光稳定。”
她用本子拍了我一下,笑着走下台阶。
饭局只有两桌。
我妈把那套鸳鸯枕套带了来,温栀妈妈迟到了20分钟。
她站在门口,看见女儿那条红裙子,眼圈立刻红了,却先说料子薄,晚上当心着凉。
温栀迎过去,叫了声妈。
岳母瞪了我一眼,仍坐了下来。
她并没突然赞同我们卖房创业。
吃饭时还问了两遍住处安不安全,等听说小区保安晚上值班,才少说几句。
我没嫌她扫兴。
她把女儿养大,不是为了等我给她上一堂关于胆量的课。
酒过半巡,严川举杯。
他穿着借来的西装,袖子短一截,手腕露在外面。
“祝祁峥和温栀,新婚快乐。也谢谢你们,愿意跟我干这件事。”
我接过杯子:“谢归谢,下个月工资别晚。”
一桌人笑起来。
岳母却忽然问:“你们现在一个月,能挣多少?”
严川的笑僵了半秒。
温栀先开口:“我5500,祁峥6000。够生活,公司也按时发得起。”
“以前你们两个人加起来,比这多。”
“是。”温栀说。
她没有拿未来可能有的财富敷衍母亲。
“现在还没那么好。但我做的事情,我喜欢。”
岳母攥着筷子,看看她,又看看我。
最后夹了一块鱼到她碗里。
“喜欢也得吃饭。”
我妈赶紧把盛米饭的碗递过去。
两位母亲就这样借着饭,把没说完的担心都暂时压了下去。
晚上回家,我把两个小红本放到她桌上。
中间那条胶带已经磨旧,边缘翘起来。
我问:“这个能放你这边吗?”
温栀看了一眼,伸手把胶带揭了。
我心头一热,正要说话,她又从抽屉拿出新的一卷。
“旧的粘灰了。你别以为我不分地盘了。”
我笑着把她抱起来。
她吓了一跳,双手紧紧搂住我脖子。
“花!别碰花!”
我赶紧避开窗台,后腰却磕在桌角,疼得倒吸凉气。
温栀趴在我肩上笑得直抖。
那是回来以后,她第一次笑得这么没有防备。
我疼着,也没舍得松手。
结婚后的第二个月,川禾接到了一个更大的机会。
城里新建的鲜货集配中心,想给旗下几个仓库做分批改造,先选一家试点。
入围名单上,除了我们,还有杜衡新组的恒远。
他给我打来电话,语气仍很客气。
“祁师傅,新婚快乐。新项目见。”
我望着墙上我们刚洗出来的合影,伸手把照片扶正。
“到时见。”
这次我没有觉得,前世的一张支票已经在向我招手。
我想赢。
靠我们现在真有的东西赢。
11 不是谁都肯陪你熬
项目推进比我们想的慢。
到2015年春天,客户还在反复比较方案。
杜衡的恒远挂在一家老牌设备商下面,价格不算最低,服务网络却比我们全。
他没瞎吹,也没故意抹黑。
客户问到十几个库同时出问题怎么办,他拿出了一张人员安排表。
我们拿不出来。
回去的路上,严川一句话都没说。
我想劝他,没能找到轻巧的话。
小公司跑得快,是因为人少;真要扛一整片仓库,人少又变成了扎眼的短处。
更难的还在后面。
潘工提出了离职。
他给我们留了一个月交接,去的正是恒远。
严川脸都青了,堵着门问他为什么。
潘工把手放在背后,慢慢说:“我女儿下学期要去外地读书。我52了,真陪你们熬不起。”
恒远给他的工资,比川禾高了一倍。
他妻子身体不好,每个月都要花钱,他从来没在厂里说过。
严川还想争取,把刚收回的一笔货款翻出来,问他能不能再等等。
潘工低头,看着那张账单。
“严总,钱留着发小年轻工资吧。”
那一刻,我恨杜衡。
不是恨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是恨他轻轻一抬手,就能拿走我们每天靠熬夜护着的东西。
潘工走的最后一天,把旧笔记全部留了下来。
他对我说:“看不明白的可以打电话,别硬猜。”
我帮他拎工具箱,到门口却放得很重。
他看见了,没怪我。
“祁峥,不是谁都还有一套房能卖。”
我站在原地,脸一阵发热。
我们赌得起,是因为还有年轻的身体,还有留下来的钱。
他也曾年轻过。
潘工一走,改进工作立刻慢下来。
客户偏偏通知,两家试点方案的现场验证在半个月后进行。
严川熬了两夜,眼睛红得像要裂开。
我也连续跑库,回家时脚底磨出血泡,袜子粘在肉上。
温栀蹲下帮我剪开袜边,一言不发。
“没事。”我说。
她抬头瞪我,手上却更轻了。
我不敢再逞能。
第二天,杜衡约我喝茶。
我去了,见面前先告诉温栀地址。
他给我倒茶,没绕弯。
“把你那15%卖给我,400万。你把房买回来,安安稳稳过日子,继续做技术,我也给你位置。”
他说得像我只是在外面绕了一圈,随时能拎着钱回到原来的日子。
我看着那杯茶,耳边忽然响起过去无数次吵架时,我自己说的那句话。
只要当年抓住机会就好了。
现在机会又递了来。
投入120万,不到一年,换回400万,谁都不能说我没挣到钱。
“为什么买我的,不找严川?”
“他舍不得。你有家,知道钱的分量。”
杜衡看我没动,继续说:“你们这个试点,就算拿下来,也不一定吃得消。售后跟不上,一张投诉单就够受的。”
他说中了我们的弱处。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苦味在嘴里散开。
“我回去想想。”
杜衡笑了,没有逼。
回厂时,天已经黑了。
温栀还在,桌边放着一只没拆的饭盒。
我把400万的事告诉她,连自己心动那一瞬也没瞒。
她听完,只问:“你真觉得公司做不下去,还是太累了,想现在就被证明没选错?”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没有催我回答。
半晌,我说:“后面那个多一点。”
她把饭盒推过来。
“先吃饭。你可以累,别让杜衡替你给这件事定价。”
饭已经凉了,肉上结着一层油。
我拿去加热,站在机器前,忽然想起自己以前那些巨大的不甘。
我说的是敢赌一次。
真要做的,却是接受有些日子既没有输,也没轮到赢。
12 把话说给付钱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拒绝了杜衡。
他在电话那端停了几秒,仍说买卖不成朋友在。
我没领这份情,也没撂狠话。
回到厂里,我和严川把人员问题重新摊开。
原来的方案想一次覆盖十几个库,现在必须缩。
先做两座,配固定人员,验证达标再往外扩。
严川担心客户觉得我们没能力。
“我们现在就是没能力同时接十几座。”我说,“你别把没做完的梦想,当成已经能卖的产品。”
说完,我自己先停了一下。
这话,温栀也用差不多的意思说过我。
她正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份表格,听见后没有笑。
她走进来,把表放在桌上。
“两个试点的物料和人手,能撑。但按原来的账期,公司钱会很紧。我联系了一家愿意看项目的投资机构,他们要见客户,也要看我们自己做的数据。”
严川愣住:“你什么时候找的?”
“春节前。洛姨的一个供货商认识他们,我托人递了资料。之前只有兴趣,现在才肯来。”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翻涌。
我忙着证明自己能顶住,她却已经在替公司找别的门。
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去集配中心。
会议室里,杜衡已经坐着。
他看见我们那份缩过的方案,挑了挑眉。
客户负责人姓周,翻到服务范围那页,脸色也沉下来。
“你们这是临时变条件?”
严川的手在桌下捏紧了。
我先开口:“是调整。按我们现在的人手,承诺全部覆盖,我不敢保证出了问题一定赶得及。两座,我们能负责到底。”
周经理合上文件。
“那我为什么不选恒远?”
杜衡靠在椅背上,没有插话。
屋里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打开电脑,把近一年的运行记录投到墙上。
没有把最漂亮的一段单拎出来。
洛姨试装时的误报、后来发生过的两次停机处理,也一并列着。
“您当然可以选恒远。但我们做旧库,最熟的是设备杂、用法乱、换不起整套新机的地方。这些问题,我们做过,也解决过。”
周经理看向屏幕。
我请他把两个拟试点库的负责人叫来。
那两个人一进门,不先谈参数,先问夜里谁接电话,坏了要等多久,原来的工人学不学得会。
我把自己手机号写在板上。
“白天我带人教,晚上值班电话单列。维修和改进分开记,不让你们一句话在几个人之间传。”
温栀补上每一项服务对应的费用,哪些包含,哪些要另算,全写清。
周经理一页页翻着,最后问:“出了损失呢?”
我说:“该我们担的按合同担。不能担的,我们也不会先说全包,签完再赖。”
杜衡忽然开口:“小公司都这么认真,等项目多了呢?”
我看向他。
“所以我们现在只接自己能做的。项目多了,人手跟着配,钱跟着算,不能配就不接。”
他笑了一下:“志气倒不大。”
我心里有火,没压着,直直看回去。
“卖房的钱真,不敢拿去装大。”
两位库管听笑了。
周经理也弯了弯嘴角,拿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他没当场宣布结果,只让我们去现场,把计划里的几处位置逐一确认。
离开会议室时,杜衡站在门边,对我说:“你倒比以前稳。”
他所谓的以前,不过是第一次见我。
我心里却有一种旧账翻过一页的痛快。
“摔过。”我说。
两周后,试点给了川禾。
规模小了,利润也没那么夸张,但客户按新谈的节点支付,先付一笔启动款。
投资人来时,看了两天现场,问了几十个问题。
他们没有因为我们卖过房就感动,也不听我说行业将来会多大。
最后,经过反复谈判,400万换20%的股权。
我原来的15%,摊成了12%。
温栀的5%,变成4%。
签字前,她看了一眼我的份额,忽然悄悄踢了我一下。
我抬头,她眼里有一点藏不住的亮。
我们都记得那个数字。
可这回,它不再是别人照片下的一行字。
我伸手,隔着桌沿碰了碰她的手指。
然后,我们分别签下自己的名字。
13 真正站在台上的人
试点验收那天,杜衡也来了。
恒远拿下了集配中心另一片新库的设备,双方各做各的,并不是谁输了就一无所有。
他站在库门边,看我们的人跟库管交接,忽然问我后不后悔拒绝400万。
“现在问早了。”我说。
“你还能这么说,挺难得。”
“我不是为说给你听才留下的。”
我把记录板从他手边拿过来,进库核最后一项。
当天下午,周经理在验收单上签了字。
两座旧库稳定跑过了约定的观察期,工人能独立操作,之前反复出现的小故障也有了处理记录。
没有哪项数据漂亮到让人惊呼。
但周经理把库管叫来,问他们要不要继续用。
那个一开始最不放心的大叔说:“要。夜里有事,真打得通电话。”
我站在旁边,忽然有点想笑。
那么多年,我在心里演练自己站上领奖台,灯光、掌声,别人叫我祁总。
真正让我胸口发热的,却是一个穿着脏棉袄的人,说我的电话打得通。
后续改造一座一座加了进来。
投资的钱没有拿去换车,我们先补售后、补研发,把每笔交付跟回款连着看。
温栀招了第一个助手,带她去库里看设备,没让她只对着表格认材料。
严川终于不用一边画图,一边催所有人交票据。
他有天喝了半瓶啤酒,站在厂房外说:“好像真有点公司的样子了。”
我拿瓶子碰他的。
“本来就是公司。”
“我是说,活得下去的那种。”
我们一起笑了。
2016年,公司扭过亏损,订单开始从本城往周边走。
到2017年,川禾终于能给股东分第一笔钱。
不是卖掉股份的纸上富贵,是账上扣完要花的,确实还能剩下的钱。
我拿到手那天,先去买了一只新行李箱。
温栀看我拎回来,还以为又要出差。
“给你的。你不是想去海边?”
她把箱子转了一圈,摸到轮子,笑了。
“我现在没空。”
这回答让我愣住。
我准备过惊喜,没准备过她忙得不肯接受。
她抬头看见我表情,笑意淡了,过来碰了碰我的手。
“等这批账做完,我们一起请假。不是不想去。”
我望着她眼下的青色,突然有点心疼。
原来把生活变好,不会自动让人学会停下来。
月底,我们真的去了海边。
只有3天,没有豪华酒店。
她脱了鞋,踩在潮湿的沙上,裙角被风吹得贴住腿。
我给她拍照片,她跑过来看,骂我把她拍矮了。
我认真重拍,蹲得膝盖发响。
她拿回手机,盯着相册,忽然停住。
里面还有我们最初那间厂房的照片。
她坐在旧桌边,背后是发黄的墙,面前摞着几本账。
“那时候我真丑。”她说。
“我觉得挺好看。”
“你睁眼说瞎话。”
我把手机翻到下一张。
是她在冷库外睡着,我只拍到一点侧脸。
我没发给过别人,也没拿来证明她陪我吃过多少苦。
“这张更好看。”我说。
她沉默一会儿,把那张照片发到自己手机。
海水一点点漫上来,浸过我们的脚背。
她没有再问,挣不到钱怎么办。
我也没有突然许诺,等有钱了给她买下一片海。
我们牵着手往后退,浪追过来,她笑着推我挡在前面。
我被水溅了一裤腿,追她两步,又回头把落在沙上的鞋拎起来。
不远处,一对年轻情侣在为拍照吵架。
我看见他们,忽然想起我们曾经也那么年轻。
如今仍然年轻,却终于肯花一点时间,学着不把对方当成赶路时的行李。
14 那笔没说出口的钱
2018年秋天,我又伤了左手。
不是原来那次事故。那道上辈子的疤,仍然没有长回来。
这次是样机搬运时,一块没收好的金属边划过手背,伤口不深,我处理好就继续开会。
回家忘了摘手套。
温栀一眼看见我用右手拧钥匙,抓住左腕就往上撸。
手套底下露出干涸的血迹。
她的脸瞬间白了。
“怎么弄的?”
“划了一下,已经处理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
她的手猛地松开。
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又用了最省事、也最伤人的说法。
她转身去拿干净的衣服,让我先换。
我坐在床边,她在灯下看清伤口的情况,确认没再出血,才坐到另一边。
屋里静得有点不正常。
这些年公司做大,我们搬进了宽敞些的租房,各有书房,也开始忙得很少认真对着坐。
我望着她的侧脸,小声说:“我真没事。”
她低着头。
“我知道。”
“那你……”
“我一看见血,就想起那天。”
她说的那天,隔着两段人生,我仍然一下听懂。
我胸口像被谁按住。
事故前最后一个瞬间,她伸手护住我。
我从来没敢问她,是否记得疼。
她也从来不提。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那天不跟你上车,就不会出事。”
我猛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不是。”
她抬头看我,眼里已经全是泪。
“你看,你也知道,有些事不该怪一个人。可你当年为什么就能一直怪我?”
我像被狠狠扇了一耳光。
那只受伤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
不是我赚到了钱,努力变好了,那12年就能当成从未发生。
温栀把眼泪擦掉,忽然说起另一件事。
“原来那次,严川找你以后,我听见了。”
我看着她。
“你说不去了,结婚的钱不能动。我当时以为,你只差一笔能周转的钱。”
她说,原来那场婚礼前,她曾拿着自己攒的首饰和存款,去问能凑多少。
凑不到120万。
她便想跟我商量,婚礼先简办,家里的支出再压一压。
结果那天我心情很差,进门就说事情已经定了,不要再提。
她没敢把那点钱摆到我面前。
“后来你第一次喝多了,说娶我花掉了你的机会。我差点就说了。可我怕你笑我,那点钱也敢拿出来,替你圆那么大的梦。”
她说完,紧紧抿住了嘴。
我坐在那里,耳边一阵嗡鸣。
我记得那天。
我不是因为她不支持难过。
我是在路上被另一个做生意的朋友泼了冷水,觉得自己没本事扛,回来又不愿承认害怕。
于是我抢在她问之前,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体面的答案。
我说不去了。
后来我又说,是为了她。
那么多年,她藏着一笔拿不出来的钱,我藏着一个说不出口的胆怯。
最后我们把日子过成互相都不敢碰的一张旧账。
我低下头,用没伤的那只手捂住脸。
“温栀,对不起。”
这句对不起我说过很多次。
可直到现在,才没有夹着希望她赶紧原谅我的心思。
“不是你钱少,是我不敢。是我自己退了,又不肯认。我后来每次提那1亿,都知道你会疼,还是故意说。”
她的眼泪掉在裙子上,洇开一个深色小点。
我没去替她擦,也没逼她看我。
“你可以一直生我的气。我不再用现在的日子,叫你把从前忘了。”
温栀低着头,很久才说:“我不想一直生气。”
我望向她。
“可我偶尔还是会想。你别在那个时候嫌我扫兴。”
我点了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把纸巾盒推到我面前,自己也抽了一张。
我们两个,坐在已经不那么窘迫的卧室里,哭得一点也不好看。
没有人说重活一次真好。
有些东西活着回来,并不是马上就能还清。
那晚她替我把手套晾在窗边,我去厨房热了一杯水。
回来时,她已经躺下,给我留了灯。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才慢慢躺过去。
她没有抱我,只把手放在被子中间。
我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握住。
灯是她关的。
黑下来以后,她往我这边挪了一点。
我听见她很轻地说:“下次别让我自己发现。”
“好。”
这一次,我把伤口疼到什么时候、明天还要做什么,都告诉了她。
15 14亿的价码
2019年,我们买了第二段人生里的第一套房。
没有把旧婚房买回来。
温栀选了一套采光好的平层,离公司不远,窗外能看见一条河。
首付由我们各自这些年的收入和分红来出,后面的支出也一笔笔商量。
搬家时,那盆栀子已经换过两次大盆。
我一路抱着它,生怕磕掉新芽。
温栀在楼下看见,拿手机拍了一张,说我像去送聘礼。
我说这聘礼养了5年,不能算便宜。
她笑着帮我扶住花盆。
那几年,川禾换了厂房,有了成规模的研发、安装和服务队伍。
市场并不是年年顺风。
客户会压价,同行会跟上,做错的产品也要认赔停掉。
我们后来没有再融资,主要靠交付、续费和利润往前滚。扩张不算最快,股权也一直留在原来的比例。
到2023年,川禾的设备和服务走进了好几个省,公司有了200多名员工,还有长期合作的安装队。
上一年的收入已经超过2.6亿,净利润5200万。设备交付之外,持续付费的服务客户,也成了账上一笔稳定的收入。
严川头发少了,开会时仍然爱拿笔敲桌子。
温栀已经很少亲手录一张单据,却能从一份好看的报表里,指出哪些钱根本没到。
我负责产品落地和客户服务,名片上终于印着副总。
有人见了我叫祁总,我不会再故作嫌弃。
辛苦挣来的称呼,听着确实挺爽。
可让我彻底睡不着的,是凌岳实业递来的收购意向。
14亿。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串数字,手指在桌下掐出了印。
前世的收购恰好也是这一年。
我记得新闻上写,杜衡退出川禾,收益过亿。
如今坐在这里的是我。
凌岳的谈判顾问里,偏偏还有杜衡。
恒远这些年并没垮,他把业务并进凌岳,自己留着一部分权益,日子过得不错。
他西装笔挺,跟我握手时笑了。
“祁总,当年那400万,幸亏你没接。”
我也笑:“当年没接,这次得认真看。”
回家的车上,我一句话都没说。
温栀坐在副驾驶,手里是资料。
她翻到后面,忽然说:“你别只看14亿。”
我猛地从后视镜收回目光。
“我知道,要审。”
她没有跟我争,把其中一页折了角。
到家后,她在餐桌上摊开文件,拿笔一项项划。
14亿里,只有8亿在完成交割后兑现。
剩下的6亿,跟未来几年的经营结果挂在一起。
管理团队要继续留下,达到约定的目标才能拿到。
而凌岳计划调整产品线,集中做新项目,逐步合并川禾原本分散的服务网点。
我一页页看下去,手心的热慢慢凉了。
“他们想让我们担业绩,又要他们定经营方向。”
温栀点头。
“不是一定不能谈,但别把还没发生的钱,算进已经能花的。”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14亿三个字还是在脑子里转。
我知道自己眼红。
上辈子隔着屏幕想了那么久的东西,突然变成桌上一份我有资格签字的文件,哪有那么容易平静。
凌晨一点,我轻手轻脚起床,去了阳台。
温栀跟了出来。
她没问我又在想什么,只把外套披到我肩上。
“我怕。”我忽然说。
“怕什么?”
“怕再错过一次。怕我明明已经走到这儿,最后还是没拿到。”
她靠在栏杆边,听我说完。
“你已经拿到很多了。”
“我知道。可我还是想要。”
我说得有些难堪,却没有遮。
她慢慢点头。
“那就去谈。想要钱又不丢人。祁峥,别因为愧疚,装成你已经不爱钱了。”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她没有劝我放下野心。
她只是指着那份文件,让我看清伸手要拿的,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我们带着各自的问题进了公司。
会议开始前,我把那份写着14亿的首页翻过去。
先看能兑现的那几页。
16 我不再卖后面的日子
凌岳第二轮谈判,气氛没第一轮那么好。
温栀把不同经营情况下的兑现结果列出来,没让任何人只盯着最高那档。
投资方代表看完,先问能不能提高交割时支付的比例。
严川要求保留主要研发团队,服务网点至少按客户实际需求调整。
杜衡听着,用指节轻轻敲桌面。
“大家都拿到钱,还要所有事情照旧,买方图什么?”
我看向他。
“我们卖公司,不是说所有要求都得照单全收。”
“祁总,你做了这么多年,应该明白,合并就是要省掉重复成本。”
“服务点是不是重复,得看它负责什么,不是看地图上挨得近不近。”
我打开我们几年的出勤记录,把几处看着很近、实际跑起来很远的站点标出来。
这些地方,我都去过。
以前午夜爬起来赶过去,心里也骂过客户麻烦。
可如今桌上的图一缩,几十公里的弯路只剩指甲盖大,我不能跟着假装它们不存在。
杜衡把笔放下。
“你们这么做,很难给14亿。”
我看着那份意向,胸口重重跳了一下。
正是我害怕听见的话。
温栀坐在对面,没有替我接,也没有用目光叫我让步。
她的文件里夹着那张最早的成本表,页边已经磨毛,是这些年留作纪念的。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厂里,她问严川,钱到底够几个月。
从那天到现在,她一直在问真的那一部分。
“给不了,可以谈别的。”我说。
“不能为了首页上的价,把我们后面几年全部填进去,还不确定最后能拿多少。”
杜衡脸上的笑淡了。
谈判没当场破裂,但双方都知道,距离越来越大。
随后一个多月,我们仍在改条款。
对方提高了一部分首付款,核心安排却不愿变。
我有几次真想点头。
每次都把未来几年每个人要承担的事单独写下来,再跟眼前的钱并排放着看。
我不是忽然高尚。
我只是已经吃过把人生押给一个漂亮数字的亏。
4月下旬,川禾的老客户远帆供应链也递了方案。
他们这些年用过我们的系统,希望保留服务团队,继续做面向旧库的产品,把自己的仓储业务和川禾的外部客户分开经营。
价格12亿。
没有写在后面等我们追的那6亿,完成约定的交割条件,收购款全部结清。
我第一次看见时,盯着12亿看了很久。
不是失望。
是终于能把数字按回一张真实的桌子上。
远帆不是慈善家。
他们要完整的客户服务体系,要严川带着研发继续做产品,也希望我留任一段时间,完成业务交接。
我们把人员安置、已有合同的服务、后续职责,一项项谈清楚。
温栀想在交接完成后休息,远帆便要求她把财务体系和团队完整移交,期限也明确写进去。
这一轮,没有谁只靠一句相信我就签字。
董事会上,严川先表态支持远帆。
投资方核过付款能力和交易条件,也投了赞成。
轮到我时,我说:“同意。”
温栀最后投票。
她把笔合上,声音清楚:“同意。”
我看着她,一股热气从胸口直冲上来。
回到办公室,杜衡的电话到了。
“14亿不要,选12亿,祁总现在真是有底气。”
我把门带上,坐到椅子里。
“14亿不是已经放在桌上的14亿,你比我清楚。”
他停了一下。
“生意总有风险。”
“所以我们挑自己愿意担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传来打火机的轻响。
“当年我真该再加点。”
我知道他说的是买我的股份。
那种熟悉的、关于错过的恼火,隔着电话传过来,竟像我从前自己的声音。
我没有拿来笑他。
但也没有替他惋惜。
“杜总,那不是原本就该归你的钱。”
说完,我挂了电话。
窗外有安装队开车回来,车门一开,几个人拎着工具往里走。
我看了片刻,忽然给温栀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报告什么数字。
我问她,今晚想不想去吃我们领证那天的那家菜。
她很快回了过来。
想。你先订,我今天不想管这些。
我笑着拨了饭店电话。
明明已经谈完一桩足够我炫耀很久的生意,心里最轻快的那一下,却是她说,今天不想管。
她终于肯把一件小事,放心交给我。
17 老婆,我挣到了
收购协议签下以后,并不是第二天就能躺在钱堆上。
双方核清资产、客户合同和债务,完成约定的交割手续,又花了几个月。
我没有拿那张签字照片到处宣布自己赚了多少。
每天上班,照旧有电话要接,有烂摊子要收。
直到2023年9月,款项按约全部结清。
财务把最终的结算单递给我时,我正在喝一杯凉掉的茶。
我的12%,对应1.44亿。
不是估值,不是还要等几年才能兑现的那一档。
是出售股份已经取得的收入。
按会计核出的情况预留各项税费,再把最初投入的120万也算进去,能由我支配的钱,仍然超过1.1亿。
我盯着那张纸,一时竟没有动。
财务笑着说了声恭喜。
我想笑,嘴角却像生了锈。
从前那么多个夜里,我看着别人拿走这笔钱的照片,把自己熬成满身怨气的人。
我想过拿到钱之后该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让那些看不上我的人闭嘴。
真的到了这一刻,我只想找温栀。
她在自己办公室里。
桌上摆着另一份结算单,4%,4800万。
她看着数字,用笔在空白处写了两行,又划掉,嘴角一直压不住。
看见我进门,她先问:“你那边核完了?”
我点头,把门关上。
她站起来,刚要拿自己的单子给我看,我已经走过去抱住了她。
抱得很紧。
她被我撞得后退一步,笑着推我肩膀。
“慢一点,椅子在后面。”
我把脸埋在她肩窝,半天说不出话。
她的手在我背后停了停,轻轻落下来。
“祁峥?”
“老婆。”
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真挣到了。”
她的手忽然收紧。
我感觉到她把下巴抵在我肩上,呼吸也有一点抖。
“嗯。”她说,“我也挣到了。”
不是“你终于做到了”。
是她自己也拿到了,她自己的那一份。
我松开一点,看见她眼圈红着,嘴角却扬得很高。
她把结算单举到我眼前,像个考了满分非要找人夸的姑娘。
“你看清楚,温总也有钱。”
我抹了一把脸,认真看完,立刻站直。
“温总,晚饭能请我吃顿好的吗?”
她终于笑出声。
“可以。别点太便宜的,我今天想得意。”
我也笑了,笑得脸都疼。
那晚我们请两位母亲吃饭。
严川也来,坐下先跟我们碰了杯。
他拿到的钱比我们多得多,却没有什么夸张的排场,包里还放着一份没改完的图。
“我老婆让我这周必须买辆像样点的车。”他说,“她不想再坐那辆一开空调就响的。”
我说该买。
他看向我:“你呢?”
“我也买。先让自己高兴几天。”
温栀在旁边点头,说只要别买回一辆她上车要费劲爬的就行。
我妈听我们说笑,低头盛了一碗汤。
她问,这下是不是不用再担心公司哪天没钱发工资。
我说暂时不用了,公司有人接着经营,我们也各有安排。
她还是追问,有没有欠外面的钱。
我把该说明的都说清,她才点头。
接着,她背过身去,拿纸巾按了按眼角。
“你爸那时候,要是也肯把这些算明白……”
她没有说完。
我伸手握住她的肩,等她缓了一会儿。
岳母坐在对面,看着温栀那份数字,先是不敢信,后来又忍不住笑。
她把女儿的手拉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
“我还以为,你卖了房子,这辈子又得跟着他吃苦。”
温栀摇头。
“妈,不是跟着他。我自己也想做。”
岳母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她想吃什么。
温栀把菜单拉过来,点了两道辣菜。
我给自己倒满水,准备陪她吃。
饭后,严川在门口跟我抽了一支烟。
我们都很少抽,那支烟烧得慢。
他忽然说:“老祁,当年我是真觉得撑不住了。你进来的那天,我在想,再没人来,月底就把东西拆了卖。”
我看着路边停的车,半晌才说:“我也是。”
他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幸好。”
我点头。
温栀在车边叫我,手里举着我的外套。
我掐灭烟,大步走过去。
回到家,她从旧文件袋里拿出一张纸。
是我在婚房里写下的那张便签。
上面“自己的决定”几个字,仍被红笔圈着。
我有点不好意思,想拿过来看,她把手一抬,躲开了。
“别想撕,留着。”
“留着。以后我犯浑,你就拿出来。”
她把它装进一个新相框,摆到两张桌子中间。
旁边是我们刚领证时的合影。
我看着它们,胸口忽然变得很满。
那张纸记录的,并不只是我这一次没让她赔掉一套房。
也是我终于能说,决定是我做的,钱是我挣的,那些胆怯、好胜和后果,也都由我自己认。
温栀拉开抽屉,把结算单收好,转身问我要不要开瓶酒。
我说开。
她拿来两只杯子,给自己倒得比我多。
我盯着她的杯子看了一眼。
她立刻护住:“我的,别惦记。”
我笑着举杯。
这次,我们谁也没有许一个更大的将来。
先为已经到手的,痛痛快快喝了一杯。
18 这一天以后
完成交接后,我逐步退了日常管理。
严川继续带研发,远帆留下了大部分原有服务团队,也做了新的调整。
公司不再是谁一个人的梦,还要继续跟市场过招。
我们偶尔回去,仍然有人喊祁总、温总,也有人忙得只抬一下手。
我挺喜欢。
温栀按约把工作移交完,真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
开始那几天,她醒来总摸手机,怕漏了谁的消息。
我也一样。
我们坐在家里沙发上,各拿一杯茶,谁都不太会休息。
后来她报了游泳课,我去学做菜。
她笑我切土豆像做零件,块块都想拿尺量。
我笑她学会换气之后,连做梦都要伸腿蹬我。
也吵架。
她嫌我把新买的音响摆满客厅,我嫌她一口气订了太多花,进门差点没处落脚。
吵完谁放的东西谁挪,没把一句话扯回十几年前去。
钱带来的舒坦很实在。
两位母亲需要什么,我们不再为了凑费用急得整夜睡不着。
想出门,能挑舒服一点的时间和住处。
我给自己买了喜欢很久的车,也买了那套过去只敢看看价格的音响。
付钱时,我高兴得很坦荡。
只是买回来以后,温栀不喜欢听的那些歌,我戴耳机听。
她也开始挑着接一些自己感兴趣的咨询工作。
做多久,收多少,接不接,她自己定。
有天晚上,她谈完一个项目回来,兴冲冲说对方全按她的报价签了。
我说:“温总身价又涨了。”
她伸手捏我的脸:“你今天怎么不说,我已经有钱,不用再忙?”
“那你肯定骂我。”
“知道就好。”
她抱着我的脖子亲了一下,去阳台看花。
我坐在原地,摸了摸被捏过的脸,忍不住笑。
2026年5月18日,是上辈子出事的日子。
原来那场婚礼定在2014年的这一天,所以那晚我说的那些难听话,落在我们的第12个结婚纪念日。
如今,我们的纪念日已经换到8月。
可5月18日,谁也没有忘。
那天早上,我比闹钟先醒。
温栀已经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的左手,看那道2018年留下的浅浅印子。
我睁眼,她松了一下,又握紧。
“醒了?”
我点头,坐起来。
窗外很亮,楼下有人遛狗,狗爪踩在石板上,响了几声。
我们谁都没有急着起床。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今天出去吗?”
“你想去哪儿?”
她想了想,说想去江对面那家书店,再吃一顿辣的。
我说好,伸手去拿车钥匙。
她看着我的手,忽然停住。
我也停了。
那辆车不是从前那辆,路也不是从前那条路。
可身体比我们先记住了害怕。
我把钥匙放回去。
“坐地铁吧。回来要是累了,就在那边住一晚。”
温栀轻轻点头。
我没有笑她想太多,也没逼自己证明什么。
出门前,她在玄关站了好久。
我换好鞋,伸手给她。
她看着我,突然问:“你现在还记得,当年卖房卖了多少钱吗?”
“134万。”
“那我那套呢?”
“82万。”
“记得这么牢。”
“当然。温总的第一笔本金,不能忘。”
她弯了弯嘴角,眼眶却红了。
我往前一步,把她抱住。
我们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电梯上上下下走了好几趟。
后来她拍我的背,说再抱下去,午饭都赶不上。
我才松开。
书店里,她买了一本一直想读的游记,我挑了两张唱片。
吃饭时,服务员问要不要香菜。
我刚开口,温栀已经说:“一半放,一半不放。”
她看见我愣着,挑了挑眉。
“我喜欢吃。”
我笑了:“放。多放一点在你那边。”
下午,我们沿江慢慢走。
她喝一杯冰饮,我喝热茶,谁都没有劝谁换。
到傍晚,天边压着一条很亮的云。
那是上辈子,我们没能一起看见的时间。
温栀坐在长椅上,伸手拽我的衣角。
我在她身边坐下。
她把脑袋靠过来,问我还想不想赚下一个1亿。
我认真想了想。
“想。但得看看做什么,累不累,值不值。”
她笑了。
“总算不是一口咬定,谁拦你谁耽误你了。”
“你现在想拦我,也挺难。”
她抬头瞪我。
我赶紧把话补完:“你一忙起来,比我还难约。”
她笑着掐了我一下,又把手塞进我掌心。
江上有船过去,晚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得很乱。
我抬手替她别到耳后。
她忽然凑过来,亲了我的嘴角。
路过的小孩看见,咯咯笑着跑远。
我耳根发热,温栀却笑得很得意。
“看什么?我自己的老公。”
我握紧她的手,也笑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声,是旅行订单确认。
下个月,我们坐船去她选好的海岛,船票、酒店和回程都已安排妥当。
她问是不是订好了。
我把手机给她看。
她核过日期,满意地收回目光,伸了个懒腰。
“那回家吧,花还没浇。”
我站起来,把两袋书和唱片拎在一只手里,另一只手牵住她。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拖到很远。
走到台阶前,她往我这边靠了一点,我们一起迈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