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医专业毕业那天,我以为这辈子最大的挑战,是给猫打针不被挠。
直到南江动物园的白虎,当着我的面骂省级专家是饭桶。
手里的报告写着应激衰竭,白虎翻了个白眼——少搁这儿扯犊子,隔壁那死胖子天天扒拉我的肉,老子是饿的。
我还没缓过来,鹦鹉区就传来一声喊——嘿,新来的,我这儿有人偷吃水果,你管不管?
从那天起,全园的动物排着队来找我投诉、告状、威胁、讲八卦。
一只鹦鹉甚至拿园长的秘密要挟我给它换大笼子。
我看着面前那条从猛兽区排到海洋馆的队伍,深吸一口气。
这个班,还有必要上吗?
【第一章】
我叫顾言,南江农业大学兽医专业,今年刚毕业。
毕业那天,我妈语重心长跟我说,儿子,好好干,以后当个宠物医生,给人家的猫猫狗狗看看病,多体面。
我点头如捣蒜。
然后我被分配到了南江动物园。
报到第一天,人事处的大姐看了我的简历,抬头打量了我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不是欢迎的笑。是那种“你迟早会明白”的笑,三分同情七分看戏。
带我的是猛兽区的老周,五十多岁的老饲养员,脸上沟壑纵横,一看就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
“小顾是吧?”他上下打量我,“嗯,身板还行,能跑。”
我没太理解为什么当兽医需要能跑。
后来我理解了。
那天的工作很简单,跟着老周去看一只白虎。
老周介绍说这只白虎叫大白,三岁,公的,最近一个月精神萎靡,进食量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孙教授上周来看过了,”老周一边走一边说,“说是应激衰竭,建议隔离静养。”
“孙教授?”
“省农科院的,专门研究大型猫科的,权威。”
我点了点头,低头看手里的诊断报告。
应激衰竭,建议转入单独笼舍,减少外界刺激,配合镇静类饲料添加剂。
说实话,从报告上看,诊断逻辑没问题。
直到我走到白虎笼舍前。
大白趴在角落里,看上去确实无精打采。
旁边的笼舍里是另一只公虎,体型大了一圈,正趴在那儿舔爪子。
我正准备记录大白的体态数据,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又来一个。”
我愣住了。
四下看了看,老周在三米外跟另一个饲养员说话,周围没别人。
“说你呢,戴眼镜的。”
我浑身一僵。
声音是从笼子里传来的。
我机械地转头,看见大白抬起了脑袋,一双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你能听见我说话?”
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大白哼了一声,站了起来。
“别跟你前面那个秃头一样,什么应激衰竭,放他娘的屁。”
我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
又张开了。
又合上了。
大白用爪子指了指隔壁那只公虎:“看见没?那个死胖子。每天喂食的时候,它从栅栏缝里伸爪子扒拉我的肉。一个月了!我只能吃到三分之一的量!”
我下意识看向隔壁的公虎。
那只公虎体型确实壮实,趴在那儿,尾巴悠闲地甩着,确实吃得不错的样子。
“我是饿的!”大白一拍地面,“不是什么狗屁应激!你们能不能找个靠谱的来?”
我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老周走过来:“小顾?你发什么呆呢?”
“周、周哥。”我咽了口唾沫,“那个,有没有一种可能……”
“嗯?”
“大白不是应激,是隔壁那只虎在抢它的食物?”
老周皱眉:“你怎么知道的?”
好问题。
我也想知道。
“我观察了一下,”我硬着头皮往下扯,“隔壁那只虎的体型近期明显增大,而两个笼舍之间的栅栏间距够一只成年虎伸爪……而且……”
实在编不下去了。
老周倒是听进去了,蹲下来看了看栅栏缝隙,又看了看地面。
“还真有抓痕。”
他又看了看隔壁那只膘肥体壮的公虎,再看看大白瘦了一圈的身板。
“妈的,还真有可能。”
当天下午,饲养员调整了喂食安排,给大白单独开了一个投食口。
三天后,大白的进食量恢复正常。
一周后,精神状态肉眼可见好转。
老周给孙教授打电话汇报,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嗯,也不排除这个可能性……”
大白听见了。
它趴在窝里,用一种过来人的口气对我说。
“纸上谈兵,就知道纸上谈兵。我说我饿了,它诊断我抑郁。这帮专家,啧啧啧。”
我没接话。
因为我正在全力消化一个事实——
我,顾言,二十四岁,能听懂动物说话了。
我需要去挂个号。
挂精神科的那种。
【第二章】
事实证明,我的精神没有问题。
或者说,如果这是幻觉,那这个幻觉也太敬业了。
大白的事情解决后第二天,我去鸟类区巡检。
刚走到鹦鹉笼前,一只绿色的大鹦鹉歪着脑袋看了我一眼。
“来了?”
我脚步一顿。
“大白跟我说了,你能听懂。”鹦鹉扑扇了两下翅膀,“消息传得快,整个园子都知道了。”
我张了张嘴:“你们还有通讯网络?”
“你当动物园是什么?信息不互通怎么搞生存。猴子传鸟,鸟传猫科,猫科传杂食区,半天就传遍了。”
我沉默了。
“既然你能听懂,那我有事要反映。”鹦鹉清了清嗓子,“喂食员小李,每天往我们的水果盘里拿走至少三根香蕉。”
“什么?”
“三根!每天三根!你知道我们一天才分多少水果吗?”鹦鹉气得羽毛都炸了,“我们八只鹦鹉分二十根香蕉,他拿走三根,还专挑最大的!”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正在远处擦笼子的小李。
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瘦高高的。
看起来确实,挺爱吃香蕉的。
“他以为我不知道?”鹦鹉冷笑了一声,“我又不瞎。他每次都趁添水的时候偷偷塞兜里,裤兜都被香蕉撑变形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
还没等我消化完,隔壁笼子里另一只鹦鹉开口了。
“说完了没?轮到我了。我的站杆太细了,我站着脚疼。”
“你先等一下,”第一只鹦鹉回头瞪了一眼,“我还没说完。除了偷香蕉,小李每天下午三点还在我们笼子后面打电话谈恋爱,声音大得要死,吵得我午觉都睡不了。”
“哪个先来的?我先来的!”
两只鹦鹉吵起来了。
我站在原地,太阳穴突突地跳。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
我走到孔雀区。
一只雄孔雀正对着笼舍墙壁上一小块反光铁皮开屏。
看见我走近,它缓缓合上尾屏,用一种极其傲慢的语气开口了。
“你就是那个翻译?”
“我是兽医。”
“一样的。”孔雀扬了扬脖子,“你看看这块破铁皮,照出来我的尾巴又短又暗,严重影响我的形象。我要求换一面真正的镜子,至少一米二高的那种。”
我看了看那块比巴掌大一点的反光铁皮。
“你的尾巴挺好看的。”
“好看?”孔雀瞳孔一缩,“好看你用挺?你知不知道我的尾羽有一百七十二根,每一根的眼状斑纹都是独一无二的?用挺来形容,是对艺术品的侮辱。”
我被一只孔雀教育了审美。
我转身就走。
“站住!我话还没说完!”
我加快了脚步。
然后猴山那边传来集体尖叫。
“投诉!投诉!”
“水池漏了三天了没人修!”
“隔壁那只老猴子抢我地盘!”
“凭什么母猴子都愿意给它梳毛不给我梳!”
我开始小跑。
走到半路,海洋馆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是海豹。
“兄弟,我这边表演节目给的鱼太小了,能不能反映一下……”
我跑了。
真的,物理意义上的跑。
一口气跑回了员工休息室,关上门,大口喘气。
这时候我终于理解了老周那句“身板还行,能跑”是什么意思。
也理解了报到那天大姐的笑容。
同事赵磊端着搪瓷杯走过来,看了看我的表情。
“怎么了?被猴子追了?”
“没有。”我擦了擦额头的汗,“就是运动了一下。”
赵磊点了点头,没多问。
但他看我的眼神多少带着点奇怪。
可能是因为过去一上午,他看见我在六个笼舍前停留了超过十分钟,并且对着动物自言自语。
我能怎么解释?
总不能说孔雀嫌镜子小,鹦鹉让我举报同事偷水果,猴群在跟我反映住房纠纷。
说出去要么被开除,要么被送去南江第三精神卫生中心。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这时候,窗外传来大白的声音。
猛兽区离休息室至少两百米,但那个声音清清楚楚。
“顾言,你跑什么?鸟区的事你管不管了?还有猴子那边闹得挺厉害的,你抽空去看看。”
停顿了一下。
“对了,熊猫馆的那个,它让我跟你说一声,它有大事要谈。”
我闭上了眼睛。
【第三章】
所有动物里,我最不想打交道的就是熊猫。
不是因为它危险。
是因为我有一种直觉,那家伙不简单。
南江动物园一共有两只大熊猫,一公一母,公的叫团团,母的叫圆圆。
圆圆比较安静,每天吃竹子、睡觉、偶尔翻个身,非常省心。
团团就不一样了。
我第一次走到熊猫馆的玻璃窗前,团团正抱着一根竹子啃。
一群游客举着手机拍,时不时发出尖叫。
团团抬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它放下竹子,从石头台上翻了一个跟头,骨碌碌滚了下去。
游客们疯了。快门声响成一片。
“天哪好萌!”
“哈哈哈它摔下来了!”
“录到了录到了!”
团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四脚朝天,做出一副被自己蠢到的表情。
我看见它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游客散去后,我绕到后场,从饲养员通道进了笼舍。
团团已经坐起来了,正在用爪子拍竹叶上的灰。
看见我进来,它头也不抬。
“你就是新来那个?”
声音很平静,甚至有点老成。
“听说你能听懂?”
“能。”
“那行。”团团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刚才那个跟头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
“第三次了今天。第一批游客来的时候翻了一个,第二批来的时候又翻了一个。”它叹了口气,“你知道我腰有多疼?”
“那你为什么……”
“你知道我上个月那个打滚视频多少播放量?”
我摇头。
“两千三百万。”团团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的骄傲,“我要是有个手机,我自己就能做自媒体。但我没有,所以只能靠这些免费摄影师帮我传播。”
我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一只大熊猫,刚才跟我聊了它的网络影响力。
“行了,正事。”团团换了个姿势坐好,“我找你来是有需求的。”
“什么需求?”
“你们现在给我送的竹子,是本地产的对吧?”
“应该是。”
“太硬了。”团团面无表情,“纤维粗,口感差,嚼起来跟啃木头没区别。我要四川的箭竹,高山那种,海拔两千米以上的,嫩尖,每天至少三十斤。”
“你吃竹子还挑产区?”
“你吃大米不挑五常?”
说不过它。
“还有,”团团继续,“你们那个自动加湿器声音太大了,嗡嗡嗡吵死了。我下午要午睡,一点到三点之间不要开。”
“这个……”
“以及,下周二那个学校的团体参观能不能取消?上次来了两百个小学生,在玻璃上拍得跟打鼓似的,震得我脑仁疼。”
我深吸一口气。
“团团,你这些要求……”
“你是不是想说不合理?”
“我是想说,你一个大熊猫,为什么活得比我还精致?”
团团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悲悯。
“我是国宝。”
这三个字,它说得理直气壮。
“国宝怎么了?”
“国宝就得有国宝的待遇。你见过哪个国宝啃劣质竹子的?”
我无言以对。
从熊猫馆出来的时候,赵磊正好路过。
“怎么样?团团今天状态不错吧?刚才那个跟头可把游客乐坏了。”
“嗯。”我面无表情,“状态挺好的。”
“对了,孙教授下周要来做回访,园长让你准备一下大白的恢复数据。”
“孙教授?”
“就是之前诊断大白应激衰竭的那位。”
我脑海里浮现出大白的嘴脸。
那只虎估计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话等着骂。
【第四章】
鹦鹉的名字叫翠花。
公的。
名字是三年前一个实习生给起的,翠花至今耿耿于怀。
“你知道我为什么天天心情不好吗?”第一次正式谈话的时候,翠花上来就问我。
“因为小李偷你们香蕉?”
“那是次要矛盾。主要矛盾是,每天有三百个游客对着我喊翠花翠花你是母的吗。你知道这种侮辱有多大?”
“能改名吗?”
“你去跟园长说。牌子都挂上了,改个屁。”
翠花确实是所有动物里最难缠的一个。
不是因为它要求多。
是因为它知道得太多。
鹦鹉笼的位置在鸟类区正中间,正对着园区主干道。工作人员午休、聊天、打电话,经常在这条路上走过。
翠花听力极好,记忆力更好。
它花了三年时间,记住了这个动物园里每一个人的秘密。
“小李偷香蕉只是小意思,”翠花用一种知识渊博的口气说,“你知道财务处的刘姐每个月多报两百块水电费吗?你知道猴山的老张去年把一只死了的松鼠猴上报成走失吗?你知道……”
“停。”我打断它,“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翠花歪了歪头,眼珠子转了一圈。
“我的意思是,我掌握着这个园子里所有的情报。你帮我换个大笼子,顺便把我的名字改了,我就不把这些事捅出去。”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
“你在威胁我?”
“这叫等价交换。”
一只鹦鹉在跟我搞谈判。
而且逻辑自洽。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听见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
王园长带着几个人走过来了,看穿着是上级领导来园里视察。
翠花的眼珠子又转了。
“来活了。”
“你别……”
晚了。
翠花清了清嗓子,用极其清晰的人声喊了一句。
“预算都拿去修大门了!加什么薪!”
走廊安静了。
王园长的脚步定在原地。
领导们面面相觑。
“这……”王园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是鹦鹉学舌,哈哈,之前可能听广播学的……”
翠花又来了一句。
“老王你再迟到一次我就扣你工资!”
这句话,是上个月分管领导开会时对王园长说的原话。
翠花记得清清楚楚。
王园长的笑容凝在脸上。
领导们的表情变得微妙。
我站在三米外,手心全是汗。
翠花扭头看了我一眼,那个表情翻译过来就是——你看,这就是情报的力量。
送走领导后,王园长铁青着脸站在鹦鹉笼前,盯着翠花看了整整一分钟。
翠花用爪子挠了挠脑袋,发出一声无辜的“嘎?”
王园长转身走了。
第二天,翠花的笼子扩大了一倍。
翠花理了理羽毛,语气里满是得意。
“看到了吧?会叫的鸟有笼子住。”
我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
那天下午,翠花突然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分到这个动物园吗?”
“随机分配的啊。”
翠花发出一声嗤笑。
“随机?你信?”
“什么意思?”
“你不是第一个能听懂我们说话的人。”
空气安静了。
我后背一凉。
“上一个能听懂的,是去年的实习生,干了四天跑了。再上一个,前年的,干了三天。最早那个我没赶上,听说是当天就翻墙走的。”
“你在开玩笑?”
“你觉得我像开玩笑?”翠花歪着脑袋看我,“你去翻翻人事处的档案,每年都招兽医实习生,招聘要求里有一条隐藏条件——对动物有天生的亲和力。你自己品品这句话什么意思。”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翠花叹了口气。
“我劝你早做打算,前几个要么辞职要么进了精神卫生中心。这个园子,不是一般人能待住的。”
说完,它用爪子敲了敲新笼子的栏杆。
“不过走之前,记得帮我把名字改了。叫翠花真的很丢脸。”
【第五章】
孙教授来做回访的那天,我特意去猛兽区打了个招呼。
“大白,今天那个专家要来,你……”
“来了好啊。”大白伸了个懒腰,浑身的肌肉起伏,“正好让他看看,什么叫被现实教做人。”
我叹了口气。
“我是想说,你能不能别太激动?”
“放心,我一只老虎还能跟人吵架?我就趴着看他表演。”
我信了。
我不该信的。
孙教授五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西装革履,走路带风。
他身后跟着两个研究生,抱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摞文献,阵仗不小。
王园长亲自陪着,一路走一路介绍大白的恢复情况。
“进食量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九十五,体重增加了十二斤,精神状态评估为优。”
孙教授推了推眼镜,表情不太好看。
毕竟最终解决问题的方案不是他的。
他的方案是隔离静养加镇静剂。
真正起作用的,是给大白单独开个投食口。
换句话说,他的诊断从根子上就偏了。
“恢复得不错。”孙教授面无表情地点头,“不过应激衰竭的判断并没有错,食物竞争本身就是一种应激源……”
大白听见了。
它原本趴在角落里,此刻缓缓抬起头,对我挤了一下眼睛。
然后它站了起来。
缓缓走到笼舍前沿,距离孙教授不到两米的位置停住。
大白张嘴打了个哈欠。
一口白牙亮得反光。
孙教授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大白看着他,对我说:“告诉这个秃头,上次他来的时候,我就想一巴掌拍过去。对着一只饿了两周的虎说应激,他怎么不去饿两周试试?”
我当然不能翻译。
但大白的眼神和气势已经说明了一切。
它就那么站着,尾巴一下一下地甩,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孙教授。
孙教授咳嗽了一声。
“总之,恢复方案的效果是显著的。是谁提出改变喂食方式的建议?”
王园长看向我。
“是我们新来的实习兽医,小顾。”
孙教授转头看我。
那个眼神,不太友好。
“你是根据什么判断的?”
全场安静。
老周、王园长、两个研究生,所有人都看着我。
大白也在看。
我能听见它小声嘀咕:“编啊,快编。”
“我观察了两个笼舍之间的栅栏间距和地面的爪痕分布,”我硬着头皮说,“结合两只虎的体重变化曲线做了对比,发现相邻个体间存在明显的食物竞争行为。”
孙教授盯着我看了五秒。
“你凭肉眼就能判断爪痕分布和食物竞争的关联?”
“直觉。”
大白在笼子里憋笑。
我看得出来,它肩膀在抖。
孙教授没有再追问。他推了推眼镜,“嗯”了一声,带着研究生去了下一个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意思是——我记住你了。
等人走远,大白笑出了声。
“你编瞎话的水平比我还差,你知道吧?”
“闭嘴吧你。”我没好气地说。
大白甩了甩尾巴,趴回角落,语气难得柔和了一点。
“不过,谢了。”
我愣了一下。
“一个月了,你是第一个认真听我说话的人。”大白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虽然你看起来不太聪明。”
好感维持了零点五秒。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大白的声音:“明天记得给我加个鸡腿,恢复期需要补充蛋白质。”
“你是虎,不是人,没有鸡腿这个选项。”
“那鸡呢?整只的那种。”
我假装没听见。
【第六章】
孙教授走后第三天,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起因是一条新闻。
南江本地一个自媒体号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南江动物园白虎险遭误诊,省级专家被实习生打脸?》
我看到这条推送的时候,手里的盒饭差点扣在裤子上。
文章写得很详细,把大白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重点突出了“省级专家的诊断被推翻”和“实习生凭直觉发现真相”两个点。
配图是孙教授上周回访时在猛兽区的照片。
评论区炸了。
高赞第一条:这专家水平不行啊,动物饿了都看不出来?
第二条:实习生牛逼,建议转正。
第三条:白虎好惨,饿了一个月才有人管。
第四条:动物园管理有问题吧?
我的心沉到了底。
这种新闻一旦发酵,王园长要挨批,孙教授丢面子,而我这个“实习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
谁都不会高兴。
果然,下午两点,王园长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铁青。
“小顾,这篇文章你看了吧?”
“看了。”
“你跟谁说的?”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王园长盯着我看了几秒,表情说不上信还是不信。
“孙教授那边已经打电话来了,很不高兴。你也知道,他跟我们园有长期合作关系,每年的体检项目、科研经费,都是他在牵头。”
我听明白了。
意思是孙教授比我重要。
“园长,这篇文章真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王园长叹了口气,“但现在舆论已经出来了,总得有人出来灭火。”
“您的意思是?”
“你写一份情况说明,大意是大白的诊断是在孙教授的指导框架下进一步细化的结果,不存在推翻一说。措辞你自己斟酌,别太假就行。”
换句话说,让我出来替孙教授圆场。
把功劳还给他。
我坐在那里,没立刻答应。
王园长看出我的犹豫,语气软了一些。
“小顾,你刚来,犯不着为这点事得罪人。孙教授在这个圈子里说话是有分量的,你以后还要在这行干,他一句话就能让你简历进不了任何一家动物园的门。”
这话说得很直白。
也很真实。
我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我写。”
从办公室出来,我去猛兽区转了一圈。
大白趴在窝里,显然已经从某种渠道知道了这件事。
“听说了,”它开口,语气比平时沉,“让你替那个秃头背书?”
“差不多。”
“你答应了?”
“答应了。”
大白沉默了一会儿。
“我倒不是替你不值,”它说,“你一个实习生,胳膊拧不过大腿,这我懂。但我告诉你,这个秃头不会因为你帮他圆了场就对你有好感。你在他眼里就是个威胁,你越能干,他越不舒服。”
“你一只虎懂什么职场关系?”
“我在这个笼子里待了三年,看了三年人来人往。你信不信,饲养员之间那点破事比我们猛兽区的领地争夺还复杂。”
我靠在栏杆上,没说话。
大白又开口了。
“那篇文章不是你发的,对吧?”
“不是。”
“我知道是谁。”
我一愣。
大白朝鸟类区的方向努了努嘴。
“翠花。”
“什么?”
“那天孙教授来的时候,有个游客在鹦鹉笼前打电话,跟朋友聊到白虎的事。翠花全听见了。它之前不是说认识一个经常来拍素材的自媒体博主吗?那个博主上周来园里拍鹦鹉学舌的视频,翠花当着他的面把整件事用人话复述了一遍。”
“鹦鹉学舌……”
“对,那个博主以为是鹦鹉学舌,觉得有意思就录了下来。但翠花说得太详细了,细节全对,博主回去一查,发现是真事。”
我呆住了。
翠花用鹦鹉学舌的方式,把消息泄露给了记者。
而且从头到尾没人会怀疑一只鹦鹉是信息源。
我浑身发凉。
“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白哼了一声。
“你上次答应帮它改名,改了没有?”
我张了张嘴。
没改。因为那天之后事情太多,我给忘了。
“翠花这个鸟,你不能拖它的事。”大白的语气罕见地严肃,“它记仇,而且报复手段你防不住。”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鸟类区走。
翠花正站在新笼子的横杆上梳理羽毛,看见我来了,歪了歪头。
“哟,来了?”
“那篇文章是你搞的?”
翠花眨了眨眼睛,发出一声无辜的“嘎?”
“别装了,大白都告诉我了。”
翠花的表情瞬间变了,从无辜变成了一种坦然的得意。
“那又怎样?我又没说假话。那个秃头确实误诊了,你确实发现了真相。我只是帮你宣传了一下,你还要谢我。”
“谢你?我现在被园长逼着写检讨替孙教授背书!”
“哦。”翠花的语气淡得很,“那是你的问题。你要是当初痛快帮我改了名,我心情好,可能就不干这事了。”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
“翠花,你听我说……”
“叫我翠花干嘛!”它炸毛了,“我都说了我不叫翠花!你要么帮我改,要么别叫这个名字!”
“那你想叫什么?”
“凯撒。”
“什么?”
“凯撒。罗马大帝那个凯撒。霸气,有排面。”
我盯着面前这只绿色的、体重不到一斤的虎皮鹦鹉。
“你叫凯撒。”
“有问题?”
“没有。挺好的。凯撒。”
翠花,不对,凯撒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还差不多。名字的事你尽快去办,牌子也要换。还有,下次有什么事提前跟我通气,别让我自己想办法。我的办法你承受不起。”
一只鹦鹉刚刚威胁了我第二次。
而且两次我都没有还手之力。
【第七章】
情况说明我写了,措辞很克制。
大意是说大白的恢复是多方协作的结果,孙教授的应激衰竭诊断为后续的细化方案提供了重要的方向性指导。
说人话就是:功劳是孙教授的,我就是个执行的工具人。
王园长看了,点头说可以。
孙教授那边也没再追究。
但事情没有就此平息。
那篇文章的热度比想象中高,在本地论坛上讨论了整整一周。
一些外地动物园注意到了。
第一个打电话来的是省城的东江动物园。
他们园有一只亚洲象,三个月前开始拒绝表演,训练师用尽了办法都没效果,行为学专家会诊了两次也没有结论。
“听说你们那边有个年轻兽医挺有一套,”电话是东江动物园的副园长打来的,“能不能借过来看看?”
王园长看了我一眼。
我看了王园长一眼。
“去吧。”他说,“算出差,园里报销。”
他的意思我懂。
大白的事让南江动物园出了名,现在是正面口碑。与其让我在园里继续制造麻烦,不如让我出去帮别的园解决问题,顺便给南江动物园脸上贴金。
于是我坐了三个小时大巴,到了东江。
东江动物园比南江大一倍,亚洲象馆在最深处,场地宽阔,设施也新。
那只象叫阿宝,母象,今年十八岁,体重四吨出头。
训练师老马带我去看它。
阿宝站在象舍里,背对着我们,尾巴偶尔甩一下。
“三个月前开始的,”老马愁眉苦脸地说,“以前表演配合度很高,现在你让它抬脚它不抬,让它转圈它站着不动,让它跟游客互动它直接转身走开。”
“有没有检查过身体?”
“查了,全面体检做了两遍,没毛病。”
我走近了几步。
阿宝的耳朵动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了。
“又来了一个。”
声音低沉,像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雷。
“上个月来了三拨人,量体温的,抽血的,拿仪器照的。没一个问我为什么不想干了,就知道检查检查检查。我是不干了,又不是病了。”
我站在原地。
阿宝缓缓转过身来。
四吨的体重转身时地面微微震动。
它低下头,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我。
象的眼睛很小,但很深。深到像一口井。
“你跟前面那些人不一样。”阿宝说,“你在听。”
“我在听。”我说。
“那我告诉你为什么不干了。”
阿宝的鼻子垂了下来,轻轻碰了碰地面。
“我表演了十五年。从三岁开始训练,抬脚、转圈、用鼻子画画、跟游客合影。十五年,一天没歇过。”
它停顿了一下。
“三个月前,我旁边那个象舍住进了一只新象,从泰国来的,比我年轻,六岁。它来的第一天就会用鼻子顶球、会跟游客击掌,训练师夸它有天赋。”
“第二天,它就被安排上了表演。第三天,主持人介绍它的时候用的词是‘超级新星’。”
阿宝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压着东西。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想干了。”
我没说话。
“十五年,”阿宝重复了一遍,“我摔过三次,左后腿的旧伤一到下雨天就疼。我用鼻子画的画被拍卖了七十多万,一分钱没落到我头上。我每天表演两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来了一只新的,三天就能替代我。十五年,三天就替了。”
阿宝的鼻子在地上蹭了蹭。
“我不是生病,我是不想干了。干够了。”
我站在那里,胸口堵得发慌。
老马在身后喊:“小顾,看出什么了吗?”
我转过身。
“马哥,阿宝的左后腿有旧伤,下雨天会疼,这个你们知道吗?”
老马愣了一下。
“之前有过一次,但兽医说不影响活动……”
“还有,它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表演,有没有轮休?”
“表演动物没有轮休这个概念……”
“那新来的小象现在每天表演几场?”
“两场,跟阿宝一样。”
“那阿宝呢?新象来了之后,阿宝的表演场次有减少吗?”
“没有。两只一起演,上下半场。”
我深吸了一口气。
“马哥,我有个建议。”
“你说。”
“让阿宝休息一段时间。不是隔离,不是治疗,就是单纯的休息。停掉它的所有表演,给它一片活动区域,让它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左后腿的旧伤重新检查一次,如果有必要就做康复治疗。”
“那表演怎么办?”
“新来那只不是有天赋吗?先让它顶着。”
老马皱了皱眉。
“这个我做不了主,得跟园长商量。”
“那就商量。”
阿宝在我身后缓缓甩了一下鼻子。
我没回头,但我感觉到了。
那不是普通的甩鼻子。
是松了一口气。
【第八章】
从东江回来的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上的消息没停过。
东江动物园那边同意了休息方案,试行一个月。
同时,另外两家动物园也打了电话来,一家在北边,一家在南边,都说有动物行为异常的问题想让我去看看。
南边那家是海洋馆,一只海豚三个月不跳圈了。
北边那家是野生动物园,一匹狼莫名其妙开始绝食。
王园长的态度从“别给我惹事”变成了“咱园的技术输出”。
区别很微妙,但我感受到了。
我翻了个身,正准备睡觉,手机又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
“你好,请问是顾言顾医生吗?”
“我不是医生,我是实习兽医……”
“我叫苏棠,南江晚报的记者。你方便接受一个简短采访吗?关于南江动物园白虎误诊事件的后续。”
我的瞌睡醒了大半。
“不方便。”
“就几个问题,五分钟……”
“真不方便,谢谢。”
挂了电话。
三秒后又响了。
还是她。
“顾医生,我了解到你最近还去了东江动物园会诊,帮助一只拒绝表演的亚洲象恢复了状态,是真的吗?”
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你从哪听说的?”
“你就说是不是真的。”
“阿宝还在休息期,谈不上恢复。”
“但你确实发现了专业团队没有发现的问题?”
“我只是提了一些建议……”
“好的,谢谢你的确认。”
“等等,我没确认什么……”
“晚安,顾医生。”
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上,有一种被碾过去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南江晚报发了一篇报道。
标题——《神秘实习兽医连续出手,动物园界的“动物语者”》
配图是我的工作照,是什么时候被拍的我完全不知道。
文章里提到了大白的事,提到了阿宝的事,还提到了“据悉已有多家动物园发出邀请”。
王园长看完,表情很复杂。
高兴和头疼各占一半。
高兴是因为南江动物园的名字又上了正面报道。
头疼是因为这个热度他控制不住。
“小顾,你最近低调一点。”
“园长,我一直很低调……”
“那个记者的采访你以后不要接。所有对外的事统一由办公室处理。”
“好。”
我走出办公室,翠花的声音从两百米外传来。
“哎呀,出名了嘛!顾医生!”
我深吸一口气,假装没听见。
“别装聋!我的名字改了没有!牌子什么时候换!”
猴山那边也开始闹了。
“顾言!我们的水池修了没有!”
“上次说的棉花垫子呢!”
大白的声音穿透了两道围墙:“哎,出了名能不能先帮我弄只鸡来?”
海洋馆方向传来海豹的低鸣:“兄弟,我那鱼的事……”
我站在员工通道的正中间,四面八方全是声音。
头顶的鸟在叫,脚底下的蛇在嘶嘶响,远处连那只孔雀都在喊镜子的事。
赵磊端着搪瓷杯走过来。
“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扯了扯嘴角,“就是突然觉得,这个班,可能真的上不了。”
赵磊拍了拍我的肩膀。
“新人都这样。习惯就好。”
你不懂。
你真的不懂。
【第九章】
记者苏棠是个不会放弃的人。
被我拒绝采访后的第三天,她直接来了动物园。
我正在猴山处理猴群的住房纠纷——老猴王霸占了山顶最大的岩洞,其他猴子全被挤在下面的小洞里,一只年轻的公猴跟我投诉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除了交配和打人什么都不干!凭什么住最好的!你说说这公不公平!”
我正在思考怎么在不引发猴群内战的前提下给老猴王搬个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顾医生?”
我回头。
苏棠站在游客通道那边,隔着护栏看我。
她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头发,背着一个帆布包,脖子上挂着相机。
“你怎么进来的?”
“买了门票。”
严格来说我没法赶走一个买了门票的游客。
“我不接受采访。”
“我不是来采访的。”她举起相机,“我是来拍猴子的。碰巧看到你在这里。”
说着她就开始拍。
快门咔嚓咔嚓响。
猴群的年轻公猴扒着栏杆看了她一眼,对我说:“这个人类母猴还挺好看的。”
我选择性失聪。
苏棠一边拍一边跟我聊天。
“你是怎么知道那只白虎的真实问题的?”
“观察。”
“孙教授做了全面的体检和行为评估都没发现,你凭观察就看出来了?”
“运气好。”
“东江那只大象呢?也是运气好?”
“对,运气特别好。”
苏棠放下相机,看着我。
“你知道吗,我入行三年,采访过各种各样的人。撒谎水平最差的就是两种人,一种是小孩,一种是搞技术的。”
“我没撒谎。”
“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但加在一起就是谎言。”她笑了一下,“你在隐瞒什么。”
这个女人很敏锐。
我决定结束对话。
“我要工作了。”
“好。”她退后一步,“但我会经常来的。”
“你随意。”
她真的经常来。
接下来一周,她几乎天天来动物园。
名义上是拍摄动物生态纪实,实际上镜头有一半时间对着我。
而动物们对她的到来反应各异。
大白评价:“这个女人类目的不纯。”
翠花评价:“她上次来拍我的时候用了美颜滤镜,审美不错。”
猴山的年轻公猴评价:“她今天换了条裙子,比昨天那条好看。”
团团评价:“她要是能帮我拍个宣传片就好了,我最近新练了一套动作。”
孔雀评价:“她那个相机像素不够,拍不出我尾羽的精髓。”
所有动物都在讨论这个记者。
除了我。
我不想讨论她。
但我得承认,她确实在认真观察动物园的运作。
她注意到了猴山的栏杆生锈,注意到了鸟类区的通风不好,注意到了海洋馆的水质略浑浊。
这些问题我早就知道,但一个外人能在一周内全部看出来,说明她是真的用了心。
有一天她拍到了一张照片,是我蹲在海豹池边,海豹把头搭在池沿上,我们俩头对头,像在说悄悄话。
事实上我们确实在说悄悄话。
海豹告诉我它最近消化不好,怀疑是鱼的品种换了。
但照片上看不出这些,只看到一个年轻兽医和一只海豹的温馨互动。
苏棠把这张照片发到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
一夜之间,转发量破了五万。
评论区清一色在说:“动物语者实锤了。”
王园长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在抖。
“小顾,你是不是跟那个记者……”
“园长,我没有接受任何采访,也没有提供任何信息。她自己拍的。”
“那你能不能离她远一点?”
“我在工作,她在参观,我总不能把游客赶出去吧?”
王园长沉默了十秒。
“行吧。但你记住,有任何媒体问你问题,一律回答不方便。”
“明白。”
挂了电话,大白的声音从猛兽区传来。
“你对那个女人类没点想法?”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那你为什么每次她来的时候都会摸一下头发?”
我手僵在半空中。
下意识看了一眼猛兽区的方向。
大白趴在那边,虽然隔了两百米,但我确定它在笑。
【第十章】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
南江动物园搞了一次公开活动,叫“动物科普日”,请了几个业内专家来做讲座和现场科普。
孙教授也在邀请名单上。
我本来以为自己只需要在后台打杂,结果王园长临时通知我,让我也上台做一个关于“动物行为观察”的小分享。
“你最近挺火的,观众想看你。”
“园长,我上台讲什么?”
“就讲讲怎么通过观察发现大白的问题。五分钟就行。”
五分钟。
行吧。
活动当天,来了大概三百个观众,现场搭了舞台和音响设备。
孙教授做了四十分钟的主题演讲,讲得很专业,PPT做得很漂亮,全程没有提到大白的事。
但问答环节,有观众举手了。
“孙教授,之前白虎误诊的事,您怎么看?”
全场安静了。
孙教授推了推眼镜,微笑了一下。
“首先,那不是误诊。应激衰竭的诊断在当时的检查结果下是合理的。后续方案的调整是一个正常的诊疗迭代过程。”
标准的甩锅话术。
又有人举手。
“那为什么最终是一个实习生发现了真正的问题?”
孙教授的笑容绷了一下。
“年轻人的直觉有时候也是有价值的。当然,直觉需要建立在系统性的专业训练之上……”
这时候主持人把话头接过来,请我上台。
我走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
三百双眼睛盯着我。
苏棠在第二排,相机已经举起来了。
孙教授坐在嘉宾席,表情淡淡的,但眼神不淡。
我清了清嗓子。
“大家好,我是顾言,南江动物园的实习兽医。”
然后我说了一些关于动物行为观察的基本方法,比如体态评估、进食量监测、同群个体对比。
说实话,都是教科书上的东西,没什么新意。
我准备结束的时候,台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人群在回头看什么。
然后我看见了。
猛兽区方向,大白不知道怎么搞的,把头从笼舍的观察窗口探了出来。
它不是越狱,只是把头伸了出来,冲着舞台方向看。
游客们开始尖叫拍照。
保安冲了过去。
大白的声音在我脑子里炸开。
“你就这么讲?干巴巴的?你倒是讲点真东西啊!”
我咬了咬牙。
“告诉他们!每只动物出了问题都是有原因的,不是你们拿个仪器照一照就能搞明白的!你得听!你得看!你得把自己当成那只动物去想!”
大白越说越激动。
“那些专家,一个个拿着报告说这个指标那个数据,有几个真正蹲下来看过动物的眼睛?有几个在乎过我们在想什么?”
全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大白吸引了。
我握着话筒,站在台上。
孙教授皱着眉头看着猛兽区方向。
保安在试图让大白把头缩回去。
大白不为所动。
我做了一个决定。
“其实,”我拿起话筒,“我想说的是,每一只动物出现异常行为,背后都有它的原因。这个原因可能不在检查报告里,可能不在文献数据库里,可能很简单,简单到就是隔壁那只抢了它的饭。”
台下笑了。
“我不是要否定任何专家的专业判断。但我想说的是,有时候我们太依赖仪器和数据,反而忽略了最基本的东西——观察。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心去感受。”
我看了一眼猛兽区方向。
大白安静了。
它把头缩了回去,趴在那里,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台下响起了掌声。
不是很热烈,但很真诚。
苏棠的快门声没停过。
孙教授的表情很复杂。
我走下台的时候,腿还在抖。
王园长在后台等我,脸色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了,已经发紫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番话等于当着三百个人的面打了孙教授的脸?”
“我没有点名……”
“你不用点名!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说谁!”
我低下头。
王园长深吸一口气。
“算了。事已至此。你先回去。”
我转身走了。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
苏棠的号码。
“顾言,你刚才太帅了。”
“你能不能别打了。”
“不能。我要跟你做一个深度报道。不是关于白虎的,是关于你的。关于你怎么理解动物,怎么看待人和动物的关系。”
“不行。”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你不会相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试试我。”
我没回答,挂了电话。
回到猛兽区,大白趴在窝里,难得没有开口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轻声说了一句。
“今天讲得不错。”
“你把头伸出来的时候差点把保安吓出心脏病。”
“我控制了。没完全出来。”
“你要是完全出来,明天新闻标题就是‘南江动物园白虎越狱事件’。”
大白哼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顾言。”
“嗯?”
“你跟前面那几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前面那几个,听见我们说话就跑了。你没跑。”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天边最后一点光。
“我也想跑。”
“但你没有。”
“可能是因为跑不动了。”
大白笑了。
很轻的笑。
然后整个动物园安静了下来。
鹦鹉不叫了,猴子不闹了,孔雀不嚷嚷了。
连那只海豹都安安静静地趴在池沿上。
就好像所有动物都在看着这个傻乎乎的实习兽医,心里想着同一句话。
留下来吧。
我仰头看了看天。
行吧。
留就留吧。
【第十一章】
东江的阿宝休息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它不用表演,不用训练,每天在活动场里散步、泡水、用鼻子卷树枝玩。
左后腿的旧伤做了康复治疗,下雨天也不怎么疼了。
一个月后,老马打电话来。
“小顾,阿宝的状态好了很多。但是……”
“但是什么?”
“它还是不肯表演。”
我想了想。
“马哥,我有个问题。”
“你说。”
“阿宝以后一定要表演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不表演,它的价值怎么体现?园里养一只象的成本你知道多少吗?”
我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后,我去找了团团。
不是因为团团懂大象。
是因为团团懂表演。
团团正在练习它的新动作——一个侧身翻滚接仰面定格。
游客们看来这是卖萌。
团团自己心里清楚,这是精心设计的内容产品。
“你来找我什么事?”团团翻了个身坐起来,拍了拍肚子上的灰。
我把阿宝的情况说了。
团团听完,沉思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很简单。”
“简单?”
“那只象不想表演,不是因为累,也不是因为伤,是因为她觉得表演没有意义了。干了十五年,来了个新的三天就替了她,你说她心里什么感受?”
“你说的我都知道,但园方需要它表演……”
“谁说表演只有一种形式?”团团歪了歪脑袋,“你让她做她不想做的事,她当然不干。但如果让她做她自己想做的事,而这个事恰好观众也爱看呢?”
我愣了一下。
团团继续说:“你看我,我每天翻跟头、打滚、装傻。你以为我喜欢这些吗?我其实更喜欢安静地吃竹子。但翻跟头能让游客开心,游客开心就会拍视频传播,传播了我就有流量,有流量我就有话语权,有话语权我才能跟你们谈条件。”
“你……”
“这是生存策略。但阿宝不需要这么复杂。她只需要找到一个她愿意做的、观众也喜欢看的事就行了。”
我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又去了东江。
这次我没去找老马,直接去了象舍后场。
阿宝看见我,慢慢走过来,用鼻子碰了碰我的手。
“又来了?”
“来看看你。”
“我挺好的,别担心。”
“阿宝,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不是训练科目,是你自己真正想做的。”
阿宝想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
然后它说:“画画。”
“画画?”
“以前表演的时候,有一个科目是让我用鼻子夹画笔在纸上涂。训练师让我画圆圈,我就画圆圈。让我画直线,我就画直线。”
“但有一次没人看着的时候,我自己随便画了一张。”
“画了什么?”
阿宝沉默了一下。
“小时候的河。”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三岁以前生活在野外,有一条河。后来被捕了,再也没见过。我不记得河长什么样了,但我记得水的声音。”
它的鼻子轻轻甩了一下。
“那张画被训练师收走了,说画得乱七八糟。”
我站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
一周后,我向东江动物园提交了一份方案。
方案名称:亚洲象阿宝互动体验项目——让大象画画。
核心内容:取消阿宝的传统表演科目,改为每天一场开放式绘画互动。阿宝用鼻子画画,游客可以在旁边观看,画作可以义卖,收入用于象舍的改善。
关键一条:阿宝画什么由它自己决定。
东江的园长看完方案,犹豫了三天。
最终同意试行两周。
第一天,阿宝站在画架前,鼻子夹着画笔,一动不动地站了五分钟。
围观的游客开始窃窃私语。
然后阿宝动了。
画笔在纸上缓缓移动,线条弯弯曲曲,颜色浑浊交叠。
从任何专业角度来看,这不是一幅好画。
但当阿宝画完放下笔的时候,它转过身,看了一眼围栏外的游客。
那个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麻木,不是疲惫。
是平静。
真正的平静。
有个小女孩趴在围栏上喊:“大象在画什么呀?”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张画。
弯曲的蓝色线条,从左到右,蜿蜒穿过整张纸。
是一条河。
那天的视频被传到了网上。
播放量三天破了八百万。
标题是游客自己起的——《十八岁大象画了一条河,她可能在画家乡》
【第十二章】
一个月后。
南江动物园的门口排起了长队。
不是因为有什么特别的活动。
是因为来的人都想看看那个“能跟动物说话的兽医”到底是不是真的。
苏棠的深度报道最终还是发了。
她没有用“动物语者”这种噱头标题,而是写了一篇扎扎实实的长文,题目叫《被听见的声音》。
文章写了大白的饥饿,写了阿宝的疲惫,写了翠花被起了个不喜欢的名字却无法反抗的无奈。
写了动物园里那些从来不被当回事的问题——锈掉的栏杆、太吵的加湿器、偷吃香蕉的饲养员、被拍卖了七十万画作却一分钱没落到自己头上的大象。
她没有写我能听懂动物说话。
她写的是——也许我们不需要真的听懂,我们只需要愿意去看。
文章发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坐在猛兽区的长椅上。
大白趴在笼舍里,隔着栏杆看月亮。
翠花不知道从哪飞了过来,落在旁边的树枝上,安安静静地理着羽毛。它名字牌已经换了,写着“凯撒”。
远处,团团的身影在熊猫馆的月光下慢慢滚了一圈,不是表演,纯粹是觉得地上凉快。
“顾言。”大白开口了。
“嗯?”
“你说,以后真的会不一样吗?”
我想了想。
“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有人在听了。”
大白哼了一声,把脑袋搁在前爪上。
“行吧。那我明天的鸡呢?”
“没有鸡。”
“牛肉也行。”
“你的食谱是营养师定的,我改不了。”
“那你当这个翻译有什么用?”
翠花在树枝上笑出了声。
“说得好,大白。这届翻译确实不太行。”
猴山方向传来一阵起哄。
海豹在远处拍了拍水面。
连那只孔雀都远远地开了一下屏,虽然天已经黑了根本没人看。
我坐在长椅上,被一群动物围攻式吐槽。
月光照在南江动物园的每一个角落。
我低下头,笑了。
这个班。
还是得上。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