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时,我说自己在厂里拧螺丝。
乔宁说她是办公室里打杂的,打印机比老板更难伺候。
我们点了两碗牛肉面,连加蛋都商量着一人一个。
半个月后,明川与岚序的合作晚宴上,我被父亲按在主位旁,等着见传说中的联姻对象。
门开了。
我那位月薪五千、准备攒钱换电动车的相亲对象,踩着高跟鞋进来,身后跟着岚序的财务负责人。
我看她,她看我。
两位董事长笑着让我们认识一下。
乔宁在桌下踢了我一脚,笑得很甜:“程先生,听说你只会拧螺丝?”
我握住她递来的手。
“乔小姐,听说你连打印机都管不好?”
1 牛肉面里的荷包蛋
事情得从那件洗不干净的工作服说起。
周六下午,我在明川二厂装配间蹲了四个小时。
一台用了十几年的设备,换完部件,试起来总有异响。
老师傅老杜听一遍,说没大事。
我不肯,拆开又装,最后从夹缝里摸出一块掉进去的薄铁片。
老杜拿着铁片叹气:“你这个脾气,找对象千万别让人给你介绍温柔的。”
“怕我欺负她?”
“怕她忍你两天就跑。”
我还没回嘴,刘姨的电话来了。
她在厂区外开洗衣店,替我洗了半年工作服,觉得我人不坏,就是前途不太亮。
她给我介绍了个姑娘。
“办公室上班,勤快,长得也好。人家不嫌你在车间,你也别张嘴就聊机床。”
我想起我爸上周递来的几份相亲资料。
照片旁边附着父母职务、公司规模,看着不像找媳妇,像选供货商。
于是我答应得非常痛快。
“刘姨,我下班就去。”
我今年二十九,确实在厂里干活。
只是那座厂归明川机造,明川董事长程维山是我爸。
我在公司管产品改造,名片上写着产品负责人。
这些没必要见面先交代。
至少那时,我是这么替自己开脱的。
约见地点是老街一家面馆。
我到的时候,姑娘正把窗边两张桌子往里挪。
雨水沿窗缝往下滴,她把菜单折了一道,垫住打晃的桌腿。
老板娘忙着盛面,隔着灶台谢她。
她摆摆手,转头问我:“程野?”
我点头。
她穿浅灰衬衫,袖口卷起两折,左腕戴一条细红绳。
眼睛很亮,瞧人时不躲,也没有打量货物的那种挑剔。
“乔宁。”她指了指椅子,“这边不漏。”
我坐下,先把工作服搭到身后。
她的视线跟过去,在我袖口那团机油上停了停。
我心里那根弦也绷了一下。
以前不是没人说不介意。
然后问我什么时候离开车间,什么时候回总部,什么时候接班。
“这个油,”她开口,“用热水搓,会不会越洗越难看?”
我怔了怔。
“已经难看了。”
她抿着嘴笑:“那别折腾了,还能当块地图。”
我低头一看,袖口那团油,确实有点像半个南美洲。
她笑起来会先抬一下眉尾,像自己也没忍住。
我那句准备好的客套话,忽然就用不上了。
我们各点了一碗牛肉面。
老板问加不加蛋,我刚说都加,她已经摸出手机。
“我这碗自己付。头回见,谁也别占谁便宜。”
“我连一个蛋都请不起?”
“你请我蛋,下次我请你喝东西。面钱各付。”
她把账分得清楚,却顺手给我擦了筷子。
我开始觉得,刘姨眼光实在不错。
乔宁在岚序设备上班。
那家公司做车间里的配套系统,和明川有业务来往,不过我没接过他们的项目。
我问她做什么。
她低头拨开葱花:“办公室,杂事多,什么都管一点。”
“文员?”
“算是。打印机比老板还难伺候,下午又卡纸。”
我笑了:“我在明川,拧螺丝的。”
她抬眼看我:“每天都拧?”
“有时候也拆。”
“那咱俩岗位挺互补,我把事情弄乱,你负责拆了重来。”
我被她逗得差点呛住。
吃到一半,我爸打来电话。
屏幕上三个字,董事长。
我翻过手机,乔宁恰好也摁灭了她的屏幕。
我没看见来电人,只听见她很轻地嘀咕一句:“周末都不让人吃饭。”
“你老板?”
“差不多。你呢?”
“厂里催活。”
我们对望一眼,竟有点同病相怜。
面吃完,外头雨还没停。
她拎着一把蓝色折伞,按了两下,伞骨只开一半。
我接过来,发现卡扣歪了。
“等一下。”
我从钥匙串上取下小工具,低头拨正卡扣。
她在旁边替我挡雨,自己的肩头却渐渐湿了。
“你往里站。”我说。
“你手正忙着,我不动。”
伞弹开的那一下,积水泼了我半只鞋。
乔宁先愣,随即笑得弯下腰。
我拎着那把伞,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修好了,你还嘲笑师傅?”
她憋住笑,把纸巾塞给我:“维修费多少?”
“下一顿饭。”
说完我才意识到,这话有点太直接。
乔宁却握住伞柄,没有往回推。
“周三,我下班早。”
她走进雨里,又回头看我。
“程师傅,鞋记得晾干。”
我站在面馆门口,等她的身影拐过路口,才回拨我爸的电话。
“最近有个合作饭局,你跟我去。”他开门见山。
“再说。”
“什么叫再说?你都二十九了。”
我望着雨幕,头一回没被这句话弄烦。
“二十九怎么了?我今天认识个姑娘。”
那边停了两秒。
我爸的语气居然缓了:“哪家的?”
我笑意淡下来。
“就她自己的。”
2 五千块的安排
周三我提前半小时洗了手。
老杜见我在水池边刷第三遍,慢悠悠地问:“机油犯天条了?”
“有约。”
“那你笑得收着点,整得咱厂像发年终奖。”
我没理他,换了件干净衬衫。
刘姨说乔宁不喜欢铺张,我也不想把第二次见面弄成商务接待。
于是我们去河边吃砂锅。
她晚了十二分钟,到门口时额头有一点汗。
“对不起,临走有份表出了问题。”
“你们办公室离不开你?”
她坐下来,先喝了半杯水。
“倒也没有。就是别人给我挖的坑,得填。”
我往她碗里夹了块热豆腐。
她赶紧吹两口,烫得直吸气,还要瞪我。
“你报复我迟到?”
“我想让你先吃一口。”
“下次先说,很烫。”
我把那句记住了。
乔宁吃饭不矫情,喜欢砂锅里的粉丝,不爱油腻的肉皮。
我把肉皮挑走,她把一块炖烂的萝卜推给我。
“别只给我夹。你自己吃。”
她说得随意,我却有点不适应。
在家里吃饭,大家谈的往往是我的决定、我的责任。
在车间,别人要么尊敬,要么戒备。
能直接嫌我夹菜太快,又记得让我吃饭的人,并不多。
饭后沿河走,她问我工资。
我心里顿时打了个结。
她随即补了一句:“刘姨说相亲还是得聊现实,我怕她明天考我。”
“每月到手一万多,年终看效益。”
这是我刚进厂那年的工资。
我说出口,脸上有一点发热。
她认真算了算:“我平时五千左右,还想着攒钱换辆电动车。咱俩要是以后在一起,租房不用太大,离厂近一点,省通勤。”
她说完就顿住,耳尖慢慢红了。
“我就是举个例子。”
我没有笑她。
河边有孩子踩着滑板过去,轮子轧过石缝,咔啦一声。
我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
但第二次见面,似乎快了点。
我只能把手插进兜里,答得也很认真:“两个人住的话,要有个好点的厨房。”
“你做?”
“能做。别要求太高。”
“我要求不高,熟了就行。”
“这么好养?”
她偏头看我:“不是好养。是我也不会,没资格挑。”
我笑了半天。
后来她告诉我,她母亲以前常年出差,自己习惯在公司食堂吃。
她想要一张不用摆文件的餐桌。
我说我想要一个周末,不被人问什么时候接班。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乔宁停了停:“接班?”
“接我们组长的班。”
她看了我一会儿,轻轻哦了一声。
那一刻我其实有机会解释。
偏偏我舍不得眼前这点平静。
我想,等再熟一点,等她知道我不止是个身份,再告诉她也不迟。
走到便利店门口时,她也避开我接了一通电话。
我那时还不知道,催她的也是家里人。
等她回来,我已经买了两瓶热牛奶。
她接过一瓶,握在手里,没有立刻喝。
“程野,如果家里突然让你做一件很烦的事,你怎么办?”
“多烦?”
“跟一个不认识的人,绑一块儿。”
我指了指河边的救生圈:“看绑在哪儿。水里我先解绳,岸上我先吵架。”
她笑了一下,笑意却没到眼底。
我不再逗她。
“你要是真不愿意,就说不愿意。”
“说了。”
“那就再说。声音大点。”
她望着我,过了好一会儿,低低地说:“好。”
我送她到厂区西门,她没让我往里面送。
“宿舍规矩多。”
我也没有拆穿那栋楼其实是岚序的管理人员公寓。
工厂嘛,文员住管理宿舍也合理。
人在动心的时候,给自己找理由尤其麻利。
临分别,她忽然伸手,把我衬衫领口翻进去的一角抚平。
指尖碰到脖颈,很轻。
我的心却像让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周六有空吗?”我问。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有。”
“去吃点别的?”
“程野。”她笑着看我,“你每回约人,都只会吃饭?”
我低头看着她,终于没再把手插回兜里。
“还想牵你的手。得等你批准。”
她的脸一下红了。
过了几秒,那只刚替我理过衣领的手,轻轻落进我掌心。
“先批到路口。”
路口只有三十多米。
我头一回嫌厂区的路,修得实在太短。
3 她替我留了一盏灯
周六的约会,我迟到了。
上午一批旧机改造件送回二厂,尺寸对不上。
下午三点,负责送样的年轻人急得嘴角起泡。
他叫小宋,刚来半年,经手那张图时漏看了版本号。
这批东西第二天要给客户看,返工已经来不及。
我给乔宁发消息,说可能赶不上电影。
她只问了一句:你吃午饭了吗?
我看见时,已经下午四点。
我说吃了。
旁边老杜瞥了一眼我桌上没拆的面包,哼了一声。
我把手机扣住,继续跟他商量补救。
错件没法硬装,但原来那套旧件还能用。
我们要做的是证明旧设备可以继续改,而不是非得拿漂亮的新壳子给人看。
我决定保留旧件,重新装配,把这次差错和调整一起写进展示说明。
小宋站在门口,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程哥,这事要不要先报给邵总?”
邵鸣是我表哥,管商务,也负责盯二厂的投入。
他一直觉得我在老设备上花心思,纯属跟我爸赌气。
我说:“先把记录写清楚。我签字,不能让你一个人顶。”
“可是……”
“错了就认。可你现在杵着,也长不出一套新件。”
老杜在旁边笑出了声。
小宋终于转身去搬东西。
晚上六点半,我下楼取外卖。
门卫老赵隔着玻璃敲了敲,指向窗边的长椅。
乔宁坐在那里,膝上放着两个饭盒。
天快黑了,门口那盏灯亮得很早。
我站住,胸口先热,随即又酸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电影退了,只扣了几块钱。饭退不了,得找个人吃。”
她把盒子推给我,里面是番茄炒蛋和米饭。
“你那句吃了,发得挺心虚。”
我没敢看她,打开饭盒,热气扑在脸上。
她的目光落在我手背,那里有道搬东西时划出的细口子。
“洗过没有?”
“洗过,小伤。”
她没大惊小怪,从包里拿出一枚创可贴。
我伸手过去,她先瞪我:“吃饭前贴。”
我老老实实放下筷子。
她低头替我贴好,掌心托着我的手,红绳滑到腕骨旁。
一阵风吹进门厅,我忽然不想再回车间。
我想跟她走,去看一场已经来不及的电影。
这个念头很任性,甚至有点陌生。
我以前很少因为谁,想把手里的事放一放。
乔宁抬头,撞上我的眼神,动作也停了。
我轻轻扣住她的指尖。
“对不起,让你白等了一下午。”
“我没白等。”她看了看饭盒,“等到你吃口热的,也算交差。”
老赵在窗口咳了一声,端着茶杯出去了。
乔宁飞快抽回手,耳朵又红了。
我心情好得简直不像个还有活没干完的人。
吃饭时,她问我为什么不干脆换新设备。
“你们明川不是挺有钱?”
“有钱也不是拿来扔的。有些客户一台机器用十几年,周围配套全围着它做。全换,停工和换线的钱,未必撑得住。”
她夹菜的动作慢了下来。
“所以你想给旧机器留条路?”
“给用它的人留条路。机器不领工资,人得吃饭。”
她没接话,把自己盒里剩的半个鸡腿夹给了我。
我乐了:“这算支持我的事业?”
“算你晚上还有活,别饿。”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时刚接到父亲的通知,定了下周的合作晚宴。
她没说,我也没说。
两个人把真心捧出来一点,却都把最该交代的事情压在了下面。
临走时,她把蓝伞留给我。
“天气预报说夜里有雨,你别又湿鞋。”
我撑开给她看:“修得牢吧?”
“是挺牢。”她笑了笑,“希望程师傅别的事也靠谱。”
这句话让我喉咙一紧。
我叫住她:“乔宁,下周有件事,我想跟你认真说。”
她转过来,脸上的笑慢慢收起。
“我也有。”
“那找个不赶时间的晚上。”
“周四?”
我答应了。
周一,我爸把晚宴时间发来,正好是周四。
附带一句:对方女儿也来,不许穿工作服。
我盯着那条消息,第一次真正觉得,事情开始失控。
4 桌下那一脚
周四中午,我给乔宁打电话,想先把话讲明。
她没接。
十分钟后回了消息,说在开会,晚上要陪家人吃饭,能不能改到周五。
我想了很久,敲下一行字:明天无论如何,我去找你。
她回我一个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换上我妈让人送来的西装。
我妈温雅兰坐在办公室沙发上,见我从里间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这样多精神。”
“跟人签卖身契,当然得有点仪式感。”
她脸上的笑落下去。
“程野,没人卖你。两家公司想把合作做长久,彼此知根知底,你见一面,有什么不好?”
“见面能谈合作。为什么非要谈婚事?”
“你爸跟乔家合作过几次,都很认可。人家女儿也能干,不是……”
我抬手止住她。
“我有喜欢的人。她不知道我家情况,我今天去,只谈公司。”
我妈沉默片刻,替我把领带正过来。
“那你自己说清楚,别到了桌上甩脸子。那姑娘也没欠你的。”
这话让我稍稍冷静。
我确实不该拿别人撒气。
晚宴在城东一家安静的酒店。
明川这边来了我爸、我妈、邵鸣和财务负责人。
岚序董事长乔正衡先到,跟我爸站在窗边谈二厂改造。
两家都是没有上市的老企业,做事习惯坐下来直接谈。
我见过乔正衡,却没见过他女儿。
我爸之前只说乔家的女儿,我一听婚事就烦,连姓名都没问。
听说她之前在外地做项目,回临城还不到一年,近来才正式接运营。
邵鸣拍了拍我的肩。
“听说你最近忙着给小文员送饭?”
我看向他。
厂里有人见到乔宁,我不意外。那句“小文员”,却被他说得轻飘飘。
“你闲得只剩打听我?”
他笑意未减:“别认真。我是提醒你,今天场合不同,外面的事先放一放。”
我压住火,还没开口,门被服务员推开了。
乔宁走进来。
她穿一身米白套装,头发挽起,脚下是细跟鞋。
我认得的红绳仍在左腕。
她身后跟着一个抱资料的中年女人,我在业务往来里见过,是岚序的财务负责人。
我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乔宁也看见了我。
她迈出的半步硬生生停住,视线从我的领带移到我爸身上,又移回来。
我相信我此刻的表情,和她一样好看。
乔正衡招手:“宁宁,过来。明川的程野,你们年轻人认识一下。”
我爸难得笑得温和:“小野,乔宁现在管岚序运营,以后这个项目,你们多沟通。”
屋里所有人都看向我们。
我慢慢放下杯子,站起来。
乔宁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程先生。”
她笑得很甜,一只高跟鞋却准确踢上我脚踝。
“听说你只会拧螺丝?”
我握住她的手,惊愕过去,竟有点想笑。
“乔小姐,听说你连打印机都管不好?”
她手指收紧,我也没松。
她脸上保持着礼貌,眼神已经想把我拆了重装。
我低声说:“彼此彼此。”
她也低声回:“等会儿算账。”
乔正衡察觉出不对:“你们见过?”
乔宁要收手,我却握着没动。
我已经隐瞒过一次,此刻再装陌生人,那才真叫没出息。
“见过。”我看着我爸,“相亲见的。”
我妈倒吸一口气。
邵鸣脸上的笑僵了。
乔正衡看向女儿:“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乔宁把手抽出去,坐在我旁边,“刘姨介绍的。”
我妈拿起水杯,又放下,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这不就是缘分?”
“先别急着算缘分。”乔宁转头看我,声音依然轻,“我得问问,程师傅每个月一万多的工资,够不够买这身西装。”
我也看她。
“乔文员准备攒钱买的电动车,需不需要我给乔董事长推荐一款?”
我爸的眉头越拧越紧。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我靠回椅背,第一次在这种饭局上,有了想痛快说话的冲动。
“我们互相以为,找着了个不用谈公司的人。”
乔宁没有反驳。
她抿着唇,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的恼火还在,但我忽然明白,她今晚原本也想拒绝什么。
服务员端菜进来,圆桌缓缓转动。
我把那盘带肉皮的菜从她面前转开。
她下意识把我手边的冰水换成温的。
两只手在桌上碰了一下。
我妈看得眼睛都弯了。
乔宁却收回手,坐得笔直。
我心里那点得意慢慢散了。
认识,动心,被安排着来谈婚事,这三件事叠在一起,远没有长辈们想得那么简单。
而且我欠她的那场坦白,到现在仍然没还。
5 两家公司,一张桌子
第一道热菜还没吃完,我爸便让人取来了合作意向书。
明川有一批想保住旧设备的客户,岚序有配套改造的方案。
两家公司准备在二厂做一条示范线,做好了再一起接订单。
这件事我早提过,只是过去一直没谈拢投入和责任。
我翻到项目负责人那一页,看到了我和乔宁的名字。
我爸指了指纸面:“你们本来就该一起把事情扛起来。家里关系稳,两家公司走得才稳。”
乔正衡点头:“我们两家有基础,你们自己又认识。下一次合作会上,顺便把好事定下来。”
乔宁放下筷子。
“爸,你说的好事,是示范线,还是订婚?”
“都是。”
她的手指按住杯沿,指节一点点泛白。
我看见了。
半个月前她问过我,不想被绑在一起怎么办。
我当时让她再说一次,声音大点。
现在轮到我自己坐在这里,才知道一张桌子的分量。
我爸没有逼婚的凶相,乔正衡甚至满脸喜悦。
他们替我们把路铺得太完整,仿佛一句不愿意,就是不懂事。
邵鸣趁势开口:“正好,宁宁懂运营,小野管技术。以后是一家人,钱和客户也好分。”
“谁跟谁是一家人?”我问。
屋里静了一瞬。
我把意向书合上,放回转盘边。
“项目可以谈。拿结婚替合作兜底,这事我不答应。”
我爸的脸沉下来:“程野,注意你说话的场合。”
“我已经很注意了。我没掀桌子。”
乔宁伸手,在桌下摁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转头,她没看我,正望着她父亲。
“我也不答应。”
她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
“我和他认识半个月。我喜欢跟他吃饭,愿意等他下班,不代表我今天就能点头订婚。”
我心口猛地一跳。
她没有避开喜欢这两个字。
也没有为了让长辈退步,否认我们已经发生的亲近。
乔正衡的脸色有点难看。
“我没让你明天就领证。就是两家先把态度拿出来。”
“我的态度可以由我自己拿。”她说,“合作是我正在负责的工作,结婚是我要过的日子。您不能因为两件事都重要,就替我一起答应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冷冷地说:“你也是这个意思?”
“是。”
“那你那条示范线怎么办?你以为公司会因为你喜欢,就不停投钱?”
我心头一紧。
他终于把我最在乎的东西摆出来了。
二厂这半年订单少,邵鸣一直建议收缩改造业务,转做外部厂商新线的展示和安装。
我主张保留改造业务,却还没拿到足够硬的订单。
没有岚序配合,示范线难推进。
没有示范线,我也很难让客户相信旧设备还有机会。
乔宁似乎也明白过来,侧脸微微绷紧。
我看着我爸,压住了那股想顶回去的劲。
“项目按项目评估。您要看预算,我交;要看客户,我找;要是不值得投,我认。但别让我靠娶谁换预算。”
邵鸣笑了笑:“好话谁都会说。你又不是没拿过家里的资源。”
这句话确实戳中了我。
我能在二厂折腾半年,没有被人赶出来,当然因为姓程。
乔宁忽然接话:“邵总,既然如此,更应该把投入摊开看。混在婚事里,项目亏了,难道让我们多生个孩子补回去?”
我妈刚端起茶杯,又赶紧放下。
我一口气没忍住,笑了出来。
乔正衡瞪女儿:“胡说八道。”
“那就认真说。两周内,我和程野交一份共同方案。预算、责任、失败怎么收场,都写清楚。你们决定投不投。”
她说完,看向我。
眼底有火,也有一丝询问。
我把杯子往她那边碰了一下。
“行。至于订婚,等我追到人再说。”
我爸被我气得半天没动筷子。
最后还是我妈夹起一块鱼,放进他碗里。
“先吃饭吧。孩子都在一张桌子上了,还能跑到哪里去?”
乔宁低头喝汤,鞋尖却轻轻碰了我一下。
这回不疼。
饭局散时,长辈们仍有不快,但在合作会上公布订婚的打算,暂时压了下去。
邵鸣带走意向书,临出门看向我。
“你自己选的,两周。”
我点头。
转身却见乔宁拎着包,站在走廊等我。
她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的笑。
“公司的话说完了。”
她抬起下巴。
“程野,现在轮到你。”
6 重新认识一下
酒店后门有个小花园。
我跟着乔宁走到树下,她抱着胳膊,站在灯影里。
“坦白从哪儿开始?”她问。
“名字是真的,年纪是真的,工作也是真的。工资不是。”
“巧了。”她面无表情,“我名字也是真的,工作不是全假的。就是五千块漏了点。”
“漏了多少?”
“绩效、奖金,还有分红。”
我沉默两秒:“你这漏得挺大。”
她盯住我:“你有资格笑?”
我立刻站直:“没有。”
她绷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笑了一下。
可那点笑很快消失。
“程野,你什么时候准备告诉我?”
“原本想今晚。”
“那如果今晚没人安排饭局呢?我们在街边吃完饭,你真会说?”
我想起自己一次次把手机扣在桌上。
忽然答不出来。
乔宁看见我的迟疑,眼神暗了一点。
我喉咙发紧,索性把最不体面的念头也讲出来。
“我舍不得。你替我留饭,替我理衣领,我都很高兴。我怕一说完,你看我就跟别人一样。”
“别人什么样?”
“先看我爸,再看我。”
她没有立即接话。
花园尽头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车轮擦着地面,声音细碎。
我第一次觉得一身西装这么碍事。
我想把领带扯掉,换回那件脏工作服,仿佛那样就能回到面馆。
乔宁却先开口:“我也怕。”
我看向她。
“前一个相亲对象,第一次见面就说,等我们两家合作,我可以轻松一点。他替我规划好了,让我以后多顾家。”
她嘴角扯了扯。
“我连他的菜都没吃,就把以后的工作丢了。”
我心里骤然冒出一股无名火。
“谁?”
“过去的人,跟你没关系。”
“我就是问问,哪个厂的,眼光这么差。”
她看着我,神色终于松了点。
“我不是瞧不起工人。我只是想知道,不带上我爸和岚序,会不会有人喜欢我。”
“会。”
我答得太快,她怔了一下。
我往前走了半步。
“我已经喜欢了。现在知道你还挺有钱,可能得多喜欢一点。”
她抬手打了我一下。
不重,正中胸口。
我却抓住那只手,没有再让她收回去。
“乔宁,我骗了你。这事不是因为你也骗了我,就能互相抵消。你要生气,我听着。”
她低头看着我们的手。
“我也道歉。但我现在还是生气。”
“嗯。”
“我以为你攒钱不容易,那顿砂锅我还特地找了团购。”
“以后都我找。”
“我想过月底多出来的钱可以一起存,觉得说太早,又没敢说。”
她的声音低了。
我心里那点侥幸,被这句话一下捏碎。
她不是随口谈租房。
她真的替那个一万多工资的程野,留过一小块未来。
我握着她的手,指腹慢慢发烫。
“对不起。”
这三个字说出来,比刚才难,也比刚才真。
乔宁眼眶有点红,却没有哭。
“你要是以后还这么想,你一怕,就替我把真话挡在外面,我们没法往下走。”
我点头。
她把手抽走。
我心里空了一块,正想问她是不是需要时间,便见她重新朝我伸手。
“乔宁,二十七,岚序运营负责人。脾气不算好,会记账,也会记仇。不喜欢别人安排我的日子。”
我看着那只手,缓缓握上去。
“程野,二十九,明川产品负责人。爱较真,护短,有时候自作聪明。想追你,这句半个月前就是真的。”
她抿了抿嘴,没能压住笑意。
“批准你重新开始。”
我没松手,反而更紧了一点。
“那以前的牵手记录,还算不算?”
“看表现。”
“今晚能不能多批一段路?”
她转头,看见站在酒店后门的司机,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车钥匙。
“你开车了?”
“开了。”
“巧了,我也开了。”
我们对望片刻,一起笑出声。
两个把日子说得紧巴巴的人,此刻一人一把车钥匙,谁也没比谁诚实。
最后我们各自把车留在酒店,步行去了附近的夜市。
她买两串烤面筋,分我一串。
我付钱时,她没再抢。
只在往回走的时候,把手塞进我掌心。
路边的车灯一束束滑过,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我低头看了几次,终于被她逮住。
“怎么了?”
“在算今天值不值。”
她挑眉。
“挨了一脚,丢了点脸,还被我爸威胁扣预算。”
“算完呢?”
我把她的手抬起来,亲了一下指背。
“值。”
她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后用烤面筋的纸袋挡住脸。
我头一回知道,一个人连耳朵都红透的时候,能让我这么得意。
那晚回去,乔宁发来第一条消息。
不是方案,也不是预算。
她说:明天还吃饭,五千块的那位请你。
我在床边坐着,看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她:一万多的这位,一定准时。
7 乔文员来查账
第二天乔宁来二厂,没穿高跟鞋。
她换了双软底鞋,头发扎起,包里放着一卷尺、一台电脑。
老杜看见她,先笑:“来找小程?”
“也找您。想问问这条线真做起来,要多少人干活。”
她把包放在长桌上,先递给老杜一杯热茶。
不是酒店那天的乔总,也不是面馆里低头挑葱花的姑娘。
她把纸摊开,一项项问,连装好之后谁负责教客户使用都没漏。
我拿着最初预算,有点不太想往外摆。
她瞥见我的动作,伸手:“拿来。”
“你先看方案。”
“程野,钱也是方案的一部分。”
我递过去。
半小时后,我面前多了七个红圈。
搬运没算,原机拆装没算,客户现场停工的影响没问,售后只笼统写了一个数。
我越看越没面子。
“这是初稿。”
“所以现在改。”
我把纸拉回来:“不能什么都按最坏情况算。那什么事也干不成。”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会儿。
“你跟我说过,机器不领工资,人得吃饭。那你现在告诉我,厂里的人白陪你加班,这笔饭钱谁出?”
老杜正要喝茶,手停住了。
我被问得脸上发烫。
我不是没看见他们的辛苦。
只是过去我总觉得,先把东西做出来,再去跟公司讨钱。
老杜他们也习惯了说不用急。
久而久之,我竟把这份体谅当成了理所当然。
“加进去。”我说。
乔宁把笔递给我:“你自己写。”
我握住笔,在人工那一栏,重新填了数。
她没有趁势继续数落,转身问老杜:“您最怕这项目哪儿出事?”
“客户不愿意试。”老杜说,“东西好不好,人家又没用过。咱们拿着老机器一顿夸,跟卖旧自行车说还能骑十年似的,谁信?”
乔宁笑了。
“那得让人自己来骑。”
她说,先找一家确实有旧机改造需求的客户,问清楚最想解决什么,再做示范。
别把我们会的东西全堆上去,做成一台什么都有、谁都嫌贵的样品。
我没吭声。
她转头碰了碰我的胳膊:“这回也不服?”
“服。”
“嘴这么硬?”
“我在想,以前说起做饭,你还说要求不高。”
老杜噗地一声笑出来。
乔宁的耳朵红了,拿文件夹轻轻拍了我一下。
“上班。”
我心情一下好起来。
她不是来替我赢我爸的。
她是在认真做她自己的事,哪怕第一刀先砍在我脸上。
下午,邵鸣带着远衡的人来厂里。
邵鸣想让二厂代理远衡的新线,负责展示、安装和后续服务。远衡拿出的整套报价,买起来贵,却有现成案例。
客户到底该改旧设备,还是换新线,这也是二厂两条业务路子的分歧。
邵鸣进门就看见乔宁坐在老杜旁边。
“宁宁,你怎么亲自算这些?给办公室的小姑娘弄就行。”
乔宁没抬头:“办公室的小姑娘也得知道,自己算的是什么。”
远衡的业务经理笑着接话:“乔总管成本,小程总管技术,夫妻搭档就是省心。”
我把手里的图放下。
“现在是两家公司,两个负责人。报价请照正常程序送。”
那人有点尴尬,看向邵鸣。
邵鸣把一份介绍册推过来:“别这么敏感。人家是好意。”
“好意不能抵费用。”乔宁终于抬头,“贵司这份价格,包含客户现场改造吗?”
对方停了停:“要看情况。”
“那就把情况写清楚。我们今天就在算,不能这边按全成本,那边只报设备价。”
业务经理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老杜坐在一旁,嘴角却越来越高。
那天下午,乔宁把两个方案摆在同一张桌子上,逐项问清。
没当场否定谁,也没替我留情面。
邵鸣走时,特地叫住我。
“她这么精,你以后可别嫌累。”
我望着窗里低头敲字的人,笑了一声。
“我挺喜欢。”
“你现在当然喜欢。”
“以后也轮不到你替我嫌。”
我转身回去,乔宁递来一份修过的表。
她把自己的服务费单列了,没有藏进岚序的总报价。
我看了一眼:“你也算?”
“我上班,不是来陪男朋友玩。”
我抬头。
她手指僵住,显然也听见自己刚说了什么。
我没让她收回去。
“刚才那个称呼,再说一次。”
她一把抽走表格。
“听不见就算了。”
我靠在桌沿,笑得老杜扭头就走。
那个下午,二厂的灰落在窗边,阳光把灰照得发亮。
我觉得这里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8 那八十万
两周后,我们坐进明川的小会议室。
乔宁把方案投上墙,我讲设备,她讲账。
我们没申请铺满整个展示区,也没答应把客户的老车间全换一遍。
先拿八十万做示范,把哪些能改、哪些不能改摸清,找到愿意试用的客户,再决定下一步。
八十万是两家拿来试做的投入,给客户的报价另列。
这笔钱不够挥霍。厂里现成的旧机、闲置工位都得用上,我们两家的服务费按实际投入核算。
明川不出钱替岚序养人,岚序也不替明川白做配套。
我爸听完,没看我,先问乔宁:“失败了怎么办?”
“八十万封顶,不追加。设备里能继续用的留下,其余损失按约定分担,不能都甩给下面做事的人。”
乔正衡跟着问:“你们拿谁来试?”
我报了海港器材。
他们有一间老车间,最急的是减少换批次时的折腾,又不愿整条线换掉。
我认识他们的罗总,上周去谈过。
罗总答应来二厂看,但明确说过,关系归关系,东西不好用,他不会买。
邵鸣翻着方案,突然问:“岚序那部分由谁替补?”
乔宁一怔。
“什么意思?”
“你们现在感情好,当然通力合作。万一吵架,岚序停配合,明川这八十万怎么办?”
会议室里静下来。
我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住。
这是个不好听的问题,却并非全没道理。
我刚要接,乔宁先说:“各自都有项目组,资料和进度对双方开放。我们任何人退出,都有交接安排。”
她调出后一页。
“请看这里。别拿我谈恋爱,来推断我会不会认真上班。”
邵鸣没有立刻接话。
乔正衡靠回椅背,嘴角动了一下。
我爸则把那一页多看了几眼。
过了片刻,他合上资料:“可以试。六周后复盘,不要到时候把一堆半成品塞给我看。”
我手心一下出了汗。
八十万,对明川不是伤筋动骨的数。
对二厂,却是一扇终于肯开的小门。
我忍住没有立刻去看乔宁,先把后续分工确认完。
直到会议结束,走廊里没人,我才伸手抓住她。
“成了。”
她也笑,笑着笑着,又伸手把我的衣领拉平。
“别高兴太早,明天就要花钱。”
“先高兴一分钟。”
我把她拉近,低头抵住她额头。
她身上有很淡的洗衣液味,和那天厂门口一样。
我忽然明白,自己这两周在拼什么。
不只是为了旧设备,也不只是为了证明我爸错了。
我想有一天带她回家,不必先讲公司,也不必拿项目成绩给喜欢她找理由。
“乔宁。”
“嗯?”
“你那天说男朋友,是不是正式的?”
她想往后退,我没再拦,松开手,等她回答。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抬起下巴。
“你觉得呢?谁家普通同事陪你熬到半夜,还管你吃没吃饭?”
我笑起来。
“我得听清楚。”
“是。”她耳尖发红,却没有低头,“程野,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了。”
我心里像有什么轰的一声炸开。
我本来只想抱她一下。
可她先抓住了我的袖口,抬起脸,轻轻碰了碰我的嘴唇。
就那么一下。
我整个人都停住。
她退开半步,看着我,像终于把那次亲手背的账讨回来了。
“还要再确认吗?”
我伸手,扶住她后颈。
“要。”
这回我亲了下去。
她的手指从我的袖口慢慢移到肩上,攥得很紧。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开门声,我们同时分开。
我妈拎着手袋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们,脚步顿了顿。
我刚要说话,她已经转身摁回电梯。
“我没看见。你们继续谈项目。”
乔宁把脸埋进我肩上。
我听见她闷闷地笑,胸口也跟着一阵阵发热。
那天晚上,我妈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四个字:眼光不错。
我回她:是她眼光不错。
我妈回了我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我把这段对话发给乔宁。
她说:先留着,考察期随时撤销。
我盯着屏幕笑了半天。
那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把这份好不容易争来的信任,亲手弄出一道裂缝。
9 罗总没鼓掌
试做的第三周,罗总带着两个人来了二厂。
一个是他的车间主管,另一个姓郑,四十多岁,右手食指有道陈年疤。
郑师傅在海港器材干了十几年,没穿衬衫,裤脚还沾着泥。
邵鸣也来了,站在门口,礼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我来看看,有没有商务上需要配合的。”
我点头,让小宋带人进场。
那天机器收拾得干净,旧外壳重新刷过漆。
我花了十分钟介绍改动,又演示了一遍操作。
没有异响,没有卡顿,我偷偷松了口气。
罗总没鼓掌。
他转头问郑师傅:“你试试?”
郑师傅走上前,按我们教的步骤做了一遍。
到换批次时,他停住,回头问:“那前面这批没做完的,先放哪儿?”
我指向边上的周转车。
他没动,蹲下去看了看位置,又站起来。
“放这里,挡着人了。我们车间通道比你们窄,原来人从后面走,现在得绕前头。”
我想解释,边上还能调整。
他又指向操作面板:“这个我得抬胳膊够。小刘个子比我矮,站一天,肩膀吃不消。”
乔宁的笑慢慢收住。
她做了运输和安装测算,却没在海港车间里跟过一整次换批。
我们都去过现场,都看过照片。
但我看机器,她看流程,恰恰漏了人真正站着干活的那几个位置。
罗总走过来,敲了敲新刷的外壳。
“程野,你有热情,我看到了。但我不是买个会动的样品回去。我得让我厂里的人愿意用。”
我胸口发紧:“这些可以改。”
“那你改完再说。订金我今天不付,试用意向也先不签。”
我下意识看了邵鸣一眼。
他没有嘲讽,反而替我接了一句:“应该的。设备投进去,不能让客户跟着冒险。”
这句话比他笑我更难受。
送客时,我握着罗总的手,说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没有拒绝,只说:“等你真想明白了,再找我。别光为了赢谁。”
车开走后,我还站在厂门口。
手心那点汗,被风吹得冰凉。
小宋跟在后头,低声问要不要把现场重新收拾一下。
我听着那声“程哥”,忽然很烦。
“收什么?先把问题记下来。”
他脸一白。
乔宁走到我旁边,没拦我的话,等小宋进了厂门,才说:“你不是在气他。”
“我知道。”
“知道就别冲他。”
我转头看她:“你现在还要教我?”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
乔宁的脸慢慢绷住。
她把手里的本子合上,声音压得很稳。
“对,我现在还要说。你刚才要是把罗总当成外行顶回去,这项目今天就结束了。”
我望着她,心里那点难堪一下烧到脸上。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低声说:“我没想冲你。”
“可你冲了。”
她说完,自己也沉默下来。
厂里传来老杜招呼搬车的声音。
那一辆被我们忽略的周转车,轮子压着水泥地,响得格外清楚。
我闭了闭眼。
“对不起。我回去找小宋说。”
乔宁没有立刻原谅我,也没有走。
她把本子重新打开,让我看郑师傅提出的六个问题。
其中一个旁边,画着她自己标的问号。
“这笔现场调整的钱,我也漏了。不是只有你错。”
我看着那页字,火终于一点点熄下去。
“明天我去海港,跟一次完整换批。你去吗?”
“去。”
“今天晚饭……”
“没胃口。”
我点点头,没再强行哄她。
回到车间,我当着老杜的面跟小宋道歉。
小宋连忙摆手,说他没事。
我却没让那句没事轻轻过去。
“有事。我急眼也不能拿你撒火。问题一起改,错不往你身上推。”
老杜把扳手放下,瞧了我一眼。
“这才像干活的人。总想赢,机器可不管你姓什么。”
晚上九点,乔宁离开前,把一份粥放在我桌上。
“我买多了。”
我看着她,没戳穿。
她走到门边,又回头。
“程野,你可以不高兴。但别让我一碰你的失落,就像踩雷。”
我攥着那只温热的粥碗,点了点头。
这是她第二次把饭送到我面前。
第一回我觉得甜。
这一回,我才真正尝到自己让她受的委屈。
10 我说错的那句话
第二天,我们在海港车间待了七个小时。
乔宁陪着一位叫小刘的女工做记录。
我跟在郑师傅身后,看他怎么挪车、怎么伸手、怎么在狭窄的过道里侧身让人。
临走前,他指着地上那道被磨亮的痕迹。
“机器装在厂里,得给人留路。你们那边地大,容易忘。”
我蹲下,摸了摸那道痕。
这件事我记得很久。
回来之后,改造重新开始。
我们把不急需的展示功能撤掉,把钱腾给现场调整。
乔宁没有再跟我闹别扭,但也不让我用一顿饭把事情糊弄过去。
她照常查账,照常约我吃饭,听见我语气发硬时,会直接看我。
我被看得没脾气,倒也渐渐学会先把话咽半秒。
真正出岔子的,却不是设备。
是那张我亲她的照片。
后来那名拍照的员工来道歉,说自己路过走廊,原本拍窗外落日,把我们也带了进去。
照片在私人群里传开,后来又被转到供应商群里。
有人恭喜两家公司好事将近。
有人说,难怪二厂的项目又活了,原来娶媳妇就有预算。
更难听的,落在乔宁身上。
说乔正衡这是送女儿来换客户,岚序的人以后只要哄好程家,就不愁饭吃。
我看见截图时,手指攥得发疼。
邵鸣正好在旁边,劝我别当回事。
“你们这种身份,大家说两句很正常。要不就早点公布,省得猜。”
我盯住他:“谁说的?”
“群里人多,你还真能挨个计较?”
我那天恰好要去见两家供货商,谈缩减后的采购。
席间有人把这事当笑话,说程总年纪轻轻,项目和婚事一起拿下。
我把杯子放回桌上,声音有点冷。
“项目靠方案。至于我和乔宁,家里确实安排过,我们没答应。别拿她开玩笑。”
那人讪讪地笑:“明白,都是公司安排的。”
我当时只急着把流言压下去,竟没有把这句话掰正。
我甚至以为,不让恋爱成为话题,就是替乔宁挡麻烦。
散席后,邵鸣让我确认一份对外说明。
上面写,两家合作基于正常商业评估,相关婚讯暂无安排。
我签了同意发送。
这两句本身没有错。
可供货商那句“都是公司安排的”,很快同它混在一起,传成了我否认恋情。
乔宁给我打电话时,我正在回厂的路上。
她问:“你今天是不是说,我们没答应?”
“我说没答应家里安排。”
“你有没有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
她听见了我的沉默。
“你先回来。开车别分心。”
那声音很平静。
我却比她在酒店踢我一脚时,更觉得心慌。
赶到办公室,乔宁坐在窗边,桌上摆着那张打印出来的说明。
她没质问,也没哭。
只把手机转向我。
屏幕上是她给岚序员工的回复:合作正常推进,恋爱也是我自己的选择,双方都在认真对待,请停止传播未经同意的照片。
发送时间,比我的说明早四十分钟。
我站在桌前,一下说不出话。
她已经站出去,承认喜欢我。
而我把她留在那里,自己退回了“公司安排”后头。
11 不是谁送来的人
我把车钥匙放下,没敢坐。
“我不是不想承认你。”
乔宁抬眼:“可别人问到时,你就是没承认。”
我喉头发涩。
那些关于保护、关于体面的话,突然都显得很空。
她不需要我编一个好听的动机。
她要的是,自己往前走的时候,我也站在她旁边。
“我听见那些话,很生气。”我说,“我不想他们把你说成换资源的人,也不想别人以为,我只有把你拉过来,才能做成点事。”
乔宁看着我,眼眶慢慢泛红。
“所以你先保住了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划开我心里那层遮掩。
我想否认。
可我确实有。
我怕项目没做好,怕别人说程野靠联姻才拿到八十万,怕我爸也觉得自己的安排无比正确。
我把这些怕,混进了替她着想里。
最后让她独自担了难堪。
“有这一部分。”我低声说,“我不是全为了你。我不够坦荡。”
乔宁垂下眼,鼻尖红了。
她在我面前,很少露出这样的神情。
连被安排订婚时,她都坐得笔直,话说得利落。
我忽然恨透了自己那点要面子的聪明。
“我今天在岚序,被问是不是快来明川了。”她说,“还有人祝我以后不用这么累,程家会照顾我。”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让人难受。
“我很烦,但我没把你往外摘。我说我想和你在一起,工作也照样做。程野,我没觉得喜欢你丢人。”
“我知道。”
“不,你刚才才知道。”
我点头,连辩解都不再有。
她吸了口气,把桌上的纸收起来。
“项目我会照常做。你别拿着花来堵我,也别找我爸说情。我今天不想跟你吃饭。”
我手指蜷了蜷。
“好。”
“还有,你要是觉得跟我在一起,什么成绩都要先洗干净一次,那我们可能真的不合适。”
我看着她,胸口发沉。
我怕她说完就走,怕那只愿意牵我的手,再也不肯伸过来。
但我没有拦在门口。
我只是问:“我想把今天那句话说完整。我们在认真恋爱,这件事,我能向那些人说吗?”
乔宁脚步停住。
她背对我站了几秒。
“能。可不是为了让我今天就不生气。”
“我明白。”
她走后,我先找到公司负责对外沟通的人,补上经过她同意的明确说明。
合作项目照常评估,订婚尚未安排,我与乔宁正在恋爱。
然后我给下午在场的人逐一打电话。
开玩笑的那位一听我声音,先哈哈两声。
“程总,我们也没别的意思。”
“我有。”
我站在车间外的风里,一字一句说。
“我喜欢她,是我追的人。她带团队来做项目,拿的是她该拿的费用。以后别再说谁把她送给了谁。”
那边没再笑。
我没有让一切停在电话里。
第二天的项目会上,我当着邵鸣和两家公司同事的面,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
邵鸣皱眉:“工作会议,没必要讲私事。”
“把私事传成项目依据的人,也没挑场合。我今天说清楚,省得以后谁都能拿她打趣。”
乔宁坐在长桌另一侧,没有看我。
但她原本绷着的肩膀,慢慢落下去一点。
散会后,她仍带着资料走了,没有等我。
我跟出去两步,又停住。
老杜在旁边看了我半天,递来一瓶水。
“以前以为你嘴硬只碍着我干活,现在知道厉害了?”
我接过水,没反驳。
“知道了。”
那两天,我第一次没有追着乔宁要一个态度。
我改她标出来的预算,去海港跟班,把答应她要补齐的东西补齐。
她发来问题,我认真回;她不发消息,我也没拿工作当借口反复找她。
第三天傍晚,我出车间时,看见那把蓝伞靠在办公室门边。
乔宁站在水池旁洗手,衬衫袖口溅了一点脏水。
我走过去,拿纸巾递给她。
她接过,轻声问:“晚饭吃了没有?”
我摇头。
她擦手的动作顿了顿。
“那就一起。别又拿面包糊弄。”
我看着她,喉咙像堵住了。
那句终于不生气了,到了嘴边,又被我咽回去。
我只说:“我想吃你上次买的粥。”
她看了我一眼。
“去店里吃,自己挑。”
我跟着她往外走,雨还没落下来。
她却把伞递给了我。
这一次,我没有急着牵手。
走到门外,她先用指尖碰了碰我。
我才慢慢握住,握得比以往都认真。
12 她没有走
复盘前两周,岚序有个外地项目需要负责人。
乔正衡让乔宁过去。
不算发配,是他原本就答应给女儿的机会,项目比二厂大,也更容易出成绩。
我听见时,第一反应竟然是慌。
不是怕配套没人做,而是怕她想走。
那晚她来我租住的地方吃饭,我炒糊了一盘青椒。
她尝一口,没说难吃,只问锅是不是太热。
我盯着那盘菜,终于忍不住:“你要去吗?”
她放下筷子。
“你希望我去吗?”
我想说看你的安排,想说工作重要。
那些话安全,体面,也最容易把人推远。
我把锅铲放到水池边,转身看她。
“我不希望。但如果对你更好,我不会拦你。”
她盯了我两秒,忽然笑了。
“这回比上次诚实。”
我没跟着笑。
“我想每天见你。现在说这个,会不会太黏?”
“有点。”
我胸口刚往下一沉,她又接了句。
“不过我也想。”
我站在那里,几秒没动。
她把椅子往后挪,朝我抬起手。
“过来,别站得跟等处分似的。”
我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
她额头贴着我腰侧,我低头,闻到她发梢温热的气息。
前几天那些不安,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具体形状。
我是真的怕失去她。
怕她继续能干,继续照顾自己,继续把日子过得很好,只是往后不再需要我。
“我跟我爸谈过了。”她在我怀里说,“二厂这边我负责到底,之后外地项目可以轮流驻场,不一定长驻。”
“你别为我耽误。”
她抬头瞪我。
我赶紧改口:“我想知道,你自己怎么想。”
她这才满意一点。
“我想做成一次自己选的事。也想看看,你能不能把青椒炒好。这两件都还没结果,我不急着走。”
我低头笑了,终于把那盘菜端走。
“先解决青椒。”
我们重新切菜,她站在我身后,给我念手机上找的家常做法。
我嫌她念得快,她嫌我锅铲动得慢。
最后第二盘青椒终于没糊。
她吃了两口,认真给出评价:“有进步,但还不能开店。”
“养你够不够?”
她把筷子横在碗上:“程野,我也有饭钱。”
“那我做饭,你买菜。”
“成交。”
饭后她帮我擦桌子,看见角落里那张堆满图纸的小餐桌,忽然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想起了什么。
我把图纸一摞摞收进柜子,连电脑也拿走。
“以后吃饭就吃饭。”
她摸了摸空出来的桌面,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两只杯子并排放在上面。
那天她走时,我送到楼下。
她扣上安全带,望着我,忽然说:“我还没完全消气。”
“我知道。”
“不过你以后想我,可以直接说。别把自己装得什么都能扛。”
我弯腰,手撑在车窗旁。
“现在就想。”
她猝不及防,脸红起来。
“我还没走。”
“那你晚点走。”
她看着我,笑了半天,终于解开安全带,下车又抱了我一下。
我收紧手臂,心里那股酸软,一直涨到喉咙。
远处有人按喇叭,夜风从楼道穿过。
我以前嫌谈恋爱的人黏糊。
那天站在路灯下,我觉得自己还能更没出息一点。
第二天,乔宁带着小刘和郑师傅回二厂。
她没有坐办公室,搬了张小凳,在操作工位旁跟了一整轮。
我也没急着讲我们的改动多好。
郑师傅伸手时,我先看他顺不顺。
小刘调整位置时,乔宁蹲下来,替她挪开脚边的空箱。
过了很久,小刘试完新位置,笑着说:“这回不用踮脚了。”
就这么一句话。
我和乔宁隔着机器对望,谁都没说话。
但我们都知道,这回终于往对的地方走了一步。
13 表哥的另一笔账
最后一周,邵鸣提出暂停采购。
理由很充分:预算已经用掉大半,客户还没签单,再做下去就是赌。
我拿着支出表进他办公室,看见桌上摆着远衡的新方案。
总价比最初低了不少,交付时间也承诺得漂亮。
他没等我开口,先推过来。
“小野,别觉得我处处针对你。新线有成熟案例,你那个改造,能做一台不代表能做十台。公司不是你们谈恋爱的背景板。”
我没有立刻顶回去。
这句难听的话里,仍有我需要回答的东西。
“所以海港先做三台,分批验收。不是一上来铺满车间。”
“还没签。”
“复盘还有五天。你现在停的是已经批准的采购,不是新增申请。”
他看着我,脸上的耐心慢慢淡了。
“我在替公司止损。”
我把表放下:“也请你把远衡这次降价的条件补全。”
他没有接。
乔宁前一天核比两个方案时,发现远衡把一部分现场服务拆了出去。
负责那部分的公司叫瑞承,名称很小,印在附件角落里。
原报价里没有这一项,补充协议里却要求由明川另外签。
这不是她偷来的资料,是采购组统一发给两个方案负责人的对照文件。
她只问了一句,瑞承是谁的。
我去找采购负责人。
对方犹豫很久,才说那是邵鸣妻弟在管的公司,过去做过远衡的安装配套。
有没有问题,需要看完整安排。
但至少这层关系,不该藏在小字里。
“我没说你拿了什么。”我望着邵鸣,“你要我们每一笔钱写清楚,你的方案也得一样。”
他脸色彻底冷下来。
“你以为抓住我什么把柄,就能证明你对?”
“不能。你的账是你的账,我的设备得自己过关。两件事都查。”
这是乔宁提醒我的话。
她说,别一发现别人有错,就拿来替自己的缺点遮羞。
我不大爱听,但记住了。
邵鸣往后靠,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从小就这样。喜欢什么,全家都得陪你。”
我心里一沉。
他在明川干了十几年,从跑客户做到今天,确实比我受过更多冷脸。
而我一回来,就能要一块场地,一组人。
他不服,我明白。
可不服不是把报价拆开,让两份方案失去比较意义的理由。
“你要是觉得公司偏心我,就把事摆上桌。别动已经批下来的采购。”
我收起文件,准备出去。
他忽然叫住我。
“你爸当年也喜欢讲给工人留路。后来订单掉了,裁人时还是他签字。你以为你比他高明?”
我停住脚步。
“我没觉得我比他高明。我只是不想连一次试的机会都没有。”
离开后,我把材料交给我爸和采购负责人,申请按同一口径复核两套方案。
不是撤掉新线,也不是当场给邵鸣定罪。
把费用、关联关系和交付责任全摊开,才轮到公司选。
当天下午,采购恢复。
远衡方案被要求补齐全部服务价,邵鸣暂时不再单独负责比价和供应商选择。
这不是他全部工作的终点,却是他第一次不能再站在桌外,只挑我的错。
我没高兴多久,便被老杜拎回车间。
“你那位表哥不会替你把机器调好,快来。”
乔宁站在门边,给我递了副手套。
“忙完了?”
“嗯。”
“那还剩五天。”
我接过手套,忽然低头,在她额头碰了一下。
她吓得往后退,左右看了一眼。
“上班呢。”
“补个电。”
老杜把扳手敲得叮当响。
“电在配电箱里,两位去那儿补,别挡门!”
乔宁红着脸进去了。
我笑着跟上,心里那点被邵鸣挑起的沉重,也终于落回手里的活。
14 这次请他自己来
复盘当天,我爸提前二十分钟到二厂。
我妈跟乔正衡一起来,站在划好的参观区里。
邵鸣也来了。
他照常穿得齐整,跟罗总握手,没有摆出输不起的脸。
这反而让我更清醒。
没谁会因为我谈了恋爱,就自动输给我。
今天还得拿东西说话。
我没有再用十分钟介绍自己改了多少地方。
我先请郑师傅和小刘上前。
“今天按你们平常的顺序来。”
郑师傅看我一眼,笑着点头。
他把一箱东西推到工位,小刘站到新的操作位置。
该往哪儿放,该怎么转身,前一批没做完的东西暂存在哪里,都是他们跟我们一起改出来的。
我站在侧面,手心全是汗。
小刘按下按钮前,先回头问:“这回不照你们排练?”
“不照。”
“那我慢点,别扣工资。”
老杜在旁边笑:“今天没人扣你,慢慢弄。”
机器运转起来,车间里的说话声渐渐小了。
我盯着每个动作,生怕哪里又冒出自己没想到的问题。
到换批次时,郑师傅推过周转车。
它顺着我们调整后的路线,稳稳停到一旁。
小刘没有踮脚,也不用侧身让开一大步。
她做完,甩了甩手,转头对罗总说:“能用。比上次顺。”
这句话落下,我胸口那根弦才稍稍松开。
罗总没有立即表态。
他又让两人换了顺序,问老杜后续维护怎么教,问乔宁去他厂里落地要占几天。
她把时间摊开,连第一次试做时没算进去的现场调整,也明确写在上面。
“这部分不会到后面再临时找您加价。”
罗总点头,指向最下面那一栏。
“这里还写着不适用的情况?”
“要写。”我说,“如果设备本身已经不能稳定使用,我们不建议再这样改。该换新的,还是换。”
他抬头看我,像第一次真正满意。
“这句话比你上次保证都能解决,听着放心。”
我有点脸热,没躲。
“上次确实急了。”
罗总把资料交给助手,绕到机器后面,又看了一圈。
我爸一直没说话。
他蹲下来,看了看底部留出的维护空间,又去问老杜最近做得怎么样。
老杜没替我夸大。
“累是真累。这小子也拧,挨了两回骂才知道先问人。但钱这回算清楚了,活也不瞎干,大家愿意做。”
我妈在旁边听见,眼睛里有一点笑,也有一点湿。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罗总回到桌前。
他没有掏出早就备好的大订单。
先把三台试用的报价重新确认了一遍,再问验收和后续服务。
我跟乔宁逐一答。
他说可以按这个方案往下走,合同当天由双方负责的人对好,先做三台。
“后面还有多少,不靠我今天一高兴,靠它们到厂里之后好不好用。”
我伸手过去,握住他的手。
“好。”
我只说出这一个字,嗓子就有点哑。
三台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数。
却是我们头一次不用家里的婚事兜底,拿到客户愿意付钱试的机会。
小宋站在老杜旁边,眼睛发亮,双手搓了又搓。
老杜用胳膊碰他一下:“傻乐什么,后头有活了。”
我听见这话,忽然也笑起来。
邵鸣翻完现场数据,合上文件。
“后续三台能按这个成本做出来,才算稳。别又漏人工。”
我看向他,点头。
“这回不漏。也请你继续看,但拿全账看。”
他下颌绷了绷,没再说话。
乔正衡站在乔宁旁边,低声问她累不累。
她答还行,眼角却一直向我这边弯着。
我爸最后走到我面前。
他看了我一会儿,说:“比你第一次拿来给我的那份,像样多了。”
我等他继续。
他却不说了,转身就要走。
我没忍住,叫住他:“爸,夸一句很难?”
参观区里一下安静。
我妈嘴角抬起来,连乔正衡都朝我看。
我爸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僵。
过了几秒,他清了清嗓子。
“做得不错。”
那四个字并不响。
我站在机器边,心里却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
我原本准备了许多话,想说不是靠你安排,想说你看我能做成。
真等到这句,却一句也说不出来。
乔宁走过来,轻轻拉住我的手。
当着两边父母、同事、客户的面,我没有松。
她也没有。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腕上的红绳上。
我低头望她,压了很久的欣喜,终于不必再装得云淡风轻。
“今晚想吃什么?”我问。
她笑得眼睛都亮了。
“加两个蛋。”
15 我的女朋友,乔宁
三台试用的合同,两天后正式定下来。
预付款按约定进入项目账上,两家公司也各自开会,通过了后续分批投入的方案。
示范阶段的实际支出是七十九万两千多。
剩下的钱没有分给谁庆功,继续留在账上。
我把对外报价、内部投入、人员费用重新拉了一遍,这次没敢漏掉一个人的工时。
乔宁看到最后,抬手给我比了个拇指。
我伸手要奖励,她在我掌心拍了一下。
“别得寸进尺。”
“我都做到这份上了。”
“你那是在上班。”
我故意叹气,转头继续改下一批的计划。
邵鸣那边也有了结果。
远衡补齐服务费以后,整套投入仍比我们的方案高,但各有适用范围,并不代表新线没有价值。
只是瑞承的关系没有事先完整说明,原先的比较也不充分。
公司收回了他单独决定供应商的权限,相关事项由采购和项目组共同确认。
他继续管商务,原来想借新线整合二厂的计划,被暂时搁下。
我爸让我也记住这次复核。
“不是你赢了,就永远比别人公道。以后你自己选人选供应商,也一样。”
我点头。
这回他说的话,我听进去了。
合作会安排在那周周五。
宣传人员提前把发言稿给我们确认,标题写着两家携手,共迎新程。
没有订婚,也没有把我的名字放在乔宁前面。
我看完,发回同意。
到场那天,我妈替我挑领带,忍不住问:“你们真不顺便定下来?”
我看了她一眼。
她举起双手:“我就问问。”
“我在追。”
“都谈了几个月,还没追上?”
我被她噎住。
我妈笑得不行,终于替我把领带系好。
“别老让姑娘等。你想娶,就好好问她。”
会场不大,来的都是客户、合作方和两家公司同事。
正式签合作文本时,乔宁坐在我旁边,落笔很快。
她把文件推过来,左腕红绳从袖口露出一截。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她也是用这只手把摇晃的桌子扶稳。
当时我只觉得这姑娘挺利落。
现在我知道,她心软、要强、爱逗我,也会委屈。
她不是哪个董事长给我的一项附赠。
流程结束后,主持人请我们说两句。
乔宁讲完项目,我接过话筒,本来准备好的那几句,忽然不够用了。
台下有熟悉的供货商笑着喊:“程总,今天到底喝不喝喜酒?”
如果是以前,我可能又会急着说先谈工作。
那天我却先看了乔宁一眼。
她也在看我,眉眼里有一点笑。
我握住她的手,举起话筒。
“喜酒还没到时候。先把人介绍一下,我的女朋友,乔宁。”
台下响起笑声和掌声。
她手指在我掌心蜷了一下,没有抽走。
我看见乔正衡坐在前排,先怔,随即无奈地摇头。
我爸端着茶杯,表情板着,嘴角却没有压住。
“我们认识的时候,我说自己在车间干活,她说她在办公室打杂。”
笑声更大了。
乔宁偏过头,眼睛瞪圆,显然没想到我敢把这事说出来。
我捏了捏她的手,继续说。
“后来家里安排我们见面,才知道两个人都没讲全。不过有件事是真的,我先喜欢上她,才知道她是岚序的负责人。”
那句话说出口,我心里特别痛快。
没有替自己洗掉什么,也没有跟谁较劲。
我只是想让那些听过闲话的人,今天也听清我的真话。
“项目能做下去,是两边同事做出来的。恋爱能谈下去,是她还愿意给我机会。这两样,我都挺得意,也都会认真做。”
老杜在后排带头拍手。
小宋跟着起哄,脸比我还红。
乔宁从我手里拿过话筒。
我以为她要揭我的短,已经做好挨一下的准备。
她却握紧我的手,看向台下。
“补充一句,我也是。”
她说得很稳,手心贴着我的手心。
我转头看她,心里一热,连台下的声音都有点远了。
散场后,有人过来祝福,也有人关心三台试用后能不能给他们看看。
我和乔宁分头接待,忙到快九点。
走出会场,她的脚步终于慢下来。
我蹲下,把她鞋后磨脚的地方看了一眼。
“疼怎么不说?”
“刚才你正得意,我不好打断。”
我抬头瞪她,她先笑起来。
最后我把她的包背好,扶她坐到走廊椅子上,去车里拿她平时穿的软底鞋。
回来时,她坐在暖光下,朝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屏幕上是我刚才举着话筒的照片。
她已经换成了聊天背景。
我捧着那双鞋,忽然觉得,今天确实比拿到订单还让人高兴。
16 家里那张桌子
周日,我带乔宁回家吃饭。
这回没有意向书,没有预算表。
我妈一早就让厨房备了菜,又亲自去买乔宁爱吃的那家点心。
我爸看了她几次,说不用太隆重。
我妈瞥他:“上次把人吓得够呛,这回你少说两句。”
饭桌上,我爸确实话少。
少到我都不习惯。
乔宁问他二厂以前是什么样,他倒慢慢开了口。
讲早年工人下雨天骑车来,讲旧车间漏水,讲我小时候坐在门口等他下班。
我记得那时候。
他总说再等一会儿,我就趴在门卫室的小桌上写作业。
有一年我生日,等到天黑,他还在车间。
最后是老杜骑车送我回家,我拎着一块从食堂分来的蛋糕,路上颠得奶油都散了。
我爸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我也没接。
乔宁在桌下碰了碰我的膝盖,没有替任何人圆场。
过了片刻,我爸夹起一块鱼,剔完刺,放到我碗里。
这个动作他已经很多年没做过。
我看着那块鱼,莫名觉得自己又回到十来岁。
“你一直不肯回总部,我知道你有气。”他说。
我握住筷子。
“也不是全有气。我就是觉得,我回来以后,你看我,跟看一个等着接班的位置差不多。”
我妈把汤勺轻轻放下。
我爸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我索性把话说完。
“我去车间,不是装苦。真做出东西,我心里踏实。可你总觉得我在绕远路。”
“你确实绕了不少。”
我抬头。
他也抬头看我,叹了口气。
“但这次,路没走错。”
我胸口微微一堵。
这次我没有追着让他再夸一句。
我低头把鱼吃了,味道有点淡,刺剔得很干净。
饭后他叫我去阳台。
乔宁陪我妈收碗,没有跟来。
我爸看着楼下,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乔宁是个好姑娘。你想结婚,跟人好好商量。我跟她爸不再替你们定日子。”
“真不替了?”
他瞪我一眼。
“我说话还能不算?”
“以前也不是没有。”
他作势要打我,我往旁边躲了一步。
过了几秒,我们俩都笑了。
我爸把烟放回盒子,声音低下来。
“你们今天这样,挺好。比我原来想的那套,像样。”
我站在他身边,很久没说话。
我不是忽然就忘了那些被等候吞掉的生日,也不会以后每件事都听他的。
但他终于愿意看看我真正想走的路。
这比一句泛泛的为你好,要让我松快得多。
回去路上,乔宁拿出我妈塞给她的点心盒。
里头还放着一张小卡片,写着她喜欢的几道菜。
不是菜单,是我妈趁聊天一点点记下的。
乔宁摸了摸那张卡,忽然说:“你妈妈刚才问我,下次能不能教她用手机团购。”
“你还真要教?”
“当然。买点心能省十几块。”
我忍不住笑。
“你俩一个比一个有钱,还琢磨十几块。”
她把点心递到我嘴边。
“有钱怎么了?那也是一个荷包蛋加一碗面。”
我咬住点心,听见她轻轻笑。
车窗外树影往后退,我忽然觉得,回家这件事,终于不只是回去听一场新的安排。
17 这次不是项目申请
三台设备真正到海港落地,是两个月后的事。
过程中并不太平。
有一台现场位置比测量时又窄了,配套的物料架得重新挪。
我去现场,乔宁在岚序协调人手,我们隔着电话吵过一次。
她嫌我又想先干再补手续,我嫌她每一步都要确认。
吵完,她给我发了一张现场人员安排表。
我回了最新的调整说明。
晚上我们再通电话,谁也没装成没发生。
我说刚才急了,她说自己也不该没问清就下结论。
然后继续商量第二天几点开工。
我渐渐发现,喜欢一个人,并不能让两个人永远一样想。
但我现在知道,急着把话说赢,不如把事情跟她讲全。
三台试用验收那天,罗总请我们吃了顿食堂饭。
没有大排场,一桌菜,坐着郑师傅、小刘和双方的现场人员。
郑师傅举起杯子,里面是橙汁。
“这回多谢你们肯听。”
我站起来,跟他碰杯。
“是你们肯教。”
他笑着摆手:“别说这个了。下回再来,面板上那个字,还是给我放大一点。”
乔宁当场掏出手机记下。
我看她一眼,她也看我,隔着一桌人,彼此都笑了。
后来罗总又给了我们一批改造意向。
不是所有旧设备都适合,筛过一轮,只留下其中几台。
二厂逐渐忙起来,小宋开始能独立跟完一个小项目,老杜带了两个徒弟。
邵鸣仍然会挑问题,有些确实挑得准。
我不再每次都跟他顶,但牵涉采购和报价,该摆上桌的,也一项没省。
他没有向我低头认输。
我也不再等着他夸我。
我们各自要交的那份答卷,客户和公司会看。
认识乔宁半年时,我正式去她家吃了顿饭。
她母亲刚出差回来,进门先问我是不是那个修伞很贵的小伙子。
我愣住,乔宁在旁边笑弯了腰。
“修一把伞,收了我好几顿饭呢。”
乔正衡坐在客厅,端着茶杯看我们闹,表情慢慢软下来。
饭后,他叫我陪着去楼下走走。
我已经习惯长辈这个流程,仍有一点紧张。
他没问项目,先问我平时几点下班。
我说不固定,但忙会提前告诉乔宁。
他点点头,走了一段,忽然说:“她小时候,我忙。后来她妈妈也忙,她总说自己能行。”
我看向他。
“听多了,就真以为她什么都行,不需要人管。”
乔正衡停在楼下的桂花树旁。
“我给她挑合作的人,挑结婚的人,觉得这样最稳。她一反对,我还生气。”
他摇头,自嘲似的笑了笑。
“你们在台上说那几句话,我才知道,她不是不想结婚,是不想按我想的结。”
我想起她说到那张餐桌时,眼里藏不住的期待,心里微微发酸。
“我也不是事事都能做好。”我说,“但我会跟她商量,不让她一个人等结果。”
他看着我,过了片刻,拍了拍我的肩。
“记住你今天说的。”
那天回去,我没有立刻求婚。
又过了两个月,乔宁外地项目告一段落,回来陪我过生日。
她没有订豪华餐厅,只在我家厨房里,煮了一锅面。
鸡蛋卧得不太好看,边上有一点散。
她端出来时有点心虚:“别笑。”
我一口吃掉破开的那边,烫得直吸气。
乔宁立刻瞪我:“你怎么还是不知道烫?”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第二次见面,她也是这样说我。
桌上没有图纸,两只杯子靠在一起。
我把她拉到面前,从柜子里拿出早已买好的戒指。
她看见盒子,脸上的表情一下停住。
“乔宁,这次不是项目申请。”
我单膝蹲下去,掌心却有一点不争气的汗。
“我想跟你一直过。会吵架,会有做得不好的时候,但我想回家见到你,想你回来的时候,桌上有热饭。”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我望着她,平时那些机灵话,这时一句也想不起来。
“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眼眶红了,伸手先碰了碰我的脸。
“这回工资都交代清楚了?”
“都清楚了。还有点私房钱,准备买菜。”
她笑出声,眼泪也一起掉下来。
“那我得管。”
我心跳得厉害:“你管。”
她把手伸到我面前。
“程野,我愿意。”
戒指套进去的时候,我手指抖得她又笑了一次。
我站起来,把她紧紧抱住。
面放在桌上,热气一点点散了。
她在我怀里小声催:“先吃吧,坨了。”
我低头亲她,亲到她耳尖发红,才松开一点。
“再等一下。”
二十九岁那场相亲,我只想找个不谈公司的人。
到了这一天,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想找谁。
18 都下班了
婚礼定在相识满一年的那个周末。
日子是我们一起挑的。
客人名单两个人一起看,婚礼上说什么,也由我们自己定。
我爸和乔正衡依然忍不住想添两桌生意上的朋友。
乔宁把笔往桌上一放,笑眯眯看着他们。
“可以,二位另挑一天办合作答谢宴。我们可以出席,不负责结婚。”
我妈当场笑了。
两个董事长对望一眼,终于把那页名单收回去。
我在旁边给她倒水,被她拿膝盖轻轻碰了一下。
“你也有份,不许装好人。”
“我哪里敢。”
婚礼在当初那家酒店办,只用了一个不大的厅。
我穿西装站在门口,老杜带着小宋来,专门在我面前停住。
“程师傅,今天手洗干净了?”
我把两只手摊开。
“洗了三遍。”
“这还差不多。”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件叠好的工作服。
就是我第一次相亲时穿的那件,袖口的油印还在。
我一愣:“你从哪儿拿的?”
“你妈交给我的,说找刘姨试试能不能洗掉。”
老杜把袋子递来,嘴角压都压不住。
“刘姨说,别洗了。人家姑娘就认这个。”
我低头看那团油印,忽然笑了很久。
刘姨也来了。
她进门时还在跟我妈埋怨,说早知道两家这条件,她哪敢把人约去吃牛肉面。
我妈牵着她往里走。
“幸好你不知道。我们折腾半天,还不如你两碗面。”
大厅那头,乔宁挽着父亲出来。
她穿着自己挑的婚纱,裙摆不夸张,走路时仍是我熟悉的利落劲。
红绳没戴,换成一条细手链。
走到我面前时,她先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鞋。
我忍不住问:“怎么,怕我鞋又湿了?”
她眼睛一下弯起来。
乔正衡站在旁边,听不明白,仍然跟着笑。
等把她的手放进我掌心,他脸上的笑才慢慢收住。
他握得很紧,像有许多话,最后只说了三个字。
“好好过。”
我点头。
“我们会。”
乔宁也握住父亲的手腕,轻声说:“爸,周三回去吃饭。”
乔正衡眼角骤然红了,赶紧点头。
我没有趁这个时候说什么漂亮话。
我牵住她,一起往前走。
交换戒指时,主持人问我们有没有什么想说。
我望着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漏雨的窗,门卫室的饭盒,会议室那八十万,还有她坐在桌后,问我为什么没有承认。
我曾经以为,喜欢一个人,只要对她好就够。
可那些让我真正抓牢她的时刻,都是她也能看清我,知道我在想什么、肯为什么往前走的时候。
“乔宁,”我说,“以后我想你,会说;做错了,会认。还有,饭会继续练,青椒已经不会糊了。”
台下笑起来。
她眼里却有水光。
她接过话筒,看着我。
“我也不保证每顿面都好看,但熟了肯定没问题。”
我笑着低下头。
她靠近一点,声音比刚才轻。
“程师傅,往后辛苦了。”
我牵着她的手,把戒指稳稳戴上。
“不辛苦。我挺想干这份活的。”
婚礼结束,送完客人,我们都累得不想动。
我妈本来安排了车,乔宁却想走一小段路。
她换回软底鞋,我拎着她的小包,沿酒店外的街慢慢走。
走到拐角,居然下起小雨。
她看我一眼,我也看她,随后一起笑了。
我从包里拿出那把蓝色折伞。
伞面比一年前旧了一点,卡扣仍好好的。
撑开时,她主动靠进我臂弯。
街边有家面馆,灯亮着,门口贴着加蛋两元。
我们在窗边坐下,老板娘拿着菜单过来。
“两位吃什么?”
我还没答,乔宁已经开口。
“两碗牛肉面,都加蛋。”
她说完,看向我,伸手摸了摸我搭在椅背上的西装。
“程师傅,今天不加班了吧?”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不加了。”
她也收起手机,长长舒了口气,肩膀终于完全松下来。
面端上来,热气把玻璃熏白一小块。
我抽纸给她擦了筷子,她把自己那碗里的葱花挑开,又把一片厚实的牛肉放进我碗里。
窗外雨声细碎,两家公司此刻离我们都很远。
我伸手过去,她便把手放了上来。
没有人催,也没有谁在安排。
她看着我,眼睛里带着一点吃饱之后的懒意。
“吃完回家?”
我握紧她的手,笑着点头。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