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里十点。
张成坐在劳斯莱斯幻影的驾驶室,看着铂悦酒店八楼那扇透出暖黄光晕的窗户。
两道交叠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动,时而贴近如相拥的藤蔓,时而分离似将撕扯。
放在副驾驶座上的公文包里,装着周总落下的紧急文件。
张成按灭烟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打卡软件。
二十二点零五分。
超出的这五分钟,在劳动法里属于可以申请一点五倍加班费的法定区间。
张成拎起公文包,推开车门走向酒店大堂。
电梯直上八楼。
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静得吊针可闻,唯独808房门虚掩着一条细缝。
张成站在门口,刚抬起手准备敲门,屋里传出一声低沉的喘息。
“周总……别这样,换个姿势行不行?我真的撑不住了。”
女人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沙哑与疲惫,正是周明远的高级秘书苏晓曼。
接着是周明远暴躁的回应:“换什么换?这个姿势才能直击痛点!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商业闭环?再往下压一点,角度不对,完全凸显不出重点!”
“可是这样真的太硬了,根本塞不进去……”
“硬也得给我塞!今晚要是对不齐颗粒度,谁都别想睡!”
张成悬在半空中的手顿了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公文包,脑子里浮现出下个月的房租账单。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房门,大声说道:“周总,您的降压药和公文包送到了,另外今晚十点以后的误餐补助和加班费……”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茶几被推到墙角,地毯上乱七八糟扔满了文件、揉成团的草稿纸以及四五个空红牛罐子。
周明远把西装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半跪在真皮沙发上,双手死死按着苏晓曼的肩膀。
苏晓曼整个人趴在小茶几前,头发乱得像鸟窝,黑眼圈浓重,右手里死死攥着一只鼠标,左手正拼命拍打着键盘上的空格键。
两人保持着怪异的姿势,齐刷刷转过头,瞪大双眼盯着站在门口的张成。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赫然闪烁着一份巨大的PPT。
首页用刺眼的荧光绿大字写着——《关于下季度赋能新零售生态链的打败式构想》。
周明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按在苏晓曼肩膀上的手僵住。
苏晓曼眼角抽搐,手里的鼠标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
张成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电脑屏幕上。
“周总,这就是您说的……塞不进去的硬道理?”
周明远以极快的速度收回双手,整了整领带,干咳两声,从沙发上站下来。
“小张啊,你怎么直接进来了?”
“门没关严。”张成走上前,把公文包放在桌角,“而且您在电话里催了三次,说五分钟内拿不到底稿,公司明天就得清算。”
苏晓曼趴在桌子上,发出一声生无可恋的哀鸣:“张哥,你快劝劝老板吧。他非要在封面放一个全彩立体的旋转地球,配上五彩斑斓的黑,我已经改了四十七版了,软件崩溃了三次,再改下去我人也要崩溃了。”
周明远脸色涨得通红,指着屏幕嚷嚷:“这叫视觉冲击力!明天赵泰带着海归团队来签对赌协议,要是气势上压不住他,我们拿什么融那两千万?”
张成凑近看了一眼那份PPT。
花哨的渐变色在屏幕上乱闪,底图堆叠了七层,排版拥挤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总,您这不叫视觉冲击力。”张成面无表情地开口。
周明远挑起眉毛:“那叫什么?”
“叫报废车翻新。”张成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车身喷漆用了八种颜色,底盘大梁早断了,买家一眼看过去,不仅不想买,还想顺手打个工商局电话举报。”
苏晓曼直接捂住嘴,身体抖个不停。
周明远一口气堵在胸口,瞪着眼睛质问:“你一个开车的,懂什么商业路演?”
“我不懂商业,但我懂怎么在旧货市场把破烂卖给收废品的。”张成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回车键,“第一,把背景全换成纯白;第二,字号放大三倍;第三,除了数据和退场时间,其余所有废话全删了。”
周明远一愣:“全删了?那我讲什么?”
“讲情怀容易被打,讲数据才有人掏钱。”张成掏出手机,调出计时器,“现在是晚上十点十五分。如果明天早上八点要交底稿,按照您现在的修改速度,苏秘书大概率会在凌晨三点突发心梗,而您会在凌晨四点因为操作失误把源文件彻底覆盖。到时候不用赵泰出手,贵司可以就地申请破产。”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周明远的嘴角抽动了几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死要面子,却也清楚张成说的是大实话。
上一次商业路演,就是因为他坚持要在PPT里嵌入一段自己录制的萨克斯独奏,结果现场投影仪直接卡死,投资人当场离席。
周明远抹了一把脸,颓然坐进沙发里。
“小张,那你说……这第一页该怎么写?”
张成面无表情地抢过鼠标,右键全选,按下了删除键。
苏晓曼倒吸一口凉气,捂住胸口差点晕过去。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空白。
张成敲下一行漆黑的加粗黑体字:
【今年我们要赚两千万,不给钱就滚。】
周明远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你疯了?这是给投资人看的!”
“投资人也是人,天天看一大堆专有名词早就看吐了。”张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既然是狼性文化,就别装绵羊。今晚的加班记录我已经在系统上提交了,周总记得签字同意。明天早上七点,我在楼下等您。”
说完,张成拎起外套,干脆利落地拉开房门,扬长而去。
房间里,周明远和苏晓曼呆呆地盯着那一行黑字,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第二章
凌晨五点,晨光熹微。
张成把擦得反光的黑色幻影停在酒店门前。
周明远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钻进后座,整个人缩在真皮座椅里,嗓子哑得只能发出气音。
“小张……咳咳……水……”
张成从扶手箱里递过去一瓶温热的矿泉水,顺手递上一盒润喉糖。
“周总,根据昨晚您发在群里的作息时间,您一共睡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按照这个身体机能状态,待会儿谈判时,心率一旦超过一百二,脑供血不足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
周明远喝了一大口水,声音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别废话了。晓曼昨晚直接发烧去挂水了,今天只有我和你。”
“苏秘书请了病假?”张成系好安全带,踩下油门,“那谁来负责给您做会议纪要和数据支撑?”
周明远闭上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
“赵泰这次有备而来。他带了三个普林斯顿毕业的数据分析师,摆明了要在估值模型上挑我的刺。我昨晚咽炎犯了,现在根本说不出完整的长句子。”
幻影平稳地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车厢里陷入了沉寂,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
周明远突然睁开眼,死死盯着后视镜里张成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小张,你大学到底学什么的?”
“汽修大专,主修底盘构造与钣金喷漆。”张成直视前方路况。
“那你昨晚为什么能说出商业闭环那些话?”
“菜市场猪肉摊的老板每天都在用这套逻辑。”张成淡淡地说,“先囤货叫建仓,肉卖不掉切成肉沫做肉丸叫产业链延伸,告诉买菜的大妈今天不买明天涨价叫预期管理。周总,原理都是一样的。”
周明远眼神变幻,嘴角微微抽动。
车子停在市中心一栋五十二层的甲级写字楼下。
周明远推开车门,迈下长腿,但脚底下明显有些虚浮。
他转过身,一把抓住了张成的胳膊。
“小张,你把车停到地下室,然后上三十六楼。”
“周总,司机岗位职责里不包含陪同商务会谈。”张成掏出手机,“如果要加项,得按兼职商务助理的标准加钱,半天八百,当场结清。”
“给你一千二!”周明远咬牙切齿地摸出手机转账,“待会儿进去,你就站在我身后,充当我从海外高薪挖回来的战略顾问。我不方便说话的时候,你替我开口。”
张成看了一眼到账提示,收起手机。
“周总,丑话说在前面,钣金喷漆讲究的是大力出奇迹,商战要是出了岔子,我不承担连带责任。”
两人乘坐专属高管电梯直奔三十六层。
推开贵宾会议室的大门,里面的冷气扑面而来。
正对面的长条会议桌后,坐着四个西装革履的男人。
为首的正是赵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透着精明的光彩。
赵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百达翡丽,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周总,踩着点来,可不像一个急着求投资的人该有的态度。”
周明远强撑着坐下,刚想开口,喉咙里一阵剧烈发痒,只能发出一声破锣般的干咳。
赵泰身后的三个分析师立刻露出了嘲弄的神色。
赵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厚厚的一沓分析报告。
“听说苏秘书病了,周总身边连个能看懂财报的人都没带?这位是……”
赵泰的视线落在站在周明远身后的张成身上。
张成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黑色廉价西装,里面是洗得领口发白的白衬衫,双手垂在身侧,站姿笔直得像个电线杆。
周明远咽下一口唾沫,指了指张成,声音沙哑低微:“这是张顾问。深谙底层重构,平时不轻易发言。”
赵泰挑了挑眉,翻开第一页报告。
“既然有高人压阵,那我就直说了。周总,根据我们团队建立的现金流折现模型,贵司过去三个季度的获客成本上涨了百分之二百四十,存货周转天数拉长到了六十五天。按照我们华尔街的标准,你们这种商业模式就是个漏水的水桶,两千万的估值?我看两百万都悬。”
赵泰身边的年轻分析师推过来一份图表,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复杂的曲线和微积分推导公式。
周明远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
他昨晚光顾着删PPT了,根本没准备怎么应付这套海外名校的模型算法。
赵泰眼神凌厉地逼视过来:“周总,解释一下吧。要是解释不清这几个拐点的负收益,今天的签字仪式就免了。”
周明远的嘴唇颤抖,喉咙像是被水泥堵死,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风声。
四个人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全方位无死角地打在周明远身上。
就在周明远几乎要窒息的瞬间,张成突然往前迈了一步。
厚重的手掌直接拍在了那份花哨的图表上。
啪的一声脆响,整个会议室的人都震了一下。
张成低下头,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皱着眉头凑近那堆公式。
赵泰冷笑:“张顾问看懂了吗?这是拉格朗日乘数法在供应链库存中的修正应用……”
“错别字挺多。”张成冷冷地打断了他。
赵泰一愣:“什么?”
“第三页第四行,‘应收账款’的‘账’,你们法务打成了‘帐篷’的‘帐’。”张成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划过纸面,“第十二页的附注里,把人民币符号打成了日元符号。你们这套模型是在哪个网吧花二十块钱代写的?”
年轻的分析师脸色刷地变白,赶紧抓过报告猛翻。
赵泰眉头皱紧:“张顾问,我们在讨论核心商业逻辑,你揪着几个错别字有什么意义?避重就轻吗?”
“一个连刹车皮装反了都看不出来的修车工,没资格跟我谈车速能不能上一百八。”
张成摘下老花镜,塞回口袋,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盯着赵泰。
“赵总,我问你一个简单的问题。”
赵泰被他的气势压得身子后倾了一下:“你问。”
“一辆五菱宏光,底盘漏油,发动机缺缸,满载七个人,要在烂泥路上跑一百公里。你给它装四个法拉利的碳陶瓷刹车盘,能让它不趴窝吗?”
赵泰眼角抽搐:“这和我们的投资案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张成指了指对面的三位分析师,“这三位高材生画的图,就是在教五菱宏光怎么漂移过弯。存货周转慢,是因为我们在等上游钢厂降价甩库存;获客成本高,是因为我们在清洗那些刷单的假账户。你们算不出拐点,是因为你们从来没自己去泥坑里推过车。”
张成转过头,看了一眼周明远。
“周总,这合同别签了。找一群连螺丝都没拧过的书呆子要钱,后面除了天天扯皮退货,连机油钱都分不清楚。”
周明远愣住了。
赵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算什么东西?敢质疑我的专业判断!”
张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天衬衫领子没扣好,第三颗扣子线头松了,再用力喘气,扣子就要崩进面前那杯热美式里了。”
赵泰下意识地伸手捂住胸口。
那颗白色的贝母扣子果然啪嗒一声脱落,掉在桌沿上,滴溜溜地滚到了地上。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第三章
赵泰盯着地上的扣子,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身后的三个分析师手忙脚乱,想找纸巾,又不敢乱动,脸上的专业精英面具彻底裂开。
“好……很好。”赵泰咬着牙,挤出一丝难看的假笑,“周总手底下果然卧虎藏龙。但商场不是靠耍嘴皮子就能活下去的,两千万现金,整个江城除了我,没人能在三天内给你拿出来。”
周明远此时嗓子稍微缓过劲来,立刻端起架子,冷哼一声:“赵总,格局小了。张顾问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张成在旁边看了周明远一眼,默默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装逼风险系数加三成。
赵泰抓起桌上的钢笔,在合同附页上狠狠画了个圈。
“想要钱可以。但估值降三成,外加一条对赌协议:下个月底的江城新能源展会上,你们的实车订单如果拿不到五百台,周总,你名下那套江景别墅,就得按协议抵押给我。”
周明远的呼吸一滞。
那套别墅是他最后的退路。
如果抵押出去,一旦展会失利,他连跳楼的落脚点都没有。
赵泰把合同推了过来,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冷笑:“签,或者现在就滚出去宣布资金链断裂。”
周明远的手指摸到了签字笔,指尖发白,颤抖得写不出字来。
张成站在他侧后方,目光落在那份所谓的对赌协议上。
“赵总,加个补充条款吧。”张成突然开口。
赵泰眼神一沉:“你又想干什么?”
“如果展会上我们拿到了五百台订单,除了两千万投资照常进账,你名下那家汽车改装厂的控股权,归我们。”
赵泰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张成:“你在开什么玩笑?我那家改装厂光设备就值一千五百万!”
“不敢赌就别学别人玩俄罗斯轮盘赌。”张成拉开羽绒服拉链,掏出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浓茶,“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城东收破烂的王大爷三十年前就不玩了。怎么,海外名校没教过你怎么玩对等风险?”
周明远心脏狂跳,在桌子底下死死按住张成的裤腿。
祖宗啊!那可是五百台!
他们公司现在连样车的流水线都还没调平,展会上能不能把车开上展台都是个未知数,去哪弄五百台真实订单?
赵泰被张成那种蔑视的眼神彻底激怒了。
他在华尔街见多了谨小慎微的创业者,哪一个见到资方不是像孙子一样供着?
眼前这个男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底层老油条的蛮横,偏偏眼神笃定得让人心里发慌。
难道周明远手里真的藏着什么革命性的技术突破?
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引他入局的圈套?
赵泰的脑回路开始疯狂运转。
越是高端的猎人,越容易被看似拙劣的诱饵吓退。
赵泰深吸一口气,冷笑连连:“想空手套我的改装厂?行啊,把条款加上!下个月展会,我亲自到场验资收房!”
十分钟后,双方在补充协议上盖了公章。
走出写字楼大门,冷风一吹,周明远腿一软,整个人直接顺着大理石柱子滑了下去。
“小张……你害死我了……”周明远瘫在地上,抓着头发哀嚎,“五百台!那可是五百台!我们仓库里现在就三台组装车,连倒挡有时候都挂不上,下个月拿什么交差啊!”
张成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老板。
“周总,地上凉,大理石吸热快,容易引发坐骨神经痛。”
“我都要睡大街了,我还怕神经痛?!”周明远彻底破防,毫无形象地咆哮,“你刚才到底哪来的底气跟他赌改装厂的?”
“因为他那家改装厂有全省最好的高精度数控机床。”张成平静地回答,“有了那批设备,我们车子的变速箱异响问题就能彻底解决。”
周明远愣住了:“你还真打算造车?”
“不造车,难道等赵泰来收您的别墅?”张成弯下腰,一把将周明远从地上拎起来,“走吧周总,回厂里拧螺丝。刚才那场戏演完,算上加班和精神损失,您还欠我八百。”
第四章
城郊,远明汽车科技有限公司。
名字听起来很唬人,实际上就是三栋租期快到的铁皮厂房。
车间里飘着劣质机油和电焊的味道,六个工人正围着一辆底盘架子抽烟打扑克。
看到周明远带着张成走进来,领头的车间主任老刘赶紧把烟头按灭在螺母堆里。
“周总,您怎么来了?苏秘书不是说今天不发工资吗?”
周明远脸色难看,咬着牙不说话。
张成走上前,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传动轴。
当啷一声脆响。
“淬火温度差了三十度,表面渗碳层厚度不够,这根轴装上去,起步踩两脚地板油就得断。”张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老刘眼珠子一瞪,上下打量着张成:“你谁啊?懂不懂机械加工?这可是我托关系从大厂弄来的下脚料,能省一半成本!”
“省一半成本,然后带着买家一起去见阎王?”张成脱掉西装外套,扔在报废的轮胎上,顺手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把活动扳手。
他熟练地调整了一下扳手开口,卡在车架下方的悬挂螺栓上,单手发力。
嘎吱一声。
整颗螺栓应声滑丝,直接脱落出来。
“扭矩没打够,防松垫圈放反了。”张成把废螺栓扔进垃圾桶,看着老刘,“六个工位,三道工序全是错的。就这水平,明天展会上车子开出去,四个轮子可能各走各的道。”
老刘被当场揭穿,脸上有些挂不住,指着周明远嚷嚷:“周老板,你带个外行来砸场子是吧?这活爱谁干谁干,老子不伺候了!”
工人们纷纷扔下扳手,作势要走。
周明远顿时慌了,赶紧上前阻拦:“老刘,别冲动,大家有话好好说……”
“让他们走。”张成冷冷地开口。
老刘脚下一顿,转过身冷笑:“周总,别怪我没提醒你。现在离展会就剩二十天,全江城除了我们几个老骨头,没人愿意接你这烂摊子。我们要是走了,你那三台车就等着当废铁卖吧!”
张成没有理会老刘的叫嚣,径直走到配电箱前,合上总闸。
伴随着巨大的电击轰鸣声,车间顶棚的工业排风扇开始缓缓转动。
张成拉过一块白板,抓起记号笔,在上面刷刷画出了一张精密的悬挂结构图。
“麦弗逊悬挂改双叉臂,成本增加八百,操控稳定性提升百分之四十;把那些花里胡哨的真皮内饰全撤了,换成硬塑料,成本省下两千;中控屏不要二十寸的杂牌液晶,换成最便宜的机械按键,省下一千二。”
张成扔下记号笔,看着那几个呆立当场的工人。
“这套改法,三天内就能把样车改出来。省下来的钱,每台车给车间分五百块奖金。谁留下来干,底薪照发,奖金日结;想走的,出门右拐,不送。”
工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
日结奖金?
在周明远这个经常拖欠工资的小作坊里,日结这两个字比什么商业计划书都管用。
老刘喉咙发干,死死盯着白板上的图纸:“你……你改的这个悬挂参数,受力点怎么算出来的?”
“我修了八年营运出租车,闭着眼睛都能摸出减震弹簧断在哪个圈。”张成挽起衬衫袖子,“老刘,把你手里的假烟掐了。拿五号内六角扳手过来,先拆前桥。”
老刘愣了三秒,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哎,好嘞!”
周明远站在车间中央,看着张成三言两语就把濒临解散的车间重新组织起来,整个人处于一种深度迷茫的状态。
这到底是司机,还是从哪家主机厂退休的总工程师?
“周总。”张成转过头喊了一声。
周明远打了个激灵:“啊?在!”
“别在那当吉祥物了。”张成指了指旁边的零件堆,“去把地上的螺母按规格分拣好。按照管理层工时折算,您现在每站着发呆一分钟,公司就多浪费三块二毛五。”
身价千万的周明远,居然鬼使神差地蹲下身子,老老实实捡起了地上的铁螺母。
第五章
连续半个月,厂房里的电焊火花就没停过。
张成几乎把车间当成了家,带着六个老工人三班倒。
原本连倒挡都挂不上的杂牌组装车,硬生生被他拆解重构成了一种散发着工业硬核气息的怪胎。
车身没有喷花哨的金属漆,而是直接喷了哑光黑的防爆装甲涂层;内饰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全是裸露的防滚架和机械拨杆;底盘被加固得像轻型装甲车,发动机更是经过了极限制冷改装。
苏晓曼病好回厂的那天,推开车间大门,直接被眼前的景象吓傻了。
周明远浑身机油,正坐在废旧油桶上啃馒头,一边啃一边乐呵呵地数螺丝。
而张成正拿着电焊枪,戴着护目镜,面无表情地在车体侧面焊防撞钢梁。
“周总……这……这是我们要参展的新能源乘用车?”苏晓曼拿着参展手册,声音都在发抖,“手册上写的不是都市轻奢纯电SUV吗?这怎么看都像是去叙利亚参战的运兵车啊!”
周明远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豪迈地一挥手:“懂什么!张顾问说了,这叫硬派极简越野,目标客群是那些对生活失去掌控感的中年男人!”
苏晓曼转头看向张成:“张哥,真能卖出去?”
张成熄灭焊枪,揭开面罩,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
“卖给城里人肯定卖不出去。”
周明远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卖给谁?”
“明天展会,把车开到户外展区,别进主馆。”张成淡定地脱下防烫手套,“我联系了几个跑长途物流和矿区拉货的老乡,他们明天会组团来看热闹。”
周明远急得跳脚:“赵泰请了全省三十家媒体,都在主馆等着看我们的笑话!你把车开到户外泥地里算怎么回事?”
“进了主馆,赵泰会拿续航里程、车机智能芯片这些指标把我们踩死。”张成收起焊具,“在泥地里,车子唯一的指标就是结实。能拉货,能撞墙,坏了随便找个五金店买根铁丝就能修好。去洗个澡吧周总,明天有一场硬仗。”
第二天上午,江城国际博览中心。
展馆内人潮涌动,豪车云集。
赵泰站在占地五百平米的豪华展台上,身旁是一台造型流线、充满科技感的高端电动轿跑。
数十家财经和汽车媒体架着长枪短炮,闪光灯疯狂闪烁。
赵泰端着香槟,在镜头前侃侃而谈:“真正的未来出行,应当是优雅、智能、充满算力美学的。某些小作坊试图用低劣的组装件玷污这个行业,只会沦为时代的淘汰品。”
媒体记者们心领神会,立刻有人提问:“赵总,听说远明科技今天也参展了,怎么没在主展馆看到他们的展位?”
赵泰轻蔑一笑:“或许是在哪家洗车房借了个角落吧。”
台下一片哄笑。
就在这时,展馆厚重的钢化玻璃窗突然发出嗡嗡的震颤声。
外面的露天广场上,传来了巨大的柴油发电机轰鸣和人群的惊呼声。
“卧槽!那是什么东西?”
“快看外面!有人在砸车!”
展馆里的记者和观众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涌向落地窗前。
赵泰皱起眉头,也端着香槟走到窗边向下张望。
只见原本空旷的户外泥泞测试区周围,围了整整三层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停着三台浑身漆黑、造型狂暴方正的黑色巨兽。
车门大开,车顶上架着巨大的强光探照灯。
周明远穿着一身蹭脏的西装,正站在引擎盖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扯着破锣嗓子疯狂嘶吼。
“父老乡亲们!买车图什么?图它中控能看电影?图它语音能讲冷笑话?放屁!回村下雨天陷在烂泥里,车机会下来帮你推车吗?芯片能当绞盘使吗?”
围观的大批包工头、批发市场摊主和货运司机哄然大笑,纷纷鼓掌叫好。
“今天,远明科技不谈估值,不谈算力!我们就现场测硬度!”周明远彻底被张成带偏了画风,一把扯下领带,指着旁边的重型挖掘机,“张顾问,上家伙!”
第六章
张成面无表情地爬上了旁边停着的一台二十吨重型挖掘机。
在全场数百名观众和二楼媒体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挖掘机轰鸣着抬起巨大的铁斗。
“他要干什么?”
“疯了吧!那是挖掘机啊!”
赵泰手里的香槟杯晃了晃,几滴酒液溅在了皮鞋上。
下一秒。
挖掘机的重载铁斗带着呼啸的破空声,重重砸在了黑色巨兽的车顶防滚架上!
轰!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甚至激起了地面的一圈烟尘。
全场鸦雀无声。
几秒钟后,铁斗缓缓抬起。
车身剧烈摇晃了几下,四条加粗的减震弹簧稳稳撑住了冲击力。
车顶的防撞钢梁只是凹陷了浅浅的一道槽,四个车门啪嗒一声,被周明远顺畅地拉开,毫无变形卡死!
“好!!”
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几个挺着啤酒肚的矿山老板眼睛都在放光,直接挤到前面大喊:“这车底盘带大梁吗?能拉两吨矿石上陡坡不?”
“能拉三吨!”周明远挥舞着喇叭,兴奋得满面通红,“全车机械四驱,手动分动箱!连车机系统都没有,全车只有一台能听收音机的老式磁带机,免除一切死机自燃风险!全国联保?不用!全村任何一个修拖拉机的师傅,用一把十二号扳手就能修好它!”
“多少钱一辆?!”
“不要三十万,不要二十万!裸车价,七万九千八!”周明远声嘶力竭,“今天现场交一万定金,送全车防爆涂层外加五年机油滤清器免费送!”
人群彻底沸腾了。
“给我订五台!矿区通勤用!”
“我要十台!我们林场巡逻正好缺这种铁疙瘩!”
“二十台!工程队全部换装!”
苏晓曼带着四个临时招来的财务,在展台旁边支起三张折叠桌。
刷卡机的滴滴声连成了一片,打印出来的定金小票像雪花一样落了满地。
二楼落地窗前,赵泰的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精心准备的算力发布会瞬间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冷清灵堂,所有的记者和意向买家全被楼下的硬核测试吸引走了。
不到一个小时,大屏幕上的实时订单计数器疯狂跳动。
一百台……两百台……四百台……
最终停在了五百八十台!
定金收款金额,直接突破了六百万现金!
赵泰身后的年轻分析师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地说:“赵……赵总,他们的订单破五百了。按照协议,您那家价值一千五百万的改装厂……”
赵泰猛地转身,一巴掌拍在分析师脸上,气急败坏地咆哮:“闭嘴!这不算乘用车!这是农用机械!他们这是违规参展!我要告他们!”
楼下的张成从挖掘机驾驶室里跳了下来。
他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尘,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边的赵泰。
张成举起手,面无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手腕,示意时间到了,该交钥匙了。
第七章
对赌协议生效的第三天,赵泰的汽车改装厂大门前。
两辆黑色幻影一前一后停下。
赵泰带着法务团队站在大门口,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眼眶陷了下去,死死盯着从车上下来的周明远。
“周明远,算你狠。”赵泰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玩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不觉得丢商界精英的脸吗?”
周明远今天换了一身笔挺的高定西装,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又找回了商业巨鳄的气派。
他傲然一笑,正准备发表一段关于“用户真正需求”的装逼演讲,身后的张成已经拎着两把巨大的管钳,径直越过他走到了工厂大铁门前。
咔嚓一声。
张成手起钳落,直接把赵泰挂在大门上的进口密码锁绞成了两半。
赵泰心头一跳:“你干什么?产权交接还没走完程序!”
“大门滑轨轴承缺油,锁死很久了,影响消防疏散。”张成把断锁扔在一边,一脚踹开大铁门,“赵总,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包括厂房内所有机器设备、未加工毛坯及办公耗材。苏秘书,进去清点资产,连饮水机里的半桶纯净水都得登记入账。”
苏晓曼踩着高跟鞋,雷厉风行地带着十几个工人鱼贯而入,连一个正眼都没给赵泰。
赵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张成的背影骂道:“别得意太早!就算你们拿到了厂子,没有芯片供应,你们那五百台车拿什么交货?国际半导体协会下周就要对非标车载芯片进行全面禁售,你们订的那批低端控制芯片,下个月一颗都进不来!”
周明远脚步一顿,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他最担心的致命死穴。
虽然张成改的车极度机械化,但最基础的发动机喷油正时和ABS防抱死,依然需要几颗基础控制芯片。
一旦断供,五百台订单就会变成五百个催债的炸药包。
周明远慌忙看向张成:“小张……这怎么办?芯片要是断了,我们真要违约赔偿两倍定金的!”
张成站在厂区中央,打量着那一排排价值连城的高精度数控机床。
他转过身,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了一眼赵泰。
“赵总,您平时一定很少去五金批发市场吧?”
赵泰冷哼一声:“我谈的都是纳斯达克上市的大项目,去那种脏地方干什么?”
“所以你们这些精英最容易被常识饿死。”张成摸出一根烟点燃,淡淡地说,“谁告诉你我们需要车载专用芯片的?”
赵泰一愣:“不用芯片,你怎么控制喷油脉宽?”
“两千块钱一颗的车规级芯片,和三十块钱一块的家用全自动洗衣机控制主板,里面的核心单片机是同一套架构。”张成吐出一口烟圈,“洗衣机能精准控制进水毫升数和脱水转速,改两行代码,用来控制四个喷油嘴,绰绰有余。”
车间里顿时鸦雀无声。
赵泰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颤抖:“你……你说用什么?”
“洗衣机主板。”张成重复了一遍,“我昨天已经在二手家电市场订了六百块海尔波轮洗衣机的控制板,单价二十八包邮,三天后到货。顺便提一句,那种板子防水防震性能极好,就算掉进洗车池里捞出来甩干还能接着用。”
周明远捂住胸口,感觉自己的三观正在被一柄重锤狠狠砸碎。
用洗衣机主板造车?
这要是传出去,他们公司到底是造汽车的,还是造大家电的?
赵泰后退了两步,指着张成,整个人快要疯了:“疯子……你就是个疯子!质检部门绝对不会给你们发合格证的!”
“我们申报的是特种越野农机装备,不走乘用车检测线。”张成弹了弹烟灰,“走的是农机补贴通道,每台车国家还能再给农民兄弟补贴八千块。赵总,交接清单签个字吧,别耽误我们卸货装机。”
赵泰喉咙一甜,一口气没顺上来,两眼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身后的助理们顿时乱成一团,呼喊着掐人中送医院。
第八章
一个月后。
远明农用特种越野车如期交付。
五百八十台搭载了波轮洗衣机核心算法的钢铁巨兽,在全省各地的矿山、果园和泥泞工地上欢快地驰骋。
不仅没有一台趴窝,甚至因为极其耐造、动力狂暴,在基层劳动人民口中被封为“全地形收割机”。
公司账户上的流动资金,破天荒地趴着整整四千多万利润。
周明远彻底翻身了。
他不仅赎回了自己的别墅,还被评为本年度江城“十大逆势突围创新企业家”。
全省最高规格的江商领袖峰会,向他发出了主旨演讲的邀请函。
傍晚,希尔顿大酒店顶层宴会厅。
各路商界名流衣香鬓影,推杯换盏。
周明远穿着价值八万的定制燕尾服,红光满面,身边围满了想要投资分一杯羹的各路风投大佬。
“周总,听说你们下一代车型要引入全新的底层计算架构?到底是什么神秘供应商?”一位资产过百亿的基金经理急切地打探。
周明远高深莫测地抿了一口红酒:“商业机密。我只能透露,这项技术经受过数万次高强度水浸和离心力测试,极其稳定。”
周围的大佬们纷纷倒吸冷气,暗暗赞叹这是真正的军工级黑科技。
苏晓曼在一旁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生怕当场笑出声来。
此时的张成,正坐在宴会厅角落的冷餐区。
他盘子里堆了三个巨大的烤羊排、两只帝王蟹腿和一大碗炒饭,正吃得不亦乐乎。
这种高端自助餐对他来说,最大的意义就是省了一顿晚饭钱。
突然,宴会厅的大门被推开。
刚刚出院不久的赵泰,推着轮椅上的一个白发老者走了进来。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不少原本围在周明远身边的大佬,纷纷肃然起敬地迎了上去。
“陈老!陈老居然亲自来了!”
“这位可是咱们全省商会的名誉会长,真正掌控全省重工业命脉的泰斗啊!”
赵泰推着陈老走到宴会厅中央,怨毒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锁定了周明远。
陈老虽然坐着轮椅,但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他敲了敲拐杖,声音洪亮地在大厅里回荡:“明远啊,听说你最近造了一种很厉害的车,连老头子我的几座煤矿都在抢着买?”
周明远心头一紧,赶紧端着酒杯小跑过去:“陈老过奖了,小打小闹,为实体经济服务而已。”
“小打小闹?”赵泰在轮椅后冷笑出声,“陈老,您可别被他骗了!他那些车根本不是什么创新,全是用劣质零件拼凑出来的工业垃圾!今天当着全省同仁的面,敢不敢把你们的核心技术图纸拿出来让陈老过目?”
大厅里的气氛顿时紧绷起来。
谁都知道,陈老是工科出身,平生最恨的就是投机倒把、弄虚作假。
如果被陈老定性为骗子,远明科技第二天就会被各大银行联合抽贷,死无葬身之地。
周明远脸色煞白,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图纸?
那图纸是张成用记号笔在白板上随手画的,连比例尺都没有,拿出来岂不是当场自绝于人民?
陈老目光如炬地盯着周明远:“怎么,拿不出来?”
就在周明远万念俱灰的时刻,一声极其响亮的嗝声,打破了大厅里肃穆的气氛。
张成擦了擦嘴,端着半杯没喝完的橙汁,大步走了过来。
第九章
赵泰看到张成,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咬牙切齿地道:“陈老,就是这个人!周明远招摇撞骗的全套把戏,全是他出的馊主意!”
陈老目光微移,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便服、嘴边甚至还沾着一点羊排酱汁的年轻人。
“年轻人,你说那些车是工业奇迹?”
张成摇了摇头:“不是奇迹,是妥协。”
陈老挑眉:“妥协?”
“在资源有限、技术封锁的前提下,为了让买不起百万豪车的普通人能有一台不耽误干活的工具,对成本和功能做出的极限妥协。”张成直视陈老的眼睛,“陈老年轻时在红旗拖拉机厂干过总工程师,您当年主持设计的东方红七五型推土机,用的是木头刹车皮和手摇启动杆。按现在的标准,那是标准的三无产品,但它当年开垦了半个北大荒。”
陈老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大厅里鸦雀无声。
那些西装革履的商界大佬们面面相觑,没人敢插嘴。
张成放下橙汁,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带着划痕的十二号火花塞,啪的一声放在陈老的轮椅扶手上。
“赵总想要图纸,这就是图纸。纯铜电极,点火间隙调到了零点七毫米,能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天气下一把打着火。商战的本质不是在PPT上画大饼骗股民的钱,是造出来的东西能不能在泥坑里替老百姓把粮拉出来。”
张成转过身,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赵泰。
“陈老,您当年写过一篇文章,叫《工业以用为先》。如果今天的商界精英只会坐在写字楼里算估值模型,把造假和画饼当成格局,那你们这群人,还不如村口修自行车的王师傅对社会的贡献大。”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周明远双腿打颤,差点给张成跪下。
当着全省商界名流的面,指着所有人的鼻子骂他们不如修自行车的?
这已经不是装逼了,这是在大罗金仙的头顶上跳科目三啊!
赵泰欣喜若狂,正要趁机发难:“放肆!你敢对陈老……”
啪!啪!啪!
一阵缓慢而沉重的掌声,从轮椅上响了起来。
陈老枯瘦的手掌拍击着,眼中爆发出极度赞赏的光芒。
“好!说得好!”
陈老猛地一杵拐杖,竟自己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他拿起那枚满是划痕的火花塞,颤巍巍地握在手心里,眼眶微湿。
“三十年了……三十年没人敢当着我的面说这句大实话了!现在的年轻人,满脑子都是资本运作、概念包装,连轴承有几种游隙都分不清,还自称实业家!”
陈老转过身,狠狠瞪了赵泰一眼。
“赵家小子,你输得不冤!成天在国外学了点皮毛就自视甚高,你连人家的鞋底都不如!”
赵泰僵在原地,如遭雷击,整张脸由白转灰,彻底失去了神采。
陈老不再理会赵泰,一把抓住了张成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小伙子,有没有兴趣来我的重工集团?首席战略架构师的位置给你留着,年薪随便你开!”
整个宴会厅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全省最大工业巨头的首席战略架构师?
这相当于一步登天,直接坐到了全省产业链的最顶层!
所有大佬看向张成的目光彻底变了,震惊、艳羡、恐惧、巴结,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周明远更是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和陈老抢人。
张成感受着陈老手上的力道,脸色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默默把手抽了出来。
“陈老,抱歉,没兴趣。”
全场所有人下巴掉了一地。
他拒绝了?他居然拒绝了陈老的橄榄枝?!
“为什么?”陈老也愣住了。
“大集团规章制度太繁琐,报销流程要审批半个月。”张成认真地解释,“我还是喜欢小作坊,活干完了,钱当场结清。”
说完,张成转头看向周明远:“周总,今晚的加班快超时了,再不走,劳务合同上的延时津贴您又该赖账了。”
周明远如梦初醒,赶紧挺起胸膛,对着全场大佬傲然拱手:“各位,不好意思,我们还有核心研发项目要连夜推进,先走一步了!”
在所有人敬畏如神明般的目光注视下,张成和周明远大步走出了宴会厅。
第十章
三个月后。
远明重工正式在主板挂牌上市。
开盘第一天,股价直接封死在涨停板,市值瞬间飙升到八十个亿。
公司的产品线从农用越野车,一路扩展到了特种工程机械、农田灌溉自动化设备,所有的核心控制器全采用了皮实耐操的家用电器主板架构,打得同行落花流水,毫无还手之力。
赵泰的公司彻底破产清算,灰溜溜地离开了江城。
而张成的名字,在全省乃至全国的资本圈里,被传成了一个神话。
有人说他是隐世不出的机械巨匠,有人说他是精通底层商业博弈的超级操盘手,甚至有人传言他是某位开国元勋的嫡传子孙,专门下基层体验生活。
每天送往远明科技总部的礼品和拜帖堆满了整个前台,甚至有外省的煤老板开着装满现金的皮卡,只求能见“张顾问”一面,听他指点一句迷津。
总裁办公室里。
周明远穿着崭新的纯手工西装,看着手里的股权分配协议,满脸感激地推到了对面的桌子上。
“小张……不,张总!这是公司百分之十五的原始股,价值十二个亿。没有你,就没有我周明远的今天。请你务必收下!”
苏晓曼端着咖啡站在旁边,看着张成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与几乎要溢出来的炽热。
张成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表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总,股权就算了,按照税法,原始股变现不仅要交百分之二十的个人所得税,还要承担股东连带责任,不划算。”
张成把那张表格推到了周明远面前。
“这是我整理的离职清算单。”
周明远整个人僵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离职?!你要走?!”
苏晓曼手一抖,热咖啡洒在桌子上:“张哥,你疯了?这是十二个亿啊!”
“没疯。”张成背起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双肩包,“我本来就是个修车的。陪您折腾了这几个月,公司的流水线已经顺了,图纸也都留给老刘了,剩下的就是常规生产,不需要我再出馊主意。”
“那你要去哪?”周明远声音发颤。
“我盘下了城东老街那家倒闭的汽修厂。”张成站起身,整了整外套,“店名叫成子汽修,主要做换机油、补胎和四轮定位。小本生意,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周明远和苏晓曼彻底瘫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脑袋被门夹过一样恍惚。
放着几十亿身价的商业教父不当,去城东街头给人补轮胎?
这已经不是凡尔赛了,这是在对整个资本市场进行惨无人道的降维羞辱!
张成走到办公室门口,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周明远眼睛一亮,以为他回心转意了:“小张,改变主意了?”
张成面无表情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边缘泛黄的纸片,轻轻拍在桌面上。
“上周二晚上,送您去省城开会,高架桥上经过收费站的过路费,一共三十五块。发票我贴好了,您签个字,让苏秘书给我报一下现金。”
周明远看着那张三十五块钱的发票,嘴角疯狂抽搐,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他颤抖着抓起价值数万的万宝龙钢笔,在上面狠狠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成接过苏晓曼递过来的三十五块零钱,仔细数了一遍,揣进兜里。
“合作愉快,周总。”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面上。
张成拉开大门,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大步走进了盛夏灿烂的骄阳之中。